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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第五章

第二部

第五章

「這太瘋狂了,瓊· 露易絲。」他邊說邊掏出錢、鑰匙、皮夾、香煙,並脫下他的休閑鞋。
「知道。」
當她到達碼頭時,上氣不接下氣的,亨利卻早已手腳大張地躺在木板上了。「小心柏油,親愛的。」他說。
「想去多布斯牧場嗎?」迪爾問。
她說了。
「我不會扣鞋襻。」她說。卡波妮砰地摔下馬桶座圈,讓她坐在上面。她望著骨瘦如柴的大手指把珍珠扣塞進比扣子還小的洞眼裡,完成這項精細複雜的工作。她對於卡波妮那雙手的威力驚嘆不已。
亨利說:「你不會,你知道你不會。我沒有要逼你做出答覆的意思——別動——但你得接受一件事,瓊· 露易絲。你會看到變化,你會在我們的有生之年看到梅科姆徹底變樣。眼下,你的問題是,你想擁有你的蛋糕,並把它吃掉;你想讓時間停止,可你做不到。你遲早得在梅科姆和紐約之間做出選擇。」
她說:「已經能感覺到那條河了。」
迪爾努力讓自己體面地掙脫,但收效甚微:他從池子里起來時像個面目全非的小水怪,身上覆著青苔和滴水的床單。一根卷鬚狀的常春藤繞在他的頭和脖子上。他拚命搖頭想把藤甩掉,雷切爾小姐慌忙退後,躲避四濺的水花。
「他們在巴克灣上建了一家刨削木材的加工廠,」亨利說,「現在那兒不能游泳了。」
「我演穆爾黑德先生,」傑姆說,「我最大。」
「他在芬奇先生的衛生間洗澡。他不用我操心。」
亨利說:「我相信你是全家人里最古板的。遇到這樣的事,芬奇先生有著七十二歲年輕的心,而你卻是百歲老人。」
傑姆伸出手臂環抱講道壇,探過身,用機密的口吻說:「哎喲,今早見到你們大家,可謂喜人的景象。這真是一個美妙的早晨。」
「我們也迷路了?」迪爾說。
「是啊。你似乎時時刻刻都在有意無意地嘲笑我。」
「沒事。我很好。」
「夏天不能放風箏,」傑姆說,「沒有一絲流動的空氣。」
傑姆摘下夾鼻眼鏡,一邊擦拭,一邊用低沉的聲音重複:「當向耶和華歡呼。」
卡波妮直起身子,低頭看著她,對全桌人說:「芬奇先生嗎?哦,沒事,斯庫特小姐。他在後廊上笑呢!」
他們沉默地抽著煙。亨利把手臂放在她脖子下面,時不時轉身親吻她。她望著天空。「天好低啊,你幾乎能伸手碰到它。」
「你還沒學會喝酒嗎?」亨利說。他把手伸到椅子下,拿出一瓶棕褐色的施格蘭七冠威士忌。
傑姆朝她抖抖那頁雜誌。「那麼這個人是誰?」
她覺得卡波妮瘦削的手指會戳穿她的耳朵。「別弄了。」她說。
瓊· 露易絲跟在他後面出來了。她的鼻子因進水而感到劇烈的刺痛,她吸鼻子時,簡直難受極了。
在門口,亨利溫柔地吻了她,放開她。「明晚再見?」他說。
他們像鬥雞似的互相對視。亨利先發制人,朝她撲過去,但她在摔倒時,一把抓住他的襯衫,將他一併拖了下去。他們默不作聲地快速地朝河中央游去,然後轉過身,慢慢游向碼頭。「拉我上來。」她說。
「用大炮發射出去,」亨利說,「從梅科姆射到莫比爾,三分鐘。」
她坐進車裡時,頭重重地撞在了車頂上。「該死的!他們為什麼不把這玩意兒造得高一些,方便人上車?」她揉揉前額,直至回過神來。
「總之,你不會出來和我競爭。這就夠叫人放心了。」
她點點頭。「晚安,小親親。」
「她講得對,迪爾,」傑姆說,「你可以當我的助手。」
「今晚我們也許會見到他。」
「一個嶄露頭角的年輕人,是不是?你為什麼沒告訴我,你是年度傑出人物?」
迪爾,因鉚足了勁兒而滿臉通紅,坐了下來,把右前排的虔誠教友預留席全佔了。
「太放蕩了。」
在梅科姆鎮,有兩種人:喝酒的和不喝酒的。喝酒的人,他們會走到車庫後面,拿出一品脫酒,一飲而盡;不喝酒的人,在夜色的掩護下,到精而美小吃店,索要調酒用的杯子、冰塊和蘇打水——從未聽說有人在家或和鄰居一起在飯前或飯後小酌一兩杯的。那屬於喝群酒。那些喝群酒的人多半不是高貴的出身,而在梅科姆鎮,沒有人認為自己不是高貴的出身,所以不存在集體式的喝酒。
「這樣的話我們什麼事都沒有,」她說,「甭想叫我在這裏干坐一個小時聽你講話,傑姆· 芬奇。」
「那麼,見鬼去吧。」她說。
「這個他是你的男朋友嗎?」
迪爾說:「進行募捐的時間到了。」然後向她索要她放在口袋裡的兩個五分硬幣。
「有,大人。」迪爾說。迪爾寬闊的身板和矮小的個子註定他永遠只能扮演怪角色。他站起身,就在他們眼皮底下,變身為一人唱詩班。
「少來了,漢克。」她的語氣很是愉快。
她坐在浴缸里,卡波妮粗暴地為她擦洗身子,邊擦邊嘀咕:「芬奇先生早上打電話來,說他將邀牧師和他太太回家吃晚飯。我喊你們,喊得臉都紫了。你們為什麼不回答我?」
「我的媽呀,」傑姆說,「你這是幹什麼?」
啪!
