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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逐鹿三川 第三十七章

第二部 逐鹿三川

第三十七章

女子冷笑著問:「你可是王宗瑤?」
「老將軍不肯相助,宗瑤實難離去。」
藺嵐紅著臉接過寶劍,再不似起初的咄咄逼人,羞赧問道:「王將軍武藝超群,不在兩軍陣前建功立業,緣何到我家來?」
王宗瑤碰了一個軟釘子,無趣地站起身來:「宗瑤所來不為其他,乃是代我父前來,肯請老英雄出山……」話音剛落,只聽得何義陽道:「如果還是此事,那請王將軍回吧。」
宗瑤正舞弄得起勁,忽然一團鵝黃色的影子飛入院落,一道寒光帶著風聲便朝自己逼來。寶劍在空中像絲帶一般輕飄飄地繞著圈子,卻好似綿里藏針一般;可當近了,卻刷刷地加快速度。宗瑤連忙用手中的木棍左右抵擋,待到那寶劍撤遠些了,才一揮棍子退出三步。
這一天下午,太陽暖洋洋地照在何家莊園。陽光透過窗戶紙穿進房內,宗瑤忽然想起他已經幾天沒有舞槍練棒,渾身的骨頭都覺得不自在。想到這裏,他踱步走出房子,來到被軟禁的小院子。他一面心裏著急怕如此耽擱下去會壞了父親的大事,一面憤憤地在屋檐下抄起一根木棍,順勢在陽光底下舞弄起來。幾天積蓄的能量彷彿都在這一刻爆發。棍子帶著風聲颼颼作響,一個矯健的影子在陽光下晃動。
何義陽得了這個下台階,心裏舒服了許多。他點點頭,吩咐左右:「去,把王將軍請來!」
宗瑤慌忙拜倒在何義陽身前:「小婿拜見岳父老泰山!」
「我的這些家丁守庄衛寨尚可,可要效命沙場……」
「正是。敢問姑娘……」
「請!」何義陽刷地站起身來,他雖然不知道這個鄭頊的來歷,但他知道押運糧草是關係一個軍隊生死存亡的重要職務,由此足見王建對此人的信任。
何義陽心中暗喜,之前他便有將愛女許配宗瑤之意。他害怕自己如果歸順王建,受到他人排擠,也怕兒女在自己百年之後沒有一個好的歸宿。倘若藺嵐能嫁給眼前這個儀錶堂堂的少將,自己也算和王司徒攀上了親戚。他不知王宗瑤心裏作何打算,便問:「鄭先生,我何家粗魯村夫,怎敢高攀王司徒的愛將義子啊?」
「我不管,您要讓我嫁給王宗瑤,要麼我死,要麼他死!」說著,何藺嵐猛地轉身,氣呼呼地一甩淡黃色的雲袖,匆匆如一陣柔風般閃出後院。
在他眼前是一個年輕美貌的姑娘,年紀不過十八九歲,兩道柳眉一雙杏眼,鼻似懸膽唇若塗朱。看這姑娘的衣著,是如今長安已不再時尚的鶻裝打九_九_藏_書扮:鶻髻斜插單墜銀釵,身著直領淡黃大袖衫,高胸束裙,輕纏紳帶,肩披赤帛,足蹬寶相花紋雲頭錦鞋。宗瑤不覺得揉了揉眼睛,這姑娘穿著這樣的衣著竟然能夠從容與自己過招五六個回合,定然不是尋常的大家閨秀。
「員外心如明鏡啊!當世之天下,乃是大唐之天下。護我大唐之國土,保我大唐之聖主,方可謂英雄矣!員外一生心系國運,早年輔佐高公鎮南詔、築羅城名揚江湖,可員外卻從此隱居,不肯隨他享受高官厚祿,何故?我想員外定然知曉高公之為人,不肯負國負民啊!
