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逐鹿三川
第五十二章
王建聽罷,一面吩咐人安排貫休法師的食宿,一面對孟彥暉道:「你既然來了成都,就把這裏當成自己的家,我過幾日給你在城中鬧市尋上一個門面,你就在成都做些買賣。」
孟思恭也不膽怯,起身施禮:「回司徒大人,十八。」
「八哥,」一旁的晉暉突然插話道,「我看,還是你親自迎出去見見這個和尚啊。」
王建端詳了一陣,搖搖頭:「見你真是面熟得很,但是實在想不起來了。」
「這位爺,一看您就是行家,給您報個實在價,二十緡,怎麼樣?」
一瓶一缽垂垂老,千水千山得得來。
孟彥暉被王建這一反應驚呆了,他只能跟著跪了下來,隨著王建咚咚咚地衝著這塊玉、這件黃馬褂磕頭。「皇上……王建……有罪……」王建口中念叨著。
王建哈哈一笑,攜手與彥暉進入府衙,隨即吩咐宴請彥暉全家和貫休法師。
正說著,貫休走進店來:「孟施主,咱們該走了,還有正事要辦呢!」
「好嘞!」
三郎急急忙忙解開胸前的衣衫,從內里取出一塊帶著餘溫的白布塊遞給王建道:「將軍還記得這個東西嗎?」
王建感慨萬千:「沒有恩公你當年仗義相救,我和光遠早就死在牢獄中了,又哪來今日的榮華富貴。我得此西川,當有恩公半壁山河!」
「好!光遠,博雅,隨我迎接貫休法師!」
天啊!竟然是那塊玉!!!
歷經半年的走走停停,歷經艱辛的跋山涉水,貫休一行終於來到了天府之國的都邑——成都。
孟彥暉又把話茬接了過來:「兄長做買賣賺了大錢,年紀也大了,便想在江南安度晚年。但這些年一直念念不忘將軍一眾人當年的救命之恩啊!小弟自從上次與司將軍道別之後,一直掛牽著您,總想著來西川投奔。」接著,他又把如何在酒肆巧遇韋莊、貫休,貫休如何在府上提到要來西川,孟員外如何贊同,囑託的事情一一詳細講述了一遍。貫休也隨聲附和,將一路所見所聞詳告王建。王建這才知道中原早已經發生了許許多多的變故:朱全忠不僅先後戰敗了朱瑄、朱瑾,還攻下了徐州,逼迫一世梟雄時溥全家自焚而亡。北邊的李克用攻陷了雲州,殺死了老對頭——吐谷渾部首領赫連鐸。時光流逝,關外的局面漸漸地明朗起來。江南的錢鏐羽翼逐漸豐|滿,而中原遲早便是晉汴相爭的天下。
王建剛才強裝出的沉著冷靜再也無法掩飾此時內心的激動——他這才意識到,這件禮物對他的分量有多重。他忙不迭地從書案後面繞到正前方,淚水止不住從眼眶中滾流出來https://read.99csw.com。他恭恭敬敬地跪拜下來——
三郎驚嘆不已:「掌柜的,這一套賣多少錢?」
王建順著貫休手指的方向沖孟三郎望去,只見那人年近半百,一路的灰塵浮上了臉頰。但望著那人似乎含淚的雙眼,王建不由嘀咕著:這個人好面熟!真的好面熟!是在哪裡見過?