「他認為時機已經成熟。」
她能說什麼呢?她曾多少次傷害過他的感情?她說:「你知道,我一直不太會講話,但我對上帝發誓,我從未嘲笑過你,漢克。在心裏我從沒有過。」
亨利笑起來。他蹲下來,抓起一把灰色的沙子。「我們要來南方人的老一套嗎?希望我像傑爾拉德· 奧哈拉一樣嗎?」
「嗚——」迪爾披著一條雙人床單說。他在床單上剪了兩個小洞。他把雙臂舉過頭頂,朝她撲去。「你準備好了嗎?」他說,「快點,傑姆,我熱死了。」
此人的戲份是,通知年輕的發明家,一位才學非凡的教授在比屬剛果失蹤了三十年,是該有人設法把他找出來了。自然,他是來尋求湯姆· 斯威夫特和他朋友的協助,湯姆趕緊抓住了這個探險的機會。
「把我那杯調得淡一些,親愛的,」她說,「只要給水上點顏色就好。」
「沒有東西能透視磚牆。」迪爾說。
瓊· 露易絲雙手叉腰。「你想不想穿著衣服下去游泳?這個我今天沒有說過。我只要看你一眼的工夫就能把你推下去。」
漢克無精打采地說:「這地方最讓人討厭的是每次都必須重新爬上去。」
卡波妮把三個玻璃杯和滿滿一大罐檸檬水擺在門內的后廊上,這麼安放是為了確保他們能在陰涼處至少待五分鐘。上午十點左右的檸檬水是夏日每天都會有的。他們各灌下三杯,發現上午剩餘的時光沒事可幹了。
「我們出發啦。」他說。
「我演內德,」迪爾和她異口同聲地說。「不,你不行。」她對迪爾說。
傑姆說:「依我看,我們可以去你家院子的魚池旁玩這個。」
三人面面相覷。這不是空穴來風。
她手提鞋子,踮著腳走進前面的卧室,打開燈。她脫去衣服,穿上睡衣,悄悄溜進客廳。她打開一盞檯燈,走向書架。噢,真要命,她心想。她用手指拂過一冊冊軍事歷史書,在《第二次古迦太基戰爭》上稍作逗留,又停在《原因為何》上。要見傑克叔叔,還是臨時抱一下佛腳好,她想。她回到卧室,吧嗒關了吊燈,摸到檯燈,擰開。她爬上她出生的那張床,讀了三頁,開著燈睡著了。
「你說了什麼嗎?」亨利問。
他開始講地獄,可她說:「得了,把那段刪掉,傑姆。」穆爾黑德牧師大人對此的描述已經足以令她終生難忘。傑姆掉轉話鋒,指向天堂:天堂里到處是九九藏書香蕉(迪爾的最愛)和焗土豆(她的至愛),他們死後會去那兒,享用美食,直至最後審判日到來。上帝早已把他們從出生那天起所做的每件事記錄在案,到審判日那天會將他們打入地獄。
「那些我都演煩了,」她說,「我們自己編一部吧。」
也是在阿迪克斯年輕時,芬奇家搬到了鎮上:阿迪克斯在蒙哥馬利讀法律,回來在梅科姆當律師;亞歷山德拉被吉米姑父靈巧的身手所征服,跟他去了梅科姆;約翰· 霍爾· 芬奇去莫比爾學醫;卡羅琳十七歲時同人私奔了。父親過世后,他們把莊園的地租了出去,但他們的母親堅決不肯離開老宅。她繼續留在那兒,眼看周圍的土地一塊一塊地被出租和售賣。到她去世時,只剩下房子、那塊空地和碼頭。房子一直空著,直至那個莫比爾來的紳士把它買下為止。
「那別參選了。」
「你。」她說。
依稀記得,以前阿迪克斯有一輛帆布頂的老式敞篷轎車。一次,他載著傑姆、亨利和瓊· 露易絲去游泳,路上,車子顛過一個特別糟糕的土包,把傑姆扔出了車外。阿迪克斯繼續沒事一般地往前開,直至他們抵達巴克灣為止,因為瓊· 露易絲故意不提醒父親傑姆不見了,並抓著亨利的手指往後扳,不讓他開口。他們到達溪邊時,阿迪克斯轉過身,歡呼:「集體下車!」笑容在他臉上凝固了:「傑姆呢?」瓊· 露易絲說,他應該馬上就到。當傑姆喘著氣出現時,他因被迫全速飛奔而大汗淋漓、滿身污垢,直接從他們身邊沖了過去,和衣跳進溪里。幾秒鐘后,一張殺氣重重的臉浮出水面,喊道:「過來啊,斯庫特!來較量較量啊,漢克!」他們接受了他的挑戰,瓊· 露易絲一度以為傑姆會掐死她,但最終他還是放了她一馬——阿迪克斯在場。
他們在雷切爾小姐的煙熏室找到兩個空板條箱,在魚池前搭了一個聖壇。迪爾佇立在「聖壇」後面。
他們向前朝車庫衝去,假裝那是一個割人頭村。傑姆跪了下來,裝作是個持蛇的游醫。
「有的人不多。也沒有保險。」
「向我求個婚。」
「我們回家吧,」傑姆說,「該吃晚飯了。」
「什麼?」傑姆說。
「我不知道。就是想起了他。」
「我說這上面離太陽那麼近,熱慘了。保佑我的長袖內衣。」
她和傑姆望著這兩個人消失在雷切爾小姐的房子里。她忍不住同情起迪爾來。
他們轉身朝家走去,徑直與他們父親的目光相遇。他正站在車道上。
這棟房子的歷史與南方一般的舊宅差不多:由阿迪克斯· 芬奇的祖父購得,原屋主的侄女是個有名的下毒高手,在大西洋兩岸皆有營生,但來自於亞拉巴馬一個顯赫的古老家族。阿迪克斯的父親在這棟房子里出生,還有阿迪克斯、亞歷山德拉、卡羅琳(嫁給了莫比爾市的一個人)和約翰· 霍爾· 芬奇也是一樣。那片空地供全家人團聚之用,直至這種家庭聚會不再流行為止,瓊· 露易絲記得一清二楚。
