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想重演的星期二
第五節
「是沒錯。」少女小聲地回答:「為什麼呢?說不定是逃走了。」
「那,你的另一個自己怎麼回答?」
「嗯哼。」會跟這麼死氣沉沉的女孩子成為好朋友,真是個奇特的人啊,王田心想。「身為好朋友卻沒有來救你,真是個無情的人呢。」
住手,我不要。可是自己眼中所見的另一個自己,只是一直笑著,並不回答,很陰沉,很陰沉。那個異形——另一個自己蹲下來,把手貼到跌倒的自己臉上,然後……「再見啰。」她輕輕地說。
調查顯示,所謂自體幻覺的現象,確定就是一種看到另一個自己的靈異(心理?)現象。而看到的當事人,也有在目擊的當下,或者是數天、數年後,因為心肌梗塞或體能衰竭等緣故導致死亡的。追究死因,據說自體幻覺是從自身肉體抽離的靈魂,所以靈魂離開后肉體就會變得日漸衰弱。真是不知所以然的理論啊……王田一邊翻閱報告書一邊這麼想。
該名患者在十八歲時第一次目擊到自體糾覺,據說是「夜裡突然看到一個全|裸走向對面的人,我開口問是誰,那個回過頭來的身影,就是我自己。」然而為什麼會是裸體的呢?對於王田的疑問,那位幫忙調查的人土簡潔地回答:「因為她正在從澡堂回家的路上。」如果真是如此,大概免不了要全身發冷吧。
「你說的大家,是朋友嗎?」
「的確是。」
「能說出名字嗎?」
「我沒有脫掉。」
「沒有,我跟她處得不錯。」
「對了——」王田吐出煙霧:「你跟浦野宏美,長得像嗎?」
「不要。」少女的視線又回到天花板上。「絕對不要。」
「沒有。不過,我所看到的我,就是現在這個年紀,而且,很明顯地有動作,還有顏色,跟真正的我很接近。」
·在眼前數十公分到數公尺的範圍內,或是左右兩側,出現了明顯可見的自我影像。
「啊,好的、好的。」這樣嗎?那她的癥狀可能是比較輕吧。「什麼時候看到的?」
「也許。」
「可是我在橋下發現你的時候,你是全|裸的喔,沒有穿什麼紫色的洋裝。」王田說:「我問你,洋裝跟內衣褲是在哪裡脫掉了嗎?」
「為什麼浦野宏美沒有過來救你呢?」總之先提出問題再說。「她一直九九藏書都在你旁邊吧?到你被攻擊為止。」
「那天,我跟大家一起去露營,你知道嗎?目流川上游的登山區有開放的地方,我們就是在那裡露營的。」
「你跟她對話了嗎?跟自體幻覺?」王田追問。
「要不要喝什麼?」這當然是由公費支出,他不可能自費喝下好幾百塊錢的罐裝果汁。
「那麼,我來證明那是幻覺給你看吧。」王田將薑汁汽水含進嘴裏,跟想象中的味道有些微妙的不同。「那麼首先,你就說說第一次看到自體幻覺時的情況吧。」
·有時候是平面淺薄的,缺乏立體感,有時候則是看起來像膠膜或玻璃般,具有透明感。
這名患者的日常生活充滿了「從電車上看著自己的家,結果看到了下樓梯的自己」,或是「看著櫥窗整理頭髮時,身旁出現了同樣動作的自己,似乎對我說了些什麼,卻又瞬間消失了」,還有「到門口收外送的東西,準備要付錢時,發現另一個自己站在玄關前,好像想要搶先付掉」等等……簡直是自體幻覺的花車大甩賣。其它據說還有「走在路上,看到小時候的自己正準備跨上腳踏車,卻重心不穩往牆邊倒過去,當我想走近時跌了一跤,抬起頭來人已經消失不見了」,這種看到不同年齡自己的經驗。
「浦野宏美、森口博繪、堀井良子。我們是坐博繪的車去目流川的。」
「衣服?」
「嗯……你被自體幻覺攻擊,是什麼時候的事情?還記得嗎?」
「只有一次。」
「一點都不像。」她答得很快:「頭髮的長度完全不同,而且宏美的臉並不秀氣。」
而且如果只是這樣看過也就算了,麻煩的是這個現象並非只是在電玩或小說中出現而已,似乎已經可以確定是真實存在的事件,就連精神醫學界也從多年前就開始在討論,也留下了一些學術論文。
「你是說任何人都一樣嗎?」
「而且,我跟宏美穿的衣服也完全不一樣。」
·一般而言,大部分是黑色、灰色、白色之類的單一漸層色。
「為什麼?」
·全身影像較少,多數為臉部、頭部,或是上半身等部分影像。
「冷靜一點。」
「有幾個人?」
「啊,是是是。」王田苦笑:「原來如此,就算有像也沒像到那種地步是嗎https://read•99csw.com?」
