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根
袁野的家是公安局內部搞的集資建房。靠近三環路中心,地段不錯。這棟樓一度也被炒得挺熱門的,外面的人有一種誤解,以為這樓里住的全是警察,應該比較安全可靠,但事實上局裡很多人,比如陳子魚就趁著價錢好的時候,把這邊分的房子賣了,到別的環境更好的小區買了商品房。現在房價普遍回跌了。但是袁野也不在乎。反正他從來沒打算賣,以後更不可能賣了。
幾乎是機械式的看診,開藥,轉眼就來到下班時間。
「你幹嘛!」
蘇琴看著他:「很痛吧?」
響到第五聲,電話接通了。
「……不用了,我已經吃過了。」
蘇琴抓住這個機會,從他手底下掙出來。她突然好像抓到了一根稻草,不顧一切的大聲喊出來:「對!他是警察!我警告你,你別再來纏著我!他不會放過你的!」
袁野睜開眼睛,目光清晰銳利。蘇琴和他的眼光一碰,轉過頭去。
但更意想不到的是,那個惡棍竟然就這樣放過了自己。今天晚上,她算是逃過了一劫。
袁野喘著氣,跟司機報了自己家的地址,便像癱軟了一般的靠在後座上。
有腳步聲慢慢的回到自己身邊。
那個奇異的夢境還在困擾著他。
剛才,她撥的那個號碼並不是袁野,只是隨便撥了一個做做樣子。她哪裡敢真的打給袁野,但想不到居然通了,那一刻她嚇得魂不附體。
「為什麼現在才回來?」
這是一種非常舒服的感覺,擁抱著女人溫暖柔軟的身體,他忍不住低下頭去,用嘴唇尋找她甘美的唇瓣。她的舌頭纏繞著他,她微微的喘息讓袁野心臟狂跳不止。女人抬起頭來,長發拂向腦後,雪白的臉,杏仁一樣深黑的眼睛,竟然是蘇琴!
「就一個單身漢來說,你的屋子,還算整潔。」蘇琴打量著周圍說。
天已經黑透了。蘇琴覺得又累又餓,簡直筋疲力了。她費力的把剛洗好的床單拿出來晾好,剛一轉身,突然嚇得發出「啊」的一聲驚叫。
滿腔沸騰的血頓時冷卻。
「你打個車吧,我給你出車費。」
袁野怔了一怔,嘴角抽|動了一下,彷彿一絲自嘲的笑。他也將頭扭向另一邊的車窗,閉上眼睛,沒有再說話。
陳子魚說:「我可以就在門口看一看嗎?也許她已經到了,也許她叫了其他的朋友沒通知我。」
「不行!今天你不說清楚,誰也別想睡!」
「沒事。剛好辦個案子,經過你們公司附近。想問問看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吃午飯。」
計程車在醫院的門口停下,蘇琴下了車,迴轉身:「謝謝你送我。」
妻子姣好的臉漲得通紅,眼睛也腫了,眼淚不斷的從咧著嘴的面頰滴下來。那樣子又凄慘又可笑。陳子魚看著她,突然覺得無比疲倦,他什麼也不想再說了,不想再吵了。
袁野的電話就放在抽屜,每次打開都看到它。心裏有一種說不清的感覺。那個看起來酷酷的警察,原來也有溫柔的一面。她從來都沒有看男人的眼光。
陳子魚見鄭隊一說起來就沒完,假裝上廁所到辦公室外的走廊,用手機撥了個電話。
男人的眼中冒出怒火,扭曲著臉孔看著她:「臭女人,算你狠!」
陳子魚搖搖晃晃地走進去。
袁野氣息微弱的說:「現在……不,不用了……」
看來這一波的折磨,總算要過去了。袁野用手撐起身體,讓自己坐好一點。
陳子魚走到門口,裝著四處張望了一下。其實他一眼就看到坐在靠窗處的那一對男女了。他下死力把那個男的狠狠的盯了幾眼。看起來五十多歲,灰色西裝,國字臉,戴著一副大眼鏡。可能是應酬多運動少的原因,本來是個大塊頭,現在已經發脹了。他們誰也沒看到陳子魚,那男人的厚嘴唇上帶著一個殷勤的笑,正拿著菜單在向女人指指點點,女的點著頭,聽得很專心的樣子。
兩人四目相對,無話可說,突然顯得有點尷尬。
「什麼?」男人提著拳頭,一下愣了。
「這是我的直覺。」
男人還不解氣,往她肚子上重重踢了一腳:「媽的!」
「那你把我當什麼?配種的公豬?」陳子魚摸了摸臉,嘲弄的說:「對喔,我忘了,今天不是指定的交配日。」
他睜開了眼睛。
蘇琴見了他像見了鬼似的,魂不附體,失聲道:「你,你怎麼還沒走?」
他昨晚在這裏白等了一夜,心裏一股惡氣,這時總算覺得舒服點了,口氣一轉:「你們怎麼搭上的?」
她瞪大眼睛:「你身上的香水味,你身上有香水味!這是怎麼回事?」
蘇琴扶袁野上了計程車,自己也隨即坐到袁野身邊。
蘇琴假裝低下頭喝粥,不想讓袁野看到她泛紅的眼眶。對於袁野這短短的評價,就像一股暖流流過心頭,但隨即,被一陣更濃烈的悲哀所掩蓋。
陳子魚隨口胡謅了一個。
陳子魚完全不記得他們已經一個星期沒有說話了似的,用輕快的語氣說:「老公偶然有空,找老婆一起吃飯,還需要什麼意思?」
蘇琴幾乎想尖叫。原來早上的時候他埋伏在醫院,他看見了!
