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長安烽火
第五章
不過,兩個人實在也是餓極了,顧不得許多便先把肚子填了個飽。
「哦,原來如此。不過,這年月要做這檔買賣,大多都身手不凡。」
「哪個鄭大人?」
王建一笑:「還真讓你說中了,我這點小把勢是一個老神仙傳授的。」見晉暉不解,這才詳細道來:「你去長安后,我依舊帶著張劼、田威這幾個弟兄在舞陽、許州一帶混點兒吃喝。咱們中原一帶,官府尤其把庄稼人壓榨得緊,有一次我和張劼溜進一戶人家,想牽上一頭牛回家宰了打點牙祭,誰曾想被主人家發現了。那家就剩孤苦伶仃一個老漢,哭著跪著求我把牛留下。那老漢說,他兒子活不下去做了賊,老婆子也病死了,就剩他一個人守著這頭老牛等死。唉!我當時心一軟,把身上的幾個銅錢都給了他。回來的路上,心裏越來越不是滋味。堂堂七尺漢子,一身的力氣和手段,竟然靠偷盜為生,這是什麼世道!」王建嘆了口氣,似乎回想起從前的浪蕩歲月,心中有些悔恨。他咽了口唾沫,繼續道:「夜裡從老漢家出來,張劼給我出主意,說許州李師泰最近和一個叫李大郎的人相交密切。後來知道,那李大郎名叫李簡,乾的是走運私鹽的買賣。張劼還說,上次他和李師泰喝酒,師泰問我們願不願意合夥干。我一聽,當時就來了精神!你想想,偷雞摸狗是犯法,走運私鹽也是犯法,但走鹽不害著鄉親,是從朝廷嘴裏奪點兒吃食,有什麼不敢幹的!我和李師泰從前也有過交情,於是就和他磕了頭、入了伙。買賣的貨源是李簡那裡想法兒搞,我沒見過李簡,李師泰和他接頭,我手下舞陽這幾個弟兄再從師泰那兒取貨,交給靠得住的商人,賺的錢,和師泰那伙人平攤。舞陽這地境,就是陳德廣一手遮天。他有靠山,干我們這行到他那關拿錢使足了,自然沒人和我們過不去。沒想到,這一回竟然把他給捅了!哼哼,我這算自斷財路還是為民除害啊……要說起這幾年的經歷,那三天三夜都說不完。干我們這行的,把命懸在褲腰帶上,不知道哪天找閻王報到了。三年前,我帶著幾個弟兄押鹽走了一趟均州,誰曾想快到交貨的地境了遇到了山賊。那為首的兩個賊人是我見過的少有的厲害!他們不光搶鹽,連我們一行的性命也不放過。我那幾個弟兄都被抹了脖子,我命大,腿上、背上被砍了兩刀,暈死過去。大概那伙人以為我死了,我這才撿了一條命。醒來以後,人已經躺在了床上。後來才知道,附近武當山上有兩個小道童下山打水,發現我還有氣,便抬回了道觀。那道觀主事的,儼然就是個read•99csw.com神仙,往我傷口撒了點兒粉末子,兩三天傷就全好了。後來我給那仙道說了我的經歷,他很是同情我,便留我在山上住了半年多,還傳了些功夫給我。你想想,我同他無親無故,他竟然這般待我,我便求他收我為徒,願意在山上伺候老神仙一輩子。沒想到,他說我塵緣太重,讓我還是回舞陽去,回去以後,走鹽的買賣可以接著做,但不可再做偷搶窮人的事,而且臨走還送了我這把寶刀。後來,我下了山,依舊操著舊業。山賊也常遇到,但那老神仙教的功夫卻大有用處……」
不知道睡了多長時間,洞外風聲又起,晉暉依舊沉沉入睡,但似乎能夠感覺到一陣涼風吹入洞內,剛才那個尖尖的聲音:「今夜布施,特攜齋飯……」接著,洞內傳出那個低沉的聲音:「吾獨居,爾攜三份作何?」尖尖的聲音道:「一份與爾,二份與蜀王矣……」很快,兩個聲音都消失得無影無蹤,晉暉感覺自己不停地在做夢,卻又一直無法完全入睡。一天的勞累惹得他雙腿酸痛,半日沒有進食更是讓他腹中飢餓。這時候,一絲糙米的清香入鼻,不由得讓他咽下一口唾沫。他似乎感到,自己身前就盛放著熱氣騰騰的齋飯。有了這一分寄託,晉暉似乎不太餓了,他總覺得如果餓得萬分難受,伸手就可拿到解饞的食物;於是,就在這分寄託下,香甜地繼續入睡了。