「我不知道。」少女抬頭看著天花板回答,大概是在看上面有如舞廳般的照明設備吧。
躺在床上的少女,輕輕地點頭,原本陷入某種心神喪失狀態的她,正漸漸開始找回自我。
浦野宏美,這個女孩子有問題,這是直覺,至少確定握有重要關鍵了。他迅速地寫進大腦筆記里,這個筆記的優點就是攜帶方便,缺點就是寫進去的文字會無故地消失。
「沒錯。」少女輕輕點了頭。
要試著舉出自體幻覺的典型癥狀的話:
「什麼都沒說,她只是一直笑,笑得很陰沉,手上一直拿著刀子。」那真的很恐怖。「然後她蹲到我身旁,一邊摸著我的臉,一邊說再見啰,然後就舉起菜刀……接下來的事情我就完全沒有記憶了。大概是我自己跳進河裡面的吧,因為河川就在我身後。」
「宏美、宏美她……」少女沉默了幾秒。「不對,宏美跟我一起到下游去了。」
「本來就是這樣的吧。」
「不過所謂的自體幻覺,其實是不存在的幻象吧?我的不一樣。」
如上所述,這個叫做自體幻覺的現象,並非因為跟自己相像才認為是自己,不論是年幼或是年老的影像,當事人都會確信那就是自己,無須任何根據、理由或理論。
「嗯。」
妄想症。除此之外想不到其它解釋,現實中有這種事情嗎?不會有的,或者應該說,不可能會有的。王田一口氣飲盡薑汁汽水,二氧化碳就像攪拌過的火藥一樣填滿整個胃,很不舒服,但是在女孩子面前大聲打隔是很不優雅的,不過,優雅這個字眼似乎並不適合自己。
「三個。」
王田開始想象:周圍都是岩石跟碎石子,河川的聲音,眼前是自己正在笑,手上拿著刀子,上面沾著自己的血。「從今天開始我就變成你啰。」另一個自己,對著自己這麼宣示。
少女的視線沒有離開天花板,微微地點了頭。這個發言令人感到不小的訝異。所謂被自己的分身攻擊,就是自殺意識的表現,王田不是專家,不知道用這個說法來解釋算不算恰當,無論如何,他確實突然產生了興趣。
「被攻擊的時候。」少女摸著左手的繃帶,像是在回想。
「你跟浦野宏美不和嗎?」
「https://read•99csw.com嗯哼……」真是個狠角色。「可是這些都是你的主觀說法吧?說不定只是你自己認為有被摸到而已。嗯,一定是這樣的。」
已經請某位——說是朋友還不夠熟,說只是認識卻又常有往來的人士,幫忙調查關於自體幻覺的現象。報酬只需要一個午餐的便當就解決了,這對低收入的王田而言真是慶幸。
「我不知道算不算,可是,跟我最要好的就是宏美了。」
少女剛剛才淋過浴,臉頰氣色很好,帶著一點淡淡的紅暈,仔細一吞,是個很美麗的女子。從襯衫敞開的領口可以隱約窺見她纖細的鎖骨,但兩人的年紀相差有十歲以上,所以並未產生任何性|欲的興奮,即使他們正孤男寡女獨處在賓館的一間房裡。自己真是人畜無害啊,王田忍不住苦笑。
「是昕謂的死黨嗎?」
「中午的時候,博繪學姊跟良子在帳棚前面煮飯,我因為不會做菜,就在飯煮好以前到下游去看河川。我站的下游區,應該離帳棚還不到一百公尺。」少女說到這裏就把話打住,然後彎著背,縮了縮肩膀。「結果突然就被刀子從後面……」
搞不僅,就連自己也不懂是哪裡搞不懂。搞不懂的感覺讓人非常討厭,會帶來不安全感跟不舒服的感覺。王田用指腹彈落煙灰,然後視線回到少女身上。
如果要舉出實例的話,這也請先前提到的那位人士幫忙調查過了,某位二十六歲的女性患者,曾經遭遇過「一躺上床準備睡覺,立刻就看到牆壁上有個穿黑色衣服的人」,以及「那個人像影子一樣看不到瞼,可是我馬上就確定那是我自己,我覺得是在看著我自己。當我想要告訴先生而移動視線時,那個影子就跟著移動,像是企圖要進入我的視線。」這類的狀況。
「突然被攻擊,我嚇了一跳,然後一回過頭……發現我自己站在後面。」少女的嘴微微張著。「絕對不是看錯了。」她的聲音在顫抖:「那個真的就是我。」
「呃,攻擊你的人,真的不是浦野宏美嗎?」他覺得是,就現實的角度而言,這是最恰當的解釋。
·大多數是靜止不動的,有些會行走,或是跟著自己動作。
「因為……一定,已經被奪走了。」
「沒有,跟我幾乎一模一樣。」
「啊?」
「我是穿紫
