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逐鹿三川
第三十九章
這邊,山行章得知何義陽果然就在這夜夜襲大營,心中暗喜自己早有準備。黑暗中,兩軍頓時火把通明,在蜀軍寨東廝殺起來。這一戰,殺得異常慘烈,喊殺聲在成都平原久久回蕩。兩軍交戰至白熱化時,何義陽果斷命人往北處天空發射三枚帶響的火箭。
山行章一咬牙,與張禹鋌更換鎧甲,翻身上了另一匹戰馬,回望了自己多年的戰友、部將一眼,已是淚眼婆娑。他一咬牙,領著余讓奔向去往犀浦的小道……
「報!已打探清楚,敵軍約兩萬,主帥是何義陽,正先鋒王宗瑤,副先鋒何藺澤!」
「成都的援軍到了么?」大戰將至,山行章感到一絲蒼涼。張禹鋌死後,他頓覺身邊空空的,關鍵時候,連一個能給自己出主意的人都沒有。
「末將遵命!」於是,一匹黑色戰馬踏著塵土殺出陣營。
李師泰前番在新繁屢敗於山行章,此番得了機會恨不能將其一舉殲滅。而晉暉因了張造之死,也是憋著一口氣想要發泄。張禹鋌帶領的三千人馬和千百往北潰逃的蜀軍,與永平軍展開了一場殊死拼殺。一邊是潰逃的敗軍狼狽不堪,一邊是急於復讎之師守株待兔。這場本該勢均力敵的拼殺卻因了天時地利不同而變成了一場屠殺。一夜之間,數萬蜀軍全軍覆沒!山行章經營多年的精銳血染新繁,屍橫四十里。張禹鋌也死在亂軍之中……
「嗯,不過你要記住,真要是一對一決鬥,你不是他的對手。兩軍陣前,一定要小心,若與山行章交手,敗回即可,博雅先生另有計策!」
「山行章絕不是你想象的等閑之輩!十年之前他就有『西川第一猛將』的威名。當年老夫佐高駢築成都羅城時,他在眉州合五縣之力也修築城郭,此人帶兵有方,臂力過人,打起仗來不管性命……」何義陽冷笑一聲,「你啊,和他比你還差一大截!」
「王宗瑤,你領五千人,埋伏在去往犀浦的必經之道。倘若山行章真的冒死走這條路,便血戰之。他就是不死,也會是全軍覆沒!」
「主公擔心宋行能?」
「你是說應當乘勝追擊先滅了山行章?」
山行章不由怒得「哎呀」一聲怪叫,身往馬背右側一翻……宗瑤見山行章失了重心,不由大喜,連忙抽出槍尖順勢壓向左側……山行章早料到王宗瑤要緊跟這一槍,斧子飛一般交到左手,反手一掄,直砍在宗瑤槍尖之上,頓時「叮噹」作響,火星四濺。戰馬連退了好幾步,宗瑤這才回過神來,抬頭一看,山行章的大斧緊跟著從左側而來……又戰了二十多個回合,宗瑤漸覺得體力有些不支,而山行章卻越戰越勇。忽然,宗瑤想起了岳父的交代,此戰不需在疆場之上勝他。九*九*藏*書雖然多少有點不服氣,但卻只能按軍命行事。想罷,宗瑤虛晃一槍,敗退回陣。
「岳父儘管放心。」
「廢物!」山行章破口大罵。
山行章將大斧在手中掄了兩番,大喝一聲。陣內的軍士立馬閃出一條通道,伴著呀呀大叫,但見一騎沖往兩軍陣前。身後傳來蜀軍的隆隆的擂鼓助威聲。
「哦,對對,這個何義陽……怎麼這麼耳熟?」
「齊備!」
山行章含淚點點頭,高舉鳳頭斧對部將喊道:「今日我們中了賊人的暗算,想要活命的,隨我直接殺向彭州……」
山行章轉過頭看看身邊的心腹愛將張禹鋌:「我沒聽錯吧,怎麼來的不是王建?這個何……」他頓時忘記了軍校所報的名姓,「何什麼?」
「宗弼將軍!你手下化裝的五百殘兵敗將可曾準備妥當?」
王宗瑤力阻山行章一隊人馬,兩人在火把照明下,一逃一追沿途殺了二十里地。山行章余部幾乎全軍覆沒,他憑藉一桿大斧開道,一面孤身潰逃一面砍殺。等到了天亮時,終於擺脫了王宗瑤的追擊。他心灰意冷地看看四周,只有一百來個殘兵敗將誓死追隨,又看看身上早已被鮮血染紅的戰袍,不由得悲愴萬分。