「你沒有結婚嗎?」蘇琴問。
如果那小混混現在折回來的話,袁野知道自己死定了。他勉強伸手去掏褲袋裡的手機,現在已經十一點了,好不好打給陳子魚呢?沒有辦法了,他實在不想一個人痛死在這小街心花園裡。但是他痛得頭昏眼花,顫抖的九_九_藏_書手指幾乎按不到數字鍵。
陳子魚收了線,走回自己的車旁,驚訝的發現有一張罰單夾在擋風玻璃前。
袁野在床上磨蹭了一陣,終於還是起來開了房門。客廳的桌子上已經擺好筷子和碗,廚房傳來碗碟輕輕碰撞的聲音。蘇琴端著一隻大碗從廚房轉出來。看到袁野,她一愣:「你起來了!是我吵醒你了嗎?」
胸口的痛楚好像開始減輕了,現在覺得好點了。看來這一波要命的痛楚,總算要過去了。
陳子魚不說話,一邊走一邊脫著外衣扔在沙發上,摘下手錶,解著襯衣的領扣。程琳搶身上前,攔在洗手間的門口:「你又不說話!你又不說話!你到底什麼意思?」
「我……我……」她心慌意亂的說,「昨天晚上……加班……」
「看來真是我弄錯了。」陳子魚向小弟笑了笑,掏出電話,一邊撥號一邊走向電梯。
「小俞嗎?我昨天讓你查的那個手機簡訊……查到了?好,謝謝。」
男人上前一步:「好啊,你打啊!」
蘇琴不說話。
袁野心想,她為什麼要哭呢?
「我沒什麼意思。」陳子魚嘆了口氣:「我很累了,頭又暈,讓我洗個澡睡一覺,明天再說好不好?」
昨天晚上算是對付過去了,今晚怎麼辦呢?長此以往,她都有家不能回嗎?如果不回家,他遲早會到醫院來找自己吧?她怎麼都逃不掉。這麼多年了,試過那麼多次,她逃不了。
「啊!」火辣辣的痛感讓陳子魚一下子清醒過來。他手一松,只聽見啪的一聲,已經挨了個響亮的耳光。
她家是在四環路的邊上,不知道是蘇琴租的還是買的。房子背面靠江,但是從蘇琴住的那間單位,應該看不到什麼江景。房子六層樓高,應該是屬於不久就會被大地產公司收購重建的那種舊樓。這裏住的多數是外地來的小攤販臨工,治安一定不是太好。如果不是親眼確認,袁野怎麼也不會想到這個乾淨漂亮的蘇醫生,住在這麼一個環境又臟又雜的破地方。
「你難道沒有手錶嗎?」
「陳子魚!」她尖叫:「你,你是不是和別的女人鬼混到現在?你說!」
「以後還會更痛的。」蘇琴轉開了目光,看著前方淡淡的說:「如果病灶轉移到腦,你的視力也會模糊,頭也會像裂開一樣痛。如果轉移到骨頭,骨痛也會產生。而且骨頭會變得很脆,平常生活都有可能發生骨折。當癌症擴散到淋巴,淋巴結的組織液還有可能積聚在心包內形成心包積液,也有可能在胸腔內形成胸腔積液。肺組織會慢慢喪失功能。你會呼吸困難,有時還可能窒息……」
袁野大吃了一驚,身子一震。
她被扔到地上。她剛剛才打掃得一塵不染的地板,滴上了她的眼淚,和嘴角滲出的鮮血。
一直到那輛車在車流里消失了,蘇琴輕輕的嘆了口氣,轉身向醫院里走去。
「袁哥嗎?我是小蘇,你快來,快來我家……」她的話沒有說完,一隻手伸過來從她耳邊把手機一把奪去,狠狠的摔碎了。
「你又來了。說清楚?你是在審犯人嗎?」陳子魚笑了起來:「審犯人也沒你這麼法西斯的,不讓人睡覺,還有人權沒有?」
天已經亮了,晨光透過窗帘的縫隙灑了進來。他拿起床頭的鬧鐘看了看,六點鐘了。
「加班?」
陳子魚皺著眉頭,掙脫了她的手:「你少管我!」
他強忍著疼痛,向那小混混腰間狠狠的補了一腳,男人發出含混不清的叫聲,在地上縮起身體。原來他剛才臉被打的時候,咬到了自己的舌頭。
「他媽的混蛋!」他惡狠狠的罵了一句,也不知道是在罵誰,心情惡劣。
