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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土

破土

袁野停了一下:「我父母在我念警校的時候,就都過身了。」
回去的一路上,袁野臉無人色的按著胃,雖然五內如沸,卻咬緊牙關不吭一聲,彷彿在拚命證明,他其實並沒有那麼虛弱。
就在兩人準備買單的時候,有一男一女從門外走了進來。
錢麻子一邊走一邊皺起鼻子:「媽的,真臭,真他媽的髒亂差。」
「不用了。」蘇琴對袁野說:「我不喜歡吃甜的。咱們還是趕快回去吧。」
這就是癌病了。他陷入深深的絕望,你的一切,你最重視的東西,它一樣一樣的令你失去,一樣一樣的從你生命中奪走。
陳子魚心想,他還是和從前一樣,這麼死心眼。
袁野摸到了滿手的眼淚,就像突然挨了一槍,他全身一顫,意識回歸大腦,狂亂海潮轟然退卻。他近乎震驚的看著被自己壓在身下,衣衫不整,哭得凄慘的蘇琴,冷汗從額頭狂滲而出。
陳子魚張了張嘴,把想說的話吞進肚子里。
紅酒已經送來,打開,注入杯中。
蘇琴已經合上了餐牌交給小弟:「我要茄汁肉醬意粉。」
在這種情況下撞到熟人真是尷尬。袁野用最快的速度買了單閃人。一直走到餐廳門外面才鬆了口氣。
白石握著她的手,也這樣對她說。
袁野語氣中有一種尖銳的自嘲。聽的人會覺得很難受,但說這話的本人,只怕心裏更難受。
雖然非常驚訝,但他臉上一點沒流露出來。
「你好像不是本地人?」
在那一刻蘇琴無言的撫慰幾乎讓袁野一直深深壓抑,固若金湯的防衛瞬間決堤。那柔軟的胸部,纖細的肩頭,淡淡的香氣,讓焦慮的神經一點點放鬆,疲倦到極處的身體彷彿又煥醒生命的動力。真是不可思議。女人那麼纖細無力的身體,卻能傳達出人那麼強大的安慰和鎮靜的力量。
可是一轉眼,她看到小蕙像某種奇怪的壁虎一樣,吃力的爬行在高高的屋檐之上。她用手捂著嘴,一顆心快從腔子里跳出來了,有人在後面追著小蕙,他們不敢陪這個瘋女人玩命,遠遠的落在她後面,揮舞著手裡的棍子,怒罵著,叫囂著如果抓到她后,要把她如何如何。小蕙逃不掉的,她絕望的想,小蕙逃不掉的。但小蕙直直的往更高的地方攀爬,像是有看不見的手引導著她,像是冥冥中有什麼聲音在前面叫著她,就像前面有她夢中家鄉里,伸長脖子盼望著她的白髮爹娘。
「幹嘛到這麼貴的地方來吃飯。」
袁野下意識的摸了摸|胸口:「不,還好。」
真是醫生。袁野有點無奈。
陳子魚好奇的說:「你不知道?你根本不了解她,就讓這個陌生女人住到你家裡來?」
他根本沒意識到,他現在痛苦得只想和人吵架。
「但你們現在住在一起啊!」
陳子魚笑著附和:「拿刀斬人已經夠缺德了,居然還亂扔垃圾,真是人渣。」
這次蘇琴只是「嗯」了一聲。
袁野看著她。
「不,彈琴的琴。」
「我給你量量血壓。」蘇琴又拿出個簡易急救包,取出血壓計和聽筒。
陳子魚轉開眼,不去看那雙悲哀的,不甘心的眼睛:「我先送你回去。」
說對不起的人應該是我。蘇琴心碎的想。其實是我在給你接近我的機會,是我在利用你的善良和正直,真正受傷害的人是你而不是我。但這些話蘇琴一樣的說不出口。她只是緩緩的伸出手,將袁野的頭攬過,攬入自己懷中。
這是他們生命中第一個真正的擁抱,然而此刻卻沒有絲毫的情慾,這依偎如此溫柔寧靜,如絲帶滑落無聲。只是那時,袁野不知道,這是否就是愛情。
「你可不可以別理我?!」
西裝對現在的自己來說,顯得大了。襯衣的領口也鬆了。
袁野搔著頭,渾身不自在的向她走近:「我今天沒有發燒。」
「沒關係,」袁野說:「老是吃魚粥菜粥也很悶,趁現在還嚼得動,偶然也想出去吃一次。」
袁野情緒低落之極,閉著眼睛不想說話。
「沒關係。」袁野似笑非笑的說。
聽到陳子魚關門的聲音,袁野才緩緩的睜開眼睛。
「為什麼離?」袁野注視著蘇琴:「他打你了嗎?」
旁邊一個正在作記錄的小師妹聽了,忍不住撲的笑了一聲,抬起眼來好奇的打量這位業內出名的帥哥師兄。
蘇琴穿過醫院後面的小巷,打算抄近路去最近的巴士站搭車。
「那也不應該叫酒,你的身體狀況不能喝酒。」
我這個混蛋!我做了什麼?!
