第一章
「好吧，我會聽的。不過，我想你是瘋了。」
他口中的唾沫飛濺到瑪麗安娜的頸子上。她皺了皺眉頭，很快地瞥了這個男人一眼。他長著濃密的鬍鬚，活脫脫一個來自七十年代色|情|電|影里的人物。他坐在她的右側，正試圖用刺|激的玩笑，影響她左側那個滿頭稻草般乾枯的金髮、皮膚過度漂白的女人。瑪麗安娜坐在兩人中間，就像夾在糟糕的三明治里的那片午餐肉。
「當然。在那個年代，人人都在亂性，不是嗎？我是說，亞當和夏娃首當其衝。一定存在某種更早的亂|倫行為。」
「不？」
她的整個生活就是一場短跑，逃離任何正常與恰當的事物，尋找下一個無法企及的終點，一種被討厭的悲哀籠罩著的永恆狀態。她已經毀滅了某些美好的東西，現在，她試圖挽回。是的，瑪麗安娜把一切都搞砸了。
「埃布爾死了。是凱恩殺了他。」
瑪麗安娜想要反抗，但毫無用處。
「當然相信。」他撫弄著自己的鬍鬚，就像在寬慰一隻需要安靜下來的松鼠，「聖經上就是這樣說的。首先有了亞當，然後用他的肋骨造出了夏娃。」
「很好。」瑪麗安娜說，她覺得自己的聲音可能有些含糊，「我只想安靜地喝酒。」
瑪麗安娜睜大眼睛盯著他：「你在開玩笑吧？」
那雙有力的手依然扶著她。瑪麗安娜目光落在地面。黑的。她只能看到自己拖曳的雙腳，甚至有些足不點地。她努力地抬起頭，看到不遠處衛生間的門。她懷疑自己能否堅持到那裡。她做到了。
「好吧，」大鬍子說，「是亞當帶來了夏娃或別的什麼鬼東西。」
這時，他開始了對她的真正傷害。
「你沒事吧？」
瑪麗安娜準備繼續喝自己的酒，可男人再度拍了拍她的胳膊。
不要去猜了。
她閉上雙眼，用手揉搓著。胃裡開始發出咕嚕聲。她想，也許是壓力吧。她睜開雙眼。此時的酒吧彷彿更加陰暗。她感到頭昏。
大鬍子像拋一袋泥炭似的將她扔進車內。她砰的一聲落在貨車廂板上。他跟著鑽進來，關上後門，站在她旁邊。瑪麗安娜蜷成一團。她的胃裡依然疼痛難忍。但此ｈttps://reaｄ•９９ｃｓｗ.com刻，恐懼已籠罩她全身。
「好吧，那我們就還剩下了凱恩。於是問題就是，凱恩和誰去繁衍後代？我的意思是，剩下的唯一女人便是夏娃，而她已經上了年紀。那麼，人類如何得以繼續存在？」
蠢驢。
更好些？
「是凱恩殺死了埃布爾。」稻草頭糾正道。
稻草頭的手還撐在她腋窩下。她扶著瑪麗安娜從衛生間門口走過。瑪麗安娜想停下腳步，腦子卻不聽使喚。她想喊出聲，告訴身邊的好心人她們已經錯過衛生間了，可嘴巴也不聽使喚。
「我帶你去。」還是稻草頭的聲音。
繼續前行。
這是輛彩色車窗的白色客貨兩用車。打開的後門像張大的嘴巴，要把她整個人一口吞下。原本站在車後門旁邊的人上前抓住瑪麗安娜，將她往貨車裡推。不是別人，正是那個鬍鬚濃密的男人。
「哇，甜心。你在哭嗎？」
瑪麗安娜眼睛看著酒杯，但用眼角的餘光觀察著那個人的動靜。沒動靜。那個大鬍子男人依然站在原地。
瑪麗安娜透過鏡子審視大鬍子男人。
為了保護她的孩子。這就是她腦子裡的想法。
「你確定？」
「不，等等，美麗的女士。聽我說。」他舉起右手，「我們知道亞當」——接著他又舉起左手——「我們還知道夏娃。我們知道伊甸園，對嗎？」
「當然。」稻草頭說。
大規模報復。
「靈長類動物。」
「也許夏娃還有別的孩子。一個女孩。」
「沒錯。」
「嘿，瑪麗安娜。」他說。
「你相信他們的故事嗎？」
「可這是上帝說的。」
「讓我來解讀你的意思吧。」瑪麗安娜說道，「上帝反對亂|倫，但他卻是個戀獸狂？」
瑪麗安娜喝下第三杯凱爾弗龍舌蘭酒。她似乎法力無邊，可以摧毀本已悲慘的生活中任何一點美好的事物。這令她自己都感到驚訝。就在這時，身旁的男人大聲吼道：「聽好了，寶貝：造物說和進化論是完全一致的。」
「你瘋了。」稻草頭說。
「我在此所做的一切，就是為了說明，所有那些拿著自然科學文憑、自作聰明、認為宗教與科九九藏書學不可共存的傢伙們都缺乏想象力。這就是癥結所在。科學家們只會通過他們的顯微鏡來思考。宗教人士只懂閱讀《聖經》上的文字。他們都被一葉障目，不見森林。」
