擴冠
「要是他拿了錢,又出爾反爾怎麼辦?」
肯定是周老虎乾的。
周老虎抬起下巴,對三元說:「看好門。」
「我和那個趙總已經斷掉了,你相信我,我們真的什麼也沒有……」
這十多天來,他派人上門來催債,找不到人,以為自己跑路了。
裏面坐了三個人,中間的木床上,周老虎正冷冷的看著他。昏暗的光線更顯得他的臉色深不可測。
「原來是個爛賭鬼。」
當他走到廁所前,用力推門,門好像被什東西從裏面頂住了,推不開。
丁易吞著口水,懷裡揣著錢,底氣十足的擠到了牌桌邊。
那天晚上,他及時趕去阻止蘇琴的魯莽,他問丁易,要怎樣才肯放過蘇琴?果然,丁易開出了價錢,獅子大開口,五十萬。
「對,塑料盆子邊緣,還有廁所的地上角落裡也都提取到了藥水的殘留成份,的確是用來泡澡治皮膚病的,藥水方面的懷疑可以排除了。」孫剛說:「死者應該是獨居,現場只找到他一個人的指紋。那兩個民工才進門的時候,碰過桌子,門和爛水瓶,所以這兩個地方有那倆民工的指紋。趙明拿了他們的口供。」
這是陳子魚負責的事。他回答:「我問了幾個附近的住戶,住那所房子的人都是白天睡覺,晚上工作。據死者的鄰居說,大概二十多天前一個下午,他正睡著呢,突然聽到外面吵得不得了,有人拍門拍得咚咚的響,大約拍了有十來分鐘吧,像拆房子一樣。他煩了,披了衣服開了門罵了一句,才看清楚走廊里站著三個金頭髮,打扮得怪裡怪氣。然後那三個人一齊朝他走過來。他嚇壞了,忙哆嗦著賠不是,那三個小混混倒也沒打他,只是粗聲粗氣的問他知不知道住他隔壁的人到哪兒去了,還給了他一個電話,讓他看到那人就打給他們,不然的話就把他怎麼怎麼樣,反正又威脅了一通。等他們走了以後,他才發現,整個樓道里都寫著欠債還錢的字。那天的動靜太大,樓下的人也聽到了,所以可以證實他說的。」
這時腳夫也發現他們的異樣,好奇走過來伸頭一看,屋裡頓時響起了鬼哭狼嚎般的尖叫:「哇哇哇!這裡有個人!!!」
蘇琴凝視著袁野明澄的眼睛,這句話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口。
「錢到底什麼時候能準備好?」丁易打電話催促袁野:「要債的天天上門,我都快被人逼死了!」
陳子魚說:「我覺得這個可能性是有,但是不高。」
因為是在辦公室,陳子魚不動聲色的走過來:「你怎麼來了?」
「沒有。」錢麻子斜叼著煙說:「那小子欠了一屁股爛債,被放高利貸的打得半死,還不出錢來,逃也沒處逃,那天吃了盒方便麵,抽了兩支煙,坐在整屋垃圾里懷疑了一下人生,就點燃了炭,再用舊報紙把門縫塞起來,兩眼一閉,早死早超生。」
「要保密。」
存摺上還有十五萬。十萬塊是袁野的父母過世時留給他的遺產。袁野對錢向來沒什麼概念,他現在才發現這麼多年來,自己攢的積蓄居然不過只有幾萬塊,每個月的工資不知都用到什麼地方去了。
錢麻子嘴一撇:「一個大男人,被死人嚇成這樣,至於嗎?」
下了班,陳子魚轉到街角的洗衣店去洗衣服。
陳子魚苦笑:「住他隔壁的是聞到臭味,但他們以為是水產市場飄過來死魚臭的呢。住那地方,聞臭都習慣了。」
陳子魚蹲下,歪著頭看了看:「難道是用來泡澡的?好像又小了點。」
「你昨天不是休息了嗎?」
他們三個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等那陣味道過些了,李老闆才捏著鼻子走進來,肚裏直罵著娘。
陳子魚也會覺得這樣的程琳很可愛。但他不理解的也就是這點。這是她自己精心構築的家,她怎麼能親手將它破壞?被全部她心愛的的東西包圍,住在裏面的人為什麼還是感覺不到幸福?
