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
第三章
磯川警部一愣,重新打量了一下金田一耕助的臉。
「於是,我們就展開了多方調査。」磯川警部嘆息著嘟囔起來,「達夫這小子向來劣跡斑斑,很多人都對他懷恨在心。這個村裡也有,N町那裡也有。我們對這些人,逐一進行了調查,結果全都沒有確鑿的證據……」
不用說,那顆人的腦袋,自然是屬於達夫的。人們頓時一片混亂,哇啦哇啦地四處尋找軀幹的去向。
「是嗎,那麼,兇器是……」
達夫原本就是喜新厭舊之人,對女人更是如此。把那麼迷戀的女人娶為老婆,還不到三年,他就逐漸厭倦了。漸漸地,他往N町跑的日子多了起來。N町那裡有許多酒吧女,在那些外來的酒吧女中,也有一些人相當有手段。結果,達夫就被其中一個人勾住了,不回家的日子越來越多,熊之湯的財產,也逐漸被揮霍殆盡。
金田一耕助默默地注視了一會兒,愁眉苦臉的磯川警部,忽然想起什麼似的,開口問道:「那麼,那個名叫道子的女人,當天的情況又如何呢?您剛才說,達夫死得非常嚇人……」
可是,到了次日早晨九點,片山和伊豆卻帶著三條獵犬和三條槍,沒精打采地回來了。當二人打招呼問「這裏的主人,已經回來了嗎」的時候,阿幾和道子都嚇了一跳。
「從時間上來說,跟人頭的發現幾乎同時。那個潭的底部,有像針一般突出的岩石,水圍著那些岩石打轉。聽說那潭水表面,看上去很平靜,可是,一旦進入水裡卻很危險,因此,很少有人敢靠近那個深潭。當時有一個路過的村民,無意間往潭裡一瞧,發現岩石下面,漂浮著一樣奇怪的東西。那人覺得奇怪,再仔細看時,那東西徑直被卷進了旋渦,沉到水中。可過了一會兒,卻又從對面浮了上來。就這樣浮浮沉沉了兩、三次之後,那個路人才發現是人,於是附近就像炸開了鍋似的。光是打撈那具屍體,就費了不少的勁。」
「這個嘛……」磯川警部有些害羞地,從下到上摸了一把臉。
「當然,這兩個人,是最重要的知情人,因此,我們對他們進行了嚴厲的訊問,可是,這兩個人都聲稱:用毛毯一裹躺下之read.99csw.com後,就什麼都不知道了,一直睡到第二天早晨。」
「據說是在將近正午的時候……畢竟人頭所在的位置,站在瀑布潭的前面是看不到的……」磯川警部遺憾地搖著頭說,「如果有人爬上我們今天,攀登的溪流這邊的路,就能夠看到了。可是,當時沒有人知道這些,所以,大家還是順著平常的道去尋找。這樣一來,藏在屏風岩後面的獄門岩,也就看不到了。」
「能不能給我講一講,他是怎麼死的?」
金田一耕助默默地點了點頭,他對打獵其實一竅不通。
阿幾之所以這樣,是因為她的嫂子丟下一個女兒早早過世了,阿幾不忍心看著哥哥,把獨生女交到繼母的手裡,就反對哥哥再娶。對侄女的疼愛,讓阿幾最終在這個家裡安身,不知不覺之間,就幫著打理起生意來。
聽到金田一耕助的詢問,磯川警部無精打采地點了點頭。
剛才到玄關迎接的老闆娘阿幾,其實並不是這兒的女主人,而是上上輩主人的妹妹。年輕時曾一度嫁往他處,可是,丈夫很快就死了,便返回娘家,再也沒有出嫁。
「有道理,有道理,聽你這麼一說,還真是這麼回事。可是,瀧田達夫的狗的確是拴著的啊……」磯川警部一臉愁眉不展的困惑神色,仔細地回憶著案子,「啊,對了,這樣一來,那兇手就更可能是,跟達夫關係密切的人了。達夫跟兇手一起出去的時候,嫌狗跟出去礙事,就拴了起來……」
「然後……」磯川警部鸚鵡學舌般嘟囔了一句,回看了金田一耕助一眼,眼睛里忽然充滿生氣。
二人雖然覺得奇怪,可是,由於他們都要上班,也沒有辦法一直等達夫回來。說不定達夫忽然改變主意,一個人提前回去了呢。於是,二人就帶著達夫的槍和狗回來了。
「因此,那個男人的死,對這一家來說,不啻趕走了瘟神,只不過被殺的方式太恐怖了……」
「理由就是狗。因為閉居堂里有三條狗,如果三條狗一齊狂叫不止,就算醉得再不省人事,片山和伊豆也應該會醒來。」磯川警部皺著眉頭,仔細分析著,「如果沒有聽到這種動靜,那就說明,兇手九*九*藏*書是狗認識的人,也就是說,跟被害者關係很親密。兇手找了個借口,把達夫從閉居堂里拽了出來,然後就找了個地方下手……我想應該是這樣的。」
