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第一章 想進食的星期一 第一節

第一章 想進食的星期一

第一節

「吃東西很痛苦嗎?」
「從那天開始到現在——什麼都沒吃嗎?」醫生露出驚訝的表情。
「現在……你最想……吃什麼?」他用一種奇怪的斷斷續續語調問我。
我被腳踏車的鈴聲驚醒。
我想吃東西。我想吃東西。
為了暫時逃避炎熱、飢餓還有膝蓋疼痛的災難,我決定在大通公園休息一下。我坐在噴水池前面的長椅上,擦掉脖子上冒出來的汗水,然後把額頭也擦一擦,重重地嘆了口氣,低頭看著受傷的膝蓋。傷口上的血液已經凝固了,如果把它剝掉,就會流出暗紅色的鮮血吧,但是就像不想吃自己的肉一樣,我還是不想喝自己的血。
就像剛出生的小羊般,我的全身不住顫抖,今天是七月一日,雖然季節已經進入無條件散發溫暖的夏天,卻還是很冷。而我的胃——痛到像是被緊緊勒住一樣,全身被異常嚴重的倦怠感支配著,視線一片模糊,如同身在濃霧中,我的腳步甚至比倒著走的蝸牛還遲緩。看來身體的活動時間大概也差不多到極限了,這是從未有過的嚴重情況,非常危險,如果不趕緊填飽肚子的話……啊——
「你想吃什麼肉呢?」醫生再度追問我。
對,究竟是什麼原因?我想不出吃人肉的轉折點,對於除了人肉什麼都吃不下的理由絲毫沒有頭緒。這不是什麼選擇性遺忘的精神防衛機制,巧妙地用偏食來掩飾自我,這是真正的空虛感。
「這真是傷腦筋呢,對我們彼此而言都是。」
「啊,不、我覺得不是。」我低下頭。「不過……那個,我討厭胡蘿蔔。如果濃湯或是咖哩裏面有放的話,我就會剩下來。」
「原來如此,肉嗎?」醫生困惑地抿著嘴角。「那是什麼肉呢?肉有牛肉、豬肉等等的。」
我拚命克制自己不要陷入喃喃自語的狀態。體格良好的人類……有著健美的肌肉,體脂肪少……我阻止自己用這種露骨表達食慾的眼神去觀望,因為即使這麼做也沒有意義,我想避免被無意義的行為助長食慾。
「不知道。」
再也,無法忍受了……
「但是為什麼會突然變成這樣呢?居然會吃不下read.99csw.com東西。」醫生喃喃自語著,然後從白袍的口袋裡拿出原子筆。「之前有任何徽兆嗎?」他說完將空著的手放在椅子的扶手上,而握著原子筆的那隻手正靈巧地轉著筆。
「山本同學,這樣問有點突兀,不過你跟父母親處得好嗎?」
「是的。」
我到現在都還不斷想起,第一次被帶到父親朋友的朋友的兒子——外科醫生倉坂佑介服務的「倉坂綜合醫院」,是在四年前一個下著傾盆大雨的日子。父親為何會選擇讓朋友的朋友的兒子來治療我,說起來其實是為了給人面子。
「嗯……」
沒有人可以幫助我,再也不會有人把肉賜給我了,而且醫生為我保存下來的人肉,已經在十天前都吃完了。能夠突破現狀的只有我自己,如果我不救救自己,山本砂繪這個存在肯定會消失。
口中充滿了唾液,的確,也許真的是這樣。我想起那個小女孩的臉孔……
「請問——是什麼原因呢?為什麼我會沒辦法吃東西?」
我想吃。我想吃。
喂、喂,你在說什麼啊?你的處境跟鴿子是一樣的。
「嗯。」我把頭更低下去了。「是真的,我不覺得有什麼不好。呃,為什麼會問到這個呢……」
「不是。」我急忙否定,只要一想象自己吃那些肉片的模樣,仍然會感到反胃。「我不想吃那種肉。」為了讓自己感覺不到胃部的痙攣跟反芻,我停止呼吸三秒鐘。腹部很難過。
「山本同學,你是個非常挑食的人嗎?」
是因為攝食過少,營養也極度失調的緣故嗎?我的視線常常都像是戴著臟掉的眼鏡一樣霧茫茫的,即使是現在這樣烈日當空的晴天也一樣。算了,視力不佳的問題從很早以前就存在了,現在才來唉聲嘆氣也無事無補。
那位倉坂醫生,如今已經不在世上了。
「原來如此……突然就沒辦法把食物吞進喉嚨——」醫生坐在看起來很高級的黑色皮面旋轉椅上,動作流利地轉過來與我面對面。雖然他戴著太陽眼鏡,眼睛的部分被遮起來,無法觀察得很準確,不過看起來大約是三十歲出頭。