她一看到袁野就瞪大了眼睛:「你是要去哪裡?」
宋科長讓孫剛牽頭負責此事。於是孫剛,陳子魚,錢麻子三個坐在一起,難得的不是在斗地主,而是開會。
「還有,他借的誰的貴利呢?」孫剛也說:「這一點如果能落實,按
九*九*藏*書現場的情況來看,老錢的分析基本沒有問題。大家同意嗎?」「難怪一個大澡盆子。」陳子魚喃喃的說。
「那屍體的臭味呢?他們也沒聞到?」
一個腳夫說:「老闆,從哪兒開始清?」
「嘿,爛賭加欠高利貸。我是他我也得燒炭,早死早超生。」錢麻子看著手裡的報告說。
錢麻子說:「民工還有要泡澡的?那人衛生習慣太好了點吧。」
兩人放過了膠盆子,陳子魚轉頭問孫剛:「那業主在哪兒?」
程琳緊跟在步伐匆匆的陳子魚身後:「這些天你上哪兒去了?你不聽我電話,又一直沒回家,也沒回你爸那兒……」
幾個鑒證科的同事在四處小心的取證,屋子裡亂得像狗窩,一位鑒證科的師妹正小心的用證物袋裝起桌上的一隻方便麵盒,另一位同事用鑷子小心夾起落在床單被鋪上的毛髮。
大年初八,江邊的水產市場又開始做生意。回家過年的老闆民工們紛紛回到這個臭氣衝天的地方,把成噸的冰凍帶魚,竹仔魚,鮮魷魚從卡車上卸下,在街邊用冰水反覆沖刷,又將它們成筐成筐的批發給酒樓,餐廳,街市小販。凌晨的江邊又開始喧囂熱鬧。
掛了電話,丁易忍不住喜上眉梢。
自從那天他提出離婚,他就從家裡搬出來了。臨時沒租到合適的房子,他就擠進局裡的單身宿舍,和一幫才剛畢業的小警察擠在一起。就好像回到警校生活,每天晚上上下鋪的睡覺,基本上沒有私人空間,一屋子的煙味和屁臭。單身男人住的地方,多數都又臟又亂,過了這麼些年家庭生活的陳子魚一時竟然無法適應。衣服要到洗衣店洗,一日三餐都在食堂草草裹腹,下了班就湊在寢室里吹神牛或者打撲克。十八九二十歲的小夥子還無所謂,三十多歲的自己居然又淪落到這種生活中,不能不算是折墮。陳子魚一想起來就要嘆氣。有時夜晚他躺在床上,聽著一屋子雄性激素旺盛的呼嚕聲和磨牙聲,他無法不想念那個整齊乾淨的家。
錢麻子問:「走廊上的紅漆是怎麼回事?」
丁易一方面覺得,自己也算是在深圳開過公司,威風過的人,現在居然淪落成這樣,一方面又期盼著袁野的五十萬,要真拿到手了,也可以大大的揚眉吐氣一下,就對三元說:「兄弟,這次謝謝你了。過兩天我有筆帳要進,錢真的到手了,我會好好感激你的。」
「丁易的事,你也不用擔心,他這陣子都不會再來煩你。」在出門的時候,袁野說。
陳子魚拎起放進證物袋的報紙:「報紙是從裏面塞住的嗎?」
「別提了!原以為他是個來送菜的,結果自己倒成了菜籮筐!」錢麻子猛搓著臉:「哎我跟你說,他們兩口子全是煙草公司的,效益別提有多好,還跑來嬴我這種窮人的錢,你說天理何在。我問他,你們煙草公司還要人嗎,我去那兒當個保安也比現在強啊!至少抽煙不要錢嘛!」
蘇琴下班回家的時候,袁野正在收拾行李。
此人死於自殺,事件無可疑。
三元埋頭走在前面,不知有沒有聽到。
「有沒有可能是這丁易還不出錢才被弄死?」