出於某種原因，傷害陌生人似乎更糟糕。我們都會傷害自己所愛的人，難道不是嗎？可傷害無辜者則會遭到報應。
「見鬼，我不相信。難道你相信？」
「當然，我明白了。」他舉起雙手，「我可不是故意要打擾你的。」
難道你不覺得這是開始一種關係的美妙方式嗎？
「你確定？」他皺起眉，若有所思。然後，他懶得再想，「聽著，管他誰殺了誰，反正他們中的一個死了。」
她抓住吧台，這很像這樣的夜晚會有的舉動，你喝多了后躺下，床開始旋轉，你飄浮起來，你覺得離心力會把你從最近的一扇窗戶甩出去。
她回想起自己做過的事。現在看來，那真的像是好主意嗎？她真的思考清楚了嗎——個人付出的代價，對別人造成的後果，以及永遠被改變的生活。
「是的。」
「好了，」大鬍子說，「你聽說過亞當和夏娃，對吧？」
刀片——是這種感覺——在她體內遊走，彷彿想尋機逃出。理智已潰不成軍。疼痛在毀滅她。她甚至忘了自己做過的事和造成的傷害，這不僅僅是指此刻的，今天的，而是貫穿她這一生中的。十多歲時的莽撞行為令雙親對她心灰意冷。第一任丈夫在她持續不斷地背信棄義后結束了他們的關係，第二任丈夫也因她的態度而離開。接著便是她的孩子，不多的幾個視她為友的時間超過幾個星期的人，那些利用她之前先被她利用的男人……男人。或許這也跟回報率有關吧。在他們傷害你之前，你得先下手。
稻草頭說：「太噁心了。」
「他有普通男性的慾望，對吧？」
「難道你看不出我的話的意義所在嗎？靈長動物生孩子了。一半是猿，一半是人。它長得像猿猴，但慢慢地，經過很長時間，人類的特徵佔據了主導地位。明白了嗎？瞧瞧！進化論和造物說合而為一。」他微笑著，就像在等待獲得金牌。
稻草頭想重新插|進話來：「是的。九_九_藏_書」
「你是指他們是世界上第一個男人和第一個女人？」
她斷定自己馬上就要嘔吐了。
「我發現，你雙眼通紅。」他繼續說道，「我並不是想打探你的隱私或什麼。但是，我想問的是，你還好吧？」
大鬍子頓了頓，似乎在等待聽眾的掌聲。瑪麗安娜轉了轉眼珠。
「性別歧視者的一派胡言。」稻草頭回應道。
是稻草頭的聲音。聽起來她離得很遠。這種痛苦讓人恐懼。沒錯，這是分娩——上帝的小測試——以來，痛得最糟糕的一次。噢，猜猜看——那個會令你關愛、在乎勝過你自己的小生命？他剛出來的時候，會帶給你無法想象的生理疼痛。
「科學已經證明他說的是錯誤的。」
為什麼呢？
她無法動彈，無法呼吸。他坐在她身旁，拳頭回縮，緊接著重重落在她的腹部。
瑪麗安娜轉向那個稻草頭女人。她也正盯著自己。
她伸手去拿酒杯。酒杯搖晃起來。剛才那個愚蠢的理論是個不錯的談資，但她的思緒無法長時間離開那個糟糕的地方。
過去的日子里，她已經傷害了那些與她最親密的人。那是她的個人世界里被她深深傷害的人們——她最熱愛的人們。可如今，多虧她最近的愚蠢與自私，她可以把徹頭徹尾的陌生人加入瑪麗安娜大屠殺的受害者名單中了。
「不。」大鬍子說。
「洗手間。」她費力地說。
稻草頭點點頭。
「於是，他到處遊盪。他在尋找獵物。這是他的本能衝動。終於有一天，當他穿過一片森林，」——又微笑一下，又摸了摸鬍子——「凱恩發現了一隻迷人的猴子。或許是大猩猩。也可能是長臂猿。」
他在打量她。
她搖搖頭。凱恩和一頭猿猴繁衍了後代——是的，夥計。
「《聖經》是禁止亂|倫的。答案歸結于科學。我要說的便是這個。科學和宗教的確可以和諧共存。那便是達爾文的進化論。」
大鬍子不屑地拍了一下她的肩膀。
「亞當和夏娃有兩個兒子，凱恩和埃布爾。後來，埃布爾殺死了凱恩。」
就在這時，她看到了那輛客貨兩用車。
「正確，猴子、猿或別的什麼。因此，當凱恩被逐出伊read.99csw.com甸園后，便開始獨自行走于這個繁茂的星球。你在聽我說話嗎？」