「是啊,我也沒想到這麼快又和他見面了。那人是個商人,喜好收藏,我來舞陽路上在一家小店歇腳的時候認識的,他當時願意出二十根金條加兩個翡翠大扳指換我的寶劍哩!」說著,晉暉不由得笑了笑,感覺這個孟彥范和自己還真是有緣分。他也沒有想到,自己竟然糊裡糊塗救了這個富商一條命。
王建聞聽此言,情不自禁在晉暉背上狠狠拍打了幾下,笑道:「天意,真是天意!不過……我說這話不怕你不願意聽——咱們都是頂天立地的漢子,要投軍,就從零開始拿本事真刀真槍拼他個將軍。我倒不願因你父親結識忠武軍的監軍而破格給予關照……」
朝陽灑在清澈見底的溪流上,泛動著粼粼波光。遠望溪水上游,是一處兩丈來高的小瀑,澄澈如鏡的溪水流過這個瀑布,散落如翡翠般的晶瑩,配上兩岸蔥綠的樹木、黃鸝的歌聲,宛若步入如痴如醉的畫卷。遠遠地,鐘聲悠然,餘音回蕩。尋聲音望去,一所有些破舊的古剎矗立在對岸的山頭。王建沒有來過這裏,不知道如何從這裏繞到許州,索性拉著晉暉往山頂古剎而去,想找個人打聽一下道路。
「八哥說笑了,我九九藏書本以為七年磨鍊,定能勝過八哥,不料昨日與你會戰幾分,依舊不敵。今日見你刀法出神入化,不知是得到哪門哪派的真傳?」
「就是現在的當朝宰相兵部侍郎鄭台文公。」
正在這時候,洞外忽然狂風大作,呼嘯的湍流帶動著樹葉颯颯作響,時急時緩的風聲湮沒了潺潺溪流。倏地,一陣彷彿被撕碎的旋風翻滾著輕輕飄過山洞,這一絲風隱隱約約夾雜著說話的聲音,這聲音尖尖地打著旋,在洞口徘徊,傳入洞內漸漸清晰起來:「……今夜潁川設無遮大會,貴賤無分均可往之,爾等去否……」晉暉一驚,還想再聽個仔細,卻不料從山洞深處傳來一個渾厚的聲音:「蜀王在此,吾不得相隨,爾休要怪罪……」
「八哥,你來看……」說著,晉暉從衣袖裡掏出一張摺疊得方方正正的書箋。王建一皺眉:「你這不戲耍我?斗大的字我識不了幾個,這紙上寫的什麼?」
「難怪今天見你劍法出奇,原來是受了兩位名將指點。」
「應該不礙的。俗話說離地三尺有神靈,這洞里可能遠不止我們倆,我們對他們沒有惡意,他們自然也不會傷害我們。」
「鬼?你見過鬼?」
老和尚嘆道:「可惜啊!」
老和尚一席話,說得王建熱血沸騰。昨日殺人逃命之後,他一直迷茫於今后的路該如何走。誠然,他想過投奔起義軍反了無道的朝廷,可是他卻擔心眼下看似轟轟烈烈的起義也和之前的龐勛起義一樣,最終會被鎮壓下去。畢竟,唐王朝太強大了!幾百年的基業和繁榮讓人不敢去妄想有一天天朝也會覆滅。從玄宗朝的「安史之亂」開始,大唐帝國牢固的根基開始動搖。可隨後,德宗、憲宗、宣宗幾朝帝王也還算有些作為,也讓這個龐大的帝國一如既往地存在和發展。有時候,表面的繁華也能掩蓋住朝局的糜爛。王建可以切身感受到帝國在一天天地衰敗,也能預見有朝一日終歸會走向覆滅。可是,這一天有多遠,他卻無法預知。老和尚的一席話讓他有一種撥雲見日的感覺。
……清晨的溫暖漸漸透過身下的泥土傳遍全身,洞外樹梢上早起的黃鸝鳴啼著婉轉的樂音。晉暉從睡夢中蘇醒,感到睡了一覺確實精神了許多。就在他睜開眼睛的時候,忽然見到自己身前並排放著兩碗糙米飯。晉暉登時想起昨夜的夢,不由得打了一個寒戰。他伸手摸摸盛飯的陶碗,竟然還有幾分餘熱。他端起一碗送到鼻子前聞了聞,也和夢裡的清香差別無二。他連忙推醒還在熟睡的王建,將昨夜自己的夢境和眼前這兩碗神奇的米飯一一相告。王建也覺得神奇,他本以為,即使真https://read.99csw.com的有鬼,那和自己也是隔著陰陽兩界,可眼前這實實在在的兩碗齋飯又如何解釋呢?
