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泥
「子魚,子魚。」程琳張開手臂,緊緊的將陳子魚擁進懷裡。
丁易是不會放過蘇琴的,袁野比誰都再清楚不過。他也敏銳的覺查到,丁易並沒有告訴自己全部真像。他一方面假裝相信丁易的話,積極的賣房子,給他錢,造成一種所有的事都將用錢搞定的假像,一方面從丁易的嘴裏巧妙的套取真像。他瞞著蘇琴,瞞著所有的人偷偷的調查,早在蘇琴告訴他一切之前,他就已經見過白石,將當年的一切統統證實。
她低低的說:「我現在就覺得很幸福。」
「出了什麼事?」程琳在他的對面坐下。
「……好吧,我明白了。」
蘇琴用手指輕輕擦去他眼角殘留的淚痕。
這個女人,就是他最後找到的生命的意義嗎?
陳子魚將目光緩緩的投在蘇琴身上。
意識在飄忽遠逝,卻又急遽穿行。
「我下定決心要和他做相反的事,走不同的路,他越是在意的,我偏偏越表現得不在意。記得有一次散打練習,他充滿幹勁,誰知道我一交手就來了個假摔,讓他一身的勁兒沒處使。當時他那個失落的表情,讓我暗地裡差點笑破肚子。」
他還是一動不動的閉著眼睛。
「你是怎麼進到他屋裡去的?」陳子魚向他走近:「對啊,像你這樣的開鎖高手,全市一大半的屋子的鎖都鎖不住你,更何況廉租屋的破爛鎖呢。但電擊之後皮膚上應該會留下痕迹啊?」
明明知道這一天是遲早的事,身為刑警,明明已經看慣了生死也不動容,可是當失去的是自己的親人或朋友,那種痛楚就是不一樣。
眼淚直到此時,才滾滾而落。但蘇琴咬住下唇,此時她不允許自己太傷心。傷心應該是以後的漫長歲月,而現在,她只想和袁野好好在一起。她要珍惜和袁野在一起的每一寸時光。
過了一會兒,陳子魚說:「不,我不明白。」
「蘇醫生,可以請你出去一下嗎?我有幾句話,想單獨跟大頭說。」
「那天,你跟我說,局裡已經將這案子結了案。我聽出來你仍然持有懷疑,但不知道你什麼時候才會查覺到。」袁野輕輕的牽動了一下嘴角:「我一直等著你來問我,我不會否認。」
陳子魚聽清了他說的每一句話,他不太懂得袁野話里的意思。但在這之後,他用了很長的時間去回想和理解。而在此時,他突然記起深圳那個叫珍珠的酒吧老闆的話——因為我們都是同一類人。非常的自我,心裏只有自己,總以為愛就是被愛。我們不懂得怎麼去愛人,一切都是以自己的感覺為中心,永遠不會站在別人的立場去設想。
這一次是一個很長,很快樂的夢。他夢到從前在警校的時候,他和陳子魚在一塊兒踢球。他的身體輕飄飄的,晃過了一個人,又晃過一個人,從來沒有像這麼順利過,他的心臟激動得砰砰直跳,在夢裡他有點奇怪的想,咦,我的心臟怎麼承受得了這種強度的大運動?我不是病了嗎?陳子魚好像在和他搶球,被他甩開了。眼看著龍門就在眼前,但陳子魚的臉突然又擋在面前。原來他是守門員!袁野做了個假動作,抬腳狠狠的向足球踢去……就在此時,一陣熟悉的劇痛猛然回到身體。
神啊,但願這是最後一次的劇痛,他已經受夠了,只要能讓它平息,他真的願意付出任何代價。
而且,他們最後那一場爭辯,還在他腦海中翻絞,到底誰是對的,誰是錯的,抑或這件事根本沒有對錯?他心亂如麻。
下了飛機,他第一件事是打車到袁野家,卻驚愕的發現那裡已經空無一人。他馬上到蘇琴工作的醫院,才知道蘇琴也請了事假。這兩個人到哪裡去了?以袁野的身體狀況,他能到哪裡去?那個女人到底把他怎麼樣了?陳子魚憂心如焚,立刻打電話給警校同學們所在的各個區域派出所,就算是人肉搜索,也要把袁野和蘇琴找出來。
陳子魚沒有看她,只是看著躺在病床上的袁野。
