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第二部 逐鹿三川 第五十六章

第二部 逐鹿三川

第五十六章

李曄不知道當時自己還能否記得他是一個天子,只是神志不清地點了點頭。
韋莊定睛一看,正是先前那個道人。這個道人,此時就像換了一個人似的,乾淨的道袍筆直而下,頭戴嶄新的道冠,手拿拂塵,顯得仙風道骨。
「這……」李戒丕吞吞吐吐。
潔幕封惱事,晶棱塑潺流……
光化元年(公元898年)四月,李曄冊封皇妃何氏為皇后。
韋莊本不通道,但聽道人口稱頌德傳道,將一個「德」字放在了「道」的前面,很是新鮮,便問:「道長究竟頌的什麼德,傳的什麼道呢?」
他叫幾個挑夫停下,在如茵的攙扶下,順著台階小心地登上了小山。遠遠地,他望見那個破舊的城門洞——牆頭上已經積滿了雪,潔白的景色讓他頓時心曠神怡。他忽然感到,自己正在遠離苦難,前方便是新的生活,他一定會在成都有一番作為,也一定會和如茵演繹一段忘年情緣。他伸手摸著殘垛口的積雪,嘴裏呼出濃濃的霧氣,隨口吟誦了四句:
道人一擺手:「我雖傳我道門之道,但我亦慕聖賢之儒。儒、道雖然兩家,確是殊途同歸也。」
又到利州,已是隆冬時節。韋莊回想起上一次來到此處時,這裏樹木蔥鬱,勝景欣榮。可如今,眼前已是一片銀裝素裹,山林更加寧靜肅穆。當走到一彎山腳的時候,韋莊忽然想起了上次路過的那個破舊廢城,想起了那個奇異的道人。
忽然,一個黑臉的大漢猛地一劍刺來,李筠巧妙地把劍往右一分,將來人刺傷在地。另幾人見李筠武藝超群、膽量過人,不敢硬打,便轉而拿劍直奔李曄。李筠大叫一聲「皇上躲開」,一邊伸劍阻擋……可是畢竟好漢難敵四隻手,漸漸地,李筠體力不支。就在這時,韓建抓住一個機會,猛地從側面襲來,趁李筠躲閃不及,一劍砍斷了他的右臂……李筠咬牙忍著劇痛,還想舞劍再戰,可周圍的人一擁而上將他捆綁起來。
「在下謹記孔孟聖訓,所逐之道,乃『本立道生』之道;閣下尊老莊之訓,怕是『不可道』之道吧?」
顧彥暉賞識王宗弼的勇猛,又感激他曾救過自己性命,在華洪大軍圍城之時,放走了王宗弼。此時,顧彥暉知道大勢已去,遂吩咐https://read•99csw.com兄弟彥瑤寧殺全族人,不受王建辱。在最後的酒宴后,彥瑤果然咬牙舉劍血刃顧彥暉及全家,又刎頸而亡。
風聚枯枝曳,殘雪觸城頭。
三皇高拱兮任以自然,五帝垂衣兮修之不忒。
思維清晰,語句工整,韋莊頓時想起之前他也吟誦過這樣一首寶塔詩。不由得驚問道:「道長出口成章,見解獨到,非是凡夫啊!恕在下肉眼凡胎、難識真神,敢請教道長尊姓大名。」
百姓日用而不知,上士勤行而必克。
「陛下,妾不要名分,妾每日與陛下在一起,已經知足了!」她知道,丈夫是真心的,但她並不在乎這些。大唐已經有幾任皇帝沒有正式冊封過皇后了。天下還算太平的時候,都不需要這個名分,何況已經失去人身自由的一對夫妻呢。
「多日不見,道長還居住在這裏,只不過,這舊貌換新顏啦。」
韋莊聽起來覺得新鮮,這個道人口中竟然說出這樣的孔孟之道。便問:「道長方才口稱傳德頌道,敢問道長眼中之『道德』又是什麼呢?」
「朕這算不了什麼,你快告訴朕,沙陀人在哪裡?」
忽然,城門洞內傳來一陣爽朗的笑聲,打斷了韋莊。隨著笑聲,走出來一個人。
昏暗的燈光下,李曄提起筆來含淚寫下了一首詞。此番心緒,此番委屈,又能有誰知道呢?他手舉杯中酒,凄涼地一飲而盡。
清虛,玄默。
「思念?你回來給朕陪葬嗎?」李曄狂吼道。
這一夜,梓州下起了傾盆大雨,沖刷去無情的硝煙。
道人將拂塵一抖,又吟了一首詩:
語不云乎仲尼有言朝聞道夕死可矣,所以垂萬古歷百王不敢離之於頃刻。
「足下精通儒學,恐怕不太熟悉我這個道吧?」
王宗弼回到成都后,自縛雙臂去見王建,王建並不追究他認賊作父,依舊待之如故。不久,王建命華洪為東川留後,第二年,朝廷正式冊封華洪為東川節度使。
