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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長安烽火 第一章

第一部 長安烽火

第一章

晉和久久沉默不語。這些年來,他在忠武軍任職,七年前把最器重的一個兒子晉暉送到長安鄭畋的府上。七年來,他少有盡父親的責任,相反鄭畋卻把晉暉看做親生骨肉一般對待。鄭畋手下有兩員愛將,一個叫孟圖,另一個叫王啟則,兩人都是身懷絕技、歷經沙場而百戰不死的虎將。鄭畋讓這兩人教習晉暉武藝,又親自給晉暉授以兵書戰策,可謂煞費苦心。晉和心中明白,鄭畋打心眼兒里喜歡他這個兒子,早已經對晉暉寄予厚望,想日後舉薦他到兵部任職接替自己。如今,他卻一句話想把晉暉帶走,雖說晉暉是他的兒子,可這也好比活生生從鄭畋心頭剜去了一塊肉。可又轉念一想,鄭畋這人雖然也算清廉正直,可這些年免不了沾染上朝中習氣,晉暉倘若跟著他入仕,便難保晉家的錚錚鐵骨。想到這裏,他面帶愧色,拉著鄭畋的手道:「台文,我知道你的心思。這些年你待光遠如親生骨肉一般,我若將他帶走,換了誰心裏都不會好受。可是你想想,光遠他早已經是當爹的人了,翻翻功勞簿,卻連個名兒都尋不見。你我這身朝服可都是拿汗水、拿性命換來的。自古當將軍的,沒有幾個不是從將士堆兒里摸爬滾打出來的……我打算讓光遠回老家種上兩年地,看看眼下窮人鍋灶里都對付著吃的是啥。如果日後有機會,再讓他去忠武軍歷練,畢竟我在那十幾年,總歸認識的人不少。」
晉和下馬,對鄭畋打了個拱手:「台文,送君千里終須一別,早些回去吧。」
「大胆!」李儇呵斥道,「你竟用這種口氣和朕說話,看來阿父所言非虛。本當治你欺君之罪。念你年事已高,貶為庶民,回家養老去吧!」
晉和一皺眉,心裏咯噔一下。他明白,皇帝所說的「阿父」並不是先帝,而正是當朝權傾一時的大太監田令孜。小皇帝從小被田令孜帶大,先帝駕崩后田令孜自恃有擁立新君大功,越發驕橫跋扈。而皇帝年幼不喜朝政,尊稱大太監為「阿父」,又將大小事務都委任給田令孜一人操持。此番回京述職,他正是不願巴結這種奸臣,沒有像別的官吏那樣上下打點,這才被貶官。想必,田令孜早已經在小皇帝面前說盡了自己的壞話。事已如此,要皇帝接納鄭畋的建議,擢升自己為兵馬大元帥豈不是天方夜譚。晉和心中存不住話,回道:「臣雖年邁,但非庸才。陛下切不可聽閹人挑撥君臣關係!」
公元九世紀,曾經無比強盛的大唐帝國正悄然滑向沒落。統治階級日趨腐朽,民族矛盾漸漸激化,階級矛盾甚是尖銳,外有南蠻騷擾,內有河朔兵read.99csw.com患。連年天災,歷歲人禍,接連的地震、飢荒讓這個王朝中曾經無比自豪和富庶的百姓生活得日趨艱難。然而,正是這恢弘的長安城,正是這奢華的大明宮豢養著士紳官宦們飲酒作樂。身為大唐帝國的主人,懿宗皇帝更是荒淫昏庸:每日設宴美酒珍餚,每月游遍山川美景。南衙朝臣、北司宦官,為了迎合天子的奢靡昏暴,為了填補國庫的巨大空虛,為了滿足自己不斷膨脹的私慾,只能加重賦稅橫徵暴斂——於是,天下百姓被逼無奈揭竿而起。咸通年間,一場聲勢浩大的龐勛起義震動了朝野內外。三年之後,懿宗皇帝駕崩。年僅十二歲的皇五子、普王李儇被扶上了皇帝的寶座。而此時的皇宮奢侈日甚,朝廷用兵不息,賦斂愈急;關東連年水旱,州縣不以實聞,上下相蒙;權閹驕恣,人怨沸騰,天變交作,東荒西瘠,餓殍載道,全國各地的百姓更是無以控訴,相繼起兵。乾符元年(公元874年)的隆冬,在濮陽,一個名叫王仙芝的販賣私鹽的頭領,正醞釀著一場足以顛覆整個大唐帝國的農民起義……