「後來工作了也是一樣。他勇於衝鋒陷陣,我就樂得清閑。他充滿了競爭性,我就什麼都滿不在乎。可是我發現,社會其實比較喜歡的是我這樣的人。他鋒芒太露,不懂得什麼叫中庸之道。但是我喜歡他,我一直很喜歡他。我很羡慕像他那麼單純的人,因為我知道我永遠也做不到。」
「準備好……什麼?」
她這才想起,這也許是她第一次看見陳子魚真正悲傷的樣子。
「大頭,當了一輩子的差,你不會不明白,無論有怎樣的苦衷,當你用法律允許以外的手段去達到目的,那就是犯罪!」
他突然有點緊張,迷迷糊糊中,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在害怕些什麼。
他的嘴唇蠕動著,想拼盡最後的生命說什麼。陳子魚要將耳朵貼在氧氣罩旁才聽得清。
袁野不說話了,閉上眼睛,感受著蘇琴柔軟的舌尖和口腔的溫暖,漸漸的,一種熟悉的感覺從體內深處翻攪泛起,快|感漸漸加強,衝上腦頂。蘇琴放開了他,用騎跨的姿勢,慢慢的坐了下去。
袁野用幾不可聞的聲音說:「……接受……懲罰。」
陳子魚低下頭:「你知道我當我猜到是你的時候,有多麼震驚嗎?」
他最後得到的,究竟是個怎樣的結局?他最後所做的事,究竟是高尚還是罪惡?一直到此時,陳子魚也沒想明白。
只是一句道歉的話,程琳鬱積的委屈就好像得到了全部的安慰。
死者家屬的哀傷,他們已看得太多,人死了,還有一大堆手續要做,死亡證明書什麼的,病房裡的人都各忙各的。
袁野那種以死相拼的意志,讓陳子魚一時無語。
「他就是這樣的傻瓜。對誰好,從來也不說。他為別人做的事,他甚至不需要讓別人知道。小時候,我很仰慕他,你明白嗎,那種孩子對孩子的仰慕。可他從來都不知道。他認為他照顧我是理所當然的事。雖然我和他年紀差不多,可小時候,他就https://read.99csw.com像大哥一樣帶著我,護著我。我很感激他,但也因此而討厭他。不,也許那時候,我討厭的,是沒用的我自己。再大了一點,我開始故意的疏遠他,我想讓他明白,我可以保護自己,我不要活在他的翅膀底下。他來找我玩,我借口說做功課不出去,漸漸的,他就不來了。他也許感覺到了,也許沒感覺到,只是純粹的不再和我一起玩了,我不知道。」
「從那以後,我就懂得了。不管對手是誰,只有不上他的擂台,你才永遠不會輸。但這個道理,他卻一直都不明白。不,也許他明白,可他不在乎。從小,他就知道他自己喜歡什麼,想要什麼,他活得很實在,一直在鼓足了勁往前沖。」
看著蘇琴的身影消失在門后,陳子魚回過頭來。
袁野聲音嘶啞的打斷了她:「沒關係。我也有話想跟他說。」
「為什麼?你一輩子的信念和理想,你病得要死都不捨得放手的工作,為了那個女人,你可以放棄?你就這麼愛她?值得嗎?」
袁野閉上眼睛,彷彿是在思索怎樣回答他的問題。
「這件事……就這樣過去吧,求求你,別再查了。」
「是的,就是我做的。」袁野說:「我摸清了他的活動時間,然後,呼,呼,然後用迷你電擊槍將正在泡澡的他電暈,他吭都沒有吭一聲。我給他穿上衣服,把他抬到床上,把現場弄得好像自殺。」
「……不,他最後對我說,他唯一死而無憾的事,就是你。」
蘇琴的舌尖掠過袁野的小腹,然後張開口,將那個東西含在嘴裏,袁野的手輕輕按在蘇琴的頭髮上。
這才是他不能懂得袁野的真正原因吧。因為他從來沒有瘋狂的愛過,從來沒有為愛付出過什麼,他只不過是因為害怕寂寞而尋找伴侶,又害怕傷害而封閉自己。他以為自己愛程琳,可是在此時他才發現自己的愛是多麼膚淺又可憐,在程琳出軌后,他除了憤怒與責怪,做了什麼事去挽留他們的感情,挽回他們的婚姻嗎?如果程琳可以原諒他的自私,他為什麼不能原諒程琳的迷失呢?