男人揭下鬍子，沖她微微一笑。車子開動。司機一定是稻草頭。
「聽完我的話。」
如果說之前的疼痛已很糟糕，那麼此刻的痛苦，根本就是另一個層次的。
「是的。」
她喝了有多少？
這時，氣氛發生了變化。也可能只是瑪麗安娜的幻象。大鬍子不再說話。他盯著她看了好一陣子。瑪麗安娜不喜歡這樣。總有點不對勁，似乎失去了什麼。他的雙眼就像無光的黑色玻璃，兩顆眼珠彷彿是被人胡亂塞進眼眶的毫無生氣的東西。他眨了眨眼，向她靠得更近。
咕嚕響的胃一陣痙攣。接著，她睜大雙眼。一道難以忍受的痛楚閃電般地撕裂她的腹部。她張開嘴，但沒有尖叫——無法言語的痛苦糾結而來。瑪麗安娜俯下身子。
「這下你看出窘境了嗎？」
大鬍子敲了敲瑪麗安娜的胳膊，以確認她在傾聽。她緩緩地轉向他的方向，心想，別去管這色情大鬍子，或許在這裏你能得到些什麼。
瑪麗安娜感到自己從凳子上跌落下去。一雙有力的手伸進她的腋窩下，把她扶住。有人——稻草頭——帶她朝後邊走去。她跌跌撞撞地走向衛生間。她覺得喉嚨異乎尋常的乾燥。胃疼得直不起腰。
應急門被完全掀開，「咣」的一聲撞在外邊的牆上。瑪麗安娜跌倒在地。空氣的感覺的確不錯。但也不是那麼好。儘管疼痛依舊，可涼意拂到臉上，她覺得很舒服。
她把一切都搞砸了。
大鬍子一隻手放到她的胳膊上：「請別動，小姐。我希望你也能聽聽。」
「很好。」他微笑著揚了揚眉毛，「凱恩是個男的，對吧？」
他等著她。她的目光鎖住鏡子里那對黯淡無光的眼睛，無法挪移。
「不。好好想想。凱恩在猴子家族裡發現了某些東西。它們與人類最接近，對吧？於是，他撲向一隻母猴子。他們，呃，你懂吧？」他雙手無聲地輕拍在一起，以便讓她理解，「然後，靈長動物懷孕了。」
瑪麗安娜感到身體碰上一道應急門的金屬把手。門被推開。這是後門。瑪麗安娜認為稻草頭說得對。為什麼要把九九藏書衛生間搞得一團糟呢？在酒吧後頭的小巷裡嘔吐更好。還能呼吸新鮮空氣。新鮮空氣是有益的。新鮮空氣或許可以讓她感覺好些。
她盡量不理會他們。她凝視著自己的酒杯，如同打量一顆預備用來打造結婚戒指的鑽石。瑪麗安娜希望這能使大鬍子男人和稻草頭女人消失，但事與願違。
傷害已成事實。不公正已成事實。暴怒已成事實。復讎的原始衝動熊熊燃燒，也已成為事實。這些都不是《聖經》中（或該死的進化論中）「以牙還牙」的內容——他們會怎樣來描述她所做的一切呢？
大鬍子的怒視慢慢化為微笑。這令她後背發涼。瑪麗安娜看著他轉身離去，這才如釋重負地舒了口氣。
現在就這樣，也太早了吧。
「從這邊出去。」女人低聲道，「這樣會更好些。」
「所以，他和自己的姐妹發|生|關|系？」大鬍子問道。
和往常一樣。
瑪麗安娜很想反抗，但顯然順從會更容易些。她繼續喝她的酒。
她又喝了一大口酒。吧台里的服務生在清理一隻酒杯，嫻熟的動作是靠時間培養出來的。她認為他或許會朝酒杯里呵氣，就像西方傳統中的那樣。燈光昏暗。吧台後邊是標準的黑鏡，當然也有些非梳妝玻璃，好讓你在如此煙霧繚繞的曖昧光線中看得清酒吧老闆。
「錄像帶在哪裡？」他問。
瑪麗安娜毀了一個人的生活。也許還不止一個人的。
「森林？」瑪麗安娜說，「你指的難道是那隻充滿吸引力的猴子？」
瑪麗安娜說：「你們願意和我換個位子嗎？這樣你們就能挨著坐了。」
「想想看。按照所有那些達爾文學說推崇者的說法，我們源何而來？」
瑪麗安娜繼續喝酒。有很多理由讓她繼續喝下去，大多數時候是因為參加聚會。她去過太多諸如此類的地方，期待能釣到某個人，並有更多的收穫。不過今晚，和某個男人一同離開的想法提不起她的興趣。她要喝到麻木，如果這都還沒有用的話，那就太可惡了。如果她能放鬆點，旁邊那兩個人愚蠢的唧唧喳喳可以令她分心，幫她減輕痛苦。
瑪麗安娜聳聳肩：「我在聽。」
稻草頭真的來了興趣：「是怎麼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