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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火燒潯陽,翼王大破清軍

第三十三章 火燒潯陽,翼王大破清軍

翼王微笑著向身旁的賴裕新瞧了一眼,說道:「主將帶頭衝鋒,是我們太平軍的優良傳統,我和賴檢點的船就跟在你的後邊,這艘確是曾國藩的座船,應該記你一功。」
曾國藩由李元度和劉盛槐護持著登岸,才走幾步,忽然上游一槍射來,從國藩耳邊擦過,元度忙呼「趴下!」盛槐急將國藩按倒,撲在他的身上掩護,又有兩槍擦空而去,過了一會沒有動靜,盛槐爬起來張望,卻不料一發槍彈正中他的胸前,慘呼一聲,倒下去就咽氣了。元度爬到盛槐身邊,輕輕喊了兩聲,已無動靜,摸了一手的血,已是死了。
國藩踏出靠江岸的艙門,迎面一陣熱氣,熏得臉上發燙。他趕緊走到船頭上放眼看去,果然火光蔽天,漫江紅透,火仗風勢,風助火威,他辛苦經營的大半數水師兵船,都被發狂的火舌貪婪地吞噬得桅倒艙坍,船身崩裂,只剩下一堆堆翻騰呼嘯的熊熊烈火了。那火舌伴隨著濃煙滾滾升空,猶如雲堆浪涌,氣勢兇險,一個大火團中又湧出了一個個小火團。炸裂開來無數鮮紅的火焰竄向天空,忽明忽暗,翻卷飛騰成一片片黑里透紅,紅里泛黑而又變紫的奇異詭怪的駭人景象。四下里只聞得將士慘呼驚喊聲,零星的槍彈呼嘯聲,船板被燒炸裂開來的嗶嗶剝卜聲和船體轟然坍塌聲,而未燒著的船上,正有一群群敵兵跳上船去與官兵白刃搏殺,廝殺吶喊聲,呼喚投降聲,撲通跳水逃命聲,震耳欲聾。國藩心痛神駭,喃喃地叫道:「完了,我的湘軍,我的水師,我的心血!」
蕭長捷這個人向來大大咧咧,勇而少謀,說道:「長毛自己的兵船也要從湖中進出,怎不留出一條路來,若說有詐,為什麼又將大半個航道都堵塞了,豈不太蠢?」
「沒救了。我們快爬著上岸吧,不要站起來,我來扶你!」
只差片刻時間,從梅家洲方向衝過來一艘太平軍先鋒炮船摸近了國藩座船。
「就是它!」船上的任廣發喊道:「據俘虜說,曾大妖頭的妖船是一艘拖網大船改建的,比別的船都大,一定是它,靠上去,活捉曾國藩!」
國藩掩面回艙不忍再看,元度又看了一會,回進艙來,說道:「梅家洲那邊還在燒,官軍的兵船卻已陸續撤退到這兒來了,這個李孟群,指揮不當,誤了滌公大事,應該革職!」
國藩已在傍晚接到陸師進攻梅家洲太平軍陣地再度失敗,官軍舢板船隊被封鎖在鄱陽湖內,留在湖口附近江面的快蟹及長龍數艘也遭焚毀的戰報,不禁驚愕嗟嘆,焦慮徬徨。湘軍水師是他一手創辦,離開快速的舢板船隊,火力雖大卻很笨重的大船將會遭到什麼樣的命運,他是一清二楚的。入夜以後,只聽得江上水師官兵聲聲驚呼,他和李元度踏入船頭觀察,遙見東邊二十裡外,天際一片駭人的紅光,火舌在那邊升騰翻卷。
任廣發縱身跳上了座船,幾個弟兄一齊跟上去,國藩卧艙中的燈光還亮著。廣發踢開門,闖進去一打量,床上藍花布被布枕,全是鄉間常見的,他愣了一下,莫非這是曾國藩幕中師爺們的卧艙?他識字,隨意翻動矮几上的信件文牘,件件都有曾國藩的名字,他高興得跳了起來,喊道:「不錯,這是曾國藩的卧艙,這些公事帶回去給殿下看!」