她在袁野的懷裡,仰著頭看著他。這樣的光線掩飾了他的病容,輪廓分明的臉上陰影濃重。
「一定要逃走。」
蘇琴覺得自己的臉直發燙。
小弟遞上甜品餐牌:「兩位需要用點什麼甜品嗎?」
蘇琴一整天上班都有些心神不寧。昨天夜裡的驚魂,讓她明白那個男人是不可能這樣輕易的放過自己,不禁對此憂心忡忡。但袁野溫柔的擁抱,更讓她莫名其妙的臉熱心跳,做事走神。她已經很久沒有過這樣的感覺了。她本來以為這輩子再也不會有。下班的時候,走出醫院大門,看到穿著西裝,滿臉緊張的袁野,蘇琴愣了。
「袁野,乖,聽話。」
「沒有。」
在初冬的江畔,在微冷的風中,在金黃的街燈下,他們旁若無人的親吻。
「怎麼了?這可是個奚落我的好機會啊——我袁野居然聞到血吐了。你怎麼不出聲?」袁野說。
「難道你從來不看報紙?」蘇琴說:「有很多這些廣告啊,什麼淑女培訓班,禮儀培訓班之類的。」
蘇琴正用熱毛巾小心的擦過袁野的臉。聽他這麼說,她愣了一下。
蘇琴一時心血來潮,站上馬路邊的石階,像個小孩子一樣搖搖晃晃的保持身體平衡往前走。
袁野有點懊惱。其實他心裏真正想說的是,很嫵媚。
陳子魚將袁野扶到床上,又轉進了廚房,過了一會兒,端著杯水出來:「那你晚上吃飯怎麼辦?你病了,誰來照顧你?」
「兩,三年。」
他們走進了裡屋。
袁野只好喝水。
吐了又吐,眼淚都流出來了。
蘇琴在拚命掙扎,冷汗流了一脖子。
大火在燃燒。火星嗶剝四處跳九_九_藏_書躍,熾熱的空氣傳來一陣陣皮肉焦糊的味道,她睜不開眼睛,濃煙遮斷了路,像手一樣緊抓著她,到處都是絕路。
「哦,」陳子魚終於好像意識到自己問題太多了,笑了起來:「你看我這啰唆勁兒。不妨礙你了蘇醫生。」
「哎,你幹什麼?哎哎,會痛耶!」
中年男人對白領麗人的態度非常殷勤,用袁野的眼光來看,簡直是肉麻。
「蘇琴。」
一股強烈的血腥氣撲面而來。
兩人對視著,一時竟然不知應該說什麼。
出來的時候沒有戴錶,蘇琴不知道現在是幾點鐘。但天黑已經很久了,路上的行人也開始稀少,可見自己在外面晃蕩了至少三四個小時。
「要不要試試澳大利亞的紅酒?今晚有優惠,八折。」
他笑起來雙眼皮的眼角就有點向下彎,看起來很親切。但他的眼神沒有變。那是蘇琴熟悉的,袁野看人的眼神,也可以說是他們這種人的眼神。
為什麼酒和湯,此時喝在自己嘴裏都是一個味道,苦澀難咽。袁野仰頭,將杯中的酒一飲而盡。
「別無理取鬧了。」蘇琴像對病人的口氣說:「我們把衣服換了,啊?」
她逃不掉。
聽到袁野的贊場,蘇琴有點害羞的眨了一下眼睛,把目光移向一旁。這個神情也很嫵媚。
「再見,蘇醫生。謝謝你照顧大頭。」
鄭隊板著臉訓道:「小陳啊,注意工作態度,啊?這是開玩笑的場合嗎?!」
這樣一路找來,他的體力已經嚴重透支,虛汗大量的湧出額頭。剛才在教訓那兩個小混混的時候,他的拳頭太用力,指骨處也有些損了。蘇琴已經用酒精給他消過毒,貼上紗布。
「我總覺得你,好像受過什麼傷害。」袁野說:「說不出來的感覺。」
蘇琴嚇得叫不出聲音。害怕流血,害怕疼痛,害怕被傷害,害怕這世上所有的男人,他們變了臉的時候,都是野獸。她閉上眼睛,像以往無數次一樣,放棄掙扎。
「就當是為昨晚的事向你道歉。」
但陳子魚已經站起身。
「啊——啊!啊!」
這些年,蘇琴一直想要忘記,卻在此時清清楚楚的記起,小蕙那張圓嘟嘟的,像蘋果一樣光潔的臉,她不大但漆黑的眼珠像鍍了鈾一樣清亮。
袁野微微細著眼睛看她:「還是這個樣子比較好看。」
袁野低聲說:「怎麼辦呢?我真的……喜歡上你了。」
袁野對著鏡子打著領帶。這種正式的打扮讓他有點不自在,但是今天晚上他不想失禮。
袁野不太會和女孩子約會。從前和女朋友談戀愛,都是由她們決定在哪兒吃飯,看哪部電影,到哪裡消磨時間,反正一切都是「你說了算」。一開始女孩們會覺得很高興,覺得這是男朋友寵愛尊重自己的方式,但過不了多久就發現完全是一場美麗的誤會,他給人感覺是根本對這些不上心,到哪兒都無所謂,到哪兒都提不起勁。其實最好就是每天回家吃飯,然後坐在一起看電視,然後就上床做|愛。他就是這種悶蛋。