袁野本來想把這個強|奸未遂犯抓起來送到附近的派出所去。但就在他對準那男人面門揮第二拳的時候,他突然感覺到,又是一陣極強烈的痛向他襲來。在這絕不能示弱的時候。
像蘇琴這樣職業不錯,樣子出眾的女人,如果要嫁人,應該有大把機會好好挑。一般漂亮的女人,過得好的機會遠遠高過相容平平的女人。但她看樣子不但獨居,而且生活好像很拮据。她沉悶得像個老太婆。從來不曾見她和同事出去吃飯,也從來不見她逛街。她走在街上,永遠心事重重,低著頭,有一點微微的頷背,好像挑著一副無形的大擔子。和她在醫院那穿著白大褂的樣子,判若兩人。她大概是袁野見過的唯一會抽煙的肺科醫生,總是在等車的時候點起一支煙,表情茫然的注視著馬路,就是過著兩重生活的人,上班的時候才覺得人生有意義,下班的時候就不知何去何從。以她這個年紀的單身女人——漂亮單身女人來說,這太奇怪了。
女子絲毫也沒有注意到身後有人,她匆匆的穿過華麗的大堂,上了電梯。陳子魚等電梯門關上,才仰望門口那一排閃爍的數字,數字停在四樓。然後陳子魚上了另一部電梯,按下了數字4。
「蘇醫生,」袁野打斷了她:「我只是想幫你。」
「蘇醫生,你還不走?」換了衣服的護士們笑嘻嘻的招呼她。
明知他是故意的,程琳努力克制自己:「現在快半夜三點鐘了!」
「呵,直覺?」
他把問題重複了一遍:「為什麼一見我就跑?你在躲什麼?」
「我怎麼知道是你。」蘇琴說:「這麼晚,突然跑個男人出來,是女人都會逃跑。」
袁野
九九藏書胡塗了,他彷彿問了一句:「為什麼是你?」
袁野看著蘇琴從面前走過,收了報紙,裝作若無其事的,跟在她後面。
「好,」她說:「打擾你了。」
「你今天晚上幹嘛去了?」
蘇琴咬住嘴唇,扭過頭去看車窗外。
兩人在桌邊坐下,蘇琴把大碗里的粥勺到小碗里。
這時已經接近十一點了。
蘇琴用一種他從來沒有見過的柔媚神情看著他:「為什麼?你跟著我,不就是對我感興趣嗎?」
「從前讀警校的時候,被子都要求折得四四方方的。那時候就習慣了。」
袁野住在十二樓。二室一廳雙衛,有八十多個平米,一個人住已經足夠寬敞了。
「當然可以了,先生。」小弟的笑容更深了。
手指在發抖。至少試了三次,鑰匙才插|進鎖孔里,轉動,打開門。
蘇琴短促的笑了一聲:「胡說。」
她探手從他手裡接過電話:「你要打電話給你家裡人嗎?」
「那在小公園裡的時候,你在哭什麼?」
蘇琴微張開嘴。
袁野重新回到床上躺好。夜很靜,有流水的聲音從洗手間傳來。過了一會兒,流水聲停止了,他聽見輕輕的關門的聲音。袁野閉上眼睛。
這天下了班,袁野沒有直接回家。
袁野坐在醫院三樓的長廊里,和那些排隊的病號們擠在一起,手裡拿著一份報紙遮著臉,假裝看著,目光不時掃過斜對面胸肺科的門口。
蘇琴猛地鬆了一口大氣,就像要撐不住似的摔在客廳的布沙發上。一直到此時,她才知道原來自己心裏竟然那麼害怕。她把臉埋進手裡,痛苦得想要大哭,卻又哭不出一滴眼淚。
蘇琴剛轉過身,袁野突然叫住了她:「蘇醫生,等一等。」
聽到他重重的腳步聲消失在樓梯間,蘇琴像被人突然抽掉了全身力氣,猛地倒伏在沙發上,過了一會兒,她開始無聲的痛哭。
蘇琴一下子沒了話。過了一會兒,她才說:「昨天晚上,那麼晚,我一個人回去,確實有點害怕。」
「你還說呢!你廚房裡的灰積得跟雪地似的,找什麼什麼沒有,還好米缸底還剩一點米熬粥。」蘇琴說著,突然停了下來,若有所思的看著袁野:「原來你也會笑啊。」
陳子魚故作驚訝的說:「是嗎?難道我搞錯了?」
蘇琴咬緊牙關,用發抖的手指從皮包里拿出手機,就開始撥號。男人一直死盯著她。