曾國藩與石達開加緊調兵遣將,以進行另一場決定性的戰役,三天之後,羅大綱抽出兩千兵力,帶了一批新造的大小戰船渡江奪回了九江對岸的小池口;國藩派遣副將周鳳山率兵渡江反攻,被羅部擊潰,大九*九*藏*書敗而回。國藩急調胡機翼、羅澤南兩軍從梅家洲回師九江,以增強九江城外清軍的兵力。翼王則命羅大綱率領全部兵力增援小池口,以石祥禎接防大綱留下的梅家洲陣地。顯然,雙方這一切部署,石達開採取的是攻勢,曾國藩則只能改采守勢,這和一個月前的戰場形勢恰巧顛倒了過來。對國藩的打擊還不僅僅是水師的失利,江北岸也敗耗頻頻。燕王秦日綱率領韋俊、陳玉成、李秀成等部收復了黃梅,正在繼續西進,目標必然是武昌。國藩憂心忡忡,日夜受著對於戰爭前途焦慮的煎熬。他的殘餘水師苦苦地守在九江城下,明知太平軍還會再來進攻,沒有舢板保護的大船處境危殆,可是他不能向上游撤退。守在這裏硬挺,還能防止太平軍水師進入湖北,若是未經再戰就退兵,既不甘心,也難以向朝廷交代。
原來翼王修改了誘敵計劃,針對敵軍舢板不敢一次全數進湖的怯敵心理,故意先用一些破舊船隻,配備精通水性的士兵,引來清軍縱火焚燒,壯了他們的膽,今天才敢全軍入湖來作戰。翼王此時與參謀幕僚坐在半山亭中飲酒觀戰,命兩名侍衛點數入湖的清軍船數,一直點到了一百二十四艘,翼王舉杯大笑說:「妖軍舢板船盡入我湖中了,大功即將告成,請諸君同飲此杯預祝!」
「有救嗎?」國藩急問道。
入夜,星空暗淡,冬月寒索,慘慘寂寂,不時被烏雲所遮沒。太平軍八十余艘舢板從湖口城臨江沙洲錨地誓師啟航,分兩路進攻南北航道的清軍水師。賴裕新親自指揮進攻南航道梅家洲江面敵軍水師大營,任廣髮帶領先鋒第一船,悄悄行駛在船隊的最前沿,除了划船的嘩嘩水聲,船上將士屏息靜氣,絕無其他聲息。西行不久,便見濃濃夜色中出現了黑黝黝的龐大的清軍艦隊,有幾艘船上閃亮著燈光,言談咳嗽之聲清晰可聞。「到了!」任廣發心頭猛烈地跳動著,吩咐船上士兵準備火具,「向內側燈光最亮的快蟹船靠上去!」他料想那必定是清軍的指揮船,其實是幾個營官聚在一起賭錢。
翼王笑道:「目前戰事遠未結束,且不忙填詞。前已命駐軍安徽宿松的燕王進軍湖北,收復黃梅,錦謙可即再寫一道訓諭,通報今晚大捷,命燕王儘快西進,準備收復武昌。另外,梅家洲的妖軍不會再向我軍進攻了,明天把羅大綱召來,乘熱打鐵,要給曾國藩再放一把火,送他回老家。」
國藩正靠在床上默默養神,睜眼一看,果見紅光映窗,煙氣撲鼻,驚問道:「不是有巡哨船嗎,怎麼一下子就燒起來了?」
這天黎明時刻,蕭長捷等率領舢板船隊小心翼翼切斷鄱陽湖上竹纜進入內湖,駛過了湖口縣城的炮火威力圈,不見太平軍動靜,卻聞得梅家洲岸上雙方交戰的槍炮之聲越來越密集,蕭黃兩人將舢板一字兒排開,船頭轉向湖外,向岸上開炮亂轟,卻不登岸助攻,準備萬一太平軍炮火厲害,便向湖外逃去。岸上守軍事先奉到主將石祥禎的命令:「只在妖軍登岸時開炮阻止,若是僅僅開炮,隨他媽的去吧。」因此清軍轟了半天,岸上並無反應,蕭長捷覺得臉上無光,黃翼升主張登岸試攻,他卻怕死,說是兵力太少,無濟於事,堅決不允。