贏了這一局,李儇心裏高興了些,這才想起還跪在那裡的鄭畋,便道:「鄭愛卿,你們過來吧。」鄭畋這才敢起身,拖著兩條發麻的雙腿來到皇帝跟前。
「鄭愛卿你先等等,朕一會兒再問話於你。」大唐的國君李儇的心裏此時並不開心,方才他正和幾個弟弟在院子里斗鵝,他心愛的那隻小鵝一個不留神被壽王的鵝啄傷了眼睛,這讓他很不痛快。而鄭畋竟然不識趣地在這個時候來到了院子里。
宏偉的長安城漸漸遠去,兩旁貧瘠的土地變得單調和乏味。
「光遠,你我也算師徒一場,此番你回許州,為師無以為贈,這把寶劍隨我多年,你拿去留個紀念吧……」
鄭畋清楚晉和的性子,向來是想到就會做到,要留住晉暉就像挽留晉和一樣,同樣不大可能。索性,鄭畋不再言語。他隱約預感到,晉和父子的遠離,註定會讓他陷入孤獨和清冷的境地。
不等鄭畋說完,李儇打斷道:「那幾個草賊已經被曹州戍衛擊潰,愛卿憂國憂民,但不必杞人憂天。」
鄭畋點點頭:「兄長教導的是,可如今官場已經是一團漆黑了。」
剛過正午,天空卻被幾團浮雲蓋住,給人一種壓抑的陰沉。時入深秋,總歸挽不住那幾分暖意,偶爾一絲涼風拂過,捲起散落的枯葉縱情地在寬闊筆直的朱雀大街上跳動著妖冶的舞蹈。遠遠望去,古城顯出有些蒼老陰鬱;但不容否認,這裏依舊是繁華世界的都市,依舊是帝國永恆read.99csw•com的中心。
「晉兄留步!」鄭畋緊走一步拉住老將軍的衣袖。這位老將名叫晉和,時任忠武軍節度副使,和鄭畋有著近二十年的交情了。晉和為人剛直不阿,什麼事情就由著那一股性子,但有半分不順心便都掛在了臉上。此番回京述職就因為不願曲意逢迎給大太監田令孜送禮,被皇上連貶了三級。他這個武將的脾氣,鄭畋再熟悉不過了。
李儇上下打量晉和,見這個身材魁梧的老頭面色有幾分兇狠,「你就是晉和?阿父給朕提過你,說你帶兵不力,治民無方,老而無用,可是實情?」
「這……陛下,似有不妥……」鄭畋皺了皺眉頭。
「兄長打算幾時返鄉?」
李儇往牆角處站著的一個不到十歲的小太監努努嘴:「德順在城裡買的,五十緡錢,值!」
「上路吧!」父親冷沉的聲音打斷晉暉無限的離愁。七載長安夢,難捨師徒情。縱手揮別西望,怎知前路的荊棘。
三駕馬車載著晉和一家緩緩駛出城東的春明門。
此時,又一個小太監慌慌張張抱著一隻雪白的大鵝從後院跑來,這讓李儇臉上拂過一絲微笑,轉過頭對他的七弟、年僅九歲的壽王道:「傑,你敢用你的灰毛和朕這隻一點紅比個高下嗎?」
「這不怪你,閹賊亂權,皇帝年幼,我早料到會是這樣一個結局。」晉和駐足,四下打望,對鄭畋道,「台文,我今天算開了眼,見識了這皇宮奢靡到怎樣的程度!你看看,小皇帝一隻鵝就能花去五十緡錢,你可知這足夠尋常百姓一家人一年的開銷!小皇帝每日只知道玩耍,哪裡知道河南的百姓已經窮苦到揭不開鍋的地步。你總說鎮壓草賊,可古往今來,但凡老百姓能填飽肚子,他們為什麼要反?洪水來了,堵是堵不住的……」
王啟則大約四十開外的年紀,身材修長,是個性格內向、少言寡語之人。他默默地解下腰間那柄寶劍,銀色劍鞘上雕飾的那隻蟠龍格外引人注目。
與父親多年不見,晉暉本有一肚子的話想要訴說,但在辭別三位老師的一刻,他分明地感到與父親的生疏和隔閡。長安是他的第二故鄉,惜別時分情深難捨,可父親對送別之人卻很冷漠。這些年,朝中奸臣當道,他一直盼望著有朝一日建功立業,可父親執意將他拉回老宅,這讓晉暉的情緒跌落到谷底。
「唉!」晉和低下頭看著兩人的影子,長嘆一聲道,「就怕小皇帝做不了這個主啊!」