話雖如此,過了一會兒,袁野還是忍不住又轉過眼去看著窗邊的那一對。
蘇琴看著袁野,突然撲哧一笑:「你這樣看著人家,我都有點懷疑,她是不是你從前的女朋友了。」
袁野把扎頭髮的橡皮筋從蘇琴腦後扯下,又驚又窘的蘇琴抬手護著頭髮,仰著一點臉,她突然看到袁野的眼睛。她一直覺得袁野的眼睛很深很亮,但沒想到從這個角度看,他的眼睫毛那麼濃那麼長。
蘇琴呆了一下,過了一會兒才說:「沒有為什麼。你病了,需要人照顧。我是醫生,就這麼簡單。」
他眼睜睜的看著蘇琴一邊哭一邊驚慌的從他身邊逃走,逃出這個房間,他卻無法伸手挽留,甚至發不出聲音。他無法求她原諒,因為剛才他對她做的,是不能被原諒的事。他也沒有臉哀求她留下,他已經永遠失去了接近她的資格。
「蘇晴?晴朗的晴?」
「吹牛吧你,那人家都結婚了你還打光棍。」
一個長頭髮的瘦男人抱著吉它坐在吧台前的高腳椅上,幽怨的輕唱著:「烏溜溜的黑眼珠和你的笑臉,怎麼也難忘記你,容顏的轉變……」
袁野感覺到手掌中蘇琴的戰抖,讓他滿腔絕望的怒火找到一絲復讎般的快意。害怕了嗎?若無其事的住進陌生男人屋子裡的女人,自以為是醫生,而對他抱著優越感的同情的女人,在我死去以後,還會繼續生存下去的女人,在她眼裡,我他媽就是一個快死的廢物,對吧?
「來咱們市幾年了?」
當時不結婚也好。要是結了婚,現在自己這樣,哪個跟著哪個倒霉,豈不成了禍害。
「我們一定要逃出去。琴姐,不逃走,我們遲早也是死。你一定要幫我。」她哀哀的說:「你一定要幫我。」
刑警的眼神。
——你已經撐不下去了。
現在想來,冥冥中命運自有安排。生死有時,聚散也有時。
「嗯。」她用舌頭舔舔嘴唇。
這麼一想,蘇琴額頭滲出冷汗。
蘇琴笑了:「看不出我是會參加這些培訓班的人?」
蘇琴說:「可是……以你的身體情況,還是在家吃比較健康……」
「我給你倒杯水。你剛吐完,喝點淡鹽水比較好。」
袁野端起面前的酒杯,喝了一口。
他靠著牆,好一會兒才覺得緩過氣來。
雖然瘦了很多,但他原先的臉輪廊還在,仍然是個挺帥氣的年輕人。誰想到他已經癌症末期了呢。可是,如果不是這場病,她也根本不可能認識他吧。蘇琴有點悲哀的想。
也許是喝了酒的關係,蘇琴身子猛地晃了一下,袁野急忙上前兩步接住她。
「可是……」
袁野想,這大概就代表著,同意。
怎麼一下子說到了敏感話題,蘇琴趕緊說:「對不起。」
無頭屍案還沒有破,在大學城附近的電子遊戲室有人報案,說發生惡性持械鬥毆,五死三傷。
「那是他傻。我才不願意為了一棵樹,放棄整片森林。」
「嗯?」
雖然兩個人已經有過擁抱,但是在大庭廣眾之下,有這樣的身體接觸,袁野還是覺得和平時感覺不一樣。被九九藏書她捏過的地方,很久都還存在那一瞬間的觸感。
袁野慢慢的喝著水,不說話。
「你可以喝嘛。」袁野說:「和女孩子吃西餐,沒紅酒怎麼行。」
「是個鄉下小鎮。」
「什麼?」她回過頭來。
他拿起放在一邊的警帽:「大頭,你好好休息。」
「好漂亮的女人。」蘇琴好奇的說:「你認識?」
「不,我是醫生。」
袁野看著她,突然從桌上探過身,伸出手。
「一定要逃,我們一定要逃。」
我一切全聽你的,隨便你要怎麼樣都好……求求你,不要傷害我……
這時他們點的湯和意粉送上來了。
「這種地方,是從前和女朋友來的吧?」蘇琴一坐下,就打量著四周說。
「剛才在餐廳里,我真想親你。」
袁野看著蘇琴,無所謂的笑了:「有什麼關係,反正已經壞透了。」
袁野伸出雙臂,將蘇琴更緊的拉向自己。她把下巴抵在他滿頭又粗又硬的黑髮上。
袁野只好問:「你家裡人呢?他們怎麼說?」
過了一會兒,陳子魚說:「大頭你有女朋友了?」
這個女人,是在關心自己嗎?關心這副已經被癌細胞駐蝕腐壞的身體?袁野無言的反握住蘇琴的手。她的手那麼小,那麼軟。明明沒有喝醉,有一種說不出的悲哀的感覺自內心深處慢慢騰起,一直漫延到眼睛,視線也變得有點不清。
而最傻的是,她現在居然不敢迎上袁野的目光。