這時岸上清軍胡林翼、羅澤南部再次進攻受挫退回,炮火暫停,清軍舢板正擬退出,卻見湖內停了太平軍百十艘民船和若干炮船,正欲揚帆離去,蕭黃兩人合計,無功而返,無甚光採,不如擊毀這批船隻,亦九*九*藏*書可報功。於是掉轉船頭追了上來,貼近了之後,一面開炮,一面投擲火箭噴筒,燒得太平軍船隊火焰熏天,對方雖亦還炮,卻軟弱無力,船隻著火之後,船上兵士船工一個個撲通撲通跳下湖去潛水逃走,湖面上泛起一片鮮血,可見死傷之重。蕭長捷和黃翼升洋洋得意地回去報功,其實船上受傷的人並不多,水面上的血跡不過是將預先備好的豬羊血灑向湖中罷了。
過了兩天,清軍水師統領彭玉麟乘了一艘長龍兵船在湖口外面巡視了一周,覺得可疑,向侍立在側的舢板營官蕭長捷、黃翼升和孫昌國等說道:「長毛為什麼留住這條航路不堵,莫非有詐?」
「不好了,長毛又在火燒我們的戰船了!」李元度叫道。
「完了,完了,兩載心血,全付東流!」
國藩瞪眼道:「次青,你這是教我臨陣脫逃嗎?若說危險,我有將士們的兵船一道道地把我保護在當中,髮匪來攻,他們首當其衝,比我更危險,我若一走,將士們軍心動搖,還能堅守下去?」
艙外人聲鼎沸,梅家洲和八里江兩處水營的兵船尚未燒著的,或者是被燒糊了僥倖逃出來的,一艘艘都撤退到九江城下水師老營來了。李孟群醜媳婦只得見公婆,約了彭玉麟來見曾侍郎請罪,言辭之間隱隱暗示舢板被堵入內湖,罪不在他。玉麟卻落落大方,並不推卸責任,摘下水晶頂戴,請求處分,孟群也只得照樣除下了暗藍頂暖帽。
就這一剎那,任廣發拋出了第一枚火箭筒,熊熊烈火立時燒著了敵船的篷帆,隨著這第一擲,無數道灼亮的火球、火箭投向了清軍戰船,本來杈杈枒枒、漆黑一片的梅家洲岸上也陡然鼓聲震天,萬火齊發,幾千名太平軍將士如崇山峻岭般巍巍峨峨矗立在江岸上,興奮地吶喊著,將各種火具投擲向岸下的敵船,潯陽江上烈火焰焰,亮徹天際,照見炮手們手忙腳亂地從前膛填塞了炮彈,慌忙開炮,誰知炮口朝上,不曾瞄準,炮彈上了天,盲目亂飛,不知落到哪裡去了。也不知誰闖了禍,一炮未曾打好,竟落到自己一條長龍船上炸了開來,炸死了船上管帶,士兵傷了一大片,紛紛哇哇大罵。彭玉麟在另一艘快蟹船上見開炮無效,喊道:「長毛靠近了,開炮無用,快開槍,停止放炮!」
曾錦謙道:「待到妖軍水師全殲之後,可在石鐘山上勒石紀念,庶可千古流芳。」
胡以晃道:「岳武穆寫過一首千古傳唱的《滿江紅》詞,今夜滿江戰火照潯陽,江上亮如白晝,殿下何不也賦一首《滿江紅》,把大破湘軍渲染一番,定能鼓舞士氣,振奮士民愛國之心。」
元度笑道:「滌公真是道學先生,你若悄悄上岸,座船上的一班隨從仍然留下,燈也照常點著,誰知道你不在了?」國藩使勁搖頭道:「你知我知,天知地知,誰說無人知曉,偷偷摸摸的事我不幹。況且現在刮的是西北風,長毛若是縱火,我們在上風,他們在下風,風吹火回,反而燒著他們自己,歷來戰爭,常有縱火反而自焚而致大敗的事,就是這個道理。」
「那麼為什麼我們水師在梅家洲江面被燒得焦頭爛額呢?」
清軍水師這次入湖試攻,輕易地得勝而回,足見湖內太平軍水師不堪一擊,不可能有什麼陰謀虛詐的鬼計,膽也大了,彭玉麟立即向行營曾侍郎請求派兵船入湖打通南昌航道,國藩鑒於梅家洲兩次進攻受挫,甚為掃興,只得讓陸師暫時緩一口氣,批准水師入湖打通南昌餉道。
