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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百濟木醫院 第四節

第四章 百濟木醫院

第四節

一切的確如醫生所說。
「您好像有什麼線索的樣子。」
「如果她是有錢人的話那就另當別論,就我所知她只是一個住在醫院服務的護士,也不算是有很多財產……。嗯,我想不出有誰會因為她的死而得到利益。」
醫生將目光轉向白色的牆壁,聲音聽來像是演員在背誦台詞一樣的說道。
跟著他發現沒有煙灰缸,所以打開門叫護士,要她拿來了一個漂亮的玻璃煙灰缸。伴刑警則從口袋拿出憩牌香煙。
「就因為這樣,又回到一開始調查的原點了。所以我想請您務必要幫忙。」
避開正面的出入口,往旁邊轉過去的地方很像當鋪,也像是專門偷情用的旅館。
人潮減少,快到九點的時候,伴刑警總算站起身來,走到角落的紅色公共電話打電話到百濟木醫院。接電話的是女性,伴刑警判斷這是住在醫院里的護士。聲音里有種冷淡的感覺。他問了想見百濟木醫生方不方便,對方回答他看診從十點開始,所以如果有事請快點過來。
不過這並不是真的。他曾經在市內的商店或木工廠,很照顧一個屆滿刑期出獄的男子,但他在那邊又出了問題,讓刑警好幾次都覺得好像被恩將仇報了。不過,只要想到他們不是常人,而是生下來就素質很差的特殊人類,也就不生氣了。
「這件事我覺得沒有說的必要。我覺得不是要說謊或是隱瞞。只不過現在浮出我腦海的,只是沒有根據,可以算是像幻想的東西,所以我覺得沒有說出來的必要。」
他坐了將近一小時后漸漸心情焦躁起來,同時感覺到肚子愈來愈餓了。之前來東京的時候,在上野的地下道買過便宜又好吃的牛肉飯,那次經驗成了遙遠過去的甜美回憶浮上心頭。
他繼續說著的時候,好像情緒漸漸興奮起來,醫生的臉又紅了,措詞也變得很激烈。
拐過岔路后,就看到穿白衣的護士正在石板路上打掃。
「原來如此。」
「嗯。請繼續說。」
「得利的人啊,這個嘛……」
面對伴刑警的提問,百濟木第一次露出遊移在不安與驚恐之間的表情,不禁將上半身靠在椅背上。
醫生講話的同時逐漸激動起來,這故事好像會說很久。刑警翹起腳,從記事本移開目光注視著對方的眼睛。
「來吧,請說吧。」
「沒有,因為是臨時出發,所以卧鋪買不到了。我坐著來的。」
百濟木雖是醫生,也是美容整形醫生;指示病患可以不必感到在意的從這個門口進出,也是身為醫生的體貼。雖然隱隱約約的,不過伴刑警之前一直以為他只是個普通的內科醫生,這下子有點感到九_九_藏_書意外,再次重新凝視著招牌。而且他想起醫生說要在金澤市內開新分院的話,才恍然大悟原來是美容整形,那當然可以有賺頭。
他看起來像在乘車時硬坐到座位上似的,姿勢笨重蹣跚。
「這種感覺我明白。」
「沒有經驗?那真好。我有兩次經驗。一次是個男人,他是跟我同屆的大學同窗好友,他可以昨天才感情融洽的跟我喝茶,一轉身就背叛我,在醫學雜誌發表了攻擊又否定美容整形的論文。什麼原因讓他突然就變了,這原因我到現在還是不知道。我認為有有百分之五十是因為這男人卑劣的作法,其他是我無法看穿這種男人卑劣的本質,還當成好朋友深信他,對於自己的笨蛋程度感覺到百分之五十的憤怒,從此以後我就變得不相信人類了。」
「你想到什麼了嗎?」
「鹽澤可久子。」他的口吻好像發泄不滿似的很冷淡。
「請問您是石川縣的刑警嗎?」她好像是得知了電話提過的來意,看到他馬上就這麼問道。