一旁的孟圖也勸晉暉:「光遠,收下!他日用這寶劍殺幾個謀反的草賊,不枉費我們弟兄倆傳你幾年武藝!」說著拍了拍身旁那匹渾身披著胭脂色read.99csw.com鬃毛的戰馬,「啟則贈劍,我也不能含糊啊!這是匹好馬,你帶著興許以後能派上用場。」孟圖為人豪爽,平日里對晉暉傳習武藝要求甚嚴。晉暉從來對孟圖言聽計從,只得恭恭敬敬從王啟則手中雙手接過寶劍。
「說這話太見外了!只是……只是光遠通習文武,志向遠大,又逢而立,正是建功立業之時,若就此回家務農豈不埋沒了人才?」
「愛卿有何事啟奏?」
鄭畋聞聽大驚:「陛下不可草斷,切以天下蒼生為計!」
晉和雙腿一夾馬肚子,毫不留戀地迎著初升的太陽遠去。三駕馬車載著家人,在幾個侍從的護送下吱吱呀呀地駛向遠望的官道。晉暉又給三位老師作揖行禮,這才飛身上馬。走出百步遠,他回頭望望,見鄭畋一行人仍在岔道口駐足相望。有道是天底下沒有不散的筵席,晉暉狠下心,這才打馬追趕已經遠去的父親……
「好了,不必多言,以後這些小事交由阿父處理即可,不必稟報朕。你們下去吧!」
「比就比!」壽王李傑不服輸道,在他稚嫩的眼中,並不明白他眼前身為皇帝的兄長與自己有著怎樣的身份差別。李儇並不在意弟兄們和他說話間帶有的這分隨意。相反,他喜歡這種感覺,每每在朝堂之上面對一群唯唯諾諾的大臣,他總感到有些不自在。於是,李儇與幾個皇弟又圍作一團,為院落中間的兩隻爭鬥不停的公鵝吶喊助威。新來的這隻大鵝全身雪白沒有一根雜毛,只有額頭的肉瘤充血成鮮艷的紅色,顯得甚是漂亮。這隻「一點紅」從李儇手中一掙脫開來,便顯露出好鬥的本性,兇猛地向對面那隻灰鵝撲去,僅兩三下便將壽王李傑的灰鵝啄傷。
一縷清風拉動著閑雲微微閃出半個身子,午後輕柔的日光將六王院院門上那斗拱支挑伸出的龐大屋檐的倩影映在平緩卻莊重的石階上。最下面一級石階旁,兵部侍郎鄭畋嚴肅的表情中帶有一些焦急的神色,他的手中緊緊攥著那張前敵送來的折報。折報上說,濮陽草賊王仙芝,率眾謀逆。然曹州守軍假皇恩浩蕩,已將草賊擊潰云云。想到這裏,鄭畋心中泛起焦慮。直覺告訴他,這種表面上報喜的摺子只是一種假象,或許在此之下,有一種沒有被覺察到的巨大的能量正不斷積蓄著。
「台文,我回去了!」老將軍忽然從牙縫中擠出幾個字,像是下定了決心,又像是無限的無奈,「小皇帝還不是聽任那閹人擺布,你去求他怕是沒個結果!」說著轉過身子,邁步而去。
「這萬萬不可……」晉暉連忙推讓。他清楚地知道,六年前王啟則參与鎮壓龐勛起義立下了赫赫read.99csw.com戰功,但與草軍激戰之時傷了右眼,先帝懿宗皇帝御賜了這蟠龍劍,這是一個武將戎馬一生的最高榮耀,晉暉無論如何也不敢收下這樣的饋贈。
晉和聽罷不由得打了個冷戰。
「不想長住,過兩日就走。哦,對了,這回被貶,一無所有了,我想把暉也帶回老家去,這些年他住在你府上,給你添麻煩了。」
王啟則又道:「寶劍隨英雄。你是能成大事之人。我如今已是半個廢人,這樣的寶劍隨了我,可惜了它的鋒芒。將來你持此劍,定有建功立業之日。」
聞名遐邇的皇家園林依舊幾分盛唐氣象。清澈的太液池水倒映著蔥綠的蓬萊山,一群紅色的鯉魚泛著波光徜徉其中,遠處樓閣幻映,更宛若仙境一般。縱然秋風摘下幾行落葉,山頭林間卻依舊掛著豐碩的果實,彷彿璀璨的珠寶晶瑩透亮。憑欄望去,千百年盛世祥和彙集於斯,居安思危的警示已然湮沒其中。生活在這裏的主人從來沒有想過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究竟是什麼模樣。
鄭畋身後,一個身材魁梧鬚髮皓白的老人正低著頭,來回踱著步。天並不熱,但他的額頭卻滲出汗珠,飽經滄桑的臉上刻著深深的皺紋。雖然穿著華麗的綢袍官服,但掩蓋不住這位老將軍武將的威猛。忽然,他在鄭畋一旁駐足,目光順著長長的台階望去,台階盡頭依舊沒有半個人的影子。
