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長安烽火
第二十五章
他還記得,那是一個下午,天空萬里無雲,但濕潤的氣候給他帶來些許寒意。高大堅固的城牆屹立在並不寬的護城河內,厚重的基石磊起,好似銅牆鐵壁一般。遠遠望去,城樓上古樸別緻的建築顯得與眾不同。王建急切地想知道,城牆裡邊,這樣一座被天下人稱作「揚一益二」、與揚州齊名的大都市是怎樣一番景象。穿過北門的城門洞,恍然間街道兩側被這裏的市民擁得水泄不通,他還沒有鬧明白是怎麼回事,成都的老百姓便近乎瘋狂地鼓掌歡呼,這樣的禮遇他從來不曾有過,他一瞬間對這座城市、對這裏的人們有了一種莫名的喜愛。前來迎接他的西川官員告訴他,成都的百姓雖然不曾捲入戰亂,但淳樸的人們時刻期盼著大唐的皇帝有朝一日能夠回到國都長安,重整國威。忠武軍五都頭的到來,彷彿是帶給他們一個強烈的信號——戰爭已經結束,皇帝即將北上。
赫赫有名的忠武軍五大都頭即將前來成都護駕!這個消息一夜之間傳遍了這座古老城市的每個角落。王建依舊記得,當他和其餘四位都頭帶著南進蜀道的風塵、領著一支精銳之師第一次來到這個他感到有些神秘的城市時,迎接他們的是成都百姓樸實的掌聲……
韓建見王建坦誠無二,便如實相告:「不瞞你說,田軍容已經遣人給我修書一封,要我等前往行在護駕,信上還說,鹿晏弘遲早會被天子處置!」
王建帶領著家眷以及身經百戰的部將八百騎,趁著夜色出了興元城。黑夜中,一旁的韓建道了一聲:「此去行在,只帶著八百騎,我可是把一千多將士留給了鹿晏弘了!」王建的聲音顯得異常堅定:「自古丈夫為大事,豈能在乎一朝得失,何況你我帶走的將士多是十年征戰誓死追隨之人,有這般人等左右,何愁大事不成?」韓建心裏這才寬慰了些,問手下:「前面是什麼地方了?」
「千真萬確!倘若光圖有心,你我當早做決斷,日久生變!」
王建趕緊正色道:「若蒙僕射抬愛,末將如能得一中縣,定志在勵精圖治,以求上報皇恩、下安黎民……」
入興元以來,鹿晏弘把李師泰、晉暉、張造、龐從等幾員都頭支到屬下的州縣,唯獨將韓建和王建留在身邊。王建與鹿晏弘共事數年,深知此人疑心甚重卻又嫉賢妒能。他越表現出對自己的恩遇有佳,便越說明他心中有鬼。王建已經兩個月沒和晉暉、李師泰見過面了,無論他怎樣請求,鹿晏弘總是以各種理由推託。眼見著天子馬上就要回京,倘若自己還跟鹿晏弘混在一起,不僅辜負了楊監軍的厚望、毀掉了忠武軍的名聲,到時候很可能十載戎馬的艱辛換作開刀問斬九*九*藏*書的下場。周德權已經暗中去尋晉暉,此時或許已經見到光遠了。
「回都頭,再有三里路便到勉陽縣城了。」
王建聽出,說話的不是別人,正是忠武軍八都之一的張造。一旁的張劼早看得不耐煩,大喝一聲:「休要攔路,看俺與你大戰三百回合!」
「當然,田軍容召喚咱們前去護駕,這可是千載難逢的機會!」
「勉陽?豈不是離定軍山不遠了?」王建道。
王建心理暗罵:「將士不臣、百姓受苦,這不都是你鹿晏弘治理的結果!如今害怕我們手握兵權威脅到你,居然搬出這一理由。」他努力平靜胸中的怒氣,爽性把心一橫,表面上心平氣和道:「僕射不用擔心。既然我們已經受封刺史,今後更多是治理地方,領兵作戰怕是難以再派上用途。我手下那些人就勞煩僕射您調|教了,我只要隨行親兵舊部五百人赴任即可!」話一出口,王建自己也有些後悔,可這也是迫不得已的緩兵之計,為的是等到周德權帶回消息,便可起身前往行在;而且即使出了差錯,自己也可精選五百個生死相隨的猛士,自己的安危還不至受損。萬不得已,晉暉手裡還有兩千多人,也能有個退路。