「肯定是你大男子主義,所以女孩子都受不了你吧?」
「你女朋友?」陳子魚把水杯遞給他。
角落裡的歌手,憂鬱的哼唱著:「輕飄飄的舊時光,就這麼溜走,轉回頭去看看時,已匆匆數年……生命難得再次尋覓相知的伴侶,生命終究難捨藍藍的白雲天……」
袁野有點悵然。
她驚覺自己原來已經走到醫院附近,不禁苦笑。腦子裡就好像設置了自動導航系統一樣,就算是逃跑,也不會跑離單位,或者住的周圍這些地方。真是個無用的女人,看來離家出走也走不到哪裡去。
「對,我是九溪人,只是在這邊工作。」
「放開我!放開我!救命!」蘇琴拚命掙扎,一隻粗糙的大口立即掩住了她的嘴。她怎麼擰頭也摔不掉。另一個人捉實她的兩條腿,將她抬了起來。
袁野對吃西餐一竅不通,什麼夏威夷風味披薩紅房子烤桂魚,餐牌看得他一頭霧水。
陳子魚剛才說的話,像低沉的雷聲一樣在心裏滾來滾去。
「美女,一個人?」一個聲音驀地從背後傳來,蘇琴嚇得全身一哆嗦。猛地回過頭,陰暗裡,一高一矮站著兩個男人。即使是這樣暗的光線下,也一望而知絕非善類。
蘇琴順著他的目光往那邊看過去,那女人正跟在男人身後,在服務生的帶領下往靠窗邊的位置走去。
「我還是第一次看見有人像你這麼吃意粉。」袁野說。
用過的碟子和刀叉很快的收走了,小弟細心的收拾著桌上的碎麵包屑。
「我剛才跟你說的,辭職的事兒,只是一個朋友的建議。大頭,命是你自己的,你自己想清楚。」
在那一瞬間蘇琴忘記了一切,哇地大叫著撲進他的懷裡,緊緊的擁抱著他。不知為什麼,她只有一種感覺,現在安全了,得救了。袁野的懷抱,給了她從未有過的安全與安心感覺。她緊緊的,緊緊的抱著袁野,纖細的手臂勒得袁野身體隱隱作疼。
「一晚上她都沒跟我說話,吃完東西拿著包就走,後來她一出門就哭了。」袁野說。
這麼多年,一個人過也習慣了。
拿掉橡皮筋,一頭濃密的黑髮像烏雲般散在肩頭。
——你一定要辭職。
那和中年男人行為親密的女人竟然是陳子魚的老婆程琳。
「你根本不了解我。」蘇琴看著袁野:「我不是你想象中的那種女人。」
夜深人靜,睡在只與他一牆之隔的地方,她也曾經設想過,如果他走進來,溫柔接近她,她會不會抗拒他的懷抱。天知道,有多少年沒有男人溫柔的抱過她了。但袁野一次也沒有過非份的舉動。她知道他是好人,雖然有點點失望,但更多的是覺得安心。就是在大白天,他每一次望向自己的目光,都是明亮坦然的,沒有絲毫色情的意味。為什麼,像這樣一個人,會突然發狂一樣的撲向自己?
「女人一過三十,就是老太婆了。」蘇琴笑了笑:「你肯定知道我多大了吧。」
鑒證科的同事和法醫都已經在這裏,他們帶著白色的手套採集證據。袁野見過很多血腥的場面,但當法醫官將伏在地上的一個男人翻過來,露出他被削掉一半的臉孔時,那一直在胃裡翻騰的噁心再也控制不住,袁野捂住嘴,猛地沖了出去。
袁野不放心蘇琴一個人跑掉而追出來,不知她會去什麼地方,所以沿著家到醫院一路找來,卻突然隱約聽到救命的叫聲。還好他來得及時,其中一個混混可能認識他,一見他的臉就叫了一聲警察來了。
「剛才你那個表情,真漂亮。」
「感冒了又怎麼樣?你由得我去死!」
昏亂中有人在叫她的名字,非常急切的聲音。她睜開眼睛,袁野就在面前。他那憔悴的臉帶著病容,他的眼中充滿了關切。
袁野尷尬的看了陳子魚一眼:「我沒事。」
陳子魚一直靠在卧室門邊,饒有興趣的看著他們。
「你怎麼不舒服了?」蘇琴來到袁野房間。
「我也不知道我怎麼了,像個娘們兒一樣。」他勉強笑著說,用餐巾紙擦額頭的冷汗。
聽她的口氣很專業,陳子魚好奇起來:「你是護士?」
你根本就不了解我。
在路上,蘇琴側過頭看著袁野,笑著說:「你穿西裝很帥啊!」
陳子魚出去的時候,看到陽台上掛著一條女人的圍裙,客廳的茶几上也扔著一隻女人用的髮夾,但他沒再追問。
「別老是說我啊,也說說你自己吧。」蘇琴說:「你怎麼三十多歲了,也不結婚?」
在上車的時候,袁野從倒後鏡看了自己一眼,一個臉色發黑的削瘦男人,在鏡中一臉不滿的瞪著自己。袁野暗暗的嘆了口氣。
袁野看了她一眼:「你不是老太婆。」