「是呀,但我們舉行的是浸禮會教派的奮興佈道會。你得把她按到水中。我想我也要受洗。」迪爾逐漸悟出儀式的派生影響,於是他奮力爭取那個角色。「應該是我,」他堅稱,「我是浸禮會教友,所以我想,受洗的人應該是我。」
亨利抓住她的肩膀。「假如我下去,你跟我一起下去。」
瓊· 露易絲認為她記得她的祖母,但不確定。當她第一次見到倫勃朗那幅戴著帽子、圍著飛邊褶領的婦人肖像畫時,她說:「瞧,是奶奶。」阿迪克斯說不是,那根本不像她。但瓊· 露易絲有印象,在那棟舊宅的某處,她被領入一個光線微弱的房間,房間中央坐著一位很老很老的貴婦,一身黑衣,戴著有白色花邊的領圈。
他們抬起僵硬得像根燈柱的迪爾,走到太陽下。他們收集無花果葉,一片接一片地把迪爾從頭蓋到腳。
「那麼嫁給我吧。」
「這東西有多深?」她問。
「好了,去找你爸爸吧。」
傑姆說明了他們的任務,迪爾講:「既然他失蹤了那麼久,他們怎麼知道他還活著?」
「芬奇莊園,小姐。」亨利說。
「這上面熱慘了,」迪爾說,「呼——呼——呼。」
「烈酒不行。」她說。
「就在這裏,迪爾。」她說,有幾分警覺。
亨利說:「你剛才說你不喜歡你的世界受到干擾,是認真的嗎?」
教民拉來兩張休閑椅,面朝聖壇坐下。
「我們來做風箏怎麼樣?」她說,「我們可以向卡波妮要一點麵粉……」
瓊· 露易絲睜開眼。「我上次聽說他的行蹤時,他在義大利。」
亨利把車駛到精而美小吃店前,按了按喇叭。「請給我們兩套調酒用的杯子、冰塊和蘇打水,比爾。」他對出來招呼他們的年輕人說。
主耶穌再臨那日,號筒必要高聲吹起,
他們在睡覺的門廊上,那是全屋最涼快的地方。從五月初至九月底,他們每晚都睡在那兒。從破曉起就躺在小床上看書的傑姆,冷不丁兒把一本橄欖球雜誌戳到她面前,指著一張照片說:「這是誰,斯庫特?」
牧師和教眾加入合唱。在他們唱歌之際,她聽見卡波妮依稀在遠處喊叫。她把那蚊子般的聲音從耳旁拍走。
「胡思亂想而已,」她說,「我想起我們玩奮興佈道會的時光。那次你不在。」
「哎呀,不對。越高越冷,因為空氣變得稀薄了。斯庫特,該你了,你說:『湯姆,我們去哪裡?』」
「我看沒錯,」傑姆說,「斯庫特和我是循道宗信徒。」
汽車輪胎在柏油路面上發出嗡嗡聲,令她昏昏欲睡。她最喜歡亨利· 柯林頓的一點是,在她不想說話時,他讓她保持沉默。她不必費神取悅他。
他們在開普敦郊外做了一個三點式著陸,她告訴傑姆,他已經十分鐘沒給她任何台詞了,假如他不給她台詞,她就不再演下去了。
「你不能那麼講,迪爾。你飛得越高越涼快。」
「演哪一部呢?」傑姆問,「他的海上機場還是他的飛行器?」
「你不能演泰山。」傑姆說。
「你看上去痛苦不堪,」迪爾說,「什麼是獻祭?」
「你得說『我們去哪裡』,因為那人告訴了我,他沒有告訴你們,而我還沒告訴你們,明白嗎?」
「剛才在車旁,你把鞋子踢了。瓊· 露易絲,現在我有能力養活我們兩個人。幾年後,假如形勢一直像現在這麼好,我就可以讓我們過上舒適的生活。如今南方到處是機會,就是在梅科姆縣本地,錢都多得能淹死一——你覺得找個議員老公怎麼樣?」
卡波妮小心翼翼地走進來,端著一個滿滿當當的托盤。有客人時,卡波妮便拿出待客的虛禮:雖然她和大家一樣,能說一口傑夫· 戴維斯英語,但在客人面前,她會省略動詞;她高傲地遞上一盤盤蔬菜;她的呼吸似乎很平穩。卡波妮到她旁邊時,瓊· 露易絲說:「請見諒。」她伸出手,把卡波妮的頭拉到她腦袋跟前。「卡爾,」她低語,「阿迪克斯真的生氣了嗎?」
迪爾說沒問題。「這主意好,傑姆。我們可以拿幾個箱子搭講道壇。」
「我演穆爾黑德先生。」他說。
后廊上的溫度計顯示三十三度,車庫在遠處閃著朦朧的微光,兩棵成對的參天楝樹靜如死水。
「『兩個腳趾的湯姆』,還在那附近嗎?」
芬奇家的老宅修九_九_藏_書葺得相當不錯,完全沒有破敗的跡象,如今成了一家狩獵俱樂部。一位來自莫比爾的商人租下了周圍的土地,買了那棟房子。在梅科姆人看來,他是用這房子建了個私人賭窟,其實不然,冬夜,老宅的房間里響起男人的歡呼聲,偶爾會響起槍聲,不是因為憤怒,而是因為興奮過頭。讓他們盡情地打牌、暢飲、喧鬧吧,只要有人照料這棟舊宅就好。
「我推測是越熱。」
「達蒙先生,你給飛行器儲備了足夠的供給嗎?達蒙先生!」
傑姆繃著臉說:「你知道那不對。你應該說:『達蒙先生,你在比屬剛果迷了路,中了符咒。我是內德,這是湯姆。』」