一番閑談和推杯換盞之後,鹿晏弘有點按捺不住,逐漸切入主題。他轉動著手中的空酒杯,側眼對王建、韓建道:「按說,我表奏過天子,你們如今也是州縣的刺史,應該前去赴任。哈哈,我是真捨不得你們離開啊!想當初,咱們同在楊監軍麾下謀事,一提起忠武軍八都頭,雖然咱沒有擺案結義,可那也是刀頭舔血的交情了。師泰、光遠他們赴任之後,我便覺得空虛,要是你二人再走了,我便更顯得孤單了……」
「大哥,這次去成都,能見著皇帝老爺子嗎?」張劼大大咧咧地問。
王建一面尋思著,一面在鹿晏弘門前踱步。
來到王建住處,丫環上茶之後,王建屏退左右,開門見山道:「僕射近日對我們可是甘言厚德啊!今天如此設宴,只怕殺身之日不遠了!」
「好!」鹿晏弘笑著,接著有些警惕地問,「不知下一步光圖作何打算呢?」
「大哥,聽說那沒屌的人專干屌事,投奔他豈不是丟咱們的臉?」
「好!越快越好!一定小心!」
「往南便是定軍山,往西不遠便是武侯鎮,晉叔父、李叔父都在那裡等候。」義子王宗佶回道。
「光圖,一會兒要見那個太監?」入城后,晉暉的情緒一直比較低落。
「此話不假,」鹿晏弘皺皺眉頭,「只是咱們忠武將士這兩年放縱慣了,怕大軍駐紮騷擾百姓!我聽說李師泰手下時有兵士入室搶劫、姦淫|婦女,所以……」
王建趕https://read.99csw.com緊提馬上前:「張都頭一向可好?」
按約定,韓建率隊伍先行一步,王建等人則壓在後面稍後隨行。
王建這才想起,自己竟然忽略了這勉陽乃是張造鎮守的地界,可事到如今倘若與之一戰,待到鹿晏弘大軍趕來,一切功虧一簣,不如曉以大義,爽性將話點破,「實不相瞞,僕射猜忌我等,為求存活,特奔行在護駕。」話音剛落,張造大笑一聲:「好一個光明磊落的王光圖!」說罷,翻身下馬,來到王建馬前單腿跪禮。王建萬沒想到曾經是自己頂頭上司的張造會給自己行大禮,忙扔下兵器,下馬雙手將張造攙扶起來:「張都頭何故行此大禮啊!」
韓建卻被王建的這話驚了一下,暗想:「王建果真是謀到了退路?這兵權一旦交出,若非心甘情願任人擺布,便是打定主意遠走高飛!難道他也想脫離鹿晏弘前往行在謀事?」不久前,田令孜遣人給他送了一封書信,讓他策反鹿晏弘再到行在投奔於他。他看出,這個老閹宦是想借他的兵力來為他將來的安危謀取資本。本來,這是一步險棋,不到萬不得已能不走便別走。可萬萬沒有想到,王建的一句話把他逼到絕路了。韓建盤算著:既如此,爽性橫下這條心,就此和鹿晏弘一刀兩斷!於是,他立馬端坐起來,道:「僕射,既然光圖肯捨棄三千將士,我韓建也甘願從此勵精圖治、治理郡縣!懇請僕射許我帶上隨從五百人儘快赴任!」
「別別別!大哥,你當俺剛才放了個屁!俺這條命都是你給的,你說上哪,俺就上哪!」
「光圖不必拘禮,今天過小寒,我給你備了杯薄酒呢……來來來,進屋說話。」
「那就是田軍容!」一旁官員小心謹慎地道。王建連忙率先甩蹬下馬,張造、李師泰、韓建、晉暉也相繼下馬。王建領著其餘四人快步來到田令孜身前,倒頭便拜。
「常年都在外奔波著,走哪都慣著呢!」