「我的個性算是很老實,但只要一被騙了,就會勃然大怒。我聽完馬上就寫了信給那女人,宣告婚約作廢與絕交。對方卻好像還有所眷戀,寫了好幾次信給我,我每封信的封口都沒拆就送回去了。喂,刑警先生,你有過被一直信任的人背叛,感到懊侮或孤寂的經驗嗎?」
醫生若有用意的說道。並不想說明,自己大大的點了頭。
「對了,逮捕犯人了嗎?應該不可能為了通知我這件事特地跑來東京吧。」
「地址呢?」
「很不巧,我沒有遇到過啊。」刑警立刻回答他。
刑警再一次回頭看招牌時,才了解這麼做的理由。
一邊說著,醫生又顯現出猶豫,到底要說不說好呢。
「我大老遠從金澤過來東京,為的就是向您請教,希望您能老實以對。」
「今天早上,剛剛抵達而已。」
「對了。」伴刑警從筆記本抬頭,「你剛才說的另一個動機是什麼?」
於是醫生細長而清秀的眼睛忽然動了一下。
「杉並區永福町一九九〇號的,香蘭庄公寓。她和我交往的時候沒有工作。有時製作人偶,有時凝固蠟染,嗯,用戰前的話來說,就是高等遊民吧。」
他付了錢以後站在大樓前。正面的入口鎖的很緊,塗成白色的這道門上,釘著指示病患要怎麼轉過與隔壁大樓之間的小巷的地圖。伴刑警覺得這醫院好奇怪啊,歪了歪頭。
「對。之前我滿腦子以為春日她是遭到強盜所殺,所以連想都沒想過。」
他一面這麼說著,一面周到的請伴刑警坐下。大眼睛不停露出親切的表read.99csw.com情。看來隨著時間過去,他心中的嚴重創傷也平復了,現在剛剛滿三周,在金澤受到的打擊也一定恢復許多了。刑警的心裏鬆了一口氣。
「我當時也相信那女人所說的『自己是潔白』的主張。然而又過了三周左右,A男又打電話來了。而且這麼跟我說:『你還在跟那女人交往啊,看來是不相信我說的嘛。那就給你證明我絕對不是胡說八道的證據吧,我告訴你B的名字和住址,你看是要去跟他見面也好,打電話給他也好,去確認個清楚比較好……』。」
「要不要抽一根?」
好幾個月台不停有電車到站,冒出的通勤乘客讓通道變得很擁擠。伴刑警一邊吸煙,一邊完全當個旁觀者遠望著這一切。
「雖然我離你們很遠,所以完全不知道偵查的進展如何,不過你們這麼辛苦,我心裏感激不盡。如果有什麼我能效勞的,就儘管說……」
伴刑警穿過了廣大的車站內部,從八重洲出口處叫了一輛計程車。大致上的方向,已經在上次出差時,看了上野車站購買的地圖調查過,所以記在腦袋裡了。伴刑警靠在座位上,慢慢的點起香煙。
隨著八點的上班時間漸漸接近,火車站內的氣氛也快速活躍起來。車站人員的人數不知何時增加了好幾倍,擴音器接連不斷的大聲廣播。
「嗯。」
「既然您這麼說了那我就說吧。我公布與鶴子的婚事時,我想當然會在鶴子的同事護士之間,引發羡慕或嫉妒的感情漩渦吧。雖然我這麼說自己有點裝模作樣,可是我們的護士有很多都是鄉下的農村出身,個個都是討厭嫁給農民所以才到都市來的。不過,雖說是在都市工作,也不可能馬上就有人提親。在這裏連續工作好幾年後,也終於了解這回事了。於是好不容易放棄了自己的夢想,只能選擇嫁給討厭的農家子弟,不然就是穿著白衣年華老去了。對於這樣的她們來說,我想鶴子身為她們的同事,能與我談戀愛並結婚,應該是讓她們感到非常羡慕的事吧。與其說是感到羡慕,更可以說是強烈的嫉妒吧,說是打擊也不為過吧。」
「這件事與其由我來說,不如問其他人比較好吧。對了,就這樣辦比較好。」
「B一開始還裝蒜說他什麼都不知道,在我硬是追根究底之下,才終於告訴我事實。他們倆人只曾經在某處的飯店住宿過三次。」