「是啊,他手裡的人比咱們多。新繁一戰,傷了山行章的元氣,但駟馬橋那一戰只讓宋行能受了驚嚇。我在考慮,掉轉身來與宋行能真刀真槍開一場,要是他敗了,成都從此無人可用……」王建說罷抬頭,想看看周庠是什麼意見。
「哦,沒什麼……我在想如何對付山行章。」
一把大火讓成都北邊漸漸安寧下來。王建見一時半會兒攻不下彭州,更拿不下成都,便決議先取邛州!從成都去邛州有兩條路:一條途徑崇州和蜀州,另一條途徑廣都和武陽。思前想後,王建擔心山行章如果不除,將是心腹大患。於是決定先攻廣都,再下邛州。龍紀元年(公元889年)十二月,王建派王宗侃繼續與彭州的楊晟對峙,自己親率全部主力南下。
「嗯,這是該想想了。與山行章的這一戰非同小可,你可有把握兩軍陣前勝他?」
何義陽一拍桌案,叫了一聲「好啊!眾將聽命!」帳中將士頓生側坐、筆挺上身,手扶腰間隨身利刃,發出「咵咵」的聲響,聽候主將的調遣。
「犀浦……」山行章心裏一驚,這地境樹林叢生,是很容易設伏之地。「快走!迅速撤離此地,前去廣都!」話音剛落,兩側一陣喊殺聲。王宗瑤已經在此潛伏了三個時辰,終於等到了山行章到來,他一聲令下,率部截殺。兩軍又是一場鏖戰,一直殺到天光放明。山行章所引雖是敗軍,但卻有三萬餘眾,遇見阻攔,或拚死衝殺,read•99csw•com或自行在軍校的帶領下潰散。山行章見不能統帥余部,便下令各自殺出血路,于成都浣花寨匯合。
「罷了吧!你若再負,豈不讓王宗瑤這個後生娃娃得了囂張!」說罷,他抹了抹嘴角的唾沫星子,「來人啊!抬我的鳳頭斧!」
「大人,是不是約這個老員外見上一見?」
山行章坐在馬上,遠望著前方自己的一員偏將與對方一將決殺。方三個回合,便聽一聲慘叫,自己的戰將倒在馬下。遠觀對方陣前馬上那員虎將年歲不大,身披著亮銀甲。山行章恰好是頂著太陽觀望,那鎧甲折射的耀眼的光,刺得他有點睜不開眼。他扭過頭問張禹鋌:「那人是誰?」
王宗瑤心中咯噔一下,忙道:「這……白天才開兵見帳,今夜就行火攻,恐怕準備不及豈不倉促?」
山行章一聽自己寨內大亂,迴轉過來,見到軍寨已經是火光衝天……這時,忽見余讓滿臉泥土,滾爬到山行章馬下:「將軍,末將失職……糧草……失手了……」山行章悔恨自己錯用了人,事到如今殺了余讓也不得挽回,不由得仰天長嘆:「天若亡我山章么?」
與山行章分手之後,張禹鋌命人抬來一桿大斧,換上山行章的鎧甲,騎上山行章的坐騎,親自領兵開路,往北寨殺出一條血路,直奔彭州。三千人馬,衝出新繁不遠,便遇到晉暉、李師泰領兵截殺。
只見得余讓手舞一對雙鉤,殺向王宗瑤。王宗瑤不慌不忙抽出長槍撥開一鉤……戰至三十回合,又是一道陽光晃過山行章的眼睛,他沒有看清楚怎麼回事,就見得余讓扔下了一個鉤,敗回陣來。對方陣營一片歡騰,齊聲叫著他山行章的名姓。
「不!兩軍作戰,沒有故交,只有敵人。」他習慣性地壓了壓頭盔,「傳令下去,列隊!準備迎戰。」
王建獨自坐在寨中一塊青石上,手中緊緊攥著的樹枝在地上來回划著。宋行能七萬大軍畢竟是一塊心病。自打敗給王宗弼后,宋行能便在新都、濛陽駐兵,西川各路人馬均劃歸到他的麾下。宋行能是有才的,不然陳敬瑄絕不會將如此重擔託付於他。儘管那天他吃了敗仗,但他看得明白——宗弼太冒險,贏得太僥倖。如今要去邛州,越過山行章這道屏障並不算太難,畢竟新繁一戰讓這位西川第一猛將大傷元氣。但倘若不提防宋行能,一旦幾日內拿不下廣都將面臨腹背受敵的危險。
「宗瑤,想什麼呢?」寂靜中,岳父何義陽的呼喚把他的思緒拉回現實。
「哎呀!」山行章心裏咯噔一沉。他猛然回過神來,敵軍主帥竟然是自己二十多年前的一個故交。「他怎會從了王建……」山行章自言自語道。https://read.99csw.com
「那人便是王宗瑤!」