李曄久居華州,早已揣摩透韓建的野心和殘暴。他的預言,終於在幾天後變成了現實。韓建本就對九_九_藏_書宗室王爺們深惡痛絕,聽說李克用不會發兵了,便大胆下手。他先上書請皇上除掉幾個謀反的王爺。李曄縱然力保卻已無力回天。又過了幾日,韓建和樞密使劉季述矯詔發兵包圍了十六王宅。還在睡夢中的王爺們驚起,呼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韓建遂將延王、覃王、通王、沂王、睦王、濟王、韶王、彭王、韓王、丹王等十一位王爺趕到華州城西的石堤谷,以謀反的罪名全部殺害,只留下李曄一個人無助地身居在行宮深處。
「臣,韓建,肯請陛下遣散禁軍……」
「貧道杜光庭,奉我主王司徒之命,在此恭候韋大人多時了!」
曾未若軒后順風兮清靜自化,曾未若皋陶邁種兮溫恭允塞。
豈不聞乎天地于道德也無以清寧,豈不聞乎道德于天地也有逾繩墨。
「皇兄……」李戒丕一見到李曄枯瘦的樣子,淚水忍不住奪眶而出,「你受委屈了……」
「臣弟甘願為皇兄陪葬……」
韓建強迫皇帝解散禁軍,殺死侍衛,又囚禁了諸位王爺。為了緩解君臣的衝突,他向李曄提出立李曄長子德王為皇太子。然而,這場風波並沒有平息下來,更大的血腥還等待著李曄去面對。
生帝先,為聖則。
華州行宮。
有皓齒青娥者為伐命之斧,蘊奇謀廣智者為盜國之賊。
既鼓鑄於乾坤品物,信充仞乎東西南北。
「好……妾聽你的,都聽你的……」
「韓大人,你好大的膽子,你敢威脅天子?」突然,一聲呵斥將韓建鎮住,說話的正是捧日都頭李筠。韓建雖不懼李曄,但冷不防被這一聲義正詞嚴給震懾住,一時間啞口無言。他聽兒子說過,正是這個李筠曾在渭北血刃護駕,是條不折不扣的硬漢子。要是平日里,韓建或許會很賞識這樣一員虎將,可是偏偏他是李曄身邊的人!有他在,早晚是一個禍害。想到這裏,韓建冷笑一聲:「我一方節度使和天子講話,哪有你插話的分?你身佩利劍,出入行宮,要說脅迫天子,恐怕你第一個難逃干係。來人,與我拿下!」說著幾員戰將read.99csw.com手舞寶劍便來擒李筠。
「等等……」李曄幾乎是豁出性命要去營救這個數次冒死救了自己的護衛,可是幾根長槍無情地攔在了他的身前。那一刻,他從來沒有感到如此的悲痛和無助。不遠處就是華州的大雲橋,李曄親眼見到李筠就這麼被韓建的手下砍去了首級……他只覺得天旋地轉……
「太上老君曾對貧道講過:非謂絕仁、義、聖、智,在乎抑狡詐聰明,將使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見素抱樸,泯和于太和,體道復元,自臻於忠孝。」
故可以越圓清方濁兮不始不終,何止乎居九流五常兮理家理國。
李曄搖搖頭,他捧起蓮澈的臉,端詳著這個來自東川的美女。嬌柔、清純、溫柔、嫻雅在她的身上集於一身。他,是大唐帝國的天子;她,是獨擁寵愛的皇妃。可是他們都有著常人不可知的苦難童年,都飽受著外人不可見的辛酸悲傷。李曄突然意識到,在所有的榮華富貴都失去的時候,在江山都亡去的時候,他並不孤單,他的身邊,至少還有蓮澈。一個弱女子,終究,給了一朝天子最後的一點安慰。可是貴為九五之尊,他又能給眼前這個弱女子什麼呢?什麼都沒有,哪怕是一絲絲的庇護。李曄漸漸冷靜下來,他忽然對蓮澈說道:「愛妃,朕要封你為皇后,大唐的皇后!」
「哦?在下願聞其詳。」
「糊塗啊!你!」李曄聲嘶力竭地呼喊,「你們都給朕陪葬!皇家還有血脈嗎?你是給我大唐江山陪葬啊!」說到此處,他已經泣不成聲了。
李曄想叫一聲「住手」,可是一切發生得那麼快,幾把晃眼的寶劍已經舞動在他的身前。李筠也拔出寶劍,一邊應對著,一邊護衛著李曄。
「這……他……他眼下用兵對陣朱全忠和劉仁恭,無法發兵……」
此時此刻,東川一場鏖戰也漸漸降下帷幕。一年以前,華洪率軍東征,與東川軍先後五十余戰,連連告捷。至秋九月,大軍對梓州已成圍攻之勢。
「愛妃,這一次你一定要聽朕的。朕,身為一國之君,連你的安全幸福都不能給你。朕心裏真的很難受。你就答應吧,朕能做的,能給你的,只有這些了……」