於是石鐘山上https://read.99csw•com信號旗揮動,石鎮吉部下水師迅速用民船連接起來,從梅家洲直至沉船的巨大木樁處搭起兩座浮橋,配以強大的炮火,封鎖住湖面的缺口,惟有本軍的船隻可以隨時打開浮橋通航。任廣發見清軍舢板全數入湖,精神振發,下令邊戰邊退,誘敵至四十裡外的大姑塘,這裏正好有一座三面環抱的港灣,炮船立即駛入灣內,灣口半島上的太平軍炮台一陣猛烈的炮火將追蹤而來的清軍兵船擊退。蕭長捷本意是直駛南昌,便由孫昌國的水營又護送了一程,到了青山鎮,離開南康府不遠了,那裡有江西省的地方巡防船,蕭長捷與黃翼升率領六十艘舢板繼續前進,孫昌國率其餘水營返航。
彭玉麟道:「可以試試,若發覺有詐,趕快退兵出來,我另在湖外排下一二十條長龍為你們聲援。哪一天進湖,待請示了大帥再定。」
「不用去搜查了,我和賴檢點去查看過,曾國藩逃了,他的水師喪失了,長江上下又是我們太平天國的天下!」
國藩慘呼著,他心疼,他悲憤,他絕望,老淚縱橫,撩起袍裾縱身便要跳下江去自盡,元度一把抱住,嚷道:「滌公,湘軍靠你,國家不能沒有你,你不是要做『文韌公』嗎,怎麼可以輕生?走,再遲,火勢就要燒過來了。上岸去羅山營中,再從頭修復水師,還可以和石達開較量,為什麼就認輸了?」
裕新知道廣發要為石鎮侖報仇,命他統帶先鋒第一船,說道:「靠近了妖船就狠狠地縱火,燒得越多越好,不但為鎮侖報仇,也為普天下反清的人們揚眉吐氣。翼王殿下告誡我們,打完了今夜這一仗,還要把兵船開到九江城下去攻打曾大妖頭的老營,也讓你打前鋒!」
元度依然堅持道:「滌公,你大概是在壯我的膽吧?長毛兵船的勇敢是有目共睹的,他們船小,目標小,江面那麼廣闊,又是黑咕隆咚的夜間,炮火不易打中。縱然擊沉了一半,剩下一半的小炮船貼近了我們,就足夠危險了。滌公,還是小心為上,聽我的話,上岸去吧!」
「那是李道和玉麟他們大意了,夜間不曾出哨戒備,被長毛逼近了放火,所以吃了虧。這次命他們派出巡哨船停泊在下游半里處,一旦發現匪船靠近便放炮報警,我們大船上炮火的威力大,數百門大炮同時轟擊,震也把他們震昏了,怕什麼?我不相信我們的水師已經到了無法招架的地步了。」
廣發一回頭,兜鍪金盔,素黃袍戎服,一位巨人站在他的眼前,廣發熱淚奪眶而出,歡呼道:「翼王殿下,你也來了!」
黃玉昆,胡以晃,張遂謀、曾錦謙等人興沖沖地一飲而盡,都道:「殿下神機妙算,豈是曾國藩所能仰望。」
國藩沉靜地說道:「舢板被隔入內湖,事先未曾料到,自屬疏忽,待到戰事結束,兄弟自會向朝廷請求處分。你們把暖帽戴上,切勿因此戰吃了虧而亂了主意。今夜這一戰,髮匪得手后,還會再來進攻,須小心防備,趕緊想辦法用迎火船抵擋長毛的舢板,著了火就放它們淌到下游去,不能再讓他們火攻我們的大船了。至於陸師,」他轉向元度道,「水師失利之後,胡、羅二軍沒有必要繼續留在梅家洲了,命他們仍回九江來吧,我們把水陸兩軍都集中到九江來也好,可以彼此掩護。」
忽然一隻巨手壓在他的肩上,一口廣西鄉音豪爽地響在耳邊:「任廣發!你給鎮侖報了仇了,你俘獲了曾國藩的座船,可是怎不去搜查曾國藩這個人在不在船上?」
元度攙扶著國藩迅速爬上九-九-藏-書岸去,避入羅澤南的營中。