「這有何難?我這就送你出我家,沒人敢攔你!」
鄭頊樂道:「既如此,還不拜見岳父?」
「正是家父。」
宗瑤赤手空拳只能左躲右閃,女子連連進招直把宗瑤逼到院落一角。宗瑤見這女子劍劍含著怨氣,劍劍直逼要害卻疏於防範。他忽然搶到一個破綻,佯裝躲劍時腳一滑摔倒,卻在倒地的瞬間騰空一個后滾翻,趁女子不注意竟然生生從她手中奪過了寶劍。
「員外手握雄兵數萬、戰將百員,西川之內,可一呼百應,為何不協助朝廷討伐逆黨,還西川百姓一個清平世界?」
「勝讀十年書矣!」
宗瑤輕出一口氣,問道:「小姐究竟是誰?」不料就在這疏忽的剎那間,女子腳尖點地飛身一個毽子腿將宗瑤手中木棍踢出一丈遠,緊接著就地翻滾拾起寶劍又沖宗瑤刺來。
「員外心如明鏡、料事如神,豈能不知在下所來的目的?鄭某不才,在我主公王司徒帳中自薦而來,一為之前宗瑤將軍的魯莽向員外賠罪;二么,自然是再次懇求員外出山。」
「噓!小聲些!」何義陽的臉騰地一下子紅了,「女兒家家說話這麼口無遮攔的,不怕傳出去別人笑話?」
「此言差矣!員外乃是西川英雄也!今日既肯出山相助,不日朝廷必然封賞。小姐與宗瑤是郎才女貌、門當戶對,這真是天作的姻緣啊!」
「實不相瞞,現在皇上討伐陳太師,想還西川一個永久的安寧。我父久聞令尊義薄雲天,懇請何老英雄出山相助。我父本想親來拜會,無奈兩軍陣前公務纏身,這才遣我代為一行。卻不想衝撞令尊,被拘於此,讓小姐見笑了。」
「賢婿免禮!」何義陽笑得合不攏嘴,忽然感慨地對鄭頊道,「王司徒善識才俊,將來定成大業!」
「少將軍,老夫這些天多有得罪了!今日我將我何家老小交與王司徒差遣,還望將軍能九九藏書不計前嫌啊!」
何義陽看了看宗瑤,又看看自己的女兒,便問藺嵐:「丫頭,這事你自己拿主意,可否願意啊?」
何義陽連忙站起身來:「王司徒如此看得起老朽,我真是慚愧之至啊!先生放心,有了您這句話,為了西川的百姓,何某人赴湯蹈火也在所不惜!」正說話此,僕從領著王宗瑤來到客廳,後面還跟著何藺嵐。
「一走了之,怕是難以再請到令尊出山,無法交差。」
「員外說話好生風趣!我自打追隨主公以來,深受信任,任命我為他三十多個義子、將佐的老師。宗瑤追隨我主也有五六年了,我多少還是了解他。雖說在眾義子中算是知書達理,但畢竟是武將出身,難免有魯莽的地方。想必是欲交差心切難免有得罪了員外的地方吧?」
鄭頊又問:「倘若智謀兼備、身居高位即可算作英雄,那員外以為秦宗權、高駢何如?」
「這事怨我爹爹太過草率,讓將軍在此受苦。」
鄭頊笑呵呵對何義陽道:「何員外,久聞大名,今日得見實在是幸會啊!」
「坐下,坐下,」何義陽不慌不忙,彷彿一切都在他的預料當中,他嘬了一口煙桿,對報事的家將道,「我知道了,你下去吧,有消息再過來告訴我。」說罷,就像沒事一樣對自己的兒子道:「別愣著,下棋!」
「這……秦、高之輩禍國亂主,怎麼配稱英雄?」
「鄭某願為我家少將軍做個媒,向員外提個親事,不知員外意下如何?」
忽然,一個家將又是慌慌張張跑進何義陽的院子,幾乎是連滾帶爬地來到員外的近前,驚惶道:「老爺,不好了……有一大群兵馬已經過了橋,沖咱們來了!」
藺嵐雖然不似待字閨中的千金小姐般嬌怯,但這當面給自己提婚的事情也讓她羞得面紅耳赤。對王宗瑤,她已經由開始的記恨變得敬佩和心動。那次交手,王宗瑤出色的身手和儒雅的風度已經讓她深深折服,便低頭道:「女兒全憑爹爹做主。」
「哦,這麼說,你是想在我這裏常住了?好,來人,將王將軍帶到外院,好生看管。」說罷,起身而去。