蘇琴https://read.99csw•com猛地回過神:「啊,不,不要了。」
「請問這些東西兩位還要嗎?」
「還記得我們對頭兒的保證嗎?這份工作你已經撐不下去了,你一定要病退。」
蘇琴一下子驚醒過來,回頭露出一點笑臉:「我知道,病人的情緒起伏很大,所以有時控制不了自己。袁野已經算很堅強的了。」
「所以……」袁野的黑臉居然透出紅色:「我想,不如別回家做飯了,出去吃吧。」
閉著眼睛躺在床上的袁野眼眶凹陷,臉容疲倦,陳子魚突然想起警校時的袁野,開心大笑時的臉,飽滿的面頰,健康的皮膚緊繃發亮。他心裏有點發堵,默默的坐在袁野的身邊。
陳子魚來到廚房,看見蘇琴開著水,嘩嘩的衝著一棵菜,整個人卻發著呆。他在她身後說:「他剛才心情不好,你別怪他。」
反正也花不完了。
蘇醫生的窘態可是難得一見,袁野心情愉快的笑起來。
蘇琴的反應讓他有些愕然,但他隨即收緊了手臂,像抱小孩子一樣將此刻的蘇琴抱在懷中。他抬眼望著陰暗的小巷盡頭,剛才那兩個小癟三狼狽逃跑的方向,嘴裏不斷的輕聲安慰:「別怕,別怕。」
兩人嘻嘻哈哈的笑了起來。
男人看起來四十多歲,金絲眼鏡,有點發福的國字臉,身材魁梧,像一般時下缺乏運動的中產份子一樣,肚子外凸。吸引袁野注意的,是他身邊的女人。她個子苗條長挑,穿著咖啡色的羊毛連衣裙和高跟鞋,一頭黑髮優雅的在腦後挽成髮髻,面容清秀。
打好了領帶,對著鏡子,袁野帶著一點不確定望著自己。他搔搔頭,自言自語:「只不過隨便吃頓飯而已,又不是約會。」
「你才吃了退燒藥,正在發汗,這時候千萬不能再加感冒。」蘇琴說。
覺得自己把一切都搞砸了的袁野,在後悔與焦躁的雙重衝擊下,變得更加煩躁。他一把抓過床頭櫃的葯扔進嘴裏,水也不要就打算干吞。
蘇琴有點焦躁起來,這個警察的問題怎麼那麼多啊?
「不是。」
袁野看著她:「我知道你離過婚。」
「陳警官,」蘇琴點點頭,但她並沒有做自我介紹。
七點鐘一過,西餐廳里的人開始多起來。
這時一陣敲門聲傳來,袁野猛地睜開了眼睛。
袁野的臉看著另一個方向,很突然的說。
「對。」袁野覺得沒必要否認。
「你的手怎麼那麼冷?」蘇琴突然問:「又開始痛了嗎?」
他聽見陳子魚在說:「剛才吐過一次。」
他緊緊的盯著陳子魚,張著嘴,說不出話,但他的眼神在說,你不能這麼對我,哥們兒,我還能行,你答應過我要幫我,子魚,我求你了子魚,我求你了。
袁野眉頭一動:「我想象中的,哪種女人?」
「是嗎?」袁野有點難為情:「衣服好像變大了。」
不過今天袁野大費了一點腦筋。他記得濱江路上有一間不錯的西餐廳,透過落地式的玻璃可以看到對岸的江景,是他前任女友帶他去過。那時那裡才開張,女友表現出莫大的興趣,說無論如何也想要試一試。去了以後袁野發現那裡燈光昏暗,牆上到處掛著不認識的老外的舊相片,室內擺設洋派,一副濃得化不開的小資氣息。去那裡的男女也都打扮得好像直接從韓國偶像劇里走出來的,就連女朋友也特地化了妝穿了高跟鞋。袁野一向不喜歡這種裝腔作勢的地方,但也對那餐廳印像深刻。所以他決定帶蘇琴去那裡。他想,女人多數都會喜歡這種洋氣哄哄的扮高檔的地方吧。
袁野伸手招了一下,穿著小西裝背心,打著蝴蝶呔的服務生小弟從背心口袋中掏出筆和小本子走過來。
「你不能再繼續下去了,大頭。」
蘇琴發覺了袁野的異樣,驚叫了一聲,想往後退,但袁野枯瘦的手像鐵鉗一樣,握得她掙脫不了。那一瞬間,從心底湧上最本能的恐懼,身體自然的彎曲準備承受緊接而來的辱罵,毆打,折磨……蘇琴全身打戰起來,不要,不要傷害我。
他扶著牆狂嘔不止。
「嗯。」蘇琴伸手捏了捏袁野的膊頭:「你從前一定很壯。」
在唇與唇剛剛相觸的時候,蘇琴微微的掙扎了一下,但袁野的手臂將她更緊的拉向自己。眼淚幾乎立即就要湧出眼眶,她閉上眼睛,將自己完全的交託給這個男人。
「剛才……」袁野在她身後說。
「她遇到點麻煩,只是暫時借在我這裏而已。」
一隻手搭在袁野的肩頭,蘇琴搖了搖他:「你在出冷汗,背心全濕了,起來換一件乾淨的衣服,好不好?」