為了躲著周老虎,他專門選了更遠的郊縣上的一個地下賭場,外面看起來像個鄉下招待所,其實裏面別有洞天,麻將,金花,押寶,三公什麼都有,當然也有他最喜歡的癟十。
過年前他去收301號的房租,卻驚訝的發現,在3樓走廊過道都被人用紅色的噴漆到處寫上「欠債還錢」,「殺你全家」之類的話。聽說是幾個凶神惡煞的流氓做的。大白天,民工們都在睡覺的時候,他們就把門踢得山響,又到樓下守了幾天,都不見301的住客,估計是跑出去躲債了。後來那伙流氓就跑來在牆上地上到處亂寫了字,才揚長而去。李老闆聽了,把牆啊地啊門啊心疼了老半天。他找了301的租客也找了幾次,都找不著人。眼看著也要過年了,年關不逼帳是行規。但是現在年也過了,他今天下定了決心,如果再找不著人,他就要強行收房了。
錢麻子看起來倒像是個受害者,臉色灰白,頭髮篷
read.99csw.com亂,精神萎靡。他打了個大哈欠:「只知道是個男的,大概四十歲上下,死了至少已經超過二十天了,雖然是冬天,屍體也腐爛了。媽的,早不報案晚不報案,老子昨兒一宵沒睡,剛合上眼手機就響了。」丁易亦步亦趨的跟他下了一串台階,拐彎抹角的進了一處破舊的瓦屋。
「出差?去哪裡?」
孫剛說:「燒炭的有煙味吧,他們一個也沒注意到?」
「行了行了,你要挾誰?」袁野不耐煩的打斷了他:「這樣吧,我手頭上有兩萬現金,先給你拿去還你的利息,這樣可以了吧?」
廉租屋的李老闆最近心情很不好。
這種小混混的心理,他可摸得太清楚了。
她就站在他面前,低聲下氣軟語哀求不顧儀態,淚水沖花了眼妝,在美麗的眼角下留下黑色的淚跡,即凄慘又楚楚可憐。陳子魚簡直害怕看她,害怕自己再和她呆多一會兒,就會放棄尊嚴放棄原則放下一切,心一軟就要原諒她。他不允許這樣的事發生,不可以。
「唉,我老婆的大哥大嫂來了,陪著他們打了一夜的麻將。」
袁野笑了:「他不敢。要是他真敢這樣,我有的是法子讓他吃不了兜著走。」
錢麻子說:「這不是給小孩兒洗澡用的嗎?怎麼會在這兒出現?難道這屋子裡從前有小孩?」
「這裏說話不方便,我們換個地方談。」
他把手臂從程琳的手裡抽出來,轉身離開。
「很快,案子很快就要結束了。」袁野說:「這也許是我人生要辦的最後一件事,讓我放手去做,好嗎?」
這一次出來的時間比預計的長,不能再拖拖拉拉,蘇琴在家一定會擔心了。他這樣想著,將賓館的剃鬚刀隨手扔下,抓過毛巾擦了擦臉。
還有幾個同事正在小心的移動屍體。屍體已經開始腫脹。留給刑警的屍體,每一次都差不多的醜陋可怕,這種東西,無論看多少次都沒法習慣。
「如果是晚上的話,那樓里基本上是空的,人都去上班了。如果是白天,也難說,那些民工基本上都睡得死死的,他們幹活累得要命,就算是他們自己房子著火了可能都醒不過來。」
大門上被淋了紅漆,走道的牆上,到處都張牙舞爪的刷著「欠債還錢」「拿命來還」的猙獰字樣,因為是紅漆,看上去簡直血淋淋的。
五十萬,真是飛來一筆橫財。蘇琴那女人倒真的有點辦法,看樣子把那小警察迷得不輕。
「死者丁易,男性,40歲,珠海人。我們已經和珠海公安分局聯繫過,他的父母都已過身,目前只有一個哥哥。那邊公安局的同志已經去聯絡他的家人過來認屍了。」錢麻子說:「死者在我們局裡留有案底,因為去年底曾經非法聚賭而被捕,拘留了兩個星期。」