「子魚,我就快死了。我這一輩子,沒有經過中年,老年,只有青春。我所有的青春都用在維護法律,人類的法律。但是,當我來到生命的最後,站在死的角度反觀整個生命,我現在唯一所要遵行的,只有神的法則。人類定下法律,也不過就是遵從上天的旨意而行,那就是除暴安良……」
聽到蘇琴的聲音,他驀地鬆了口氣。太好了,她在自己身邊。
如果這是最後一件壞事,讓他去完成。
「她那麼不容易,才可以擺脫往事的陰影,在她將來的人生,我不要成為她另一個心理包袱,」熟悉的絞痛開從從體內泛起,袁野咬牙忍受著:「我只要她好好的活下去,最好忘了我,這樣她才能儘快開始,真正的屬於她自己的人生,你明白嗎?」
他低聲說:「而是因為,你是我見過的唯一的一個,相信內心信念的人。」
「那時你突然辭職,就是為了去做這件事?」
他帶著一點茫然的神情望著她,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反應過來,她在跟自己說話。
「為什麼道歉?」
在這一刻,袁野的目光銳利詭譎,就像回到了當年的袁野。
袁野閉著眼睛,全身抽搐,身邊的儀錶器不發出危急的警報聲,顯示屏上的血壓,心跳全部都亂了。
身邊的人來來去去,蘇琴恍然不覺。她只是痴痴的看著袁野。
袁野乾枯瘦長的手指,輕輕的反握住陳子魚的手,輕得幾乎一點力量都感覺不到。氧氣面罩后,袁野虛弱的說:「你永遠用懷疑的眼光尋找別人的每一個動機,你不信任任何人,是因為你太害怕受傷害。你從不流露真正的感情,你和你的周圍就像隔了一層玻璃罩,別人無法接近你的範圍,而你永遠也不會懂得,為愛一個人而付出所有的痛苦和幸福。」
——是誰在不知不覺間影響了誰的生命,誰又能預計?
「丁易究竟做了什麼?讓你一定要用這種手段去了結?」
明亮的燈光下,袁野很安靜的仰躺著,雙手平攤,好像睡著了。但他的皮膚,他的嘴唇是慘白的,透露出生命終結的氣息。
「子魚,辦案得講證據。」
陳子魚覺得匪夷所思,他為她付出所有,做了那麼多,而他卻只求她不要記得自己,好好的活下去。
陳子魚緊緊的握住他的手:「我答應你!我答應你!大頭!袁野!」
「我……我本來以為你們一查他的紀錄,就會發現他欠了大筆賭債……不過周老虎幫了我一個忙,他找人去淋了紅漆,這樣更省事,你們連查都不用查,就結了案。」
陳子魚靜靜的看著他。
「……我答應過他,不會讓他受那樣的罪。」
陳子魚想到當時還是止不住笑出來。
就像陳子魚說的,袁野好像只是睡著了,好像在此時輕輕的喚他,他就能睜開眼睛。
「當了一輩子警察,臨了總不能弄髒了那身衣服。」
袁野緊閉著眼睛,半張著嘴,表情很放鬆。真的就像平時他注射了鎮靜劑后,安靜的睡著了一樣。
「你已經都知道了吧?」他氣息微弱的問。
袁野看著陳子魚,嘴角露出一絲石刻般的痛苦笑意:「我也可以。」
當他決定做那件事的時候,從得癌症以來,那種盲目的痛苦終於變成一個清晰的目標。他不再只是詛咒逃避。他終於明白他剩下的生命將要完成的是什麼,也許上天給他三個月的時間,就是為了讓他去完成那件事——用他殘敗的生命,去換回一個女人的重生。
突然加護病房的門打開了,兩個醫生和幾個護士一齊從裏面走了出來。陳子魚急忙迎了上去。
「那你為什麼沒有擦掉刀上的指紋呢?」
他突然想起那一個夜晚,他和袁野最後一次在一起喝酒的那個夜晚,他這樣問過袁野。
「我九-九-藏-書……我最後求你一件事……」
快到深夜十二點,一陣又一陣,持續的門鈴聲將她驚醒。這時候,會是誰呢?
過了一會兒,他說:「子魚,那你告訴我,怎樣的愛是值得,怎樣的愛是不值得呢?」
蘇琴閉上眼睛。
袁野閉上了眼睛。
袁野又在做夢了。
「可是……」蘇琴擔心的看著袁野。
自己已經得不到一個重新做人的機會,而蘇琴可以得到。她值得有這樣的一個機會!
「他永遠都不知道,他一直是我的假想敵。從小,我爸就很喜歡拿我跟他比較,很明顯他才是我爸希望擁有的那種兒子,他才夠格做刑警隊長的兒子。那時候,我真的很氣他。後來一起進了警校,他還是那麼的優秀,各方面都無懈可擊,就像矛一樣突出。同學們排擠他,他也不在乎。他是一個非常自我的人,只重視自己關心的事,其餘的身邊的事一概不在意。我知道我永遠也比不過他。所以我選了一條和他完全不同的路。讓他去出類拔萃好了,我選擇了放棄。」
「袁野,你說人生的意義是什麼?」
時間的河流滔滔而去,永恆的浪花輕輕拍擊生命的河堤。
「你終於醒了!謝天謝地。」蘇琴兩眼含著淚水:「你已經昏迷了兩天了。」
這個只認識了三個月的女人,他卻能將一切託付,這是一種怎樣的期望與信任?
陳子魚覺得自己的眼睛再一次的發熱。
「子魚……」他掙扎著還想說什麼。
程琳看著他,聽他往下說。
冥冥中,到底是誰的名義判下罪行,到底是誰的手在主宰執行?