他問自己,真的只是因為覺得她是個好人,好醫生而想幫助她?真的只是因為對她想隱藏的秘密感到好奇?如果蘇琴是個樣貌醜陋的中年婦女,他還有這麼好奇嗎?他究竟在探求什麼?她背後的秘密,還是只是想接近她?
「媽的!」他轉身向門口走去,將擋在他面前的一隻椅子一腳踢飛。
一邊跟了她幾天,都沒有收穫,就在袁野暗自嘲笑自己的無聊,準備放棄的時候,異常情況出現了。
「既然逃了,為什麼要回來?」他仍然盯著蘇琴,問。
蘇琴猛地回過頭,睜大了眼睛看著他。
片刻的遲疑后,蘇琴邁了出去,大門把最後一點溫暖的燈光與她完全隔絕。
她哭得更傷心了:「我只不過想要一個孩子,我有什麼錯?你就用這個作借口到外面玩女人?」
「不用不用。」蘇琴一邊說著一邊走到門口,就在拉開門的時候,她回頭看了一眼,袁野的房間透出寧謐的燈光。而這扇門外,過道里漆黑的一片,就像等待著她的未知的恐懼,隱藏在黑暗裡面。
密閉的空間充滿了騰起的白色蒸汽,像是一場濃霧。他雙手撐住冰冷的大理石洗臉檯面,深深的垂下頭,只覺得窒息。
男人盯著蘇琴,緩緩的說:「那,今天早上計程車里那個男人是誰呢?」
不知過了多久,他恍惚覺得懷裡有人。
「這邊是洗手間,這邊是客房。」
有個小個子的男人,舉止猥瑣的接近她,坐在她身邊跟她搭話。一開始的時候,他遞給她紙巾,蘇琴不理他。但隨即,他的手搭上蘇琴的肩頭。受了驚嚇的蘇琴站起來想離開,但那小個子男人一把拉住她,不讓她走。蘇琴奮力掙扎,但男女天生體力的差別決定了鬥爭的失敗。眼看那男人就快把蘇琴拉到懷裡了,突然他肩頭一陣劇痛,被不知從哪裡伸出來的一隻大手緊緊的捏住,他剛一扭頭,重重的一拳就打在他的臉上,他聽到自己鼻樑折斷的聲音。他扔開手裡的女人,又痛又怒的吼叫著向身後的袁野撲過去,袁野輕鬆的側身一閃,同時對準他的面門揮出第二拳。彭的一聲痛響,結結實實的打在那男人的顴骨上,男人頓時失去重心摔倒在地。
「我跟你說了在家裡好好等著我,你卻跑到外面的野男人那裡去過夜!」男人一邊打一邊咬牙切齒的罵:「你還是那麼賤!媽的!這麼喜歡勾搭男人,老子送你去雞寨!」
「怎麼了?你是沒說嘛!」
一個穿著深綠色夾克的男人站在她身後,臉上浮起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小琴,回來了?」
蘇琴的手一抖,碗差點掉到桌子上。
該死!他狠狠的拍了一下車頂,哪個混蛋交警開的,沒看出來這是局裡的車嗎?!他收起罰單,坐進車裡,腦子裡開始思索要找哪個交警隊的兄弟幫忙。他在車裡獃獃的坐了一會兒,突然把那張罰單揉成一團狠狠的往角落一摔。
小弟笑眯眯的看著他。
手腕就快要斷掉了!蘇琴痛到極處,https://read.99csw.com把心一橫:「他就是愛我!他才是真的愛我!我也愛他!」
「沒有,沒有,我每天都這時候起床。」袁野看著她把碗放到桌子中央,笑:「有沒有這麼老土啊,借住一宿,第二天就做好早餐,跟電視里演的一樣。」
小弟把預定簿從頭到尾細細的看了兩遍,抬起頭來,保持笑容不變:「對不起先生,我們沒有接到周小姐的預定。」
屋子裡充滿了煙味兒,飯盒煙頭隨地亂扔,床鋪也被扯得零亂不堪。蘇琴飯也顧不上吃,就開始換被套,洗床單。然後又像發了狂一樣的打水做清潔,用地拖把地板拖了一次又一次。她感覺到屋子裡殘留著那個人的氣息,像帶有惡菌一般令人憎惡,她覺得自己的家被弄髒了,她要把它弄乾凈。如果那個人可以像垃圾一樣從她的生命中被清理掉,該有多好!