廣發樂得挺胸大叫道:「多謝檢點,一定活捉曾大妖頭,獻給翼王殿下!」
「謝謝殿下,我這就去別個房間搜查曾大妖頭。」
誰知事出意外,就在他們爭論的第二晚,咸豐四年十二月二十五日(公元1855年2月11日)深夜,元度已去睡了,國藩尚未就寢,忽然從北岸小池口方向悄悄地急駛過來數十艘舢板船,滿載火攻器具,那是羅大綱指揮的太平軍江北艦隊,船帆被朔風吹得鼓鼓的,順風順水如箭一般直指清軍水師,一眨眼就到了九江城下,清軍不防備西北方向會有敵船偷襲,船上官兵一個個睡得死熟,連個哨兵也沒有。大綱一聲令下,千支百支火箭筒和浸上硫磺焰硝油脂的一捆捆柴草,火花般密密地擲向了清軍快蟹、長龍大船,等到官兵被炙熱的火勢和熏人的煙味驚醒時,已有許多船著了火了,喊叫聲和衝天火光驚動了帥船上的隨從,弁兵劉盛槐第一個從瞌睡中跳了起來,推開國藩的艙門喊道:「大帥,兵船著火了,長毛打過來了,快走吧!」
這邊翼王石達開帶領行營眾參謀登上江天一覽亭,觀看太平軍勇士火燒清軍戰船,就在通天的火光中,翼王大笑道:「火燒潯陽,大破妖兵,生平壯志,如今聊酬一二。」
國藩清醒了,喃喃道:「對,我不認輸,我還要再創水師。石達開休想使我一蹶不起!劉盛槐,不要馱我,讓我自己走,可是艙中還有許多機密文件,來不及帶走了,讓大火把它燒了吧。千萬不要落到髮匪手中!」
李元度勸他:「滌公,長毛遲早還會再來偷襲,你在江上太危險了,還是上岸住到羅山先生營中去吧。」
黃翼升也道:「是啊,標下也以為未必有詐。梅家洲那一邊岸上長毛的火炮不如石鐘山上的多,大人若不放心,且先派幾十條船進湖去試探,若是無事,再派大隊進去把航道直接打通到南昌,亦是一功。」
等到清軍醒過來開槍時,潯陽江上已成了一片火海,燒著了清軍的桅杆,船航,船艙,滿船大火,營官無處可避,一個個跳海逃命。幾十艘快蟹、長龍和運兵船葬身在火海之中。李孟群膽戰心驚,撇下船隊,首先逃往九江老營,其餘未被燒著的兵船也紛紛西上逃命。彭玉麟的座船被火箭燒著了,他鎮靜地命部下一面撲火,一面開槍射擊縱火的敵船,也打傷了一些太平軍士兵,無奈眾船都已西逃,他也只得下令衝出太平軍的包圍圈,駛往九江。
李、彭兩人退去之後,國藩在前艙與元度默默相對,半響,忽然嘿嘿笑道:「次青,你與我相交多年,可知道京師老友曾經嘲笑我,百年之後可謚為『文韌公』,皆因愚兄別無所長,但遇挫折,從不氣餒,往往柳暗花明,又逢生機。這一次雖然輸給了石達開,來日方長,一時勝負,不可作為定論。他日鹿死誰手,尚未可知哩。」
當天夜間接到曾國藩水上行營通知,次日(十二月初十日)凌晨梅家洲陸師將再度發動攻擊,命水師進湖上岸助攻。玉麟隨即命令蕭長捷、黃翼升統帶舢板四十艘將士六百名入湖配合陸師作試探性的進攻,任務完成,立即退出。