陳子魚拉著她的手:「別走,在這裏陪著我。」
「不,不是。」袁野的神情變得有點焦急:「不要告訴她。」
恍惚間,他好像站在曠野之中,早春微陰的天空下,蘇琴拍打著一棵枯黑的老樹,回過頭對他燦然一笑:「到了明年,它一樣會發芽開花呢。」
他很想響應她的呼喚,告訴她他已經沒事了,已經不痛了,這一切都已經過去了,他想叫她不要哭,叫她別害怕,別擔心,他應付得來,只要有她在身邊,他可以平靜面對。雖然他很想說這些話,但他卻發不出絲毫聲音。
袁野覺得心臟拚命跳動,彷彿快要衝破瘦得只剩下一層薄皮包住的胸腔,全身的血液好像不再流經大腦,而全部集中到那個地方,強烈的快|感讓他頭昏眼花,他一方面擔心這虛弱的身體無法負擔,一方面卻又戰慄著渴望快|感更加強烈,如果能死在這一刻,倒是個不錯的結局。
程琳微笑:「你這位好朋友……果然很了解你。」
她緩緩的解開外衣,脫掉毛衣,長褲,胸罩,她脫得光溜溜的坐到袁野身邊,掀起薄薄的被子,就像那無數個夜晚一樣,滑過去伸手擁抱住那還留有餘溫的骨骸。曾經聽人說過,親人的淚沾在死人的衣服上,衣服就會變得沉重,他會過不了陰間那條河,所以她命令自己不許哭。她貼著他,好好的躺好。袁野一定還沒有走遠,讓她最後擁抱一次他。她的手溫柔的撫摸過他的身體,感受著這身體散發出來的,永決的氣息。她將臉輕輕靠在袁野的肩頭,這是最後一次了,在這副身體,還仍然稱得上是袁野的時候。
袁野的聲音嘶啞又低微,陳子魚非常努力的聽著他說話,但聽來總像是發熱的人的囈語。他不太懂,這些和他們討談的案件有什麼關係?
「別再胡思亂想了,好好的睡一覺。」她為他脫掉外衣,牛仔褲,和鞋子,將他安置到被窩裡,為他蓋好被子:「天大的事,都睡了起來再說吧。」
「我估計你們發現屍體的時候,他應該已經開始腐爛了。因為像他這種沒有親人沒有朋友的小混混,如果不是屍體發臭,應該不會有人注意到……不過為了以防萬一,我把電擊槍放進水裡。」
「對不起,沒能給你想要的幸福。」
陳子魚獃獃的站在病房門口,全身都覺得空蕩蕩的,好像著不到實處。
有一個醫生認出陳子魚,他沖他搖搖頭:「病人已經過世了。」
為著同一個人。
程琳從衣櫃里拿出厚毛衣給他披上,又倒了杯熱水給他。他喝了一口,捧著杯子坐在沙發上發獃,好像純粹是為了取這杯中的一點暖意。
陳子魚感覺到手掌中,那隻冰冷的手劇烈顫動起來。
「是啊,已經無所謂了。」
一時間,他感到自己正在往上爬一串長長的樓梯,樓梯間狹窄陰暗,除了他沉緩的腳步聲,安靜得分外詭異。這是在哪裡呢?對了,是在那間廉租屋,他的手裡拎著一個黑色的口袋,他要去殺那個人。
蘇琴再次低下頭,柔軟的唇舌沿著袁野的脖子,鎖骨一路下滑,經過腹部的傷疤時,略作停留,她好好的,長時間的親吻著醜陋的疤痕,然後抬起頭來:「可以嗎?」
兩人對視著。
陳子魚問:「是她要求你這樣做的嗎?」
「呼,呼,呼……」
蘇琴回過頭,陳子魚站在急救病室門口,她愣住了。
「那藥水樽上的指紋,是你擦掉的?」
程琳看著陳子魚,神色非常的溫柔。
「不錯。因為那藥水是蘇琴拿給他的,」袁野喘了口氣,說:「你們在他的浴室里應該能夠找到殘留的藥水成份,要是沒有葯樽,我怕你們會起疑。但我不能讓蘇琴的指紋留在那上面,這太危險了。」
幾乎是一個奇迹般的清明時刻。在爆炸般的劇痛之後,所有的痛楚好像都消失了。
他明明那麼拚命想活下去。
「你不知道蘇琴曾經帶過刀去找丁易?」
陳子魚一呆。蘇琴從門外搶入。
陳子魚一愣。
「過來,這邊來。」程琳將陳子魚扶起身,擁著他將他一點點的引導往床邊。
她覺得,她終於在開始接近陳子魚的內心,就在此時,他對她打開了心扉,允許她靠近。
「丁易和蘇琴之間,發生了什麼事?」
又在做夢了嗎?還是那個當警察辦案的read.99csw.com老夢。他孤身一人潛伏在陰暗中,他知道只有他一個人。身邊的隊友們都失散了,危險已將他重重包圍。活下去不過是殺出重圍,而這一次,他知道自己無淪如何也沖不出去了。當他明白這一點,他突然覺得很安心。
陳子魚點點頭,但隨即又搖頭。
他虛虛的往後退了兩步,腿彎撞到什麼東西,原來是一排提供給病人坐的塑料椅子,他腿一軟,虛脫般的坐了下來。他的心裏亂成一團,手指插|進髮際,接觸到面頰,才發現濕濕的。原來剛才不知在什麼時候,已經流了一臉的淚。
袁野看著他,目光平靜。
陳子魚稍感安心。他覺得冷,蓋著厚厚的被子,依然冷得蜷起身子,一陣一陣的發抖。程琳脫了外衣,躺在他的身邊,伸出雙臂將他整個攬進懷裡。黑暗中,女人的懷抱柔軟而溫暖,像大地承受種子般包容著悲哀。
「對不起,」蘇琴突然說:「可以給我五分鐘的時間嗎?我想單獨和他呆一下。」
「不過現在已經無所謂了。他再也不會痛,再也不會難過。他已經平靜了。」
蘇琴緊張起來:「不行,有什麼話,你跟我說就行了。他現在這種狀況,你還想說什麼?」
怎麼會是他?怎麼會是他?