兩員主將第一個回合打了個照面,宗瑤來勢兇猛咄咄逼人,第一槍就直奔山行章的咽喉而去。山行章一看,這個王宗瑤手段竟然如此兇狠,連忙往左一閃,身前一轉長斧想磕飛宗瑤的槍。不料宗瑤這一槍去得急收得也快,山行章斧子掄了個空,再轉馬定睛一看,宗瑤的第二槍又直奔自己的咽喉。
夜幕降臨。大軍緩緩向新繁進發。
周庠搖頭:「不可,敗宋行能易,取成都難。山行章雖然大敗但家底猶在,等他調理好了就更難對付。」
行至浣花寨,終於見到了余讓等偏、副將各自帶領潰逃的二十多路人馬。清點之後,五萬蜀兵一夜之間剩下不到兩萬人。山行章自感無顏去成都見陳敬瑄,只能引余部往南,按照張禹鋌的囑託,暫時屯兵在廣都。
山行章感動得無以言表,下馬撫其肩,言道:「你與我共患難十載,此番你北去,是九死難得一生啊……」
周庠見打消了宗瑤的疑慮,便問帳下:「何將軍!火器可曾齊備?」
何藺澤一抱拳:「按先生差遣,已經準備妥當!」
「大人忘記了?」張禹鋌捋著山羊鬍鬚,他是東川人,行伍出身,跟隨山行章以來得到重用。聰慧的張禹鋌如今已經成了山行章的左膀右臂,「這個何義陽是本地人,隱居綿竹快二十年了……」
山行章手攥著拳頭,發出嘎嘎的聲響。
「小婿明白!」宗瑤嘴上這麼說著,可心中卻暗道:岳父如此高看這個山行章,倘若我當場殺了他,西川之內,我便沒有敵手了。
周庠自言自語道:「『孫子曰:時者,天之燥也。日者,月在箕、壁、翼、軫也……』今逢正月燥日,月在軫宿,夜中必有北風起。」說罷,周庠轉頭向何義陽點點頭,示意一切妥當,只等主帥發令。
張禹鋌含淚道:「禹鋌斗膽,求與將軍更換戰馬、鎧甲,我願身替將軍,引三千人馬北上。何義陽若知,必起大軍追擊而疏於南面防範,將軍可自行引兵、假道犀浦、退屯廣都,以求東山再起啊!」
王建不語,用樹枝歪歪扭扭在地上畫了一個「宋」字。
山行章仰天長嘯:「北進彭州不得,何義陽豈肯讓我南逃?此去成都,就沒有伏兵?」
這一夜,山行章頭也不回疾馳奔走,只盼早日趕到廣都可稍事休整。一路上,回想起五萬大軍潰敗竟然緣於一把火,不由得悔恨交加。一口氣逃到四更天,身後的喊殺聲早已聽不見。山行章長長出了口氣,騰出手來擦拭著額頭的汗珠。他問部下,到了哪裡。部下回道,往前五里便是犀浦。
「不可!不可啊!將軍!」張禹鋌縱身下馬,死死拽住山行章的一條大腿:「……read.99csw.com王光圖知道將軍大軍五萬發兵彭州,他卻派何義陽截殺我等,他自己至今沒露面。今夜大營失火,糧草被焚,彭州路上他必然埋伏重兵,此番一去,萬難回矣!」
「張虔裕、何藺澤聽命。我給你兩人三千人馬埋伏于敵軍營寨北十里處,但見三支火箭為號,便速攻其糧草,火燒敵營!」
「秉刺史,何義陽!」
「主公在想什麼?」周庠不知不覺已經坐到了王建身旁。
「宋行能將軍七萬人馬三日後就到!」
「余讓將軍,去提王宗瑤首級見我!」
擂鼓了。
埋伏在北寨外的張虔裕一見信號,即刻率兵直奔蜀軍的屯糧大寨。山行章在北側疏於防範,蜀軍一戰即潰。何藺澤將早已準備好的引火物點燃整個糧寨,又命弓箭手往大寨中齊發火箭。隨後,王宗弼率兵沖入敵營,蜀軍大營頓時亂作一團。
何義陽大笑:「此計乃博雅先生所定,博雅先生熟知兵書戰策,豈會不知火攻要先準備?」
這日天光剛剛放亮,眉州刺史山行章全副武裝,身披鎧甲走出軍寨。
「王宗弼將軍!但見敵營寨北起火,你可帶領五百人沖入敵軍,化裝為蜀軍擾亂軍心。待到山行章北逃,你可速回,我在敵營東寨門外親自接應你!」
「三日?娘的!三日後王光圖都到了!」山行章聽說宋行能在駟馬橋被一個後生打得丟盔棄甲,不免對他嗤之以鼻。他感嘆道:沒人了!成都的確沒有人了!此時,王建大軍離廣都不足四十里。宋行能的七萬援軍怕是遠水難解近渴。他雖然還有一萬多人,可大多是傷殘疲憊的將士啊!此刻,他只能強打精神,曉諭三軍,準備迎戰。