他們競相朝台階跑去。當瓊· 露易絲開始飛速下奔時,她的手指擦過冰冷的金屬扶手。她停了下來。去年,他們給台階安裝了鐵管扶手。漢克跑太遠了,追不到,可她儘力了。
「你用獻祭,讓割人頭的人不能靠近你。瞧,他們在那兒!」傑姆發出低沉的嗡嗡聲,說著類似「布加——布加——布加」的話,車庫裡人頭攢動,全是野蠻人。
「我從一開始就知道。你呢?」
「沒有。過不了多久,他們就會把車頂削減至一英尺高了。明年我們就得趴著坐車了。」
狩獵俱樂部保留了那些台階,用心修繕,把突堤當作他們泊船的埠頭。他們比較懶,順流直下,然後划船到這邊的溫斯頓沼澤,比披荊斬棘穿過林下灌叢和長有松樹的沼澤低地省事多了。再往下游,過了那片陡岸,是昔日棉花碼頭的遺址,芬奇家的黑人在那兒把成捆的貨物和農產品裝上船,從船上卸下冰塊、麵粉和糖、農具,以及女士用品。芬奇莊園僅供遊客使用,那些台階為貴婦提供了一個昏厥的絕佳借口;她們的行李留在棉花碼頭——在那兒當著黑人的面下船是不可想象的。
過了些許時候,瓊· 露易絲掙脫出來說:「我們該走了,漢克。」
穆爾黑德牧師大人個子很高,神情哀傷,駝背,喜歡給他的佈道起嚇人的標題。(假如你在街上遇到耶穌,你會同他講話嗎?穆爾黑德牧師大人認為,即使你想講,恐怕也講不了,因為耶穌可能說的是阿拉米語。)他佈道的第二晚,主題是「罪惡的報應」。當時,鎮上的電影院正在放映一部同名電影(十六歲以下的人不準入內),梅科姆人以為穆爾黑德牧師大人要講的是這部電影,所以全鎮人都出動來聽他的佈道。結果穆爾黑德牧師大人講的根本不是這個。他用四十五分鐘細摳字眼,分析他講稿的語法準確性。(哪個是對的?罪惡的種種報應是死,既然「種種報應」是複數,那麼「是」應該用單數形式還是複數形式?這是有差別的,穆爾黑德牧師大人所做的區分如此深奧,連阿迪克斯· 芬奇也參不透他的用意何在。)
「我只是不喜歡我的世界毫無預兆地受到干擾。我們下到碼頭去吧。」
亨利給她紙杯里的水加了點顏色。他為自己倒了豪邁的一杯,用手指攪拌,把瓶子夾在兩膝之間,重新蓋上蓋子。他把酒塞到座椅下,發動汽車。
瓊· 露易絲搖搖頭。陸軍把迪爾派到歐洲后,迪爾就留在了那裡。他生來就是個漂泊者。對著相同的人和環境過一段時間,他就變得像一頭被困住的小豹子。她不知道他在生命終結時會身在何處。不過肯定不是在梅科姆鎮的人行道上。
「嗨,聽著,迪爾· 討厭鬼· 哈里斯,」她威脅道,「我今天整個上午都沒有做過一件神聖的事。你坐了預留席,你獨唱了聖歌,你還發起了募捐。現在,輪到我了。」
傑姆在結束佈道時,請所有希望和基督結合的人走上前來。她走了過去。
傑姆把手按在她頭上,說:「年輕的女士,你懺悔嗎?」
她和迪爾唱了起來:
他們渾身濕透,衣服貼在身體上,滴著水走上台階。「等我們上車時,基本就幹了。」他說。
「哎,我可不想再演那頭猿了,」迪爾說,「我每次都只能演猿猴。」
「你知道,我相信你會那麼做。」
「五個月前,他們把最後那塊地賣了。」
傑姆假裝扣上夾鼻眼鏡,清了清嗓子說:「我的教友們,今天講道的內容選自《詩篇》:『普天下當向耶和華歡呼。』」
「因為他落到了一個杳無蹤跡的部族手裡,這個部落割取敵人首級作為戰利品。」傑姆沒有理會她,自顧自地繼續說道,「內德,你有帶X射線瞄準的步槍嗎?現在你說有。」
「那好吧——」傑姆把手往魚池黑黝黝的水裡浸了浸,然後放在她頭上,「我為你施洗——」
「你和斯庫特可以當教民。」
阿迪克斯· 芬奇的高祖父是一位英國循道宗信徒,在克萊伯恩附近的河畔定居,育有七女一子。他們和梅科姆上校麾下士兵的孩子通婚,兒女成群,建立起該縣所謂的八大家族。歷經歲月,後人們每年聚首時,住在莊園里的芬奇家必須一再砍去部分樹木,騰出野餐的場地,現在這片空地的大小便是這麼來的。不過,這片空地不只是供全家人團聚之用——黑人在那兒打籃球,太平時光里,三K黨人在那兒開會,阿迪克斯年輕時,那兒還舉行過一場大賽,全縣的男士為能有殊榮攜帶他們的女伴進梅科姆參加一場盛宴而騎馬比武。(亞歷山德拉說,因為看見吉米姑父策馬飛奔,把長矛刺入環中,所以決定嫁給他。)
「沒事吧,親愛的?」
「我要來了哦。」她點點頭說。
「保佑我的保險單。」迪爾說,用大拇指鉤住假想的吊褲帶,「哦,好吧。」
「他們給達蒙先生施了法!」傑姆叫道。
他們明白了。
他是瓊· 露易絲真正的主人,這一點他瞭然於心,從她朝他扔石頭的時候起就是,一直都是——當她玩火藥險些把自己的腦袋炸飛時;當她從後面跳起來撲到他身上,以一個肩下握頸的摔跤動作把他擒住,逼他說出「饒命」時;當她有一年夏天生病,神志不清,嚷著要找他、傑姆和迪爾時——亨利不知道迪爾人在何處。瓊· 露易絲大概知道,他們一直都有聯繫。