他回頭大叫:「醫生!醫生!」
「當然!」
「我的問題?」
寒風吹亂了蘇琴耳畔的長發,凍得發紅的面頰蘋果一樣微微發亮。
蘇琴抬起臉,微微喘息著:「還好嗎?」
恍恍惚惚中,他聽見有人在耳邊說話:「病人已經陷入完全的昏迷……他的腦部因為缺氧而水腫,恐怕插喉的意義也不大,我們的醫院設備有限,如果在大醫院里說不定會有維持他的肺部呼吸的機器……」
過了好一會兒,袁野說:「我……我已經不行了……」
袁野沉思著,然後露出一點微笑,轉過來看著他。
袁野不開口。
「他死在一個鄉下的鎮醫院里,我從醫院的大門口出來,回頭看,心裏覺得特別慘。我在外面走啊走啊,我也不知道我走了多久。我只是突然發現,整個小鎮好像都空了,黑洞洞的街上,只有我一個人在遊盪。這種感覺非常的恐怖,我不知道自己能夠往哪裡去,而且我快要凍僵了……」
蘇琴的眼中泛出淚花,但她拚命咬唇忍住。
「很舒服。」
袁野的話很難辯駁,陳子魚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應該反駁他。看著奄奄一息的袁野,陳子魚深深的感覺到愧疚,那是一種非常奇怪的感覺,他彷彿在為他年輕,他健壯,他依然有很長的時間可以活而心懷抱歉。
程琳抱緊他:「不,子魚,其實大多數的人,活了一輩子,他們都不知道什麼是愛。能夠懂得的,是少數非常,非常幸運的人。」
陳子魚低低的說:「對不起。」
那種感覺,是無法形容的無力。
房間里的人都愣了愣。陳子魚最後看了袁野一眼,第一個轉身走了出去。
走到病房裡,還有三兩個護士在那裡收拾,其中有一個把儀器管子一一從袁野身上拔下。
袁野緩緩的打量四周,原來自己已經不在那間殘舊的小旅館里了,而是躺在看起來相當簡陋的醫院病房裡,手背接著管子,有儀器發出輕輕的嘟聲。
「你來這裏幹什麼?」蘇琴下意識的上前幾步。
突如其來的吻讓程琳覺得眩暈,人好像在往下滑,子魚堅實的手臂承托住她,一開始她的身體有點僵硬,隨即便像軟蠟一般的融去。
只有在病了以後,有空躺在病床上,想著每一個人的人生,奇妙又短促的人生。
「為什麼,他會哭呢?」蘇琴說:「是因為我嗎?」
在寒風中抱著自己發抖的身體,想得起來的溫暖只有這裏。那時他突然明白,如果這就是世界的盡頭,他唯一留戀的,想要回到的地方也只有這裏。
陳子魚深深的吸了口氣,心裏某個地方覺得空落落的。這個人還就在眼前,他們剛剛還進行了一場關於人生和真理的辯論,可是一轉眼,這些全不重要了。
袁野想儘力看清陳子魚,但怎麼眨眼睛也只看到一團團模糊的人影。但他用開始煥散的目光直直的盯著陳子魚,漸漸失去視力的眼睛,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哀切懇求,那一刻的凝視足以令任何一個鐵石心腸的人也動魄心驚。
袁野睜開了眼睛。
隔著氧氣面罩,他吃力的向蘇琴微笑:「我很好,沒事。」
「袁野……死了。」
他說:「我已經……準備好了……」
袁野看著陳子魚,目光變得溫暖起來:「對不起,我知道你一直把我當兄弟。」
那一瞬間袁野悲哀的神情,就在此時突然鮮明的出現在腦海中。
兒時一起廝混的時光,警校時共同成長的歲月,一齊辦案時經歷的風風雨雨,還有那些嬉笑怒罵的點點滴滴。這一切,都沒有意義嗎?如果人生只是一團混亂的,巨大的偶然,可是為什麼,對於這悲哀的生命,我們仍然會萬般留戀。
陳子魚來到她身邊,她有點遲緩的轉臉,往這邊看了一眼。
儀器上那一直在不規律跳動的小點,拉成了一條直直的平線。它終於安靜了,好像累極了,再也不肯跳動一下。剛才還那麼忙碌的病房,突然一下靜了下來。
還有什麼不能原諒。
「誰說的?」
他的兄弟,就與他一牆之隔,生死就在呼吸之間,而他卻只能守在這裏,什麼也做不了。
