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五金公司
第四節
「這可以相信嗎?有沒有考慮過他們可能被收買呢?」
小森不知道京橋在哪一帶。雖然中學時代的校外教學去參觀過東京,可是他當然也不會記得橋的名稱。他只在記事本記上京橋。
「我有名片,我拿給您。」
「就像我剛才所說的,他問我百濟木告辭大仁家的時間,用盡了各種手段問我……」
小森低頭陷入沉思。他將沾滿灰塵的鞋子前端的白色粉末擦掉,因為自從案件發生以來,他就再也沒擦過鞋了。他單身租房子生活,所以也沒人可以幫他擦鞋。父母雖然是出生在這裏,不過現在在新津市經營保險代理商。
「對了。」小森筆記完要點后,口氣一轉說,「百濟木先生一直到八號的八點多都在大仁先生家,這是沒錯的事實對吧?」
「雖然百濟木的動機還是問題,希望你先跟那個私家偵探見面,跟他打聽僱主是誰。我想那個僱主大概也住在東京,你接著就去向那個人詢問調查動機吧。」
「這樣啊。那麼我去拜訪大仁先生吧。」
大仁醫院位在坡道的半路上,是一棟在灰泥牆上染紅的建築。它與德田醫院不同,是西洋式的兩層樓建築。門廊的柱子上,掛著陶制的門牌,上面寫著小兒科,大仁正夫。
「手錶準時嗎?」
「為什麼要調查這件事呢?」小森好像在自言自語。
「你說的沒錯!」小森也表示同感,然後問醫生這件事是否要通知百濟木。醫生則搖搖他頭髮稀少的頭。
醫生停下不說話,將Hi-lite拿到嘴上,但好像又覺得需要再說明的樣子,把香煙丟到煙灰缸,再次繼續說。
「不過後來我打電話確認,才知道他也沒什麼了不起,那個偵探已經先去過大仁家,之後才來我這裏的。既然這樣,那在我要他去大仁那裡問看看的時候,其實就告訴我他剛剛才去過就好了,他連這件事也隻字不提。我覺得他真是個陰險的男人。」
「我也覺得很奇怪。因為他一邊說他帶著工作用的名片,又一邊找了很多次名片夾。這麼散漫的偵探,讓人覺得有點看不起他。」
伴刑警大步的從車站內走到外面,走進一家屋頂上有綠色霓虹燈的站前餐館。他吸著拉麵麵條,總之先吃飽再說。接著在派出所告訴他的便宜旅館落腳,這時候已經快要十二點了。他泡了澡,然後躺在被窩裡,一聽到雨滴敲打窗九-九-藏-書戶的聲音,就讓他本來遺忘的妻子影像,鮮明的浮上心頭。
「他給你看過身份證件之類的?」
「可是啊,西方也有過牧師殺人的例子……」
「我們是同時從東洋醫大畢業的。不過因為是不同中學畢業的學生,而且他是專攻外科,我則是眼科,所以雖說是同屆,關係也不是多親近。」
小森回答當然曉得。
金澤是個坡道很多的都市。這條砂林道延展出去看起來也有平緩的傾斜,不過一走到中途彎曲的地方,視野就忽然開拓出去,可以俯瞰腳下一望無際的城鎮。夕陽照射下的民房屋頂閃耀著暗紅色,金澤的街道恍若同時燃起熊熊火焰。
醫生不高興的皺起眉頭頂撞刑警懷疑的視線。
「那當然,所以百濟木是清白的。」
「對。」
「他是個怎麼樣的男人?」
「那麼他在大仁家的不在場證明是確定的嗎?」
刑警翻開記事本記下大仁的住址,接著告訴醫生,如果知道私家偵探的姓名住址的話,希望能告知。百濟木會有什麼動機殺害鶴子呢?為了知道這點而雇請偵探來調查,必須和這個人見面跟他打聽。為了知道僱主的真面目,一定要去找這個私家偵探才行了。
「我想您知道百濟木忠雄這位醫生吧。他就是跟在內灘被殺的護士,一起住在市內的旅館人。」
有這樣一通電話打到本部,時間是二十九號中午過後。我們一反問他,對方就非常籠統地告訴我們不好意思,總之希望見面的時候再說……與其說是客氣,不如說是模糊焦點的說法。
「沒有。可是他問話的方式總是切得要領,外行人應該沒辦法這樣。」
實在是擔心得不得了,該不會這和內灘事件有什麼關係吧。希望你們可以順路過來一趟,四點以後就隨時可以過來了——
「我想問題有兩個。一個是百濟木的動機是什麼呢?另一個是百濟木離開大仁家的時間的確是八點多嗎?」
「不過這個月初,有個男的問我,好久不見的百濟木要回來金澤了,要不要一起吃個飯啊?那個人也是東洋醫大同屆畢業的朋友,名叫大仁正夫。我跟他交情不錯,所以也沒想太多,覺得拒絕也不太對,就答應他了。然後這個月八號晚上,也就是大家都知道的,內灘發生案件那天,到了大仁家跟百濟木見面,一起吃飯。」