通往碼頭的台階自然是被稱作「閏年階」,瓊· 露易絲小時候參加一年一度的團聚時,她和眾多堂兄弟姐妹的父母因為擔心他們在台階上玩耍而追至陡岸的邊緣,直到把孩子們逮住,分成兩撥:會游泳的和不會游泳的。不會游泳的被趕到空地靠森林的那邊,玩玩那些安全卻乏味的遊戲;會游泳的,由兩個黑人小青年睜一眼閉一眼地看著,在台階上跑來跑去。
流向大海而逝。
「傑姆,」她說,「要安排這個角色的話,我們需要再找一個人。要我跑去把貝內特叫來嗎?」
「這台儀器可以。反正,有個人走進來說:『斯威夫特先生嗎?』」
然後他以為他知曉那些山岡與海洋,
瓊· 露易絲說:「這件事,他們一個字也沒告訴我。」
亨利不信。「看在老天的分上,瓊· 露易絲,這對芬奇先生和他們來說有什麼用?」
她沒說話。時間停止,變向,悠悠地倒轉。不知怎麼的,那時,永遠是夏天。漢克住在他媽媽那兒,不能來,傑姆只能湊合著找妹妹做玩伴。長日漫漫,傑姆十一歲,就是一個老套路:
「我們就快到了,」亨利說,「你在想什麼?想念紐約的男友嗎?」
「寶貝,我可當不了你的賢內助,」她說,「政治讓https://read.99csw.com我覺得無聊透頂。」
「嘿,等一等!」迪爾喊道,「那樣不對!」
我曾迷失,如今已被找回,
芬奇先生?他在笑呢。汽車輪子從柏油路面駛入土路的聲音驚醒了她。她用手指理了理頭髮,打開儀錶板下的儲物箱,找到一盒煙,從裏面抽出一支,點著了。
「行。斯庫特,你說:『湯姆,刻不容緩。我們直奔叢林吧。』」
傑姆像羅馬教皇一樣神秘兮兮地用手拂過迪爾的頭,說:「瞧,內德,他醒了。」
當她處於這種狀態時,亨利從不對她糾纏不休。他的態度屬於阿斯奎斯自由派,並且他知道她對他的耐心心懷感激。她不曉得他這個優點是從她父親身上學來的。「放輕鬆,孩子,」阿迪克斯有一次告訴他,「不要逼她。讓她照她自己的速度走。逼她的話,她會比全縣所有的騾子都更難相處。」平日里,阿迪克斯幾乎從不評價自己的女兒。
他的身旁站著一位他們不認識的女士和詹姆斯· 愛德華· 穆爾黑德牧師大人。他們看上去已經在那兒站了有一會兒了。
「我老了。」她說。
「沒有聽見。」她撒了謊。
「不,其實不。我只是希望他們能告訴我一聲。」
亨利輕輕關上車門,走到另一邊,坐進她旁邊的位子。「在城市裡生活得太久啦,」他說,「你在那兒從來沒坐過轎車,對嗎?」
「你怎麼想起迪爾來了?」她問。
三人登上「他的飛行器」,那是許久以前他們用寬闊的木板搭建的,釘在楝樹最粗重的枝條間。
不久,傑姆又吼道:「我們快到啦,加油啊。」
「嗯?」她不知道。她猜是這樣。她努力解釋道:「我只是說,過去五年裡,我每次回家——甚至在那以前,從大學開始——有些東西變化得有一點太……」
「一車黑人。」
迪爾退了回去。「嗨,省省吧,斯庫特。」
「約翰尼· 麥克· 布朗。我們來玩演戲吧。」
「哦,好吧。」迪爾說。
「那是他們耍威風的方式。」亨利說,「他們現在有錢了,能買得起二手車,就忙不迭地駛上公路。他們是公害。」
他只差一點就懂了。我願意嫁給你,漢克,假如你帶我住到芬奇莊園這兒來的話。我願意用紐約換這個地方,但不是換梅科姆鎮。
「到了。」
不想。
迪爾不必叫。雷切爾小姐的花園裡,捲心菜輕搖,房子後面的籬笆嘎吱作響,迪爾就在那兒與他們相聚。迪爾與眾不同,因為他來自密西西比的默里迪恩,精通人情世故。他每年夏天都住在梅科姆鎮他大姨媽家,就在芬奇家隔壁。他個子不高,身形魁梧,頭髮像團棉花,長了一張天使面孔,人卻似白鼬般狡猾機靈。瓊· 露易絲比他小一歲,卻比他高一個頭。
「假如他都和他取得了聯繫,怎麼可能找不著他?」她說。
「梅科姆縣出個廉明的政府,這簡直是太讓人震驚了,我都怕老百姓受不了。」她說,「阿迪克斯怎麼看?」
阿迪克斯朝他們走來,脫下自己的外套。她的喉嚨發緊,膝蓋打顫。當他把外套披在她的肩上時,她意識到,她正一|絲|不|掛地站在一位牧師面前。她試圖逃跑,可阿迪克斯揪住她的後頸,說:「去找卡波妮。從後門進去。」
她笑起來。「傑克叔叔跟我念叨這件事念了近二十年,可這件事依舊使我難堪。你知道,傑姆去世時,迪爾是我們唯一忘記通知的人。有人寄了一張剪報給他,他才得知。」
「你想怎麼著?」她客氣地問,攥緊雙拳。
她說話的語氣讓亨利住了口。「你不在乎,對吧?」
「擅闖,鬼扯。我倒想看看哪一天芬奇家的人不能踏足自己的土地了。」她停頓了一下,「你什麼意思?」