蘇琴的手被袁野拉著,不甚明亮的光線下,她看到袁野臉上那點模糊的悲哀的笑意,那時她有一種錯覺,好像袁野就要從桌上探身過來吻她,就像剛才為她摘下發圈一般。蘇琴的心突然慌張起來,不知如何是好。
袁野身子一震。
「真惡劣啊。」蘇琴揶揄的說。
真傻,她想,三十四歲還會紅臉的女人,真的很傻。
他死了,他們還會活下去。
袁野知道蘇琴會錯了意,收回目光:「不,我以為是從前一個朋友。看錯了。」
「學?還有這種學科?」袁野笑了:「在哪兒學?」
陳子魚只好問:「您怎麼稱呼?」
「什麼糟糕?」
不要……
袁野揚起的手一下子縮了回來。他半張開嘴,看著那女人。
「就這麼簡單?」袁野猛地抓住蘇琴的手腕,因為在發燒,他的手心燙得好像火燒一樣:「這算什麼?臨終關懷?」
心中的那片荒蕪沙地,捲起狂躁的熱風,逼得人不知如何是好。袁野猛地拉低她,將她推在床上。他發燙的手在她身上胡亂揉著,捏著,幾乎已經不是在親她,而是在咬她,好像恨不得將她身上健康的肉一塊塊咬下來。他的口腔溫度也高,吻過的地方灼燙的疼。
兩人之間沉默了一下,袁野摸了一下額角說:「不說了,還是叫東西吃吧。」
趁他們發笑,蘇琴猛地轉過身,奪路就逃。剛跑了兩步,只覺得后領一緊,跟著手臂像被鐵箍卡住了,她被橫拖豎提的扯了回去。
「我們男人和你們女人怎麼一樣,」袁野喝了一https://read.99csw.com口奶油蘑菇湯,濃濃的黃油味在嘴裏散開去,他只覺得一陣噁心想吐,拚命忍住:「我們是越老越吃香。」
他清楚陳子魚說的是事實。
「我也不知道。」
小弟在身邊殷勤的詢問。
蘇琴有點難為情的看著別的地方,嘴角的笑意卻一點點的深了。
蘇琴看著他,嘴角露出一絲笑。
蘇琴鬆了口氣:「沒事,沒事。」
「我以為你們女人都喜歡這種地方,小資嘛。」
蘇琴錯愕的發現,開門的不是袁野,是個英俊的年輕男子。削瘦臉型,劍眉薄唇,穿著一身警服,瘦長的身形顯得很乾練。
天氣已經退涼,秋風漸起。穿得單薄的蘇琴抱緊雙臂,漫無目的在人來人往的街頭亂走。直到現在,她的情緒還是不能平靜。只是她已經不再哭了。
就在他發獃的時候,蘇琴猛地從他身子底下掙開,袁野已近乎虛脫,被她輕易推在一旁。
那種絕望比死更恐怖,不管怎麼拚命掙扎,不管怎麼流淚狂叫,她都逃不掉。
過了好一會兒,他們微微喘息著分開,她聽見袁野輕輕的說:「……糟糕。」
「我是聽說過有,但……」袁野沒往下說了。
他俯下頭去。
「還能怎麼說,當然是反對了。為了這事,我爸都氣病了。」蘇琴搖晃著酒杯,注視著暗紅的液體:「不過我現在也沒什麼家人了,孤家寡人一個。」
如果父母還在,知道自己生了個這麼短命的兒子,白頭人送黑頭人,也不過是徒增悲傷。
「沒錢,色也可以。」
「你說我無理取鬧?」袁野猛地睜大了眼睛:「你說我無理取鬧?!」
袁野有點尷尬:「我就在公安局的計算機上大概看了一下,沒有查別的。」
蘇琴在被當作葯櫃的一個抽屜里找出退燒藥:「起來吃了葯再睡,好不好?」
「為什麼要對我這麼好?」他問。
蘇琴愣愣的說了句:「那就好。」
有時候,上天實現你的願望的方式,如此詭譎難明。
在那個時候,袁野是不是其實在拚命對自己發出求救的信號?
出發之前,鄭隊交了一迭文件讓袁野留下整理,其他隊員也隨口附和著,他們大概已經知道了袁野的病情,每個人都用同情的眼光看著袁野。但他們越這樣,袁野越堅持非要一同前往。如果這次不去,接下來就會把我轉調文職了吧,袁野有點惱火的想,剩下的事,不就是坐吃等死了嗎。
「不用了,我們就喝水……」
「你忘了,我們可不是在約會。」蘇琴嘴上這麼說,臉卻紅了:「而且我也不是女孩子,我是中年婦女。」
「胡說,我在局裡不知有多搶手,連陳子魚都只有妒忌的份兒。」
袁野呆住了。羞愧,憤怒,和痛恨交織在一起,讓他完全失去了反應。在一生之中袁野從來沒有像此時這樣痛恨過自己,他竟然像禽獸一樣在傷害一個無辜的,希圖對他表現善意的女人,多麼可恥!多麼可恥!
可是……做了一輩子的警察,再也不能繼續了么?