三郎心想,二十緡真不算貴!「掌柜的,這套我要了,您幫我裝下,我明天來取!」
原來,這正是唐僖宗為了表彰王建孤身救駕之功,在他邀領壁州刺史之時隨之封賞的一件坎肩,一方寶玉,一展金券。戰亂之時,王建自身難保,便丟失了這三樣對他至關重要的東西。而孟彥范喜歡收藏古玩字畫,不經意間,這三樣東西便輾轉到了他的視線中。當他確定這真是皇帝賜給恩人的寶物時,大喜過望!一橫心,花去了將近二十年經商積攢的一半積蓄,買下了這三件寶貝。或許,這三件東西在別人手中只是天子御賜的一些藏品,可在王建眼中,這無疑是他用生命換回的大唐國君對他的忠義的肯定。
王建疑惑著,小心翼翼地接過這塊白布,輕輕展開,只見裡面包裹著一條粗布。看得出,這條布已經保存了很多年了,而且顯然是從衣服上撕下來的,撕下的痕迹依然清晰可見。王建仍舊疑惑不解:這個人這麼面熟,護送貫休來此,見到我又這般激動,彷彿認識我……他為什麼給我這條布?這條布也似曾相識……晉暉走近王建,也小心地將這條布接在手中,又上上下下將孟三郎打量一番……忽然,他如夢方醒般地衝著王建大叫道:「光圖!這塊布是從你的囚服上撕下來的啊!」
河北江東處處災,唯聞全蜀少塵埃。
「起初幾日沒事。後來上邊徹查起來,幸得幾個朋友提前通風報信,我連夜帶著家眷逃走,後來去嵩山腳下避過很長一段時間。四年前,我聽說我兄長走南闖北買賣越做越大,在越中置辦了莊園,便攜一家老小尋找兄長。功夫不負有心人,又過了兩年啊!終於找到了他。」
「好!我這就安排下,讓法師主持東禪寺的事務。法師如此高齡,一路上真是辛苦勞頓了!」
在浸染過江南的富庶之後,展現在他們眼前的是另外一番繁華景象。繁忙的碼頭,清寧的街巷,熱鬧的市井,以及讓人無限遐想的詩篇。這裏酒肆林立,會讓人聯想到卓文君和司馬相如開啟的酒業的浪漫,品味才子佳人的美好時光。正如李商隱獨自尋覓的時候,恍然發現「美酒成都堪送老,當壚仍是卓文君」。美酒,https://read.99csw.com美食,美人構成了這裏的妝點。這裏建築別緻,樓宇重疊。登成都樓閣,一可懷古,二可「極目散我憂」。張儀樓、籌邊樓等無不是名聲遠播的建築。徜徉市井之間,還可以尋見無數中原稀罕的珍品。
這幾日,王建正沉浸在奪取彭州境況的喜悅中。經過兩年的對峙和鏖戰,被圍困已久的彭州已經殘酷到百姓相互殘殺、人相食的境地。王宗侃廣納屬下進獻的策略,使得彭州民心歸服。乾寧元年(公元894年)五月,宗侃率兵攻城,彭州守將楊晟見大勢已去,刎頸而亡。就這樣,西川的戰事終於全部平息。
三郎依依不捨地出了彩紋堂,一路感嘆:「都說成都繁花似錦,在這裏稍一停腳,就捨不得走啦!以前夢裡邊的花重錦官城,現在都變得貼切和實在。」
「還好,有孟施主一家人一路照顧啊。」於是,便想將三郎引薦給王建。
「一瓶一缽垂垂老,千水千山得得來。」周庠仔細端詳著這兩句,「妙啊!妙啊!真是對仗得工整之極啊!」
「說來話長了……」三郎彥暉娓娓道來,「將軍命中便生得富貴。許州牢獄一劫,本因為民除害!我職位位卑,不能救將軍二人脫離牢獄,但好在吉人自有天相。」
三郎激動地搶上一步問:「王將軍,你還記得我嗎?」
彥暉忙推託道:「豈敢高攀啊!」
「唉!你兄弟二人團聚可真是不容易啊!」說著,他問坐下陪酒的張劼,「你可知道這孟恩公的兄長是誰么?」
當看到最後一行赫然寫著「婺州貫休敬贈」的時候,周庠不由得叫出聲來:「此人便是名滿天下的詩僧貫休法師啊!」
睹物思人,如今,大唐支離破碎,先皇早已經作古。當初天子對他寄予厚望,可是他……王建想到這裏,淚流滿面。他微微轉過身子,見身後的彥暉依舊惶恐地跪在地上,低著頭。王建上前扶起了他,感慨地說道:「你兄長真是用心良苦啊!」王建擦拭乾淚水,引著彥暉又來到前廳。
彥暉正求之不得,忽然,他想起了兄長的囑託,恭敬地站起身來,走到王建近前道:「將軍,我兄長臨行之前讓我帶一樣東西給您,說這是他對您當年救命之恩的報答。兄長說了,救命的恩德,本來是無以為報的,他年老體弱,無法翻山越嶺來成都,就托我一定把這件東西帶給您。」
那一刻,韋莊的腦海中竟然一片空白,不知道此時自己應該興奮、激動還是感嘆。多少年來,自己奔走于求取功名的科考之路,一次次的落第,一次次的失望,讓他心灰意冷。這麼多年過去了,自己竟然真九九藏書的中了進士。可是,那一刻,他的心中彷彿只有坦然,沒有了多少次夢中的興奮。已經這般年紀了,留給自己建功立業大展宏圖的機會還有多少呢?何況面對這樣一個支離破碎的國家,天子和宰相尚且朝不保夕,自己又能有幾番作為?