「是,」韓建道,「僕射捨不得弟兄,這一點我能理解,可咱們兄弟畢竟受朝廷冊封鎮守山南。眼下一切百廢待興,龍駕即將還京,倘若經過郡縣,看見在您治下景象如此慘淡,僕射|顏面無光!我想,最好還是早日赴任……」
日落之前,王建、晉暉、李師泰、韓建四路人馬集聚在了勉陽的武侯鎮,四都頭點點麾下人馬,尚有近四千人。
「好!我這就遣心腹告知光遠、師泰,你聽我的消息!」
「倒是有這個打算,但還沒有十足的把握。」接著壓低聲音,「我已遣人往成都打點田公公,只要他能收留,便不怕僕射陷害!」
「光圖,怎麼來了也不進屋?」王建一驚,抬頭正看見鹿晏弘笑呵呵地走read.99csw.com出門來,忙見禮道:「末將見過僕射!」
兩人正說著,已經被迎接他們的官員帶到了皇宮門前。遠遠地,宮門前一群衣著華麗的官員、太監簇擁著一個身體發福的矮個胖子朝他們走來。
王建一句話樂得鹿晏弘合不攏嘴。
王建感到已經沒有必要隱瞞:「事到如今,保命要緊,況且還要為這些生死相隨的將士的前途打算。至於為田令孜賣命,只是權宜之計,等到天子封賜之後,再行考慮吧。」
王建、韓建賠笑道:「那是自然!」
王建冷笑一聲:「有時候保全大局也是要丟點臉面的,要是你丟不起這個人,你大可留在興元……」
「謝軍容抬舉!」
時令到了小寒。鄰近晌午,西北風驟起,王建多裹著一層夾襖,頂著凜冽的寒風步步艱難地前往節度使鹿晏弘的臨時住處。老人們講「雁北鄉,鵲始巢,雉始鴝」,但凡到了這個時節,也就入了數九寒冬。一進入冬天,人們總希望像冬眠的動物那樣,尋個安逸的地境取暖俟春。
「此話當真?」
「勞僕射挂念,末將感激不盡。」
田令孜眼珠一轉,心想如果能夠永遠籠絡住王建等人,那麼將來回到長安,自己也不愁沒有控制朝局的資本。他咧嘴一笑:「我有意收你們為義子,不知可願意否?」不等王建回話,韓建搶先道:「屬下求之不得!從此願為義父牽馬執鞭、毫無怨言!」王建心裏暗道:「韓建附庸權貴竟然如此之甚!」雖然有些鄙夷,但畢竟田令孜把話遞到這個份上,人在屋檐下,豈有不低頭之理?再一想,果真認了田令孜做義父,這可是很多人求之不得的事情,暫且不論田令孜為人如何,單就藉著這架梯子往上爬,便能很快通頂,要見到皇上那便更是家常便飯——要知道,在此之前能夠見到大唐皇帝這對王建而言可是夢寐以求的事情。
田令孜哈哈大笑。顯然,他為自己的威名能夠折服這些久經沙場的戰將而志得意滿。他示意五個人起來說話,一面摸著光滑的下巴,一面用尖尖的聲音道:「你們能夠及時前來護駕,可喜可賀,等我奏明天子,一定重重封賞。」
韓建呷了一口水,冷冷一笑,故意問:「宦官專權,光圖豈肯為虎作倀?」
王建不曾到過長安,他雖然聽人描述過大唐國都的富庶和繁華,但出身農村的他畢竟想象不出來那會是怎樣的奢靡。他到過東都,見識過洛陽的宮苑和市井,在他的腦海中,如果有比洛陽更美、更炫目的地方,那一定只能是長安。可如今,映入他眼帘的街道雖然並不寬敞,但粉飾一新的商鋪鱗次櫛比,來往的商賈、遊客絡繹不絕,近處古色古香的庭院大門、遠處高高聳立的https://read•99csw•com別緻樓閣都讓他神往,疑惑自己已經走進了唐朝的都城。他心想,難怪皇帝會不遠萬里經受蜀道艱辛的磨難跑到這裏來,他本以為秦嶺以南都是蠻荒之地,哪曾想眼前竟然是這樣一個世外桃源!