「也許吧。還看不出來。達蒙先生?達蒙先生,醒醒!」傑姆敲著他的腦袋。
「嘿,」迪爾說,「我們今天演《人猿泰山》吧。我來演泰山。」
河上涼爽的空氣劈開了炙熱的夜色。
迪爾說:「阿門。」
「我在考慮中。」
「而你不確定那是不是你希望看到的,對嗎?」亨利在月光下露齒一笑,她能看得見他。
瓊· 露易絲吃了一驚。「你要參加競選?」
迪爾用一種很噁心的方式一翻白眼,直挺挺倒在地上。
「行行好,他們以為他們是在幹什麼?」
亨利說:「當然。俱樂部一直在打理。我們這是擅闖,你知道。」
她把他的腦袋摟入懷中。她能感覺到他的板刷頭抵在她下巴底下,如同黑天鵝絨一般。亨利吻著她,把她拉向自己,倒在碼頭的地板上。
「行。去叫迪爾吧。」
「穿上。」
一條石子鋪的車道把芬奇家的院子和雷切爾小姐家的分隔開。魚池在雷切爾小姐那邊的院子里,周圍有杜鵑花、玫瑰、山茶花和梔子花的灌木叢。池裡住著幾條又老又肥的金魚,還有若干只青蛙和蠑螈,池面上鋪蓋著寬闊的睡蓮葉和常春藤。一棵巨大的無花果樹伸展其有毒的枝葉,遮蔽著周圍的區域,使那兒成為鄰裡間最涼爽的去處。雷切爾小姐在池邊放了幾樣室外用的傢具,無花果樹下有一張X形桌腿的餐桌。
「這句話你今天也說過一遍了。」
「懺悔。」她說。
「還不到時間。」
「是的,但我能對他們構成強有力的威脅。縣政府里的那幫人,如今玩忽職守得厲害,好好乾一場,說不定就有可能擊敗他們。」
「還有十英里。」
「你在做什麼?」她問。
奮興佈道會的第三晚,他們三人和其他幾個小孩一起走上前,接受基督作為他們個人的救世主。儀式舉行的過程中,他們緊盯著地面,因為穆爾黑德牧師大人在他們頭頂交叉雙手,說的話里有這麼一句:「Blessed is he who sitteth not in the seat of the scornful.」(有福的人,不坐褻慢人的座位。)迪爾一時忍俊不禁,劇烈地咳喘起來,穆爾黑德牧師大人對傑姆耳語:「帶這孩子出去透透氣。他太激動了。」
「你向來不喜歡他,不是嗎?」
雷切爾小姐不願碰迪爾,而是用藤條趕著他往前走,一邊嘴裏在喊:「快點!」
迪爾的臉紅了。「斯庫特,你每次都非要挑第二好的不可。我從來沒演過第二好的。」
拯救了像我這般無助的人;
「在你中咒期間我們一直找不到路,但現在我們找到了,」傑姆說,「威金斯教授被綁在那兒一間茅舍里的木樁上,我們得把他救出來——」
在那邊點名,我亦必在其中。
「別犯傻了。」她說。
「我是聖靈。」迪爾謙恭地說。
哪裡有河,「兩個腳趾的湯姆」就在哪裡落腳。他是個天才:他在梅科姆底下挖地道,夜裡吃人們養的雞;有一次,他被人從迪莫波利斯追蹤到滕薩斯。他的歲數和梅科姆縣一樣大。
雷切爾小姐的藤條毫釐不差地落在那神聖幽靈的屁股上。迪爾不願後退落入雨點般的鞭子中,便加快步子往前走,跳進了池子里,加入了她的行列。雷切爾小姐並不罷休,毫不留情地抽打水面上纏結在一起的睡蓮、床單、腿和手臂,以及交織的常春藤。
「別打了,雷切爾姨媽!」迪爾嘟噥道,他半個頭探出水面,「饒了我吧!」
「我在紐約有個朋友,每次都跑著上樓梯,一分鐘一英里https://read.99csw.com,說這能防止他喘不過氣來。你幹嗎不試一試?」
「只能以悲劇收場。」
「噓!在獻祭。」
「從來沒有。」她說。
她褪下她的背帶褲,這是她身上唯一的衣服。「別把我摁在下面不放,」她說,「也別忘了捂住我的鼻子。」
亨利微笑著。「我嫉妒他。他可以整個夏天盡情地與你和傑姆在一起,而我必須在走讀學校放假后回家。家裡沒有一起嬉鬧的夥伴。」
「對抗權力機器?」
芬奇莊園里的三百六十六級台階沿著高高的陡岸下至一道突入河中的寬闊的防波堤。要去那兒,需經過一片從陡岸邊緣向後延展入林中的大空地,有三百碼寬。一條有兩道車轍的路從空地遠端延伸過來,消失在幽暗的樹林中。路的盡頭有一棟兩層樓的白房子,樓上和樓下四面都有門廊環繞。
「那麼,你想要演簡嗎?」傑姆問。他伸了個懶腰,穿上褲子說:「我們演湯姆· 斯威夫特吧。我演湯姆。」
汽車發動機嗡嗡運轉著。涼爽的空氣漸漸散去,天又悶得讓人喘不過氣來。瓊· 露易絲看見擋風玻璃上映出他們後面的汽車的車前燈。一輛車超了過去,不一會兒又一輛從旁邊駛過,接著又一輛。梅科姆鎮近了。
據她所知,威金斯教授仍被綁在木樁上。卡波妮從後門探出頭,破除了每個人身上的符咒,她尖聲喊道:「你們要檸檬水嗎?十點半啦。你們大家最好來喝點兒,不然那日頭會把你們活烤了!」
傑姆說:「你可以演達蒙先生,迪爾。他一直都那麼風趣滑稽,他最終救了所有的人。你知道,他總是保佑一切。」