王建小心地關上門,這才從彥暉手裡接過這塊方磚一般的東西,輕輕置放在書案上。他打開藍緞子綢布,只見裏面裹著的是一方綠色的方巾;又解開方巾,一塊淺白色衣服露了出來,衣服也是緊緊地裹著裏面的物件;王建繼續打開衣服,映入眼帘的赫然是一件明黃色的衣服——王建敏感地意識到:這是皇帝才能享用的顏色。
王建想起孟家與自己這些年來的緣分,想起孟彥暉兄弟二人的為人,已下定決心:「我現在有三個女兒,小女兒今年十七歲,我正想給她尋個好人家。不知道彥暉可曾願意啊?」
王建誠惶誠恐地取出這件疊得四四方方的明黃色衣服,竟然是件坎肩——就在他將這件坎肩拿起來的時候,一抹白色晃得王建睜不開眼睛——是玉!如此一塊溫潤潔白的玉!
「是啊,這些年我踏遍三川五嶽,哪裡沒有到過。可來成都這才一天,就驚疑自己入了畫卷!古人沒有騙我們啊,真是『九天開出一成都,萬戶千門入畫圖。草樹雲山如錦繡,秦川得及此間無』。」此時此刻,貫休的心中充滿了一番衝動,他迫切地想要看看將這個城市治理得如此繁榮的主人究竟是什麼模樣。
三郎用手輕撫彩漆,感嘆道:「真是光潔無比,可作鏡矣!」店掌柜笑著迎了過來:「這位大爺是外鄉人吧,可曾聽過『漆面如鏡』?哈哈,說的就是這飾物!全成都,做漆器的工匠遍街有,可木料考究、用漆上乘的數我這『彩紋堂』了!」說著,店掌柜高興地揚起手,指了指殿堂中間的金字招牌,「這招牌可是一百多年前西川節度使老爺韋城武親筆題贈的。全成都的作坊,您挨個去擇,像我家做到四十九道工序的,絕無僅有。」
孟彥暉或許真的猜想不到,這塊玉對王建意味著什麼。
三郎孟彥暉慌得手足無措:「我一介草民,怎受得起將軍大禮啊!」
「大哥,這俺哪知道?」
「你當年被困牛家私牢,有一個商人與你關在一處,便是孟大郎。後來我和光遠、師泰等人劫囚車救你的時候,也就救下了孟大郎。」
王建心想:這孟大郎真不愧是個知恩圖報的漢子!又很好奇,不知道這報答救命之恩的禮物究竟是什麼。不多時,孟彥暉從一個箱子底部取出來藍色綢緞包裹得嚴嚴實實的一塊方磚,小心翼翼而又鄭重其事地雙手https://read.99csw.com捧到王建近前。王建何等聰明,頓時明白這絕非一般的禮物,而是異常珍貴的東西。他給晉暉使了個眼色,晉暉便會意地主持大家飲酒談話,王建領著孟彥暉獨自去了後院。
「哦!」張劼恍然大悟,接著大拇指一挑,「大哥,那孟大郎是條漢子!老張著實佩服得很啊!」又對孟彥暉道:「別看你大哥是買賣人,那牛家的皮鞭子抽在他身上,他竟然不叫半個饒字!俺佩服!」
前廳酒宴依舊,王建回到座位上,斂住剛才激動的情緒,繼續和眾人推杯換盞。酒宴間,王建問彥暉,膝下有幾雙兒女。彥暉回道:「生有二女,已經嫁在江南,幼子思恭跟隨我左右。」
「恩公!原來是你!」說罷,王建撲通跪倒在孟彥暉的跟前,倒頭便拜。
彥暉見王建著實有誠意,又想到自己一家今後在成都立足如果攀上這門親事那可真是一步登天了,於是感激地應承下來。
自慚林藪龍鍾者,亦得來登郭隗台。
王建見到孟彥暉身旁坐著的一個年輕人,年齡不過十七八歲,長得眉清目秀,便問,「令公子多大年歲了?」
出府門不遠,便見著貫休一行七八人,都是滿面風塵。分明到成都后沒有投宿就直接來拜訪自己。王建心裏湧出一股感激,不由快步上前雙手合十:「久聞法師名,無緣相見。勞煩法師萬里迢迢前來西蜀。我王建何德何能啊!要是知道法師前來拜訪,我定親率將佐出迎到鹿頭關啊!」