約在城北菜市場口見了面,三元帶著丁易往一條後街走,後巷被菜販扔了一地的垃圾,到處是蒼蠅。
「差不多就是這樣吧。」孫剛說。
他已經預計到屋裡肯定髒亂差,臨時在街邊叫了兩個腳夫一起,來幫他打掃。白天樓里靜悄悄的,農民們都在睡覺。拿了鑰匙,一打開門,密閉的空氣帶著一種無法形容的惡臭撲面而來。
袁野微微一笑。
「以後別再來單位找我了。」
他才來t市的時候,在賭場結認了一個叫三元的人,是個老千,屬於膽特小手特快那種,所以在這個那個賭場晃蕩嬴點小錢,因為他每次嬴得也不多,有時還故意輸點,所以沒什麼人知道他在出千。丁易有一次在賭場玩押寶輸了一萬塊給幾個山東人,被他看出了門道,山東人走了以後他才私下告訴丁易,那幾個是老千,丁易被騙了。丁易請他吃飯,他把那幾個山東人的千術當場演示了一下,丁易嘆服。這樣一來二去的丁易和他熟起來,這時候丁易就想起了他。他沒說周老虎追債的事,就說沒錢交租,想到他那兒借住一個把星期。三元二話不說的同意了。
「別人我不知道,」孫剛忍不住笑說:「你看起來就不像普通人,流氓見了你都要退三步。」
他知道程琳在身後透過淚眼絕望的看著自己。她怎麼能夠相信,讓陳子魚頭也不回的九_九_藏_書離開她的原因,正是因為他發現自己真的愛她。陳子魚抽手轉身的那一瞬間,像刀鋒一樣銳利的割傷了她,她肝腸寸斷的想,這個男人怎麼可以這麼無情?而他這麼無情,自己為什麼還會這麼愛他?
他不知道程琳是怎麼把它布置得這樣舒服雅緻。每一件小玩意兒都是她精心挑選,然後再找最適當的位置擺放。還記得買電話機的時候,她一定要圖片上淺銀灰色那款,因為這樣和白色的床頭櫃比較搭配。當時這種色系沒貨,程琳為此還跑了幾趟才訂到。當時陳子魚還笑她精力旺盛來著,她一臉認真的回答:「平時上班,你也忙我也忙,回到家就是要放鬆,要舒服。你想想,家裡的每一樣東西都是自己喜歡的,被自己喜歡的東西包圍的感覺,多幸福啊。」
「你到底什麼時候辭職?」
「放心,要是我把這房子賣掉,能湊得出五十萬。」
「我……」程琳顯然也不想把事情鬧開,她放低了聲音:「我想和你談談……」
「這麼大的一筆錢,你總得給我點時間準備。」袁野說:「現在是年尾,銀行都在收緊存根,不發放貸款,要給房子找買家也沒這麼容易。」
陳子魚點頭:「要債要到逼死人命,不管是誰,都得狠狠的警告一下。」
陳子魚春節加了四天的班,今天剛輪到他消息,結果又收到取消補休的通知。他心情惡劣的將車隨便停在廉租樓旁,彎身穿過黃色警界線。
在110之後,刑警隊的人很快的趕來了。
那一刻,丁易清醒的聽到,身後傳來鐵鏈子鎖上大門的聲音。
陳子魚笑了:「那是,肯定比你好。」
「這些小混混,我見得多了。」袁野極沉穩的說:「他們出來混,無非就是求財。有了錢在手,他們就惜命了。」
他和全部被抓的一起,分批查問了好幾次。反正他咬死說自己是個外地客商,被人騙進賭局的,他也是個受害者。警察倒也沒怎麼難為他,就關了他十來天,罰款一萬元。這樣,差不多把袁野給他的錢全掏光了。