傑姆做了一場她有生以來聽過的最冗長、最枯燥的佈道。他說,罪孽指的是他能想象的最罪大惡極的事,犯有罪孽的人不可能成功,有福的人,坐褻慢人的座位。簡而言之,他把過去三晚上他們聽到的一切用他自己的話重複了一遍。他的嗓音沉到最低的聲區,繼而上升為短促的尖叫,他會緊緊抓住空氣,彷彿他腳下的大地正在裂開。他曾發問:「魔鬼在哪裡?」然後直指教眾。「就在亞拉巴馬的梅科姆縣。」
迪爾身子一震,回過神來。「保佑我的擀麵杖,湯姆。是的,長官!呼——呼——呼!」
「禮拜結束后你要還給我哦,迪爾。」她說。
曾經盲目,如今又能看見。阿門。
「你覺得那些台階安全嗎?」
「你能行嗎?」
「今晚那兒有激流。」她說。
她說:「有,湯姆。」
凡世上得救的人一同相會在主明宮,
迪爾的眼皮顫動著睜開了。他站起身,踉踉蹌蹌地繞著院子邊走邊嘟囔著:「我這是在哪裡?」
「大家安靜,」傑姆說,「現在是佈道時間。」
「給我出來!」雷切爾小姐尖叫著,「我讓你聖靈,查爾斯· 貝克· 哈里斯!從我最好的床上扯下床單,啊,你?在上面剪洞,啊,你?濫用上帝的名義,啊,你?過來,給我出來!」
「他不會是生氣了吧?」她問。
傑姆說:「現在你們一起唱點什麼吧。」
「親愛的,迪爾現在在哪裡?」
「你不會像他那麼容易當選。」她的父親在進行了首輪競選活動后便任州議員,期限隨他所願,無人反對。他是該縣歷史上獨一無二的個案:沒有政黨組織反對阿迪克斯· 芬奇,也沒有政黨組織支持他,沒有人與他競爭。他退休后,權力機器攫奪了這僅剩的一個獨立席位。
「我只要一輛四四方方的老別克車就滿足了。記得那車嗎?座位離地面至少有五英尺。」
「你和迪爾可以發起募捐,」傑姆說,「你們也可以當唱詩班。」
「我有主意啦,」迪爾說,「我們來辦一個奮興佈道會吧。」
「小心我把你從這兒推下去。我可不是說了玩的。」她咯咯直笑,「記得梅里威瑟太太以前是怎麼對待可憐的老梅里威瑟先生的嗎?等我們結了婚,我會用同樣的方式對待你。」
「你受過洗禮嗎?」
「不用,這個人的戲不長,所以我只要口述他的部分就行了。故事總要有個開頭,斯庫特——」
卡波妮搖響了就餐鈴,讓大家都鬆了口氣。上桌后,他們在局促的沉默中坐了片刻,然後阿迪克斯請穆爾黑德牧師大人主持飯前感恩禱告。穆爾黑德牧師大人沒有做泛泛的祈禱,而是逮住機會,向主報告傑姆和她的失檢行為。等穆爾黑德牧師大人終於開始解釋,這都是因為這兩個孩子沒有母親時,她感到無地自容。她偷瞥了傑姆一眼:他耳朵通紅,鼻子幾乎貼到了盤子上,她懷疑阿迪克斯是否還能再抬起頭來。穆爾黑德牧師大人終於結束了發言,說出了「阿門」,阿迪克斯抬起頭來,她的疑慮得到了證實。兩顆斗大的淚珠從他眼鏡底下沿臉頰兩側淌下來——這次他們深深傷了他的心。突然,他說了聲「恕我失陪」,驀地起身,消失進廚房裡。
亨利說:「事情總是如此。把最老的朋友給忘了。你覺得他還會回來嗎?」
他的生命從山岡升起,
有什麼東西嗖地從他們旁邊飛馳而過,猛地衝過前方的彎道,看起來像是一隻巨大的黑蜜蜂。她坐起身,嚇了一跳。「那是什麼?」
奇異恩典,樂聲何等甜美,
「對。他們自甘墮落,差不多快倒台了,假如我搶得先機……」
迪爾坐了起來,無花果葉散了一地。「好啦,住手,傑姆· 芬奇,」他說,然後繼續擺出四肢張開的姿勢,「我在這兒待不了太久了。天越來越熱。」
「你肯定有一半鱷魚的體質,」亨利說,「我就感覺不到。」
傑姆看著她。「斯庫特,你最好把衣服脫了,不然會弄濕的。」
亨利· 柯林頓在大學法學院的同班同學皆是聰明而缺乏幽默感的年輕人,個個身經百戰。競爭異常激烈,但亨利習慣了刻苦用功。雖然他能跟得上並成績優異,但他在實際應用方面卻不甚通達。阿迪克斯· 芬奇的話沒錯,大學唯一使亨利受益的地方是讓他和亞拉巴馬未來的政客、煽動家和活動家們結為朋友。唯有到實際操作時,人們才開始對法律是怎麼回事略知一二。例如,亞拉巴馬和普通法的訴訟程序,這一科目本質上如此虛無縹緲,以至於亨利只能靠死記硬背課本才及格。教這門課的是個滿腔怨憤的矮個子男人,是全校唯一一個有膽量嘗試教這門課的老師,連他自己也沒有完全領悟這門課的門道,不能融匯貫通。「柯林頓先生,」當亨利斗膽質詢一次格外含糊不清的測驗時,他說,「你可以一直寫,寫到世界末日,那與我無關,但假如你的答案和我的答案不一致,那就是錯的。錯的,先生。」難怪在他們剛開始一起共事時,當阿迪克斯說,「訴訟不過是把你想說的話寫在紙上」時,亨利一頭霧水。阿迪克斯耐心、不露聲色地把他的經驗技巧(亨利平日已對這些經驗技巧耳聞目睹,有所了解)悉數傳授給了亨利,但亨利有時會很疑惑,他是否要等到阿迪克斯的年紀才能對法律駕輕就熟。湯姆,湯姆,煙囪清掃工的兒子。是那件陳年的財物寄託案嗎?不,是首例埋藏物案:所有權繼續有效,除真正的主人以外,任何新來者不得佔為己有。那個男孩撿到了一枚胸針。他低頭看看瓊· 露易絲。她在打盹。