雖然從房子的外觀,以及長右衛門這個過時的名字來想象,會覺得他可能是個剪齊頭髮長度到肩膀的老御典醫。不過出來的卻是鼻下留胡的中年男子,有著臂力看起來很強的好體格。他應該是結束一天的看診了吧,身穿高級的結城產紡織帶里和服,還綁著上等的皺綢腰帶。read.99csw.com
告別德田醫生的住處后,小森就從香林坊搭上往小立野的電車,在第四站的下石引町下車了。這一帶離兼六園很近,醫院或學校非常的多。這些建築物每一棟都又舊又臟,在這種俗氣之中,隱藏著傳統與驕傲。
「八點零二、三分……等等喔,好像差不多已經過了四、五分了吧。我這麼一說,私家偵探就不相信我。問我會不會是七點零四、五分弄錯了,時鐘快了一小時之類的呢,不肯輕易相信我,我也被他惹惱了,就趕他走說,真對不起啊,既然你這樣懷疑我,就去大仁家問問看吧。大仁跟我不一樣,是基督教徒,所以絕對不會撒謊。」
先不管他想說的跟這起案件有沒有關係,只要有情報就不能放著不管,所以就直接讓正好在場的小森去拜訪對方了。他也覺得對方說話故弄玄虛的樣子很讓人在意,讓他進一步負責這件事是最正確的選擇。電話是由長町一番丁,一個名叫德田的男人打來的。小森踏著沙子走到內灘車站,從那裡搭往金澤的電車。
醫生從和服的袖兜拿出Hi-lite香煙叼在嘴上,然後靈巧的用打火機點煙。所以話說到這稍微中斷了一下。
「總之,某個地方有人對百濟木的行動以懷疑的眼神來看待。那個人不只是這樣想然後旁觀而已,還委託偵探來調查。既然這樣,就表示他深信著自己的懷疑。不過光從報紙或收音機之類的報導來判斷,調查當局看來並未察覺這個新的動機,我是這麼想的。」
「那個私家偵探,一開始是先來我這裏的。」
「等天亮我就馬上去辦。」
小森因為刑警這工作的關係,金澤的路幾乎都已經走遍了;不過很奇怪的是,一番丁二番丁這一帶倒一直無緣來訪。小森抱持著宛如旅人般的興趣,邊走邊遠眺著塗了灰泥的白色圍牆,或是從圍牆內露出九-九-藏-書,紫紅漆格子建築的每戶人家。
小森無法理解對方說的話。百濟木是即將成為被害人丈夫的男性不是嗎?私家偵探為什麼會把這個悲劇男主角的行動當成問題看待呢?
小森點頭並等他繼續說。
小森默默的點頭。
伴刑警發現自己聲音變大,趕緊將聽筒貼近嘴邊。
「他是私家偵探,從東京來的私家偵探。」
「嗯,然後呢?」
私家偵探徹底調查百濟木的不在場證明,這個情報給了小森強烈的震撼。不管是誰請他來調查,那個人還特別付費僱用偵探,支付旅費讓他出差到金澤。不用說那個人就是懷疑百濟木居心不良。小森見過這個整形醫生因為失去未婚妻而日夜悲嘆,以及在本部作筆錄時,對犯人憤怒到渾身顫抖,發泄情緒的樣子。難道那是為了騙過搜查官眼睛的演技嗎?
「如果他待到八點多是真的,『北陸』這時候都已經發車,就連搭乘都不可能了,更何況也沒時間往返內灘去殺人了。」
「對,我也不懂為什麼。不過這男人非常狡猾,他說我如果想問什麼就問,可是當我問到他自己的事情,他就只是露出冷笑,什麼也沒回答,給我的感覺不太好。」
「那百濟木先生離開大仁家是什麼時候?」
「那是電子錶,不會不準的。聽說德田和百濟木從學生時代就合不來了,這次的衝突,聽說是眼科醫生只是聽到百濟木的名字就覺得討厭噁心。因為德田醫生也作證,所以不得不承認百濟木的不在場證明。」
醫生好像早就預期到這個問題,從袖兜里取出白色的卡片遞給刑警。在那張全新漂亮的名片上,印著桑原義典,東京都北區瀧野川町三九七四號的字樣。從他沒留電話這點來推測,可能這不是辦公室地址,而是自己的住宅。
「不要通知他。我先前說過,我和百濟木並不是很親近。可是大仁就不一樣了,所以這次的事情也讓他寫封詳細狀況的信給百濟木就好吧。」
小森穿過病患候診室,在那裡與大仁醫生會面。醫生好像剛出診回來的樣子,上衣的口袋還露出了聽診器的橡膠管。他與德田醫生既然是同屆的,年齡應該也差不多,不過他的態度卻很穩重,總給人比較老成的感覺。頭髮雖然濃密,裡頭也夾雜不少白髮。
「百濟木也是金澤出生的人,畢業后就接著在東京看診了,所以也沒機會和我