下了班看她茫然的不緊不慢的走在路上,等車,搭219號巴士,約三十分鐘的車程,下車,有時去菜市場買很少量的菜和肉,有時就到路邊買一個盒飯拎在手裡。
「看清了是你又怎麼樣。現在的變態病人襲擊醫生的事太多了,更何況你還跟蹤我。我逃跑也很正常吧。」
袁野閉著眼睛不理她。
提心弔膽的回到家裡,打開門,屋子裡果然靜靜的,沒有人。
「那你平常早點怎麼吃?」
陳子魚一邊按著電梯的關門鍵,一邊說:「老婆,你在哪裡?」
對著電視機,穿著睡衣坐在沙發上的程琳把目光投向他。他像完全沒有注意到程琳似的,扶著牆徑自走進廚房,打開水籠頭接了一杯水,「咕嚕咕嚕」地喝下去。
怎麼會做這麼一個怪夢呢?他仰面重新躺下,抬手遮住眼睛,呻|吟了一聲。在夢中的旖旎如此真實,以致他此時的身體已經忠實的作出反應,更讓他覺得羞愧。
他捧著手腕,難以置信的看著她。
他嘆了口氣:「你沒錯,都是我的錯,可以了吧?」
真奇怪,在電話里聽她的聲音,怎麼也不能把它和尖聲說著憤怒的話的那把聲音聯繫在一起。
「你知不知道現在幾點鐘了?」她盡量用平靜的聲音問。
「臭婆娘!」男人頓時翻臉,一拳打在蘇琴肩胛上,「還護著他!」
他大概四十齣頭,瘦長臉,臉色慘白,五官倒還清秀,只是額頭一個疤,讓整張臉破了相。
「目標人物出現。」陳子魚自言自語的說著,發動汽車,跟上了那輛的士。
陳子魚坐在街對面的車裡,搖下半邊車窗,向那邊張望著。大約十來分鐘后,一個穿灰色套裝裙,圍著淺藍色愛瑪仕絲巾的女人走了出來。她在大廈門口徘徊了一下,是在看有沒有過往的空計程車,然後她揚起手,一輛的士在她面前停了下來。
陳子魚隨手放下杯子:「怎麼,今天是你的大日子嗎?早上出門的時候,沒聽你提啊?」
國字臉,大金屬框眼鏡的中年男人的臉突然出現在眼前,好像無聲電影一樣,陳子魚記得的,是那張不停的開開合合,掛著討好笑意的厚嘴唇,說話的時候,彷彿往左邊歪起。那樣的嘴唇,也會有女人想接吻嗎?