他打斷了她:「我和你沒什麼可談的。」
陳子魚不說話。
「不可能,聽業主說,就是一個單身男人。」
程琳的嘴唇哆嗦起來:「子魚,你聽我說,我們找個地方,我把一切都告訴你……」
「聚眾賭博,夠他在拘留所呆個十來天的了。」
也有道理。大家都不說話了。
蘇琴再也無話可說。
「這些這些,統統扔掉……」他隨處亂指。
另一個皺著臉說:「倒像是死了老鼠。」
孫剛說:「綜合以上情況,基本可以確定為逃債自殺,大家沒有異議吧?」
程琳看著他,他說這話的時候臉上沒有絲毫的表情,你透過他的眼睛,看不見他的心。
她睜大眼睛看著陳子魚。
「反正都要死了,哪兒不一樣。沒準你大少爺覺得臭,人家住慣了,不覺得臟呢。」孫剛皺眉看著地上一隻大膠盆子:「你說這盆子是幹嘛的?」
丁易掀起帘子一進屋,腳立時就軟了。
那天他給了丁易錢以後,一直跟蹤他到那個賭場,然後再打匿名電話報了警。
孫剛說:「嗯,也有可能,一核實身份,我們就立刻和全國公安系統聯網,查證此人是不是流竄到我市的犯罪份子。」
「出差。」
「那是什麼?」
錢麻子眉頭一皺,立刻說:「難道是個隱藏逃犯?」
孫剛說:「那人不是民工。」
「你怎麼能相信他的話?!」
一切都告訴我?陳子魚嘴角抽|動出一個冷笑。一次一次,我連你們在哪裡吃飯跳舞都清清楚楚,你還有什麼可告訴的?這絲冷笑,令他的此時的話分外絕情:「現在說這些還有意思嗎?」
程琳以為陳子魚要帶自己去一間茶樓或什麼地方,結果兩人一直來到市公安局大門外。陳子魚站迴轉身,看著程琳說:「你走吧。」
「已經帶回局裡了,小趙在問他話呢。他嚇得夠嗆,基本上說不出完整的句子。」
忘記了時間,忘記了饑渴,忘記了自己,一切都忘了,只有發牌師那雙靈巧的,訓練有素的手,不停的洗牌,發牌,開牌……
這是什麼藥水呢?陳子魚皺起眉頭,把它放進證物袋中九_九_藏_書。
錢麻子湊過去,打量著:「死因是什麼?」
程琳坐在他的位子上,心不在焉的翻著一本過期的雜誌,其實她根本沒有看書,翻了兩頁,就望著空氣發怔。
「聽業主說,像個盲流。但是不像農民,舉止談吐倒像是城裡人。」
「我求你了袁野,不能給他錢。」蘇琴對袁野苦苦哀求:「他就是一條喂不飽的狗。你就是給他再多的錢,他也不會放過我的。」
「那個手機號我打過,打不通,已經停機了。」陳子魚說:「後來那幾個金毛又上門來鬧過一次,就沒下文了。我也問過那些民工,在這之前或者之後,有沒有聽見過什麼異常動靜,他們都說沒有。我們警方有一個線人,叫三元,他也證實這一事實。丁易身上不是有外傷嘛,就是周老虎親自打傷的,應該就是丁易自殺前一兩個星期,時間上也對得上。」
「為什麼會在廁所燒炭?」陳子魚打量著充滿屍臭與尿味的狹小的空間。雖然開著燈,但是光線仍然很差,牆上貼著破損的磁磚,地上扔著一隻簡陋的淋浴頭,連接水管的地方已經生了銹,「要死也不選個好點的地方。」
袁野吃了一驚:「那怎麼可以,我是去工作!」
「胡鬧!」蘇琴氣起來,將裝滿菜的塑料袋往地上一扔:「你現在的身體狀況,怎麼能出差?」
另一方面,丁易在拘留所也渡日如年。
三元趕緊退了出去。