王宗瑤這才看到老師鄭頊,正在興奮著,聞聽何義陽此言不由得驚喜交加。連忙深施一禮:「前輩肯出山相助,是西川萬民的福分,宗瑤受點苦又有何怨言呢?」
「我與姑娘無冤無仇,緣何這般?」
何義陽板著面孔,往正廳正座上一坐,絲毫不理會宗瑤的見禮,只是冷冷地說了句:「王將軍去而復返,在我的莊https://read.99csw.com園丟了什麼東西了?」
「少將軍文武雙全膽識過人,老夫要有你這樣的義子真是心滿意足了,羡慕王司徒啊!」
王宗瑤第二次見到何義陽:「給前輩施禮了。」
半個時辰過去了,報事的家將又一次來到了後院,這一次鎮靜了許多。他從容地來到主子的身前,單腿點地報道:「老爺,朝廷討伐西川錢糧接應使鄭頊求見。」
「休要多問,我殺的便是你……」說著將寶劍在地上的沙土上擦拭了兩下,猛然間寒光一道,劍刃直逼宗瑤的咽喉。宗瑤憋著一口氣,掄起棍子直劈向女子的肋部。那女子慌忙閃身抽劍,不料宗瑤木棍猛然急停變向,不等女子回劍便一揚手將寶劍磕飛。
宗瑤一愣:「那何員外?」
「先生這麼說,倒讓老夫不安了。按理說,王將軍所來也是奉了司徒的差遣,兩國交兵尚且不斬殺、扣留來使,鄭先生不會笑話老夫小氣吧?」
「鄭先生說笑了。老夫隱居綿竹多年,江湖上的事不過問,官面上的人物也懶得多打聽。不過,王司徒若想今後在西川有所作為,有三個人倒是很有益處。」
「我個人吃點苦無礙,只怕我父在軍中久不聞消息,誤了軍機。」
鄭頊笑道:「既如此,那鄭某便厚著臉皮向員外提一件事。」
何義陽生有子女三人,長子藺伯早年夭折,次子藺澤本是他最為倚重的孩子,但他卻不放心藺澤堅強、英武後面掩飾著的軟弱性格。倒是小女兒藺嵐,雖然比藺澤小三歲,可不但聰慧過人更是武藝超群。何義陽常常感慨,要是他兄妹兩人的性格能調換一下,自己真就可以無有牽挂了。
「父親,」藺澤感覺出方才自己讓父親失望,「這是哪裡的人馬這樣藐視我們何家,您給我一千人馬,我出去教訓教訓他們!」
王宗瑤又驚又喜:「如此甚好,有勞姑娘了!」
「配不上!」忽然間,何義陽的掌上明珠何藺嵐不知什麼時候閃在了他身前,怒氣沖沖地吵道:「爹,女兒不嫁!那個王宗瑤來路不明的,您才見了他幾面就想把女兒嫁出去?難不成是拿我做取悅別人的籌碼不成?」
「敢問小姐尊姓大名?」宗瑤依舊疑惑眼前這個貌美如花卻又身手不凡的女子的來歷。
「鄭先生請坐,敢問先生前來所為何事?」
「哪三人?」
何義陽停下腳步,一臉得意地看著老夥計:「呵呵,不過就是軟禁下,如果王光圖連這點胸襟和誠意都沒有,那也就不值得咱們追隨他……」
「哦……https://read•99csw.com老爺是想繼續考驗他的誠意?」
「先生何事相求?」
「論文治,首推張琳張大人;張公愛民如子、治水有方、瞭然三川風土人情又精於吏治,是難得一見的能臣。要論起來,張公也是許州人,和司徒還是老鄉呢。要論武功,則非西川第一猛將山行章莫數。此人姓山名章、字行章,與我算是故交,曾隸于高公麾下,平定南詔功不可沒;如今,他明珠暗投,委身陳敬瑄手下實在可惜。王司徒若想替朝廷平定三川,收復此人大有益處。最後一位,乃是眉州刺史徐耕。徐大人有著『西川第一美男子』的美譽,廣交天下文人墨客,為世人景仰。若能得此人,便可由此結交三川英傑!」
「若說人才,鄭頊還得請教員外。西川乃人傑地靈之所,文人名士輩出。子云作賦、承祚傳史,李冰治水、文翁化蜀,諸葛文治、子龍武功,太白幻仙、詩聖草廬……生於斯者榮其一世,工於斯者耀其半生,得人才即可得人心哪!鄭頊輔我主萬里迢迢自中原進西蜀,對西川當世英傑知之甚少,而員外久居於此,必瞭然于胸。故而,還請勞煩員外賜教。」
「小女子何藺嵐。」