李曄忽然像一個孩子似的抽泣,他猛地緊緊抱住蓮澈,用九-九-藏-書男人堅強的手緩緩劃過她的長發,扶起她嬌媚的身軀。李曄有一肚子的話想說出來,可是卻不知從何說起。他凝望著女人美麗的雙眸,許久,才說了一句:「愛妃,這些年,你跟我受委屈了……」
硝煙散去的時候,韋莊正從長安起程。此時,天子李曄已經回到了長安,但韋莊清楚地知道,大唐覆滅的日子已經不遠了。他帶著家眷,帶著他的期望,再一次踏上了遠去成都的路。這一次,他暗下決心,將終老這座偏安一隅的繁華都市。
「哦?那依足下所見,儒道所唯,乃不同之道?」
在洗心而息慮,亦知白而守黑。
頓時,李曄驚愕地張大了嘴,他的心徹底涼了下來。李克用不能來了,他的夢想破滅了。忽然,李曄近乎發瘋似的狠狠給了李戒丕幾個嘴巴:「蠢貨!你還回來送死幹什麼!」
以心體之者為四海之主,以身彎之者為萬夫之特。
朝廷封賜華洪為東川節度使之後,王建請置武信軍于遂州,以遂、合等五州隸之,又以王宗佶為武信節度使。之後,王建遣王宗侃帥三指揮使收穫閬州,進克巴州、蓬州和壁州。唐朝廷見王建羽翼豐|滿,只得詔其私門立戟,加兼中書令。
「莫非殊途同歸?」
「快快將他帶來,快!就現在!」李曄已經顧不得梳妝整理,直接就要在床前接見他的兄弟。
李筠遇害后,李曄身邊的侍衛也一個接一個被韓建除掉,他最信任的大臣、道士也都被流放的流放、被處死的處死。孤獨和恐懼已經籠罩著他。他已經沒有出宮的自由了,堂堂一國天子被臣子軟禁,天下為之驚嘆。他時常做夢,夢見李克用率兵來華州,接他回長安。此時此刻,他念起了李克用的種種好處。他回想起兩年前李克用平定李茂貞、韓建等人叛亂之後,他竟然不許克用入城。想到這些,他便充滿了悔恨。此時,延王李戒丕早已經到太原了吧,他見到李克用了么?
「你快說啊!」
道人哈哈一笑:「無量天尊,我們又見面啦!」
聽之不聞,摶之不得。
「陛下,您不能再喝了!」蓮澈連忙奪過李曄手中的酒杯。
「貧道早聞足下大名,此後能與足下同在西川共https://read.99csw.com事實乃幸甚!」
李曄一聽到李戒丕的消息,頓時驚了起來:「他怎麼了,快說……」
飄飄且在三峰下,秋風往往堪沾灑。腸斷憶仙宮,朦朧煙霧中。思夢時時睡,不語長留醉。早晚是歸期,蒼穹知不知。
「臣弟……思念皇兄……」
「他回華州了!」一句話如撥雲見日。天啊!他終於回來了。他一定帶回李克用的大軍了!
蓮澈哭了……女人輕聲的抽泣喚起了李曄心中的憐憫。他緩緩地將愛妃拉到近前,用抖動的手指拂過美人的青絲。那一刻,他回想起了東川何府花園裡和蓮澈對琴的情形;想起了戰火過後他和心上人重逢時刻擁抱的場面;想起了他回到長安六王院與王妃吟詩作畫的閑情;回想起了他初登大寶愛妾每夜用柔情和溫暖融化他白天的苦悶辛酸;想起了這兩年奔波流亡的時候,無數的委屈只能在摟著這個弱女子的時候才能縱情地傾訴……
「讓朕喝吧,朕想醉!」
光化二年(公元899年),王建被賜爵琅琊王,兼領東川、西川、武信三節度使。在歷時十三年、歷經數千場惡戰之後,王建終於如願擁有了兩川,為成就一代霸業奠定下堅實的基礎。就在這一年,王建新納的姬妾延瑾為他生下一個兒子。王建得此幼子,甚加寵愛延瑾姐妹,遂為此子取名為王宗衍。
韋莊一聽,驚喜交加,這才知道站在自己眼前的不是別人,正是名滿天下的道教聖人東瀛子。他早聽說過,先帝臨幸成都時,曾召杜光庭入宮,賜以紫袍。時人就是不學道,也必然聽過他的名姓。韋莊萬沒想到,他竟然歸附了王建,還專程在這裏等候自己。
這一日,當他睜開眼睛的時候,跟隨自己多年的太監德順爬著到了自己的床前:「皇上皇上……延王他……他……」
「貧道在這裏傳德頌道,每日年輕一刻,百日年輕半歲。」
韓建一揮手:「李筠謀逆,行刺皇上,給我拉下去,斬首示眾。」
道,德。
蓮澈方才止住的淚水,在這一刻終於忍不住傾瀉而出:「陛下,您這是什麼話,妾能嫁給一國天子,這是多大的榮耀啊!」
至德本無為,人中多自惑。
就這樣,一個道門高人,一個詩詞大家,竟然殊途同歸,從此在成都共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