過了一會兒,她說:「那我和你一起去。」
「法醫的解剖報告也已經出來。」雖然已經人手一份資料,但負責此事的孫剛還是解說了一遍。
「情況怎麼樣?」他一邊帶上白色手套,一邊問早他一步到達現場的錢麻子。
「輸了還是嬴了?」
一屋子人全笑了。
正在心醉神迷的時候,突然傳來哇啦啦一聲大叫:「條子來啦!」
他看著在巨大的洗衣筒里不停翻滾的衣物,洗衣機發出空洞的嗚響。就在這時,他發覺自己在思念她,思念曾經有過的家,他拚命的把這種思念推開,試著想一想今天發現的自殺事件,但沒有用,程琳精心構築的那一團幸福的溫柔,已經在不知不覺侵蝕入他的身體,現在,他就像戒毒一般的,忍受著那種乾涸的折磨。
按說人之常情也應該是這樣的,不過,要死的人心裏想什麼,誰知道呢,也許那時候他根本沒心思吃東西呢。
像平地里響了個巨雷,所有的人一下炸了窩,牌桌子被掀翻,撲克落了一地,有人在把錢往袋裡塞,有人什麼也不顧就往外竄,一副天下大亂的樣子。丁易心思還沒從癟十上抽回來,腦子裡還迷登著,沒反應過來怎麼回事,已經被一雙鐵鉗一樣的手按到了桌子上。
「可是,可是,我有話想跟你說……」
「你怎麼才回來!你老婆等你好半天了!」大個子孫剛將子魚的肩頭重重一拍。
李老闆整張臉立刻皺起來了。
可是,要是,要是……你不在了,那怎麼辦?
「我有一件事不明白。」陳子魚用手指彈了彈報告:「上面說,在丁易屋裡找到二十多塊的零錢,既然都要死了,為什麼他在臨死之前不把這錢花光?至少也去吃頓好的嘛,二十塊,一個人可以吃份燒肘子了。結果他在死之前吃的是方便麵。」
房間比他想象中的還要髒亂。屋裡光線很差,他順手拉開了燈,環視四周,屋裡活脫脫像個垃圾堆,到處都矇著厚厚的灰,像很久沒人住的樣子。
「子魚,你,你聽我解釋。」
「死者身高1。73米,體重130斤左右。身體有多處外傷,但並不是致命的原因。他的確是死於一氧化碳中毒。前臂有骨折,但估計是死後造成的,業主硬推開門的時候,折斷了他的骨頭。頭部也有疤痕,但已是多年前的了,與死因無關。死亡時間應該為十五至二十天。內臟雖然腐爛,沒有找到破裂過的跡像。雖然皮膚已經大面積潰爛,但仍然驗出死者生前患有皮膚病。陳子魚,你找到的那個葯樽,裏面剩的藥水,應該就是用來治他的皮膚病。」
「你看到外面的字了嗎?如果他是逃犯,就絕對不會因為借了貴利自殺。」
陳子魚皺起眉,不耐煩的說:「夠了,你九*九*藏*書和那個男人的事,我沒興趣知道。」
最後一句話,讓蘇琴的心猛地抽了一下。
如果手裡還有點錢,多少還些給他,說不定還能平息一點他的憤怒,但現在手裡只剩幾百塊,該怎麼辦呢。丁易摸著脖子想了一陣,決定換個地方先躲起來一陣子,然後再催催袁野,等那四十八萬到手了,他就什麼也不怕了。
他們穿過樓下三三兩兩站著的警察,一路和熟人打著招呼,走進樓里。
「子魚。」她放下雜誌,表情複雜的站了起來。
「哎,你們過來個人幫幫忙啊。」他叫了個民工過來,兩人用力推開門,突然都不動了。李老闆嘴唇直哆嗦,臉色慘白。
「燒炭。」在一旁作記錄的孫剛一努嘴:「你看,那邊放著個炭盆。而且廁所門口縫下面也塞了折起來的報紙。」