睡房外傳來了人走動的聲音,看來蘇琴也已經起來了。
「我朋友定的位,兩位,十二點半。」
「哦?那麼晚了?」陳子魚毫不在意的說。
「剛才為什麼要逃?」他開口問。
清明的晨光中,蘇琴彎彎的黑眼睛,閃了一下水一般的波光。袁野看著她,很想說,其實這也是第一次看見你的笑,但話到嘴邊,還是沒說出口,只是有點難為情的猛搔後腦勺。
六點鐘之後,看病的患者才漸漸減少,但一直到快七點鐘,才看到兩三個小護士拎著包從診室走了出來。過了一會兒,又走了一個中年婦女穿著舊式的花連衣裙,匆匆忙忙的走了。蘇琴是最後離開的。她關了燈,鎖了門,才慢慢離開。
「蘇醫生!別怕,是我!」袁野試著追了兩步,腳一軟,跪倒在地上。一種無法形容的痛,像波浪一般,一波一波的從胸腔擴散到整個身體,不要說站起來,他就算透氣也覺得困難。
手機通了,耳邊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喂?」
袁野見蘇琴看著他不說話,慌忙解釋:「我是說客房。你別擔心,我沒別的意思……」
倒後鏡里,蘇琴的身影消失了。袁野收回目光,將頭靠在椅背上。
經過一夜相處,似乎親切起來的兩人關係,眼看著又冷了下來。
「想幫我?為什麼?」
袁野平靜的說:「刑警的直覺。」
「多數都在局裡的食堂,買根油條打碗豆漿,有時候忙起來,就不吃。」袁野接過蘇琴遞過來的碗。
但袁野沒有笑。
蘇琴靜靜的說:「我要是你,我就不會管別人的閑事。」
整整一天,注意力都集中不了。
這天蘇琴在辦公室里留到很晚,長廊外打成堆的病人都散完了,她還坐在辦公室里看報紙。害得袁野只好靠在轉角的走廊處,假裝看著報紙等人,一隻眼睛掛著保健室的門。過了八點鐘,天都黑了,蘇琴才離開辦公室。然後她開始在街上茫然的走,沒有任何目的地亂走,像是夢遊一樣。袁野不遠不近的在她身後跟著她走,覺得體力都快消耗盡了。還好,她終於坐下來了。是在一個小街心花園裡,坐在那裡一支接一支的抽煙,獃獃的看一群老太太在音樂下跳集體扇子舞。然後,煙抽九九藏書完了,跳舞的人也散了,街心花園冷清下來。蘇琴還是坐在那裡,一動不動。她突然抬起手遮著臉,兩隻肩頭一聳一聳的。昏黃的街燈下,她在哭泣。
蘇琴馬上知道自己無意中戳到了袁野的傷處,趕緊自嘲:「你看我,又像個醫生一樣說話,職業病。」
作為刑警,他直覺蘇琴的背後有故事。這個容貌出眾,本應生活得很快樂的女醫生,表現出來的卻剛剛相反。他在公安局的計算機上查過她的基本數據,知道她曾經離婚,父母皆亡,現在一個人住,那麼應該不存在家暴的情況。袁野的好奇心有點像彈簧,往下壓的力度越大,反作用力越大。蘇琴越想拚命掩飾,他就越想找出背後的秘密。他對自己說,反正剩下的時間也不多了,總要做點讓自己覺得好玩的事吧。
「昨天晚上,你到哪兒去了?」男人的口氣很溫和,但眼睛閃爍著像野狗一樣冰冷的光。蘇琴太熟悉這種眼神了,知道拳頭和辱罵隨時會向自己傾瀉而來。
「那怎麼行!不吃早點最傷身體了。」蘇琴說:「特別是像你現在這種情況,一定得好好將息。最好就是喝粥,容易吸收。」
「他是警察!」
男人瞪著眼睛看了她一會兒,突然冷笑起來:「臭女人,又在撒謊騙老子!」
「是嗎?你在公司吃過了?」
蘇琴往前面跑了一段路,回頭看了一眼。正看到那個剛才還在打人的警察全身顫抖,跪在地上,蜷起身子。一瞬間身為醫生的蘇琴已經明白髮生了什麼事。
電梯門打開,一陣食物的香味飄來。原來這裡是一間高級西餐廳。一個穿著燕尾服打著領呔的小弟笑容滿面的迎向他:「歡迎光臨。請問有定位嗎?」
「謝謝。」
屋子的裝修非常簡單,傢具也不多,只有最實用的那幾樣,床,衣櫃,床頭櫃,一把椅子權充衣架。但的確很整潔,從剛才進客廳蘇琴就注意到了。餐桌上沒有亂扔的飯盒,地上也沒有沾了油漬的報紙,鞋子整整齊齊的擺在鞋架上,椅子上的衣服也迭得四平八穩,沒有經過刻意收拾,也看不到亂扔的臟襪子和內褲。
袁野坐在副駕駛位里,沖她揮了揮手。
「……你是什麼意思?」