醫生和護士們急急忙忙的跑了進來,開始為他注射搶救。
「我是個自私的混蛋嗎?」
陳子魚的嘴唇顫抖起來。
蘇琴輕輕撫摸著袁野的臉,袁野的肩,袁野的手。這種感覺非常的奇妙。袁野他還在這裏,可是袁野已經不在這裏了。他獨自遠行,去了一個蘇琴再也見不到他的地方,永遠也不會回來。
程琳有點驚訝的看著陳子魚:「就是你的那個同學?他不是,和你一樣年紀嗎?」
在這一瞬間他突然相信了程琳。一個如此愛他的read•99csw•com女人,是決不會再投入另一個男人的懷抱。他真傻,為什麼從前一直都看不清這個事實呢?
「子魚。」程琳靠近他,握緊他冰冷的手。
「沒事。」袁野吃力的笑了一下。
「如果你認為,我為了一個女人這麼做很傻,那就大錯特錯了。兩個人相遇,上床,結婚,如果只是為了滿足性|欲和繁衍後代,這是動物的本能。凡事只考慮自己,只為自己著想,一切只是為了自己而努力,在每一次付出時都要衡量值不值得,這樣的人生,有什麼意義?」袁野有點悲哀的看著陳子魚困惑的神情:「你不會懂的。我從前也不懂。因為我從來沒那麼想過這樣的事,那時候每天都太忙,根本沒功夫想。」
他被護士推搡著到了加護病房外。門在他眼前關起來了,他最後看到的畫面,是透過病床上各種儀器,露出陷入昏迷的袁野一小半側臉,他緊閉的眼角淚痕分明。
「這一切,都是我的錯。如果不是我得了肺癌,如果再給我多一點時間,我也許會找到其他更好的解決辦法……」袁野喘息著:「可是我……我沒有時間了……我沒辦法……」
陳子魚點頭:「嗯。」
「袁野……他說如果太害怕受傷害,就永遠學不會去愛。」
「第一次看見你,我就喜歡你的眼睛,又清澈又堅定。我想,愛上有這樣一雙眼睛的男人,一定是一件幸福的事。」
陳子魚獃獃的看著眼前這一切,那種不真實感就像是一場噩夢。
護士收拾完儀器,拿來白色被單,蓋在袁野的身上,她們要將他換到另一張鐵架床上,推到太平間。
他身上穿的毛衣太薄了,過了很久以後,才感覺到一陣陣寒氣刺骨。他用發僵的手指從懷裡掏出煙,取了一根咬在嘴裏,突然又記起這是在醫院,於是又將它從唇上取下,就那麼夾在手指中發獃。
「袁野……袁野……」
她沒有哭。但那是一種比痛哭更加深切的悲哀表情,深深的震動了陳子魚。
袁野抬起眼睛,望著上方,就好像穿透天花板,望到更高更遠的地方。
陳子魚只覺得心猛地往下一沉。
也許生命的意義就在於,活著的人還有機會修正曾經犯下的錯誤。
原來如此。陳子魚想。
「我小的時候,媽死得早,老爸又不管我,一個星期,大概有三四天我都在他家蹭飯吃,和他一塊兒做功課,和他一塊兒在院子里玩。那時候我特別瘦,又特別矮,他媽媽老是說我沒娘的孩子可憐,讓大頭好好的照顧我。他很聽他媽的話。有一次,其他院的幾個小朋友知道我媽死了的事,追在我身後笑我,我和他們打架,結果反倒被打得鼻青臉腫,衣服也扯破了。回到他家做功課,袁阿姨一邊嘆氣一邊幫我補衣服,吃完飯,還專門煮了兩隻荷包蛋給我。袁野什麼也沒說。可是過了兩天,他回家,也是鼻青臉腫的,衣服也被扯爛了,他媽問他又上哪兒打架了,他死也不說,還挨了他媽一頓罵。我知道,他是幫我教訓那些欺負我的壞小子去了,因為我在路上看到他們,個個臉上都掛了彩,有一個還缺了顆牙。他們見了我,都躲得遠遠的,再也不敢來惹我了……這些事,也許他早就不放在心上,可我一直記得。」
在長時間的親吻之後,袁野覺得有些頭昏。
趕回t市的路上,這個念頭反反覆復,就像靈魂的拷問一般折磨著陳子魚的內心。他多麼希望整件事是什麼地方,是哪裡搞錯了。然而這卻是最合理,也是最簡明的答案。在看到那張人像的時候,他的潛意識也許曾泛起過那個人的臉,所以才會覺得熟悉,只是他立即將那念頭拋開。也許在他潛意識中,根本拒絕正視。