那女子臉騰地紅了,但兩次被宗瑤卸下兵刃,又不得不服。
「今朝廷衰微,藩鎮並起逐鹿,欲分我國土而自立為王者比比皆是。西川本是兩代先王避難之所,倚有蜀道崎嶇之屏障,更有成都平原之沃土。自古以來,中原紛亂而蜀中卻成偏安之態,百姓居西川,得以安居樂業。然自陳敬瑄、田令孜兄弟坐擁西川以來,民怨沸騰、百姓苦而無處訴,西蜀沃土任其荒蕪。員外身在西川,不會不知道這些吧?您從來都是心系天下百姓,不會不心痛萬分吧?」鄭頊這番話,讓何義陽點頭陷入沉思。鄭頊話鋒一轉:「我主王司徒,從戎以來終始效忠唐室。鎮黃巢叛兵于山東,棄軍馬、與四都奔蜀護駕。朱玫亂政,我主單槍匹馬護先皇于亂軍,可謂忠矣!今天子新立,銳意革新,重振皇威討伐西川奸逆。我主得天子信任,輔以重任,封為永平軍節度使。此番伐蜀,非為我主私慾,乃為西川蒼生計!」何義陽聽到這裏,不由得點頭稱是。
這一天下午,何義陽在院子里同次子藺澤對弈。
「小姐,小姐……」何貴還想追去,卻被何義陽攔住:「算了吧,我這丫頭,自小被我慣的……唉……」
鄭頊飲了一口茶,接著說道:「晚輩斗膽問員外,員外以為我主王司徒算作英雄否?」
何義陽佯裝憤read.99csw.com怒地走回後院,何貴緊緊地追在後面:「老爺,老爺,您這回怎麼又把他囚禁起來,就不怕和王光圖翻臉?」
「員外是有所顧忌吧,」鄭頊說到這裏站起身來,「此番我押運糧草至成都城北駟馬橋面見我主,司徒特命我帶五千人馬來請員外。成都城告破只是遲早之事,陳氏兄弟伏法也是時間問題。只是,我主想請員外助朝廷一臂之力,早日還安寧于蒼生!」說到這裏,鄭頊笑著端起一碗茶水道,「員外是愛茶之人,怎就捨得用這等陳年的舊茶待客?」一句話說得何義陽面紅耳赤。鄭頊見時機已到,又道:「只要員外出山相助,西川內外必然一呼百應,咱們軍民協力討伐逆賊,到那時候,不光茶農得以安生,西川百姓也會感激您的。」見何義陽已經點頭動了心,鄭頊繼續道:「我主特地托我告訴員外,請員外放心,員外的兵馬悉數歸員外自己調遣,此外,我帶來的五千人馬,也安置於您的麾下聽命!」
宗瑤心中咚咚直跳,連忙雙手捧劍奉還:「在下不知,多有得罪,小姐恕罪!」
「不錯。」何義陽捋著山羊鬍鬚,「我也想把這小子留下來觀察觀察,看看配得上我女兒不……」
「王司徒行伍起家,智謀兼備,如今身為永平軍節度使,算是世之英雄!」
「不瞞將軍,我早就想領兵征討成都了。既然王司徒這般有誠意,將軍可立即修書一封,我這就替將軍走一趟,前往兩軍之前交給司徒大人。」
何義陽見此,也明白了七八分,對宗瑤道:「那王將軍意下如何?」
且說,宗瑤被帶到一個小院,四周都有家丁死死看管。轉眼已經七八天光景,每天何家倒是好酒好菜招待著,只是宗瑤再也無法見到何義陽。時間長了,他不由擔心,到如今自己被困在這裏連個回去通風報信的人都沒有。
宗瑤做夢也不會想到能夠迎娶這般美貌的姑娘,他本只想能請何義陽出山向義父交差,哪敢奢求天下掉下的姻緣,連忙道:「宗瑤願意,宗瑤願意!」
「啪嗒」一聲,何藺澤手中的一子白棋掉落在棋盤上……何義陽觀在眼中,心中卻有幾分不悅,他不動聲色地將棋子從棋盤上揀起來,遞到兒子手中:「藺澤,該你下棋了。」
何義陽帶著兒子和管家繞過屏風來到客廳,忽見得女兒藺嵐竟然也在。藺嵐一旁是一個三十來歲書生模樣的人。他不由感嘆:想不到王光圖用人如此不拘一格,竟能將糧草這般大事交與如此年輕之人。轉念一想,或許眼前這個鄭頊絕非等閑之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