晉暉放下心來,往洞內走了十幾步遠,已經感受不到外面的寒風,這才叫王建也和自己一同坐下來。兩人同四十多人激戰大半天,又跑了幾十里的路,早已經饑寒交迫全身乏力。王建屁股一沾地,不由得長長出了一口氣,有一種死裡逃生的幸運。
晉暉猛地從腰間抽出寶劍,衝著山洞喊道:「誰?誰在裏面?」
「哦,原來如此,那剛才我恐怕驚擾了這些神靈,罪過罪過。」
「哦……」歇了一刻,兩人的呼吸由急促變得平緩,王建想起,從昨晚到今晚,他和晉暉還沒有好好敘敘分別七年各自的經歷,便問晉暉這些年去長安都做了些什麼。
「八哥所言,正合我意!」晉暉說罷,毫不猶豫地將手中的書信撕得粉碎,接著把手一揮,碎紙片好似飄落的梨花一般撒落空中,又隨風飄蕩在山間……
王建點點頭:「聽到了,像是陰界的小鬼交談。」
「老師父有事?」
「鄭公與我爹是世交,待我如親生一般。我在長安期間,他公務無論多麼繁忙也會每日教我習文,還教我處理國家政務的方略。一年後,龐勛謀逆,鄭公門下王、孟兩位將軍跟從朝廷的禁軍協同蔚州李刺史平叛立功。王公英勇善戰、傷了右眼,從此落下殘疾。先帝感念其功,特賜這柄蟠龍佩劍賞賜王公。他二人本可加官晉爵,但卻依舊願在鄭公門下聽事。不久,鄭公擢升戶部侍郎,家中也逐漸富貴。但他依舊待我如初,還請王、孟二公教我習武。這次,我爹去長安面聖,由於不願巴結神策軍中尉田公公,竟然慘遭罷黜。我與爹同程回來,臨別之時,恩師王公贈我此劍,以留紀念。」
王建、晉暉相互一視,都有一種怦然心動的感覺。晉暉問:「師父可是要我等去投奔王仙芝共反朝廷?」
老和尚聽罷王建的述說,背過身去,彷彿自言自語卻又聲音洪亮地說著:「眼下,四海危亂、百姓流離啊,中華大地舉兵謀反者比比皆是。前不久,王仙芝、尚君長等人在長垣揭竿而起,不出數月,天下英雄雲集響應,恐怕往後不消半年必會席捲半壁江山,朝野也必將震驚!我觀你二人皆是亂世英才,恕貧僧冒昧,眼下正是你二人展示才能、求取榮華富貴之路矣!」
「我聽說過這個人,他是滎陽人,據說為官還算清廉的。」
「八哥,你剛才聽到了?」
晉暉點點頭,見到王建這般鎮定,越發的欽佩這位故友。
老和尚點點頭:「貧僧也是路過此處,不過倒正是從許州而來。過了這個九*九*藏*書山頭往西,就出了舞陽縣界。這寺廟北邊有一條小道可以下山,下山以後往東十里地就上了官道,到那裡你們再打探便是。」
看著撕碎的信紙,兩個人不由得會心一笑,隨後,並肩而行,漸漸消失在遠去的山路盡頭……
「哦?可惜什麼?」
「沒有,但從前老神仙告訴我,他能與鬼通靈,我便相信這世上確實是有鬼的。」
「善哉善哉!朝廷腐朽、幼主童昏、宦臣把權,王仙芝、尚君長起兵謀反也是合天意順民心。然而,大唐雖國運衰微,卻氣數未盡!而今,四海之內都是藩鎮掌權,南起嶺表,北抵塞外,西至隴坂,東暨于海,大唐國內皆是藩鎮。朝廷微弱,而各藩鎮卻兵精糧足。縱然義軍四起,雖能震懾長安一時,卻不能長久存於藩鎮之間!你二人如果心懷大志,則應投軍從戎,立下功業,日後倘若上蒼垂愛,便能享今日不敢想之富貴!倘若能安撫一州百姓,也是蒼生之幸。」
晉暉道:「我乃許州人士,昨日被人追殺逃到這裏迷了路,想回許州卻辨不得路。」
晉暉又笑了笑,沒想到他和故人會在這樣一個夜晚這樣一個山洞里敘舊:「唉,說來話長了……那時候,我爹提了官職,軍政事務纏身,每日忙得連覺都睡不好。他老人家對我是寄予殷切希望,見我每天遊手好閒怕我耽誤前程,便把我送到長安,託付給中書舍人鄭大人。」
「可惜施主這一身氣力和本事,卻屈居這窮鄉僻縣,做著這埋沒大才的營生。」