王建心中轉了轉滋味,猛然抬起頭,滿臉堆笑:「我二人名義上是僕射的屬下,可實際上正如僕射所言,那是血裏面爬出來的交情!雖然沒有一個頭磕在地上,可您待我王建那真是沒得挑啊!小弟的前程,鹿大哥您操著心,小弟家中也托您惦記,這不,前些日還託人給帶去好幾條金子,夠小弟一兩年花銷了!鹿大哥您要是寂寞,咱們弟兄就在興元多留住些時日,日日陪您飲酒何如?」
王建又驚又喜:「張都頭言重了!既然願意與吾等同往,我正求之不得啊!」說罷,張造收拾部將五百人,兩路兵合一處將打一家,一路再無阻隔,數日之後,一行人抵達成都。
「我不說了么,」鹿晏弘佯怒道,「咱們弟兄幾個,用得著客套么!」說著,兩人在客堂上的炕頭上對坐下來。「怎麼樣,來興元這些日子還習慣嗎?」
張造連忙馬上拱手:「王都頭別來無恙啊,不知深夜經過我的屬地,意欲何往啊?」
「成都是田令孜、陳敬瑄兄弟掌控大權,要是不見他,咱們根本沒有機會見到皇上。」
「也好,我倒要看看,這個太監有多大的本事,莫不是三頭六臂,竟然可以把持朝政十余載。」
此時,韓建人馬已經走遠。晉暉抬頭看了看,新月已升,落日雲霞猶在。他提馬來到王建身邊:「走吧,時間一久鹿晏弘定要疑心,倘若追兵前來,難免一場惡戰。」
鹿晏弘開始心裏還嘀咕著,可見著兩人都願意交出兵權,似乎這二人確實對自己沒有什麼二心,話說到這個份上,倘若自己再不放人,面子上確實過不去。他猛然間哈哈大笑,偌大的屋裡響起回聲,讓人聽得有些膽戰。他一手拉過王建,一手拉過韓建:「你等的心思,我明白啦!你們是大唐的官吏,是天子的,是百姓的,可不是我鹿晏弘一個人的!我啊,是喜愛你們過了頭,捨不得你們離去!既然這樣,這兩天你們可以回去收拾一番,帶上自己心腹愛將們。七天之後,我設宴為你們送行!」末了,還補充道,「你們可要常來看望我啊!」
正說著,門外一聲:「韓都頭到!」接著,便見門帘挑起,韓建一身便裝,束髮而入。鹿晏弘照例是滿臉堆笑:「佐時啊,你與光圖均我心服之將,近日想念,特備下薄酒一敘。」韓建先是一愣,瞧了一眼心事重重的王建,彷彿明白了幾分,賠笑道:「僕射待咱們如兄弟一般,我在大門外就聞著酒香啦!」頓時屋內氛圍緩和了
https://read.99csw.com些。韓建也脫靴上炕,三人分賓主落座。張造起身向王建一抱拳:「實不相瞞,張造自入伍以來遠離鄉土,本欲干出一番事業,卻落得個保聚無名的下場。今眼見大駕將回,僕射反側,如此下去,遲早會丟了性命,末了也是千古罵名。我近日夙夜輾轉,終於悟出大義,若隨鹿公逃遁,百年之後人以賊名相稱。實不如率眾拱衛,以取美名流芳。昨日心腹暗報,得知王公將投奔行在。公乃成大事之人,如若不棄,造願牽馬執鞭,以取能見天子一面,謀取一番事業。」
隆冬的山南透出刺骨的寒冷,秦嶺的積雪在落日的餘暉下顯現出刺眼的光線。
「慢!」身後李師泰大喝一聲,催馬來到張劼馬前,攔住了去路,「休要魯莽,張虞候素來為人正直,絕不像是和鹿晏弘一路!」
韓建臉上的肌肉微微抽|動,笑得有些不自然,心理暗想:「好一個厲害的王建,說起謊話來面不改色心不跳。如今明擺著鹿晏弘是提防著我們,他還能像如此鎮定地奉承鹿晏弘。要是我也和王建一樣,說上這些言不由衷的話,鹿晏弘也不是傻子,難保不會看出破綻。也罷,也罷,爽性今天和王建一唱一和演好這齣戲。」想到這裏,韓建收住了笑:「僕射,有句話我不知當不當講?」
王建點點頭,正想傳令南進,便聽得西邊升起三支響箭,霎時間一隊人馬橫殺過來,夜色中之中塵土飛揚,不知有多少人馬。王建心說「不好」,便見隊伍中間衝出一員大將,火把照耀下,盔甲鮮明,后豎大旗一桿,上挑鬥大一個「張」字。王建、晉暉尚未言語,便聽得那人哈哈一笑:「好一個王光圖,夜率人馬逃離山南,就不怕僕射將你正法?」
「好!」王建高興地傳下將令,「不要停,一直前進和光遠、師泰回合!」
「呃,這是什麼話。你我兄弟一場,有話但講無妨!」
「光圖,剛才你聲言交出兵權,莫非已經給自己謀到了退路?」
王建和韓建並肩出了門,走了約摸百步,王建道:「佐時,今天你可沒有少喝!你弟妹在家自製了點醒酒的酸梅湯,本來是給我預備的,看來你我都需要用些。」韓建知道王建有話要說,自己也有一肚子的話想說,便痛快地應承下來:「那就叨擾了。」
鹿晏弘笑著打斷了王建,「光圖有安邦定國之才,豈能居於縣令?」說到這裏,他斜著眼觀瞧了一下王建的臉色,接著說,「只是眼下天子僅僅封賞我一個山南節度使,你如此大才也只能屈居在這小小的西道做上一任差事,等我發達了,定表你一個滿意的差事。」王建看出鹿晏弘在試探自己,便抱拳低頭道:「末將一介武夫,煩僕射如此器重,倘能護衛僕射左右,心愿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