十二月十二日(公曆1855年1月29日)一早,彭玉麟慎重地出動了舢板船隊的半數兵力六十艘入湖,仍由蕭長捷和黃翼升統帶,其餘六十余艘留在江上護衛大船,玉麟的用兵不能說是不周到了。蕭長捷等大隊舢板入湖之後,行駛不遠即遇到太平軍一群炮船擋住去路,不緊不慢地開炮向清軍轟擊過來九-九-藏-書,蕭長捷遮眼瞭望,約計有五十來艘舢板,有了昨天輕易取勝的經驗,他哪裡把敵船放在眼裡,隨即照老辦法,下令逼近敵船縱火。誰知太平軍這批舢板船速卻比昨天的快,你快,他也快,你慢了,他也慢。而且行一陣就停下來向清軍猛烈開炮,阻止他們繼續前進。原來船上軍帥任廣發,又奉到翼王的錦囊妙計,若是清軍舢板全隊入湖,可將他們誘往湖中深處,若是僅僅來了部份舢板,則須邊退邊阻,不讓他們順利前進,以誘使清軍全隊增援入湖。那蕭長捷被太平軍炮船所阻,打又打不走,退又不甘心,而且軍令在身必須打通南昌餉道,兩軍兵力,六十比五十,以眾擊寡,沒有退兵的道理。他與黃翼升商量了,趕緊派一艘快艇回去向主將要求增援,以便圍殲敵船。玉麟問明太平軍兵船不過五十艘,以多擊少諒來不會吃虧,而且在曾侍郎面前誇下海口,不打通南昌航道無法交代,於是命令營官孫昌國率領剩下的六十余艘舢板全部進入湖中追擊太平軍的炮船,但等敵船消滅之後便即回至江上。
就在這時候,清軍船上一陣驚惶,有人發現了太平軍的突擊舢板,急喊道:「長毛!長毛炮船來了!」於是清軍船上大亂,沒有了舢板船的保護,大船笨重,無法對付太平軍小船的襲擊。他們白天已經領教過了,聽說長毛又來夜襲,一個個嚇得魂都沒了,官兵們紛紛涌到船舷邊來探望,旗艦上的水師統領李孟群嘶啞著喉嚨大喊:「開炮,快開炮!」
國藩皺眉道:「次青,不要再說了,我的脾氣,你還不知道?」
翼王擲杯道:「勝利在望,開始行動吧!」
正僵持著,李元度一邊穿衣,一邊闖進艙來,喊道:「滌公,快走,不但小池口的長毛打過江來,梅家洲的長毛兵船也摸了過來放火燒船了,你不見滿江滿天都是火光。我們的兵船隻顧逃命,一艘艘都向上江逃去了,你還等在這裏幹嗎?」
「回稟大帥,是從小池口方向來的長毛放的火,大帥快走吧,我馱你上岸去!」說罷替國藩穿上鞋,馱著便要出艙,國藩掙扎著怒道:「劉盛槐,放下我!船在人在,死也不願離開!」
不料傍晚時分行抵湖口時,湖面缺口處已被封鎖。不是冤家不碰頭,避進大姑塘的太平軍五十艘炮船早已回航在這裏等著他們,岸上、船上群炮齊發,轟得清軍將士魂靈出竅。他們驚駭的是被封堵在湖內回不得外江,軍心既亂,手足無措,一邊匆忙開炮抵抗,一邊獃獃地瞅著攔湖的浮橋,試著想衝過去,卻不可能。就在這亂糟糟的當兒,已有好幾艘舢板被擊沉了。孫昌國只得下令撤退,掉轉船頭向內湖逃去,追上蕭長捷的船隊,同往南昌,從此在江西內河飄蕩,與外江大船隔絕。螃蟹的腳被砍斷,天才軍事家翼王石達開的軍事計劃經過巧妙周密的部署果然實現了!
就在封鎖了湖口的同時,賴裕新統率的舢板炮船,已經迫不及待地在大白天迅速駛近了,停泊在湖口附近的清軍大船,縱火焚毀了幾艘長龍,一艘快蟹。余船沒有舢板保護,倉皇啟錨逃往梅家洲外水師大營,賴裕新掃清了當晚夜襲的航路,並不追擊,且先收兵,命將士們飽餐一頓,但等夜色濃黑,便即向清軍發動決定敵我勝負的關鍵一戰。這時,軍帥任廣發突然越過封鎖線來到賴裕新的眼前,遞上翼王殿下的手諭:「特許任廣發參加夜襲突擊隊,望予鋪排。」
國藩長嘆一聲,說道:「也不能全怪李道,……這個石達開,我們這麼多人竟不能識破他的詭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