晉暉聽罷哈哈大笑。
這和尚將王建上上下下足足打量了老半天,驚異地問道:「敢問施主以何為生?」
來到山頭,才發現是個很小的寺廟,裏面只有一間正殿,兩旁有幾間破敗的草屋。殿內,坐著一個老和尚,手把佛珠默默念著佛號;一旁還有一個小和尚,看年紀也就十四五歲,正忙著擦拭佛像前的供桌。見到王建二人進入,小和尚很有禮貌地問了聲兩位施主可用上香。
晉暉道:「昨夜兩鬼口口聲聲獻食蜀王,我觀八哥相貌非凡,難道是蜀王轉世?」
王建雙手合十,說不必了,只是想打聽從這裏去許州怎麼走。小和尚搖搖頭,轉身對老和尚道:「老師父,這兩位施主打聽去許州的路。」老和尚微微睜開雙眼,問道:「兩位施主不是本地人?」
「好在張劼沒事了,我也就放下心了。光遠,和張劼關在一個囚車的人你認識?」
王建臉一紅,有些慚愧地回道:「在下不過是一個鄉野村夫,從前殺牛偷盜為生,而今活得艱難,做些鹽巴買賣。」
「這是我爹寫給忠武軍監軍楊復光大人的一封書信。昨天忘記告訴你了,我爹還鄉之https://read.99csw•com後,許我投奔忠武軍,說如果遇有急難,將這封信交與楊大人,他會格外關照。雖說咱倆這交情不用見外,但我多少有些顧慮,倘若你知道我即將投軍,定然不會讓我和你一道去劫囚車,因此我便沒有說出此事。誰曾想,你我二人一番劫難,終究能一同投身行伍,這豈不是天意?」
夜深沉,一天積累的疲倦在這一刻到了極限,漆黑的洞里,閉上眼睛就覺得整個人昏昏沉沉的。兩人並肩而坐靠在一塊大石上,不多時,一旁的王建已經發出均勻的鼾聲,迷迷糊糊地,伴隨著有節奏的呼吸晉暉也進入夢鄉。
晉暉專心致志地聽著,好似聽的是傳奇故事一般。若說不信,可這幾年王建的功夫進步如飛,刀法用到這樣神出鬼沒的境界,不由得他不信。
「這……」王建有些猶豫。
久久地,迴音從深深洞內傳來,縈繞不息,卻沒有人應答。當他回過神的時候,洞外的風已經消散,溪流叮噹衝撞著卵石的聲響依舊,隱隱還能感覺到樹林漸漸平靜下來時樹葉習慣性的沙沙聲。
「你笑什麼?」
王建、晉暉辭別了老和尚,踏上前往許州的小道。下山路上,王建緊鎖了一天的眉頭終於舒展開了,他笑著問晉暉:「你爹從前在忠武軍當大官的,要不咱們就投奔忠武軍吧。」
「哦?你這柄劍有這麼貴重?」
王建連忙道謝。剛一轉身,便聽老和尚挽留:「施主留步。」
老和尚又道:「我觀施主骨相異類,眉宇之間有龍虎之氣。施主儀錶堂堂、舉止不俗,應該是大富大貴之極的面相,故而問之。」
「這是皇帝賞給我恩師的劍。」
王建一樂:「我祖上居為郾地,生在項城、長在舞陽,那蜀王管著西川,怎會和我相干?定是小鬼誤認,送錯了飯,成全了我們一頓飽飯。」這麼一說,倒是逗得晉暉大笑。二人站起身來,拍打下身上的塵土,在洞內四處轉轉,這才發現,原來這個洞竟然是一個古墓。洞的深處停放著兩具棺槨,但除此之外再辨不出墓的年代。想到這一夜已經驚擾了墓主人,兩人趕緊衝著棺槨抱拳致歉,接著便走出山洞。出來回頭一看,極小的洞口掩映在樹叢遮蓋之中。要是擱在白天,怎麼也不會想到這裡會是一處古墓,也不知昨天夜裡怎就投宿到此。
王建也不謙虛,回道:「身手不凡說不上,我自幼喜歡槍棒,渾身也有力氣,一般的小混混三個五個拿我無奈何。」
王建低著頭,沉思了一會兒,說道:「佛菩薩跟前說不得假話。實不相瞞,我昨日攤上了人命官司,今後就這碗飯也恐怕吃不上了。」說著,就把如何營救張劼、殺死陳德廣,又如何逃到這裏的經過一一講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