read.99csw.com這個回來這裏看診的人見面。我們連賀年卡也沒互相寄過。」伴刑警好像不滿意,隨口哼聲應付。
「他是刑警嗎?」小森反射性的這麼問,不過又覺得應該不可能是刑警。自從案件發生后,設置搜查本部以來,每天召開的會議他全都出席了,可是從來就沒有人提議要徹底調查百濟木。
刑警回答這沒關係。因為在統計上,他們得到的情報會有百分之八十是錯誤的,早就習慣失望了。眼科醫生一聽到他這麼說,一瞬間臉上就浮出了安心的表情。
「那麼,話說到這有了點變化。我看了日記那是二十一號的事情,有個我不認識的男人忽然來我這,要求我和他見面。我想會是什麼事呢,結果是來追問八號那天晚上的事。話題雖然凈是在講關於百濟木的事,但是他卻從所有的角度針對同一點追查,那一點就是我們待在大仁家到什麼時候。」
刑警不否定也不肯定他的說法,只是默默點頭。
金澤的街道是以金澤城為中心,商家包圍著金澤城,更外側則被武士的門第包圍。長町也是其代表性的武家宅町之一,就位在歡樂街香林坊的背後。只要一踏人町內,大馬路的喧囂就很不真實的消失了;而環繞著泥牆的武士宅邸,則寂靜的佇立在柔和的秋光中。
「他說在京橋附近有辦公室。偵探事務所的名字我記得有聽到,可是忘了。」
「雖說是基督教徒也不能相信。只是,可以從別的地方來否定你的收買說。三位醫生在用完餐的時候,由於意想不到的事情,德田和百濟木開始吵了起來。大仁醫生就介入阻止,一度平息了;可是又因為某個原因再次吵起來,結果百濟木就離席回去了。整個場子都冷了,所以眼科醫生也沒過多久就告辭離開,百濟木生氣回去的時間是八點多,因為兩人都不自覺看手錶所以記得。」
醫生又再次從和服的袖兜拿出Hi-lite點火,突然又開始繼鑕說話。
「好。」
小森走到中石引町就在岔路向右轉。左邊是並排的人家,相反邊則是森林管理處的用地,刑警所走的砂林道並沒有半個人影。刑警於是開始操多餘的心:在這種地方開業看診,病人應該也很少吧。
「就這麼辦吧。那你去好好睡一覺吧。」
「他有說他的工作地點嗎?」
「或許發現這個新的動機會成為轉機,讓偵查進一步朝別的方九_九_藏_書向發展吧。百濟木雖然和案件無關,不過藉由追查新動機的周邊,也許就能打開局面了吧,我是這麼認為的。只是,我很猶豫說這種事會不會是多管閑事,所以之前一直不敢說。」
「我在電話里也說了才對,要是期待我要說的話,那就傷腦筋了。」
小森覺得這是很合理的想法。雖然沒辦法很快就判斷百濟木是白是黑,但假設百濟木是清白的好了,也能期待藉由發現新動機,展開新的偵查行動。這有點像是驚悚片的幻想,不過可以推測在百濟木背後有什麼團體組織,而鶴子則掌握了他的秘密。說不定是百濟木下命令要鶴子消失,指使其他團員去做的。
只要向路人打聽德田馬上就會知道了,對方是這麼說的。就當他正在想差不多該問個人時,水渠上架的石橋旁,就豎立著像是路標、寫著德田醫院的木製招牌。他依照在前面路口轉彎的指示向右轉,就到一座擁有冠木門街門的老舊宅邸了;門右邊的柱子上,懸挂著木雕的招脾,刻著醫學博士、德田長右衛門。他是眼科的專科醫生。刑警穿過遭風吹雨打而半損壞的門,踏上鋪路的花崗岩。
「關於這點已經調查過了。大仁醫生是基督教徒,所以不會說謊的。」
「可是。」
伴刑警反射性的這麼回答,然後把話筒掛上后,忽然想到次長可能以為我已經吃過飯也洗完澡,正穿著旅館的寬袖棉袍,暖烘烘的裹著衣服在講電話吧。剛一這樣想,伴刑警就想起自己剛才忘記的空腹感與腳的寒意,感覺真的好可憐。
「這個啊,他是個戴著近視眼鏡,中等身材,三十二、三歲的男人。長相不會給人特別的印象,不過總給人不能掉以輕心的感覺。只是他有點講究服裝,一般人所謂的筆挺,這個偵探的服裝就是這樣。胸口還露出手帕,看起來衣冠楚楚。」
伴刑警在備置的便條上潦草的書寫桑原的住址姓名,放入破舊的口袋。
小森坐在門口的木板台階上。對方端出了精於茶道者別出心裁製作的點心,不過愛喝酒的刑警連看也不看,只喝了點茶。
小兒科醫生好像在對年幼的患者說話似的,以緩慢的語調說出這句話。
「確定。兩位醫生與大仁夫人以及女佣人都是這麼判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