「你這混蛋!」她猛地向他撲過去,想打他的臉。他很輕易的抓住她的兩隻手,她用腳去踢他,他抱緊她的腰,將她壓在餐台上,她還在拚命的掙扎,想抓他,想咬他。陳子魚用整個身子壓制著她,兩人糾纏在一起。他感覺到她在懷裡扭動著,一股強烈的慾望突然從小腹騰起,太久沒有做了,饑渴得像著了火一樣。陳子魚用一隻手將她的雙手固定在頭頂,另一隻手伸進她的睡衣,他一邊胡亂親她,一邊用力的揉搓著她。程琳還在哭泣著,口齒不清的罵他「混蛋混蛋!」這個男人,身上還帶著其他女人的香水味,現在卻將她壓在身下。她痛恨這種彷彿被強|暴般的感覺,但怎麼也掙脫不開,身體發燙的男人簡直力大無窮,在男女天生的體力差異上,她註定不是對手。情急之中她側過頭,狠狠的咬住他的手腕。
「什麼任務要喝得醉醺醺的?」
袁野看了她一眼,又說:「在你出去的時候,我突然有這種感覺。」
「那傢伙有什麼好的?」男人狠狠的擰過她的手腕,把她拉到自己面前,惡狠狠的瞪著她:「他有我這麼愛你嗎?他只是想玩你!」
「胡說,你明明看清了是我。」
「蘇醫生,你昨天晚上,是不是沒地方可去?」低頭喝粥的袁野突然冒出這麼一句話。
「那個……我也該走了……」蘇琴說:「你好好休息。」
「電話號碼?」
「請問您朋友貴姓?」
「放手!不要!」蘇琴用雙手護著頭髮:「不要打我的臉!」
越是如此,袁野覺得越奇怪。
袁野的聲音本來已沙啞,此時更像是從胸腔的共鳴中發出來的,像獅子的咆哮。因為劇痛而臉孔扭曲,小混混看到他那兇惡的樣子,嚇得屁滾尿流,捂著鼻子逃跑了。蘇琴本來在一旁已經看呆了,這時見他慢慢的轉過身來向著自己,她瞪大眼睛,後退了兩步,突然轉身就跑。
「從前每次見你,都皺著眉板著個臉,」蘇琴說著,笑了起來:「我還是第一次看見你笑。」
「我沒有撒謊!」蘇琴咬住下唇,用盡全身力氣命令自己不要怕,直直的與他狼一樣的目光對視:「你不信,我現在打個電話給他。他馬上就會過來!」
她抬起頭看著袁野。笑意從她的臉上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袁野熟悉的,像鹿一般戒備的神色。
蘇琴痛得大叫:「是真的!」
在他經過她身邊的時候,她一把揪住了他:「你給我站住!」
幾乎本能的,蘇琴擰身就想逃跑,但頭皮驀地一麻,原來已經被揪住了頭髮。還來不及叫出聲,一個重重的耳光扇得她頭歪向一邊,接著又是一個。
下班的醫生,沒一個人會多看還在走廊里等號的病人一眼。
可是你幫不了我。誰都幫不了我。
蘇琴拚命搖頭:「我和他根本沒關係!」
警方在緝毒工作中取得重大進展,有兩個地下冰毒製造窩點都被端掉了。鄭隊一高興,又把全隊留下來開會表揚。先肯定了同志們的辛勤工作,然後再次強調社會安定團結的重要性,然後又總結了前一段時間工作中仍然存在的不足,最後給同志們許諾,鼓勁,黨和政府永遠是他們堅https://read.99csw•com實的後盾,讓大家不要有顧慮,放手去做,大胆的去做。
「是嗎?像軍隊一樣?」
程琳再也忍不住,提高了聲音:「陳子魚,你別太過份!」
程琳的身影出現在廚房門口。
「那好吧,拜拜。」
程琳從他身子底下掙扎開去。
「有任務,忙。」
「賤女人!」男人真的被激怒了,他把蘇琴按在沙發上,拳頭像雨點一樣落下來,「老子先打死你這賤女人,再殺了那野男人!他是幹嘛的?說!」
他太疲倦了,痛楚消失后,身體平靜的感覺真好。睡意向他襲來。
「謝謝你送我回家。」袁野說。
「左邊那間。」
「還不快滾!」
已經有三天了。蘇琴絲毫也不知道被人跟蹤。因為她實在是只菜鳥,而袁野又是箇中好手。
「嗯。」
袁野心裏格登了一下,他開始大口喝粥,不說話了。
這樣的日子到底到什麼時候,才是一個盡頭!
他脫下襯衣走進洗手間,關上門打開淋浴的花灑,嘩嘩的水聲蓋住了程琳的哭泣。
「喂?」程琳的聲音從那頭傳來。低低的,很正經,很柔和。
「周,周小姐。」
的士在一間五星級酒店門口停下。陳子魚把車停在路邊,也跟著她下了車。他臉上出現一種古怪的笑意,喃喃的說:「不會吧?」
他突然想起今天早上的那個夢,自嘲的想,就憑你現在這身體狀況,你憑什麼對人家感興趣?