「但是有一樣事他從來也沒有嬴過我,那就是射擊。他老是感慨說我是天生的好槍手,其實他不知道,我和管射擊場的那個老師是哥們兒。我拚命練習的時候,從不讓他看到。我知道他很在意我這一項嬴了他,所以我死也要保持優勢,卻又裝出漫不經心的樣子。看到他佩服我,我覺得很痛快,也很得意。」
護士們交換了一下眼色,也跟在他身後走了。
在這一刻無須任何語言,他仰頭吻住了她的嘴唇。
映入眼帘的,是蘇琴的臉,擔憂的俯視著他。
「你到深圳去調查什麼事?」陳子魚問:「是不是和龍頭夜總會的大火有關?」
「所謂人生的意義,其實只是活著的人,賦予人生的東西。人生其實根本一點意義都沒有。」
頭頂上那一片炫目的白色光突然暗了下來,就像突然天黑了。隱隱約約的,感覺到有人握住自己的手。蘇琴聲音雖然遙遠,但仍然聽得見。她在呼喚自己的名字。
他想跑出去找醫生,但袁野緊緊的拉住他,他呼吸更加急促起來,本來輕輕握住陳子魚的手指,因為抽搐而痙攣成一團,指節處捏得透出青白。
陳子魚像泥塑一樣等在那裡,也不知道過了多久,不知道是白天還是黑夜,只有頭頂一排矇著塑料殼的白熾燈永遠發出冰冷的亮光。醫務人員進進出出,沒有人看他一眼。
陳子魚瞪大了眼睛,他分明看見,兩行清淚從袁野的眼角不斷的滲出,流入髮際。
「袁野!袁野!」她尖聲大叫。
陳子魚再次呆住:「你為她所做的一切,她全不知道?」
「無關的人員請立即離開!」
他們認識了一輩子,他卻剛剛才開始了解他,可他在這個時候把一切帶走,讓一切重新歸入虛空。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溫柔的麻木,還有一種無法形容的疲憊,他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麼,為什麼那麼累,他好想休息一下。
「我不走,我把燈關掉。」
程琳獃獃的看著他,她簡直不敢相信,這麼多天來一直不聽她電話,她找不到見不著的人,會在這個時候突然出現在她面前。
在他無聲無息的推開那扇門的瞬間,誰的臉上淌下了淚?
「也許人生一點意義都沒https://read•99csw.com有。」
獨居的女人總是特別謹慎害怕,她在睡衣外披上厚厚的外套,又拿了一柄雨傘權當武器,小心翼翼的湊到門邊,打開燈,從貓眼往外看。她低低的驚叫了一聲,連忙丟開傘,打開門。臉色蒼白,神情憔悴的陳子魚站在門外。
「大頭?大頭!」
袁野輕輕嘆了口氣:「子魚,這就是你的問題了。」
陳子魚沒有停下腳步。他一直往外走,一直走,走出了醫院,走進夜色。
程琳忍不住伸手輕輕撫過他的眉毛,看著那雙眼睛在她的掌心中閉了起來。
「我真的無法相信,怎麼會是你。」
「那你告訴我啊!」
袁野最後為什麼流淚,他是明白的。可不管最後讓他的生命那麼痛苦,那麼悲哀的是什麼,他終於都得到解脫。畢竟在永恆的死亡面前,人類的存在,以及一切,都不過是飄浮的肥皂泡。現在什麼都不能驚擾他了。
一陣類似酸楚的感覺從陳子魚心頭湧起,他扭頭望著另一個方向:「並不僅僅是因為這個原因。」
過了好一會兒,袁野說:「子魚,你知道嗎,在我才得知自己的病的時候,我恨過蘇琴。我甚至恨過你,恨一切健康的還能活下去的人。我覺得好害怕,誰也沒法說的害怕。我怕死,怕得一夜一夜的睡不著覺。而最可笑的是,我發現我最痛恨其實不是這個我死去以後還照常存在的世界,而是這樣恐懼死亡的我,和那種獨自去死的感覺。一直到我遇到了她。」
「不,你可以的。放鬆,別著急。」眼淚突然就從眼眶中滴出來,蘇琴低低的說:「無論如何,這輩子,我也想把自己完完全全的交給你一次。」
屋子裡很安靜,只聽見氧氣面罩透出的嘶嘶的呼吸聲。
「刀?」袁野有點茫然。