九*九*藏*書色的洋裝,因為很喜歡那件衣服所以我記得,然後宏美……雖然記不清楚,可是我知道不一樣,如果沒錯的話,印象中,她下半身應該是穿褲子的。」
「我不用。」少女搖頭。
「除了博繪以外,那兩個都是我的同學,博繪是學姊。」
「另外兩個人是學生嗎?」
「你被攻擊的時候,浦野宏美沒有來救你嗎?」
「差不多……就是這麼回事了吧。」王田將報告書放下,坐到豪華的睡床邊,然後從電視機卜的冰箱拿出一瓶薑汁汽水,雖然也有啤酒,但他深信除了生啤酒以外,其它任何啤酒都是邪門歪道,是沒有意義的替代品。「怎麼樣?這個說法你可以接受嗎?」王田將上半身轉向少女。
「另一個我,摸到我了。」
「證據呢?」
「沒錯。」
「讀完這篇報告以後,再想想你說的話,你不覺得你看到的那個所謂的另一個自己,就是這個自體幻覺嗎?」
「你是說,這個傷就是被自體幻覺給割到的嗎?」
「你被攻擊的時候,其它人都到哪裡去了?她們沒有來救你嗎?」
「有什麼問題嗎?」
少女想了很久很久……終於開口回答,說是上星期六。上星期六,那是王田在橋下發現這名少女的日子——六月二十九日。他催促她說得更詳細些。
王田詢問那位人士,簡單講究竟所謂的自體幻覺是什麼?對方的回答則是:「恐怕是類似腦部幻覺,非常曖昧不明的東西吧。」看來這個現象,就跟骨頭會喀啦喀啦響一樣,是個尚未完全解開的謎,所謂的現代科學就是這麼回事吧,王田並沒有期待太多。
「原來如此啊——」王田吐出煙霧,然後喝了一口薑汁汽水,交互品嘗著氣體跟液體的味道。「啊,抱歉,請繼續講。」
「我不知道。」
無論如何,這個世界上是沒有所謂的靈異現象這回事的。現在正躺在床上的少女,精神狀態相當不穩定,或許腦中有一部分產生病變了吧,這也是她之所以會看到自體幻覺的原因,王田對此深信不疑。
「太離譜了。」少女用充血的眼睛看著王田。「然後我就慌張地逃跑,想要往大家在的上游那邊去,可是另一個我擋在前面,我想叫喉嚨也發不出聲音來,所以我又沿著下游逃,結果途中又被小石頭絆倒……對,因為九九藏書我穿涼鞋,然後我就被追上了。」少女的眼中沒有任何色彩,像錄音帶一樣播放出成串的話。「拿著刀子的那個我正在笑,還跟我說,從今天開始我就變成你了喔。我叫她住手,好像又說了不要之類的,我有這個……印象。」
「喂——」王田看著少女白皙的裸足。「要不要回你自己家去看看?」
那就是在水裡流動的時候衝掉了吧,又或者是某處的變態以為浮在水面上的少女是屍體,侵犯她的時候脫掉的吧?可是少女的身上完全沒發現任何被侵犯的痕迹,當然,並沒有詳細調查到檢驗陰|道內部的地步,不過就表面上來看,她的身體除了手臂的刀傷以外,的確是完好無缺。
再者,看到自己的身影叫做自體幻覺,而受到另一個自己的干涉,則似乎是稱為雙重人格體驗。基本上,據說都是精神分裂症或是腦部病變的患者才會看到,不過即使是健康正常的人,在疲勞狀態下或是偏頭痛的時候,也有可能會看到。而最最重要的一點,就是無論出現的是什麼樣的影像,當事人都會毫不懷疑地憑直覺確信那就是自己的影像,這是本現象的特徵。
「不是。」然而少女卻很斬釘截鐵地否定了:「頭髮跟臉都不一樣,不會看錯的,一般而言,沒有人會把自己的臉跟別人的臉看錯的吧。」
「有發現什麼不同嗎?」
·自我影像不一定會跟自己的樣貌相似,有的表情不同,有的服裝不同,甚至有的看起來比自己年輕或年老。
「我只有看過一次另一個我,到目前為止。」
少女雙眼凝住不動,思考了一下,卻像是嘆氣一般,小聲地說她想不起來。
「咦?等等,等一下——」王田恢復姿勢,把香煙點燃。「浦野宏美呢?她也在做飯嗎?」
「這樣啊。」王田打開薑汁汽水的瓶蓋,這種啵的聲音大概沒有任何瓶罐不會發出的吧。
他想要知道這名少女的身分跟所謂自體幻覺的真面目,感覺到自己已經陷入那股求知慾,可是他還有工作不能夠放著不管,而只要沒有委託者提供的消息,就什麼都沒辦法著手,這也是事實。現在的王田,正處於空等的狀態,跑到北海道來也就算了,又沒有事情可以做,不巧的是,手頭上也沒有可以揮霍的閑錢,所以就算很感興趣,時機點也不太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