大明宮的琉璃瓦已不復光彩照人,彷彿是一位見證了興衰成敗的暮年老者。青灰色的磚石縫中布滿青苔,掩蓋住這裏曾經發生的一幕幕刀光血影的痕迹,也柔和了城牆那永遠冰冷的嚴肅。這裏,是舉世無雙、空前絕後的皇宮。巍峨壯麗、氣象宏大的宮殿,造型簡潔、色調淡雅的建築散落在無限寬廣的空間:撇去籠罩其身的皇家榮耀,這種寬廣本身就會讓任何一個置身其中的人為之肅然起敬。
「陛下,濮陽王仙芝自號天補平均大將軍,率尚君長等人謀反……」
「事已如此,也得等面聖后再議。」
相比父親的那種洒脫,晉暉反而在此時覺出一分傷感。他緊走兩步來到鄭畋面前,深深作了一個揖,說了一句「恩師保重」,竟然有些哽咽。七年間與鄭畋朝夕相處的情景快速劃過腦海,此番一別,不知何日再見,依依不捨之情登時縈繞胸懷。鄭畋說了兩句勉勵的話,晉暉又給王啟則、孟圖兩位將軍行禮作別。
李傑抱著懷中的灰鵝,一面撫摩著傷口,一面問:「皇兄,你這隻『一點紅』從哪得來?」
「原忠武節度副使晉和。」說著,便一側身,將晉和讓到皇帝跟前。
李儇想了想,說道:「堂堂大唐天國,不缺他一人!愛卿,河read.99csw.com南刁民一事,你傳朕旨意,令河南各地州縣鎮壓,每州縣限期押送至少二十個鬧事的刁民到洛陽。朕就想不明白,放著太平的日子不過,這些草民們成天有什麼可鬧的!」
皇帝順著聲音往院落的那頭望去,那一瞬間正和晉和四目相對。晉和是第一次見小皇帝,這才看清楚眼前不過是一個十四五歲的少年,稚嫩的臉上書寫著童真和迷惑。鄭畋慌忙拽了拽晉和的衣袖,晉和這才緩過神來,雖然有些不情願,但也只能順從地跪了下來。
鄭畋騎著一匹雪白的騸馬,領著五六個隨從一直將晉和送出城外十里的岔道口。故人惜別,灑酒折柳本是風雅之事,可晉和行色匆匆,沒有一絲留戀之意。四下望去,早已經是花枯葉落草野蒼黃,尋不到半分綠意。偶然,一隻白尾鳶劃過天際,讓人頓生渺小之感。
「唉,我倒是一走了之,你夾在小皇帝和閹賊中間,可要多給自己留個退路啊!」
二人穿過一道道粉飾一新的院門,在小太監的引路下來到後院。鄭畋見皇帝正和幾個王爺在院子中間嬉鬧,忙遠遠地跪拜在院落這一頭:「臣鄭畋參見皇上。」洪亮的聲音頓時驚得假山一頭兩隻烏鴉飛起。
正說著,從高高的台階盡頭傳來小太監拖得長長的聲音:「皇上有命,傳兵部侍郎鄭畋、忠武將軍晉和覲見。」鄭畋連忙正了正官帽,撣了撣硃色的寬大官服,又將腰間佩戴的象徵著自己官位的金邊紋飾魚帶理了理,這才邁著小心翼翼的腳步拾級而上;晉和又狠狠地呼出一口氣,搖搖頭,不緊不慢地跟在鄭畋後面。
「愛卿保舉何人?」
「兄不為自己,也要為天下蒼生著想。這些天我寢食不安,預感若不將草賊根除,天下必將大亂!觀中原藩鎮,皆是鼠輩,或自顧謀利,或欺上瞞下,智謀膽略忠信於一身者,唯兄長一人。兄若遭貶,恐中原再無安寧之日了!」
「陛下,草賊雖然被擊潰,但若不根除,必為後患。此外,河南道數個州縣都有民眾和戍卒起兵,不可輕視。臣懇請陛下傳令各州郡修繕城池、加強防護。臣再保舉一人統兵前往濮陽,定可一舉剿滅草賊。」
鄭畋見已無力挽回,只能拉著晉和悻悻而去。兩人一前一後走下長長的台階,舉目望去,台階遠處已是百芳凋零,冷澀寒風一起,晉和反而覺得心中舒暢了許多。戎馬十載,為官半生,心中對這種爾虞我詐的宦海生涯早已厭倦。小皇帝一句話,倒是給了他十足的解脫。也罷,也罷,回到許州老宅,守著三畝田地,春種秋收以度殘年,也算是一種幸運了。見晉和沉默不語,鄭畋勸道:「是小弟考慮不周,讓晉兄丟了官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