他很快的從懷裡掏出一個筆記本,撕下一頁紙,寫了個號碼:「這是我的電話,有事隨時打給我。」
蘇琴痛得全身縮成一團,已經哭不出聲音。
陳子魚抬起手腕,眯著眼睛看了看,搖搖頭:「看不清。」
陳子魚收了線,抬起手看表:「中午十二點半?」
十二點,寫字樓放工,正是午飯時間。華豐大廈的玻璃門開了又關,三三兩兩穿西裝的男人或者打扮精緻的女人從裏面走了出來。
「什麼?」
「不關你的事。」陳子魚推開她,走出廚房。
我到底在想些什麼啊,他在床上縮成一團。我這個快要死的人。
「我,我還是不太放心你一個人回去,要不今晚就在我這兒對付一下……」
陳子魚沒有穿警服,而是一身線條優美的黑色西裝,敞開領口的白色襯衣,非常瀟洒的斜靠在服務台,嘴角帶著一個很有魅力的微笑。小弟打量著他,他看起來不像是普通白領,但也不像生意人。他猜這人可能是個有錢人家的公子哥兒,現在給他一個方便,如果他能記住自己,下次光顧時肯定會給更多的小費。
「住口!」袁野低低的吼了一聲,隨即用手捂著胸。
「我沒有……」
袁野皺著眉頭:「關你什麼事?」
「幾點了?」陳子魚靠在洗碗池邊,端著杯子問。
男人蹲下身,像哄小孩似的拍拍她的肩:「行了,別哭了,告訴我,他是幹嘛的?」
在辦公室磨蹭了好久,還是只有換衣服出門。蘇琴走到街上,看到滿街的行人都匆忙的來來去去,等車,擠車,原來,急著回家也是一種幸福。蘇琴呆站了好一會兒,實在沒地方可去,還是只有踏上回家的老路。她安慰自己,昨天晚上她一夜沒回去,他等不到人,應該已經走了。今晚應該沒事。
「沒那麼嚴厲吧,不過也差不多。」
「快了。」
她還可以往哪裡去呢?明明有家歸不得。她站在黑暗的過道,驀地一陣凄涼的感覺包圍了她,想要哭泣的衝動湧上來。不過現在絕不是自怨自艾的時候,今天晚上怎麼挨過去才是最重要的。找個小旅館隨便對付一晚上吧。這麼晚了,在哪裡有那種便宜的小旅館呢?她的腦子裡搜索著,緩緩的向電梯口走去。這時,袁野家的門突然打開了,一道桔黃色的燈光透了出來,一個高大的人影靠在門邊:「蘇醫生。」
床頭的鬧鐘,顯示著已經快到一點鐘了。
「我覺得,你和醫院里其他的醫生不一樣。你沒那麼麻木,對患者也有責任感,是個好醫生。」
一,二,三,四。
蘇琴問:「哪一個是你的房間?」
在夢裡,蘇琴說,你跟著我,不就是對我感興趣嘛。
「陳子魚你這混蛋!」她哭泣著大吼:「你把我當什麼了?我不是你洩慾的工具!」
痛楚在平息。
「在公司,怎麼了?」
袁野心想,為什麼在警校保持的習慣就一直繼續下去呢?他其實是很喜歡這種生活方式的吧?紀律性的,規律性的,強制性的。他其實一直是在以軍人的生活方式要求自己嗎?
袁野整個人完全躺在了地上,冰冷潮濕的地氣透過衣服,直達背心。
蘇琴不知不覺的往後退,一直到背頂著牆才發現已經退無可退。
一口氣喝了兩杯水,他總算覺得舒服點了。
程琳氣得發抖,她最恨他這副笑臉,他總是在最不應該笑的時候突然笑起來,彷彿在嘲笑自己的愚蠢。
就在蘇琴猶豫的時候,他搔頭的窘態奇妙的打動了她。剛才那種想哭的心情消失了,黑暗中不知何去何從的茫然突然有了著落。
過了一會兒,她說:「我知道你發病了。我到底是個醫生,總不能見死不救。」
沒有絲毫的遲疑。
蘇琴將袁野扶進他的睡房,讓他躺在床上,幫他脫了鞋子。袁野是大個子,雖然瘦了很多,但蘇琴還是扶得挺吃力的,坐在他對面的椅子上微微喘氣。
袁野吃力的抬起頭,看到剛才跑開的蘇琴,站在他身邊,緩緩的蹲了下來,俯視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