「晉軍使所言有理,」周庠小心翼翼地合上摺扇交給王建,「主公平定西川,對外秣馬厲兵以圖東川,對內招募賢才安撫黎民。貫休法師才華橫溢、精通佛法。這樣的人物您就是去請也不一定能請到成都啊!可是現在他竟然『唯聞全蜀少塵埃』萬里迢迢得得而至,這是主公的洪福啊!要是天下人知道主公善待法師,並能在成都給他寺廟安住,弘揚佛法,那麼天下的有識之士、文人才子、治國能人、安邦賢能便會奔走相告來投奔主公。人才興則西川興!西川若興旺繁富,主公何愁大事不成!」
孟彥暉立在一邊屏住了呼吸,眼睛緊緊地盯住桌上的東西。他雖然聽兄長提起過,但是真正打開這包裹的時候,他仍然大吃了一驚。
「我們走後,你可受到了牽連?」
正當王建躊躇滿志,準備下一步對東川的戰事時,這一日,手下人送來一把摺扇,說是一個和尚呈獻的。王建展開摺扇,無奈多數字都不識得,便交給了身旁的周庠:「這個和尚說要見我,說送我一首詩作為見面禮……」周庠雙手接過摺扇,展目觀瞧。只見扇面上字跡read.99csw.com龍飛鳳舞一般,不由一驚,這草書著實漂亮啊!他不由自主地緩緩吟誦起來:
王建起身,捧起那塊精美的方磚形玉石,果然,如他所料,玉石下面正是那展先帝御賜的金券。王建識不得幾個字,但卻早已背住了這句話:「朕罹此多難,播遷無常,旦夕慄慄,不能自保,而況保天下乎。為朕藩獲,有望于卿也。」
「先生……這是好事啊……您應該高興啊……」如茵道。
王建若有所思:「哦!倒是聽說過這麼個寫詩的和尚。」
秦苑幽棲多勝景,巴歈陳貢愧非才。
「萬事皆因緣!我救兩位,著實因為您當初搭救過我兄長的性命。我在獄中做一個小官,幾年來沒做幾件積德的事,可是最讓我自豪的就是關鍵的一步沒有走錯!」
「是啊,應該高興啊!」韋莊轉過身看著如茵,突然想起了什麼,「你叔父和貫休法師應該已經到了成都了吧……」
王建一愣,先是眉頭一皺,心中埋怨晉暉怎就將囚服二字輕易出口,然而就在這一瞬間,他忽然明白了!明白了一切,也想起了一切!是啊!正是囚服!正是從當年在許州大獄中他身著的那件囚服上撕下來的布條,也正是他親手撕下來作為信物相贈給眼前之人的。如此……眼前這個貫休口中的孟施主,便是當年在許州獄中搭救自己和晉暉的那個獄吏孟彥暉啊!
貫休知道王建是在客套,但與之前錢鏐對待自己的傲慢態度形成鮮明的對比,暗自道:都說王光圖善待文士,今日一見果然不假。也罷,也罷。便當西蜀作為我垂老之所吧,也不枉自這萬里的跋山涉水了!「阿彌陀佛!司徒治理成都有方,我是早有耳聞,萬里而至,只願在這裏安度晚年,弘揚我佛大法。」
坐定之後,王建詢問彥暉兄弟二人這十多年的近況。
孟三郎駐足一家木器店內,手中把玩著一件件絕妙精緻的器皿。他的目光早已經被一套美輪美奐的餐盤所吸引。這套餐盤一共四件,做工精細、外裹彩漆,上繪梅蘭竹菊四種紋樣。這樣的工藝品,要是留傳到江南,必定是價值連城的貨物!
「一瓶一缽垂垂老,千水千山得得來。」王建也跟著品位著這兩句,「好一個得得來和尚,將他傳來,我要見見他。」
「你我兩家人可謂是前世有緣,才能走得這般近,我看不如就結上一門親事吧。」
望著王建那似曾相識的面孔,站在一邊的三郎早已忍不住內心的激|情澎湃,時間真快啊,一晃已經快二十年了。眼前這個頭束方巾、衣著華麗的人,二十年前曾經叱咜風雲、義膽忠肝的漢子,如今是西川軍政大權集於一身的節度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