何義陽見眾將齊聚、整齊肅然,滿意地點點頭:「眾將官,今日召集諸位,是為部署今夜火攻之事……」
三天前,他就得知王建大隊人馬截殺過來。這天新繁一反霧靄靄的天氣,抬眼即可望見北面彭州的群山。山行章轉了轉脖子,昨晚這一覺他睡得很不好。不知道是這裏氣候潮濕還是王建這幫鼠輩的滋擾。他是西川久經沙場的將領了,自然沒有把中原起兵的王建等人放在眼裡。眼下他正琢磨著如何早日殺退敵兵趕去彭州解救楊晟。
宗瑤見對方整齊的隊伍中殺出一員黑臉猛將,手持一桿長斧,心想,總算將你等到了,我王宗瑤今天倒要會你一會。想罷舞動長槍催馬上前。
周庠見宗瑤疑惑,解釋道:「將軍不要生疑。火攻之計瞞著你,是怕你得知實情后,不肯使出全力與山行章拼殺。山行章今日得勝,必會驕傲,也必會重兵提防他的營寨,卻不知,如此一來疏忽了糧草輜重的防範。之前聽何員外說,山行章為人粗心大意、驕傲自滿,現觀其用人,果真如此—
https://read.99csw.com—五萬大軍的籌糧押運,交給了一個武夫余讓。然而今天兩軍交戰,卻又以余讓與你交手,可見其用人不妥。這為我們著手火攻提供了良機!」
宗瑤一愣,不知道岳父的話是何用意,便道:「我未與那山行章交過手,但殺場上不過是你死我活,只要讓我出戰,定然拼盡全力挑他于馬下!」
山行章一看王宗瑤敗走,急忙追趕。永平軍將王宗瑤讓過陣內,立刻合上隊伍,盾牌列隊,亂箭齊發。山行章一面舉斧磕著飛來的亂箭,一面後退。心想,這群朝廷的隊伍也不過是鼠輩,堂堂這麼一隊永平軍,竟然沒有自己的對手,不由悶悶歸陣。本想早些前往彭州,又怕這些王建的部隊滋擾,便下令在東寨門外屯以重兵。
宗瑤聽罷,不露聲色道:「雖然如此,兩軍作戰,非是主將決戰定乾坤。如果他果如您所言,硬攻不下,可以智取。」
「將軍……」張禹鋌跪泣道,「為將軍死,禹鋌死而無憾……時間不多了……將軍……更甲,上馬吧……」
「呵呵呵……」何義陽笑了起來,「汝子可教也……你也不想想,要是你能槍挑山行章,王司徒何必派周博雅隨我出戰?呵呵,王司徒用人,可謂精明啊!」何義陽這句話說到了宗瑤的心坎,良將的幸運在於逢到一個明主,何況王光圖是他義父呢。何義陽又道:「我早年為朝廷出力時,和山行章有過一些交情。這個人雖然作戰勇猛,但是智謀不足還獨斷專行。這一次,咱們就要抓住他這個弱點,殺殺他的銳氣!到了新繁,即刻便會同他開兵見帳,到時候你務必要戰敗他的幾員偏將,迫使他親自出戰。」
「大人,讓末將出戰吧!」張禹鋌請命。
余讓哭泣道:「末將萬死,如今這樣,只能衝殺出去,天明之後重整旗鼓!」
宗瑤敗歸,本來有些懊惱,正好逢何義陽升帳,只得硬著頭皮前往大帳。
宗瑤騎在戰馬上,品味著義父前一天說過的話。不論出於什麼原因,李簡在攻閬州時確有貽誤戰機之嫌,按理應當治罪。宗瑤甚至後悔不該讓李叔父親自去護送那些村民。有時候,號令三軍之人常常會做出用人不當之舉,所以他寧願相信張虞候當時是自己求戰心切,而非李簡之過。開始他覺得義父寧願殺死幾個歸順的頭目也不追究這些事情可能是為報李簡救命之恩;這會兒在馬上他猛然覺察過來:他和張造都遠不及義父用人之道。如果殺了李簡,確實可安軍心,但給李簡十二分信任卻可以多得一員戰將的心!難怪當初啟用義父的張虞候也甘於聽命其下。為帥者,不僅要知兵,更要知人!
……何義陽依照和周庠的商議,一一差遣好部將的差使。自己命親隨家將帶領一萬人,夜襲山行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