然而右半身https://read.99csw.com已經完完全全被支配了,根本不理會我說的話。混蛋,明明就是我身體的一部分,憑什麼這麼任性啊。
「別在意世人的眼光,去找精神科醫師才是明智之舉。我不是說你腦筋有問題,只是吃不下東西而已吧?你會介意嗎?」
最想吃東西的,其實就是你。右半身毫不留情地指出。
醫生……懷念的記憶,墨鏡與白袍的搭配再度佔據了我的腦海。醫生,倉坂醫生。
「嗯……差不多是上個星期二左右。」
在街上走動難道就不是一種助長食慾的行為嗎?支配我右半身的某個傢伙低聲說著,但我無視於它的存在。
「是。」我沒有想到那麼多。
「父母親?」這個問題也是看診的一部分嗎?「嗯……還可以。」
我在那裡接受了治療,但我並不是病人。只因為吃的東西跟別人不一樣就被說成有病,這是不正確的,我甚至覺得很生氣。
啊啊,討厭討厭討厭討厭,為什麼會落到這種地步……
不管是第一次碰面那天,還是最後一次那天,倉坂醫師一直都是墨鏡配白袍的不協調裝扮。
「那麼我們來開始所謂的問診吧。」醫生輕輕地嘆了口氣,然後雙手交叉在胸前,將旋轉椅微微地左右搖晃著。
「你說吃不下東西,那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事情?」
「啊,是……對不起。」我有種被責罵的感覺,不自覺就道了歉。
「咬下去也沒關係喔。」醫生這麼說。
看看周圍吧,有那麼多的飼料啊,就算抓一兩個來吃,也不會有人注意到的嘛。
吃吧,大口大口地吃吧。
「嗯哼。」醫生停下轉筆的動作,然後把筆尖對著自己的鼻子說:「這樣啊。」
「我想吃肉。」我望著診療室白色的牆壁不停思索,然而腦海中浮現的字眼只有這一個。
一群鴿子低頭啄食掉落在地面上的飼料。我很羡幕鴿子,這些傢伙到哪裡都有人為牠們準備好飼料,我甚至還有看過吃到太肥而飛不起來的鴿子。飼料……唉,飼料。
醫生突然把食指伸進我結結巴巴乾燥的嘴裏。「這可不是什麼口|交的暗示,不要有奇怪的期九*九*藏*書待喔。」看來醫生似乎也會講黃色笑話。「如何,有什麼感覺?」
肚子好餓……已經整整十天沒有吃進任何東西了,胃空蕩蕩地,餓過頭反而湧起一陣噁心的感覺,雖然連可以吐的東西也沒有。步行在札幌的市中心尋找食物:心裏抱著淡淡的期待,看看會不會有哪個善心人士自願把美味的肉分給我吃。當然,我也很清楚這樣奇特的人類是不太可能存在的。
不知為何,我似乎正佇立在斑馬線的正中央,會被按鈴也是理所當然的,警鈴本來就是這個作用,現在是紅燈,我用意志力硬抬起不聽使喚的腳過完馬路。真危險,我究竟在幹什麼啊?這跟夢遊症的病人有什麼兩樣?
「嗯,山本同學。」醫生以極快的速度把筆丟到自己背後的書桌上,真是個粗魯的人。
「算了,跟你說這些也沒用,這是大人的事情。」藏在黑色太陽眼鏡後面的瞳孔對著我。
肚子在叫了,是在贊同右半身的意見嗎?我知道胃液正在翻攪,可惡,連這傢伙也是嗎?這些傢伙的食慾都太過旺盛了。
當時才十三歲的我,對面前坐著的白袍醫生輕輕地點了點頭。不知為什麼,我對太陽眼鏡感到恐懼,所以說話時把視線朝向窗戶,大雨下個不停,用力敲打著窗上的玻璃,全白的牆壁跟地板反射出天花板照下來的燈光,使人暈眩。天空被烏雲所籠罩,明明是早上,室內卻不得不開燈。
別講得那麼理直氣壯,這樣也算是醫生嗎?算了,反正我也沒何抱著任何期望,從看到他戴墨鏡的時候我就已經覺得怪怪的了。
「沒有,這是突然發生的。」沒錯,真的是突然發生的,因為在這件事情發生的前一天,我在放學回家的路上還到便利商店買了一包無尾熊餅乾。
由於體力到達極限加上視力微弱,我跌了一跤。大概是意識已經模糊,連痛的感覺都不太叫顯,但受傷的程度並未減輕,膝蓋似乎擦破皮、滲出血來了,啊——真是浪費。雖然這麼想,但就算我把流出來的血都舔乾淨,也不會有飽足感,更何況我並不想喝自己的血,又不是在做尿療法。我一邊揉著看不https://read•99csw.com清楚的眼睛,一邊站起來,然後強忍著疼痛再度邁開步伐。