「是。」在一旁的小護士馬上拿筆記錄。
「太可惜了。」
袁野看著他的神情,用沙啞的聲音說:「別,別擔心,你還有很多時間,一切還來得及。」
而在此時,蘇琴看清了陳子魚面頰上的淚痕。他的悲哀是真誠的,在這一刻他們共同的哀痛,搭成了某種意義上奇妙的諒解。
這時有一個穿著護士服的女孩跑過來:「哎,有人找你們耶。」
袁野知道陳子魚是為何事而來。在那一瞬間,他突然有點欣慰,太好了,臨死前還能和他見上一面。
在這種光線下,他黑幽幽的眼珠反射著一點暗夜的微光,任何時候與這樣的眼光凝視,都會產生溫柔的錯覺。
他已經下定決心,用他的死亡,將一切封閉。
一邊笑一邊說著過去的事,但眼淚幾乎是突然就滴了下來。
陳子魚注視著袁野。他突然說:「從這麼看,他好像睡著了一樣。」
蘇琴忍不住,真的叫他:「袁野,袁野。」
醫生放下了手中的電擊器,取下口罩。他看了看心跳監測儀,血壓器,深深的吐了口氣:「確認死亡時間。」
「快進來。」她拉了他一把。他的手指冷得像冰,在水晶吊燈的光線下,他的嘴唇乾裂,而且凍得發白。他看起來非常疲倦,眼圈底下都是憔悴的陰影。
誰能預料什麼人會影響自己的一生呢?
「我……我是不是不懂得什麼是愛?」
「恩。」袁野閉著眼睛,嘴角帶著一點點幸福的微笑。
「其實我早應該想到,能夠如此成功的誤導我們,一定是非常熟悉我們內部操作的人。」
袁野輕輕一笑:「我一輩子都在追求公平,可其實,生命本身,就是一件非常不公平的事。為什麼有人幸福?為什麼有人受苦?為什麼有人輕而易舉名成利就,而有人豁出性命也一無所有?」
「棒極了。」蘇琴怕自己太重,從他身上滑下,躺到他身邊,伸出一條手臂攬住他:「做|愛原來是這麼快樂的事。」
氧氣罩后,袁野急促的喘息著,胸腔的劇痛再也無法壓制,史無前例的發作起來,就像身體里每一個隱藏的癌細胞都在鼓噪活動,就像火山爆發。
他緩緩睜開眼睛:「你能夠保守秘密嗎?」
那怎麼也擦不幹的,袁野眼角的淚水停止了。
「那天我們一起喝酒的時候,你對我說,警察的工作,就是為了追求公義。你知道嗎,我聽了之後,非常的佩服你,覺得這真是非常高尚的想法,很令人尊敬。我怎麼能夠想象,像你這樣的人竟然會知法犯法,把你自己人生的信仰全部推翻?」
他太疲倦了,幾乎一天一夜沒有合眼,也沒有吃過任何東西。他的神情看起來悲哀而混亂,他需要好好的休息。
蘇琴喘息著俯在袁野的胸膛前,驟然冷卻的汗水,讓胸前的皮膚起了一層雞栗。袁野用沙啞的聲音問:「感覺好嗎?」
「對不起,」他說:「我忘了帶鑰匙。」
陳子魚抬起頭:「我從來沒有問過你,為什麼會愛上像我這樣的混蛋?」
「是啊。」袁野閉著眼睛,臉露微笑:「已經死而無憾了。」
袁野的手在顫抖,陳子魚變了臉色:「大頭,你怎麼了?」
「蘇琴……是一個非常可憐的女人。從前我不了解她的時候,我迷戀她,可是,當我了解她一生的故事之後,我同情她,我憐惜她,我想盡我所能的幫助她……是的,我就是這麼的愛她。」
加護病房裡安靜下來。只剩下他們倆了。
「可是你相信嗎,那麼旺盛的生命力,可以在轉眼之間化為烏有。當我想嘗試著接受他的理想,可他卻又親手將它打破。他死的時候,緊拉著我的手,他說他已經準備好接受懲罰。他看起來非常的痛苦,而我卻無能為力。我眼睜睜的看著他掙扎,卻無能為力……」
「你記得他?他皮膚黑黑的,個子高高的,大家都說他長得有點像金城武。」陳子魚微笑:「可是在小的時候,他是個四方頭,脾氣也不好,最愛打架。他最恨別人叫他袁大頭,一聽見誰叫他就打誰。可是他沒有打過我。我一直叫他大頭,他從來沒有打過我。」
在這迴光返照的一刻,袁野的目光分外明晰痛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