「刀口的情況呢?」
「那麼死因是……」
「不,沒有遺書。大概是情緒激動,發病似的跳下去的。」磯川警部遺憾地說著,「據說她生前,是一個非常溫順、靦腆的女人,正因為如此,我想對她打擊肯定相當大。」
哥哥剛邁過五十歲的坎兒就去世了。侄女道子稍早的時候,招了一個名叫達夫的上門女婿,後來她還生下了一個名叫啟一的孩子,可是,就在去年,達夫和道子竟相繼悲慘死去。自那以來,阿幾就守護著年幼的啟一,以一個女人之力,維持著熊之湯旅館。
「打獵要在傍晚?」金田一耕助好奇地問道。
「那麼,把人頭切下來的理由是……」
就在大家四處尋找的時候,一個年輕人從屏風岩的頂上,瞧了瞧瀑布,頓時大叫起來:「啊,獄門岩上有一顆人類的腦袋瓜子!……」
「那個,刀口實在凄慘……好像是外行人,用不太鋒利的刀切的。現在想起來,都還覺得渾身不舒服呢。」磯川警部說著,厭惡地板起臉來。
可是,今天早晨一睜眼,達夫卻不見了。由於狗也在,槍也在,二人還以為他去小便了,開始的時候,他們也沒怎麼在意,可是,等了半天,仍然不見達夫回來。於是,二人就決定,先去打上一圈再說,便各自在山裡兜了一圈,到了約定的時間,返回閉居堂一看,瀧田達夫的狗依然拴著,槍也仍丟在那裡。
「這個嘛,我就弄不明白了。」磯川警部皺起眉頭,搖著腦袋瓜子,一臉無可奈何。
「那個名叫達夫的人,是去年被殺的?」金田一耕助仔細問道。
「我們沒有找到。」磯川警部遺憾地搖了搖頭。
「我對打獵也不太懂行,但是,一般來說,在露宿的時候,把狗拴起來是不是不太合適呢?因為睡覺期間,根本就不知道,在什麼時候,自己會遭遇不測,所以,一般是不是都會把狗放開呢?」
「這樣啊,那他是被槍打死的?」
晚飯結束,女傭阿菊撤下飯菜后,喝得臉紅心熱的九九藏書磯川常次郎警部油光滿面,陶醉般用牙籤剔著牙。金田一耕助則拽過桐木的手爐。儘管磯川警部都汗津津的了,可是,並不嗜酒的金田一耕助,如果不用火盆,就無法抵禦這山裡的寒夜。
「好的。」磯川警部點頭說著,把香煙掐滅在煙灰缸里。
「不,這一點並不清楚。」磯川警部遺憾地搖了搖頭,「正如我剛才說的,由於在推測的案發時段里,村裡下了暴雨,如果往返閉居堂,兇手肯定會被淋透,但是,我們並沒有打聽到這種消息。」
「大概是對被害者,充滿殘忍的復讎心吧……恐怕只能如此考慮。」磯川警部點著頭說,「可是,伊豆和片山並沒有動機。就算他們其中一個人有殺意,我想也不會選擇這種時機下手。因為作案嫌疑會眼睜掙地,落到他們自己頭上。當然,我後來也讓人觀察了他們很長時間,但是,沒有發現他們有異常舉動……」
「有道理!……」金田一耕助點了點頭,同意了磯川警部的推測,「那麼,案發的當天晚上,有沒有人從村裡,爬到山上去呢?」
「於是,那天晚上——也就是去年十月二十五日的晚上……」磯川警部低頭嘟囔著,「達夫也打算住到那裡 去,於是,他就跟片山和伊豆一起,帶著三條獵犬出門了。」
「事情是這樣的。達夫這個人,除了玩弄女人,還有一個嗜好——那就是狩獵。一玩起狩獵來,他簡直都不要命了。每年一到狩獵的季節,他就抱著槍滿山亂竄。只是在那期間,玩女人的嗜好,自然就要暫停一下了,所以,周圍人對此……」磯川警部苦笑著搖了搖頭,「其實所謂的『周圍人』,也只有現在的老闆娘阿幾一個人,而阿幾什麼都不說。結果因此埋下了危險,他外出打獵,就再也沒有活著回來。」
說著,磯川警部把牙籤扔進煙灰缸,一面拽過一盒和平牌香煙,一面講了起來。
當然,達夫仍然沒有回來。於是阿幾和道子,就詢問起了各種情形,聽說三人前一天晚上,是在閉居堂喝了個夠才睡的。這已經是老習慣了,三個人都喜歡喝酒,所以每次去那兒的時候,都要柃上近兩升酒。
說著,磯川警部皺起眉頭。但read•99csw.com原因未必是香煙的煙迷到了眼睛。