他連續吸了兩三口HOPE,就丟入煙灰缸,然後一下子變成了憂鬱的口氣繼續說道:「就這樣我們兩人告白了對彼此的愛,訂下婚約。本來以為這次真的能結婚到達終點了,沒想到read.99csw.com是這種狀況。我也已經沒有興緻要在金澤蓋分院了。這四五天好不容易心情平靜下來,但只要一想到我那天晚上怎麼沒把鶴子帶去拜訪朋友家,要是這樣她就不會遇到這種下場了,就讓我自責到好像快發瘋了。最近我的酒量又增加了。」
「雖然我是根本不相信A的中傷,還是跟他要了那支電話號碼。我猶豫了大約一小時后,結果還是撥了電話。」
他的話有點偏離正題了。不過伴刑警覺得放著不管應該就會拉回正題吧,所以什麼都沒說的繼續聽。醫生又點了根新的HOPE,津津有味的慢慢吐出灰色的煙,眼睛追著煙的去向。
他和上次一樣,去訂購「北陸」的座位票,但是售票處卻說已經賣完了,沒辦法只好去搭米原回線,經過東海道本線的「能登」了。這班快車抵達東京的是在早上六點二十五分的尷尬時間,姑且不論家在東京的人,像伴刑警這樣的旅客,都會在下了列車后傷腦筋要怎麼打發時間。
「就在我還沒從這次打擊中恢復過來時,又發生這次的婚約作廢事件了。這次遭到欺騙的懊悔,以及無法信任人的孤寂徹底的打垮了我。白天專心投入工作還好,過了診療時間,同事的醫生和通勤的護士回去以後,就剩我一個人坐在診療室發獃,又讓我怒上心頭了。那一陣子我的酒量也大了不少。我喝的是威士忌,那時候雖然想把一個月堆起來的空瓶拿到酒鋪去,腳踏車的后架上也綁了籃子,可是竟然多到放不完,還留了幾瓶下來呢。唉,那時候就是這麼的荒唐。」
伴刑警覺得百濟木在暗中挖苦他偵查沒進展,有點不好意思。他扼要的說了之後的情況,然後快速的說了些此行到東京的目的。
「她叫什麼名字呢?」
刑警頑強的抓住不放。
「有想到什麼其他動機嗎?例如因為嫉妒而殺人的……」
「沒有,沒什麼。」百濟木醫生好像很後悔自己的表情被看出端倪,急忙搖頭。
「原來如此。」
「不過,假設有個護士因為嫉妒心驅使殺了鶴子,也不可能就代替鶴子,自己坐上百濟木夫人的位子。這種事情就算是當事人也都應該知道。所以我認為這不足以形成動機。」
拖鞋的聲音一停,門就打開了,跟著百濟木醫生走了進來。
伴刑警被領進了約五坪大的候診室。在感覺不錯,軟綿綿的沙發前,擺放著女性取向的周刊或雜誌等等。牆壁上放入相框的相片,展示著手術前後的變化,有眼睛、鼻子、乳|房等部位,這是為了取得坐在沙發客人的信賴,讓他們抱持希望的方法。
車子才跑了七分https://read.99csw.com鐘而已,就在東京都電車的車站附近停下來了。日本橋室町五丁目,面對大馬路的兩層建築的大樓上,就有著用片假名寫著百濟木醫院的豪華招牌。伴刑警覺得這個名字不好讀,所以用片假名書寫是很聰明的做法。
他的臉孔好像因為頭痛而扭曲,將手放在額頭上。
「一個是女性,她是我的前未婚妻。」
伴的計劃是先去探訪被害人工作的醫院,會見百濟木忠雄院長,聽他談談有關春日鶴子的事。他認為開始看診的時間是在九點左右,所以八點半去拜訪應該可以吧。不過一想到在這之前的兩小時,都得坐在硬梆梆的長椅上等待,積極的刑警就總覺得很鬱悶。
伴刑警翻開記事本,以稍微嚴肅的聲音催促醫生。醫生抬起頭來,嘆了口大氣。
「有兩個人是嗎?」
「那真是辛苦了。坐晚上的火車真的是很累人呢。我在中學的校外教學第一次搭夜車,那時候真是吃夠苦頭了,所以對晚上的列車敬而遠之。無論如何要搭夜車的話,一定在幾周前就會去買卧鋪的車票。」
「我們假設是同事的護士所為看看吧。但是她們在鶴子旅行的時候,工作是那麼忙碌。因此不可能有緊跟到金澤殺人的時間,而事實上也沒有請假的護士。關於這一點,只要詢問與我一起工作的醫生就知道了。」
聽刑警說話的時候,HOPE也都成灰了,醫生又多點了一根煙,響起了打火機的聲音。