「不……」我搖搖頭,那會變成殭屍吧。「雖然吃不多,但我有勉強吞下東西,像是麵包跟白飯之類的。」在我剛開始偏食之後沒多久,曾經是可以辦到的,但是現在已經不可能了,除了人肉以外,我的胃不接受任何食物。
「果然是這麼回事嗎……」
「什麼肉?」我抬起頭來,他提出的問題太過直接—使我戰慄,感到背後一陣寒冷,快要到疼痛的地步,兩腳開始輕微地顫抖。
「唉呀,為什麼你會那麼厭惡呢?山本同學——」醫生的聲音就像是發現疑點的偵探一樣:「你想吃肉沒錯吧?剛才你不是自己這麼說了嗎?」
「啊?」我把視線轉向醫生。「怎麼辦呢?」
「放心吧,我是很優秀的——在許多方面喔。」醫生露出大胆卻又像是做了壞事的表情,有如作弊被老師發現的優等生一樣。
汗水流過下巴滴落,但是流竄在全身的惡寒依然不變,不,是更變本加厲了。視線越來越模糊,現在連小孩子、噴水池還有鴿子我都感覺不到了,一團濃霧,不論是思考或視線,都被濃霧所佔據。我忍不住懷疑,那個為所欲為的意識在我腦中作怪,試圖讓我陷入一種逃避的心態,認定自己已經掉進無法自我控制的精神狀況里。
好想好想咬下去。唾液流過醫生的手指,滴到地板上。
我的右半身正在竊竊私語。出於一種對未知的不安全感,從我變成只能吃人肉的那一瞬間起,這個想法就不斷浮現。危險——這個想法非常危險,所以我明明就已經把它封閉起來了,明明已經發過誓,就到那個小女孩為止了。
「好,我換個方式問吧。」醫生盯著我看:「你想吃什麼肉?」
「蜂蜜蛋糕,還有拉麵。」然而現在只要想起自己曾經吃過這些東西,就會感到反胃。
就像那些筆直走過肯德基門口的流浪漢一樣,我抱著不受誘惑的精神穿越了人潮擁擠的大街。猛烈的太陽還是一樣高掛在天空,好熱,被汗水濕透的襯衫貼在身上,頭也昏昏沉沉的。從柏油路面冒出來的熱氣令人很不舒服,天氣https://read.99csw•com預報明明說札幌今天會下雨的,結果根本沒下嘛,天氣預報真的很會騙人。我想看到雨,並沒有希望出太陽,連這點小事都不能如願。
「真的嗎?」醫生追問。
雨……醫生。
「那個,呃,我……唔——」
吃吧。吃吧。
「我也喜歡拉麵喔。」醫生放下雙手微笑:「既然出生在札幌,如果不喜歡拉麵就太吃虧了。」
果然?果然是怎麼回事?我用舌尖確認醫生手指的形狀跟硬度。
而且,雖然說吃的東西不一樣,但其實說到底也同樣都是肉,性質是一樣的。牛肉跟人肉之間,並沒有顯著的差異存在,如果探究到細胞跟遺傳因子的範圍,或許能看見其中的不同,但是腦筋不好的我並不了解那種深奧複雜的事情,就算是有某種差別好了,反正總而言之,肉就是肉——同類的、同種的、同樣的,這就是我唯一的、最大的主張。當然,和倉坂醫生剛認識的時候,我並不清楚自己的這種想法。
右半身又企圖要開啟我拚了命蓋上的封印。閉嘴,給我閉嘴,那句話——別再說那句話了,拜託。
「你喜歡吃什麼呢?」
我用手按著空無一物的肚子,把目光移向大型噴水池,水柱的飛沫似乎形成了一道小小的彩虹(孩子們興奮地指著大叫),但因為我的眼睛看不清楚,不管從哪個角度凝視,都只不過是光線的胡亂反射而已,我連看到彩虹的資格都沒有嗎?
雨聲穿過診療室。
「我這麼說的意思是,這個問題不只對你而言很傷腦筋,身為外科醫生的我必須要治療你的癥狀,那也很傷腦筋。這種事情啊……簡直就像叫獸醫去做水電工一樣,不是嗎?這麼簡單的道理應該大家都懂吧。」不知怎麼地,他好像有點生氣。
最想吃的東西?這個人在講什麼啊?我就是得了什麼都吃不下的怪病啊,怎麼會有想吃的東西呢?怎麼會有呢……不、不對,有的。食慾?是什麼?為什麼?那是……突然浮現——肉?
「是沒錯,是那樣沒錯。」
什麼感覺也沒有。原本乾涸的口中,充滿了唾液,這是怎麼回事呢?醫生的手指上沾滿了我的口水,硬度剛好的修長手指。胃開始活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