「進裡屋。」三元小聲說。
「為什麼?」蘇琴又愣了一下。
「這就不知道了。發現屍體的業主和民工開的門,當時屍體倒卧在地上,頂住了廁所門,他們也不知道,硬推開了,其實已經破壞了現場。」
「難道那時候死者已經自殺了?」錢麻子說。
他把複印好的民工的口供分給大家。
陳子魚搬開一堆報紙,找到一隻藥水瓶,搖了搖,裏面還有半樽藥水:「你以為他是你,人家普通人。」
一個腳夫抽著鼻子說:「好臭。是什麼東西壞了?」
「這是什麼話,咱們就不是普通人了?」
「應該不可能。逼債也分一步一步來。首先斷手指,再打斷腿之類的,不然的話,人財兩空。」
「去渡口,就兩三天而已。陳子魚開車去,累不著。」袁野看蘇琴生氣了,趕緊坦白,保密也顧不上了:「只是去找個人問問話,不辛苦。再說,我也快十年沒去過渡口了,那邊警校的同學一直催我去聚聚,這次也是個機會。」停了停,袁野又加了一句:「以後,說不定再也見不著他們了。」
等他從拘留所里出來,回到他的廉租屋,頓時頭大如斗。
陳子魚走進辦公室的時候,吃了一驚。
袁野說話算話,當天下午就送了兩萬塊到丁易手裡。還要丁易親筆寫了收據,丁易看著他認真查看收條的樣子,忍不住暗笑。想不到那個警察看起來精明,原來那麼容易榨錢。這兩萬塊,簡直就像從天上掉下來的餡餅,來得太容易,讓他忍不住又手癢起來。
一進屋,陳子魚立刻就聞到一陣惡臭。他太清楚這是什麼味道了。雖然在門口已經戴了口罩,但他還是不禁屏住了呼吸,他努力不去提醒自己,他吸進肺里的是什麼。
死者的身份很快確定了。因為在他的衣服口袋裡找到他的身份證。他租屋時,給業主留的也是真名。
「我不管!你答應了給我就要快給!要不然,我就把蘇琴的事全抖出去!我告訴你,我身上的傷還在呢,你們倆可是合起來企圖謀殺我!我告你們去!」
孫剛和錢麻子都頓了一下。
他靜靜的說:「我要和你離婚。」
陳子魚被拍得歪了一歪,痛得咧嘴。程琳抬頭往這邊看過來。
錢麻子問:「為什麼?」
從這個角度看她,側影特別的清秀美麗,因為是逆著光,纖麗的輪廓像用發光的筆細細勾勒了一圈似的。這美麗深深的刺痛了陳子魚。他立刻又想起,那天晚上,那個趙總將手搭在她肩頭,兩人一齊向酒店裡走去的情景,因為瞬間的柔軟而痛楚的心立時堅硬起來,就像要為自己做一個硬殼,這樣才可以保護自己不再受傷。
他記得自己小時候,童年顯得那樣漫長,他渴望著長大,希望一夜醒來自己已經成為大人,成人的世界,對他來說,那樣的神秘又吸引。誰想到後來的日子就越過越快,越過越快,突然有一天,他看到鏡子里那個黑瘦,疲倦,滿臉死氣的男人就是自己,免不了瞪大恐懼的雙眼。
時間對他來說不再是一種看不見摸不著的,抽像的概念,而是實實在在的,像流水一樣沖刷著他的身體,每一天醒來,都帶走一些他的血肉之軀。今天的自己會比昨天的更瘦一點,今天的自己會比昨天更憔悴一些,就這麼一點點的,他被身不由己的拉向死亡之地。
袁野感覺到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