候車室里的旅客大都拎著旅行箱,露出睡眠不足而疲勞的神情,一言不發的一直坐著。他們也一定是從「播磨」或「大和」或「出雲」等清晨就抵達目的地的快車下車的乘客。有一個男的佔了長椅的大半位子,橫躺在上面,頭上放著破舊的紳士帽正在睡覺。他的腳邊有個營養過剩的老婦人,在膝蓋上剝竹筍的外皮,正在用她掉了牙齒的嘴巴大口吃著握飯糰。米飯的白色與飯糰中露出的腌梅干紅色,在伴刑警的眼裡鮮艷而醒目。
「醫生已經等您很久了,請往這邊走。」
「嗨,近來辛苦了。我活了這麼大歲數還這樣慌亂,想到就很慚愧。」
「對,嗯,說沒有是騙人的吧。關於你的問題,就只有兩個人。」
「我是某個管弦樂隊的贊助會員,那個女人也一樣是會員,所以我們在演奏會常常有碰面的機會,就這樣逐漸發展到戀愛的階段。然後才剛過半年不久,這時候我們已經訂婚了,卻有個我們都不認識的男人,暫時先叫他A好了,這個A打電話給我,告訴我她以前曾和別的男人B有過關係。老實說我也有過一次結婚的經驗,因為一些原因離婚以九-九-藏-書來,就一直過著單身生活。所以雖然我不是初次結婚,卻很希望第二任妻子是沒有經驗的女性。這是非常自私的想法,沒道理對刑警說出這種事,不過這倒是我再婚的條件。我討厭拿別人的舊東西,二手貨就免了吧,我是這麼想的。當然對這位女性,我也在一開始就把這條件講明了,對方也發誓她不是舊貨,所以我們就訂婚了。因為這時候有這通帶有中傷用意的電話,讓我也冷靜不下來。就馬上叫她過來問看看了。」
百濟木從袖兜拿出HOPE牌香煙,並用眼熟的瓦斯打火機點火。
「什麼時候來東京的呢?」
刑警沉默的點頭,將他說的門牌號碼記在筆記本。
「請您務必要問看看。對了,還有一件事,這跟現在嫉妒的問題不同,請問有沒有人憎恨被害人呢?」
刑警簡短的隨口應和。他覺得這男人的臉雖然很圓沒缺點,卻意外的很感性。
「喔。」
「……刑警先生,關於你剛剛的問題,我覺得殺害鶴子的,有可能是我解除婚約的那個女人。當然就算這樣,她殺了鶴子也不代表自己就可以坐上後繼的寶座。只不過,那女人無視自己的行為不檢,可能會以為是鶴子從她身邊搶走我了。所以她才會對鶴子恨之入骨。我想她有充分的動機想殺害鶴子。」
「沒關係,姑且說給我聽吧。」
「這時鼓舞、激勵我的,就是住在醫院的護士春日鶴子。雖是這樣說,她並不是用直接的語言或行動來鼓勵,該怎麼說呢,若以房間的照明有直接照明與間接照明來比喻的話,她就像是間接照明的作法。雖然這樣說有點沒骨氣,不過多虧了鶴子我才能完全恢復精神。因為這層關係,我與鶴子之間,不知從誰開始感覺到了彼此的愛。過去我只是把她當成護士,當作工作上的助手遠遠看著,所以沒發現,但是重新再看,發現她的性格穩重,在我不知道的時候學了開車,具有很積極的一面,有著令人意外的溫柔情感。而且她做菜也很好吃,寫信的字又漂亮。這麼棒的女性我應該早點發現才對,連我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
「務必拜託了。可是,我們不會提出什麼勉強的請求。說是幫忙,也只是非常簡單的事情。我們想了解春日鶴子小姐被殺后,是否有因此得利的人呢。」
「那是搭夜車吧?有卧鋪嗎?」
刑警的眼前就是他細細的手指。看起來真的是很靈巧,只要有這隻手指,不論多麼困難的整形手術好像都能巧妙完成,很柔軟的樣子。
醫生交叉著白色的手臂,輕輕閉上眼睛。他有著肥胖男子特有的濕潤皮膚。蒼白的鬍渣,想來應該是女性喜歡的類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