「那麼,跟他一起出去的片山和伊豆呢?就算再怎麼酩酊大醉,也不至於到了第二天早晨,還人事不省吧……」
「那麼,軀幹在無頭潭被發現是……」
聽到這些,金田一耕助也毫不吃驚。剛才在防雨窗套的頂板內側發現的,貌似遺書的殘片,仍然在他的腦海里揮之不去。
「結果就漂浮在無頭潭裡?」
說到這裏,磯川警部悵然地閉上了嘴。
「驗屍的結果顯示,差不多是在凌晨兩點到三點之間。可是,不巧的是,那個時間段里,下了一個小時左右的暴雨,所以,就算兇手留下了足跡,也都讓雨水給沖刷掉了,並且在人頭被發現之前,閉居堂及其附近一帶的現場,全都被熊之湯旅館的用人,和年輕人給踏壞了……」
「這個嘛,一般的女人都會精神失常的,不信你把身首異處的丈夫屍體,拿給她們看一看。道子也是,自那件案子發生以來,她的精神就有點不正常了。」磯川警部一臉悲哀地神色說,「自從達夫被殺以後,又過了三周左右,道子竟然也投身無頭潭死了,屍體也跟丈夫一樣,傷痕纍纍,慘不忍睹……看來那潭底,還真是有可怕的岩石。」
金田一耕助思考了一會兒,然後說道:「對了,說到狗,您剛才說,瀧田達夫的狗是拴著的,對吧?……三條狗都是栓著的嗎?」
「然後呢?……」過了一會兒,金田一耕助催促般地,望著磯川警部的臉。
夜已經很深了,熊之湯旅館沉浸在一片靜謐中,只有那流過背後的溪流聲,仍然那麼清晰。
阿幾和道子一聽,頓時都驚呆了。達夫該不會在山裡受傷了吧?她們拜託熊之湯旅館的用人,和附近的年輕人進山尋找。道子太過擔心,已經走不動了,但阿幾放心不下,就擔上飯菜,跟著一起去了。
由於是這種情況,夫妻關係一開始非常圓滿。瀧田達夫連這種「只要能有口飯吃就行」的上門女婿都願意做,對道子自然百般疼愛。結婚第二年,夫妻喜得貴子。之後不久,道子的父親就去世了。
「嗯,是的。年齡大概有三十歲。」磯川警部點了點頭,「這個達夫啊,原本是我們剛才下公共汽九*九*藏*書車的N町的,一個財主的二兒子,而這兒的女兒道子,則是這一帶有名的美女。達夫貪戀她的姿色,就入贅做了上門女婿。他跟其他有錢人家的兒子一樣,也是一個我行我素的任性公子。不只如此,他在男女關係方面,也屢有緋聞,名聲並不太好。但瀧田……瀧田是達夫自家的姓……一提起瀧田來,在這一帶,絕對是獨一無二的大戶人家,所以,當時還在世的道子的父親,也貪戀瀧田道夫的家世。當時道子還只是個孩子,根本不懂得喜歡與不喜歡之類,自然事事都聽父親的。」
「啊,明白了。」磯川警部點了點頭,「那我就給你講一講吧。你聽好了,是這麼回事。」
「不,不是的。反正死得很嚇人……」磯川警部搖了搖頭,嘆息著說,「達夫有兩個打獵的朋友,一個姓片山,是在N町的某個醫院上班的年輕醫生;另一個姓伊豆,是村公所的文書。達夫去打獵的時候,總是三人結伴,傍晚出去。」
「那麼,遺書……」金田一耕助注視著磯川警部。
「那麼,案發的時間是……」金田一耕助皺起眉頭。
「那顆人頭,是什麼時候被發現的?」
「原來是這樣……」金田一耕助也一臉迷茫的樣子,輕輕地點了點頭。
「被人一刀刺中心臟……」
「考慮有什麼用,最後還不是失敗了。但按照我當時的考慮,兇手肯定是跟被害者很親近的人……我就是這麼想的。」磯川警部搖著頭說。
金田一耕助默默地抽著煙,但很快摁滅在煙灰社裡,沉著嗓子說道:「對了,警部,當時您是怎麼考慮的?有沒有想法?」
主樓那邊應該還有客人,可奇怪的是,現在竟然鴉雀無聲,耳邊只有屋后溪流的聲音。
可是,從那個時候開始,瀧田達夫就逐漸露出了本來面目。
「啊,關於這個嘛……我記不太清楚了……這件事好像……」
「呃,是的。因為片山和伊豆,白天都要上班。從這兒到獵場,得往山裡走四公里之多,如果天亮以後再出發,就根本沒有什麼時間了。所以他們平時都是傍晚出門,然後住在剛才我領你去的,地牢遺迹的閉居堂里,等天亮之後再去打獵。聽說最適合打獵的時候,就是黎明時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