「可是……」
差不多十點鐘了。濱江路上行人和車都開始稀少。天氣轉涼,江風變得寒冷起來。微冷的風吹在有些發熱的臉龐上,令人覺得很舒服。淡黃的街燈上,兩人一前一後的沿著馬路往前走,不時回頭望望有沒有空的士經過。
像哄小孩子說話的口氣讓袁野心頭火起。
他還記得當時那女孩子一邊哭一邊往前走,硬心腸的自己卻揚手叫了一輛的士直接回家。現在想起來,實在有點過分。她不過是想和男朋友高高興興吃頓飯而已。
蘇琴端起酒杯,搖了搖,笑著說:「你看別人都是帶著年輕女朋友來,一對一對的,就你帶著我這老太婆,好像太委屈了。」
蘇琴睜大了眼睛。
「喂,這種地方的酒很貴耶。」蘇琴看著小弟轉身離開,壓低了聲音說。
「好好,對不起,是我說錯話了。」蘇琴也不和袁野計較,像哄小孩子一樣說:「不換衣服也可以,那我們隔一塊毛巾在背後吧,這樣舒服一點。」
天色越來越暗,轉眼就是天黑。
袁野緩緩的鬆開了蘇琴的手。
「……對不起。」
這樣一想,蘇琴突然清醒過來,袁野在生病,而自己把他一個人扔在家裡,如果讓他繼續這樣折磨他自己,說不定他高燒兩三天以後,立即就會併發肺炎而死!
這是一條僻靜的小街,這種非法地下遊戲室是嚴禁了的,所以也只敢開在行人稀少的地方。現場已經被封鎖起來,街口停著幾輛110的警車,還有一輛救護車。封鎖線外三個五個的站著民警。見刑警隊的人從車上下來,兩個中層幹部模樣的民警迎了上來,打了招呼以後,一邊陪著他們往裡走,一邊做簡潔的報告。
在被袁野按倒的那一刻,被傷害的記憶從心底深處噴涌而出,她的眼前晃動著那個男人青白的臉,下流的獰笑,淫邪的眼睛,她完全被摧毀的人格和尊嚴。她沒有想到袁野也會這樣做,她的腦子裡回想著第一次見到的袁野,獨自一人躲在小公園裡痛苦流淚的袁野,站在桔黃的光線中害羞的搔著頭的袁野,因為她一個電話不顧一切的跑來找她的袁野,看起來很酷內心卻很溫柔的袁野,總是在硬撐,把自己的恐懼和脆弱拚命掩藏的袁野。
我們逃不掉的,她這樣想著,但心底深入,又無可避免的燃起一絲希望。她已經吃了太多的苦,是什麼樣的神明憐憫她,將這個人帶到她的眼前。她想要相信他,和他的承諾。他那有點白暄微胖的臉上,無比誠摯的眼神在鏡片后閃著光。
「你沒事吧?喝得太多了……」袁野的聲音低下去,他突然看到了蘇琴的眼光,那和平時不一樣的,溫柔凝視自己的眼光,那眼光背後彷彿藏著某個誘人的秘密,還有那微微張開的唇瓣,皓齒的微光。
袁野抱住頭,一直到此時,從他的喉嚨里才迸出一聲又一聲痛苦的嘶吼,靈魂在承受比肉體更痛苦的,自責與煎熬。
袁野一把抓住蘇琴的手。她手心的乾燥溫暖,讓他驀地驚覺自己滿是冷汗的手指多麼乾枯。這是健康人的手,而自己永遠也不會再有這樣的一雙手。這樣的想法讓他https://read•99csw•com對眼前健康的蘇琴又妒又憤,倍感惱火。
當然,我也不希望你了解。
「麻煩?什麼樣的麻煩?」
——我也不知道剛才自己怎麼了。我是個混蛋。請你原諒我。這些話,在袁野的喉頭打著滾,卻說不出來。但他不必說,蘇琴全部都懂。
這是蘇琴第一次說起自己家裡的事,雖然袁野很想再知道多一點兒,但是她停住了,沒再往下說。
「哦?為什麼?」
袁野頓了頓,又說:「那一次來,還把她弄哭了。」
袁野急忙補充了一句:「不是約會,就一起吃個飯。」
不過那女人一定很受落吧,被男人這樣吹捧抬舉,交談中,男人的手幾次有意無意借故做出掃過她的肩頭之類的親昵動作,她也沒什麼不高興的反應。
袁野抱著頭一動不動。
「我……我的身上沒什麼錢……」蘇琴有點結巴了,一邊後退一邊說。
不要!不要!
蘇琴苦笑:「沒有。我們只是……性格不合所以分開了。他是個好人。」
「其實對我媽來說,也許這樣最好。起碼一直到死,爸也沒和她離成婚。」
門忽然從裏面被拉開了。
「呃……」毫無食慾的袁野說:「我要菲力牛扒吧。」
袁野那天下班直接過來,一身警服和那裡小資的環境極為不搭調,一路上被女朋友埋怨個夠。心懷不滿的袁野在點菜的時候,故意不看面前的菜單,叫小弟來三兩紅燒肥腸面,那個年輕男孩像看外星生物一樣看著他。坐他對面的女朋友,捧著菜單一臉快要哭出來的樣子。
蘇琴實在不知道應該說什麼好。
蘇琴回想著在她奪門而出的瞬間,聽到屋裡傳來,袁野痛不欲生的低鳴,現在想來,多麼像走投無路的野獸的悲嚎。
「別擔心,」袁野古怪一笑:「反正她也住不了多久了。」
「很靈活。」
蘇琴做了一個我就知道的表情,將酒杯遞到唇邊喝了一口。
蘇琴抓住他的手:「別再喝了,你現在的身體狀況,根本不能喝酒。」
浮躁年代,多事之秋。
蘇琴有點緊張的走進來,將手裡裝著菜的塑料袋放在地上,開始換鞋。這個帥哥警察已經探手將袋子從地上拎起:「你來就好了,袁野不舒服,我還在擔心他一個人怎麼辦呢。」
「沒什麼。」袁野說:「其實他們是在去離婚的路上發生車禍的。我爸也是警察,我媽是局裡的會計,他們兩個就像天生的冤家一樣,在一起就會吵架。我從小就是聽他們吵架打架長大的。後來我爸在外面有人了,我媽不服氣,就到單位去告了我爸。那時候,作風問題可是大問題。我爸被嚴重記過,他覺得這日子沒法過了,就要和我媽離婚。」
袁野苦笑了一下:「都四五十歲的人了,居然還鬧到離婚。我媽死也不想離。但我爸下了決心的事,就不回頭。那是個星期一的上午,他們又是一樣吵吵鬧鬧的出門,我離開家回了學校,想著咱們這個家從此就散了,半天都心神不寧。結果中午的時候,老師通知我說,爸媽在去離婚的道上,遇到嚴重車禍,他們倆當場就死亡了。」
外面看來只是一處普通的民居,走進院子,裏面才是地下遊戲室。院子髒得不像話,到處亂扔著煙頭,快餐飯盒和塑料袋。一股垃圾堆才有的氣息從院子角落散發出來。
陳子魚立刻意識到自己在這裏礙事了:「那,我先告辭了。」
「冰箱里還有點東西。」袁野含糊的說。
「九溪……」陳子魚臉上出現思索的表情。
雖然還是穿著一身樸素的毛衣外套,頭髮也老老實實的在腦後紮起,但這種光線非常適合蘇琴,一對黑眼睛更深了,帶著點夢悠悠的神情。
他已經可以確定,絕對沒有認錯人。
這是誰說的呢。
一輛又一輛的車從他們身邊經過。
「你是第二附屬醫院的醫生?」
蘇琴微涼的手放在袁野頭上:「怎麼又發燒了!」
這種惱火又變化為另一種恨意,一個將死的人對這個世上一切生命體的恨意。為什麼,只有我一個人要死?實在太不公平了!
袁野一窘:「當然不是了。」
陳子魚沉默的看著他。
蘇琴發不出聲音,甚至無法呼吸。她想咬捂住她嘴的那隻手,但甫一張開嘴,男人的手指立即嵌入口中,一陣令人噁心的咸臭味立刻鑽進嘴裏,蘇琴幾乎嘔吐。她的兩條腿拚命的亂踢,她聽見男人的痛哼聲和低罵聲,然後傳來一聲鈍鈍的,像是包著棉花的石頭砸在什麼東西上的聲音。幾乎來不及覺得痛,蘇琴就被抽走了力氣。
「蘇琴!蘇琴!」
她無聲的哭泣,眼淚不斷的從臉頰上滾落。
「我說過我沒事!」心情惡劣的袁野將她的手推開。
帥哥又露出親切的笑容,但蘇琴沒有忽略那雙眼角彎彎的眼睛里,一閃而過的穿透性的審視眼神。
場面一下子變得很難堪。蘇琴的臉瞬間蒼白,接著又變紅。
「從九溪調過來挺不容易吧?」
一定要逃走。
「我……我……」蘇琴慢慢的站了起來:「我去廚房看看,晚飯還沒做……」
蘇琴還沒說完,袁野打斷了她:「好啊,來一支。」
難道是因為這次生病認識的?陳子魚不禁佩服起來,病成這樣還能搭上一個漂亮醫生,袁野真行啊。陳子魚說:「我姓陳,陳子魚,是袁野的好朋友。」
蘇琴停了一下,笑了笑:「從前我學過,關於西餐的禮儀啊,刀叉的使用啊什麼的。」
「不,他要蘑菇湯。」蘇琴把身子向袁野傾了一點:「難消化的東西不要吃。」
陳子魚跟在他身後,見他吐完了,遞了一包紙巾給他。
「我早上吃錯了點東西……」
他側過頭看著蘇琴,然後露出了笑意:「你是袁野的朋友吧?請進。」
「為什麼這麼想?」蘇琴愕然。
蘇琴被逗笑了:「你父母也不催你?」
「什麼?」
大門傳來重重的砰的一聲。
現場的情況遠比預計中恐怖。
蘇琴吃義大利粉的方式也比大多數女人漂亮,先用叉子挑起一點,然後用湯匙幫忙,將叉中的義大利粉卷啊卷的,捲成裹住叉子的一小團,再從容的放進嘴裏,一口吃掉。她的動作同時保持靈巧和優雅,簡直就是一門技術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