那一周,連續三晚,傑姆、迪爾和她坐在浸禮會教堂(這次的主辦方是浸禮會)的兒童區,諦聽詹姆斯· 愛德華· 穆爾黑德牧師大人的訓導,他是一位來自喬治亞北部的知名演講人,至少他們聽說是這樣。在他所講的內容里,他們唯一聽懂的是他對地獄的見解。對她來說,地獄九九藏書是並將永遠是一片火海,面積恰好與亞拉巴馬州的梅科姆縣一樣大,四周有二百英尺高的磚砌圍牆。有罪的人被撒旦叉起,拋過這堵牆,他們在某種液體硫黃的湯汁里煨煮,穿越永生。
傑姆牽著她的手,領她走入池子。水溫暖而黏糊,池底滑溜溜的。「只能把我按下去一次哦。」她說。
「我怕你會笑話我。」亨利說。
她站在池塘的水泥邊沿上。一條老邁的金魚浮出水面,狠毒地看了她一眼,然後消失在幽暗的水下。
梅科姆鎮的三伏天意味著至少有一場奮興佈道會,而那個星期正有一場在進行中。那是鎮上三個教會——循道宗會、浸禮會和長老會——的習俗,三個教會的教徒集合起來統一聆聽一位客座牧師的佈道,但偶爾,當三個教會無法就傳道士的人選或薪水達成一致時,每個教區會各自舉行自己的奮興佈道會,公開邀請大家參加,因此,有時,全鎮人會因此有三周精神重新覺醒。奮興期是一段鬥爭期:與罪孽鬥爭,與可口可樂鬥爭,與電影鬥爭,與周日的打獵鬥爭;與年輕女性越來越多塗脂抹粉、當眾抽煙的趨勢鬥爭;與喝威士忌鬥爭——每年夏天起碼有五十個小孩走到聖壇上,發誓他們在二十一歲前決不喝酒、抽煙或詛咒。那些東西太含糊了,瓊· 露易絲從來沒搞清楚是與什麼東西做鬥爭,只不過也無需對此發什麼誓就是了。同時這也是鎮上婦人間的鬥爭,看誰為那位福音傳道士布置的餐桌最漂亮。梅科姆鎮的長駐牧師也能享受一周免費的餐點,故而在心存不敬的居民區,有人頗有微詞,說當地的神職人員故意慫恿他們的教會分開舉辦儀式,藉此多賺兩個星期的謝禮。不過,這並不屬實。
「我演簡。」她說。
「傑姆呢?」她說。
「我隨時可以擊敗你。」
她和傑姆安靜地坐在客廳的沙發上。阿迪克斯和穆爾黑德牧師大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穆爾黑德夫人不加掩飾地注視著兩個孩子。傑姆看著穆爾黑德夫人,示以微笑。他的微笑沒有得到回應,於是他便作罷了。
瓊· 露易絲把頭靠在他的肩上,感到滿足而安心。說不定終究是可行的,她心想,可我不是家庭型的,我甚至不知道怎麼使喚廚子。太太們往來走動時互相說些什麼?我必須戴帽子。我會抱不住嬰兒,把他們摔死。
傑姆站在池邊。那個披著床單的身影走到他旁邊,瘋狂地拍動雙臂。傑姆拉住她,把她往下按。當她的頭沒入水中時,她聽見傑姆吟誦:「瓊· 露易絲· 芬奇,我為你施洗,代表——」
卡波妮用粗糙的毛巾狠狠地給她擦乾身子,差點讓她脫了層皮,又命她將雙手舉過頭頂。卡波妮用力給她套上一條漿得筆挺的粉紅連衣裙,用拇指和食指緊捏住她的下巴,拿一把尖齒梳給她梳頭。卡波妮把一雙漆皮鞋丟在她的腳邊。
「今早有人想敞開心扉,唱出他的心聲嗎?」傑姆問。
傑姆說,他們最好把魚趕到池子一邊,以免傷及某一條。就在他們探過池沿嘩嘩撲騰時,一個不祥的聲音在他們身後響起:「嗚——」
她攥緊拳頭,側抬起左臂,腳趾牢牢扒住地面。
「只有兩英尺左右。」傑姆說,然後轉頭向迪爾求證。可迪爾撇下他們走開了。他們看著他一溜煙似的朝雷切爾小姐的房子跑去。
亨利起身,坐在她旁邊。他們把腳伸出碼頭邊沿,懸盪著。「我的鞋呢?」她突然問。
「行。斯庫特,你演內德· 牛頓。迪爾,你演達蒙先生。好,有一天,湯姆在他的實驗室研製一台能透視磚牆的儀器,有個人走進來說:『斯威夫特先生嗎?』我演湯姆,所以我說:『有事嗎,先生?』」
「神哪,出了事可怎麼辦?」
「什麼用也沒有,還要繳稅什麼的。我只是希望他們能告訴我。我不喜歡意外。」
「等我進了議會,我們可不能半夜玩跳水。」亨利說。
她眺望那條河。梅科姆縣這邊是高高的陡岸,而阿伯特縣的那一頭卻是一馬平川。下雨時,河水滿溢,可以在棉花田間划船。她望向上游,思量著,獨木舟之戰就發生在那兒。塞繆爾· 戴爾與印第安人打仗,紅鷹酋長跳下陡岸。
「你覺得這有用嗎,湯姆?」她說。
「你今天已經說過一遍了。」
「有駕照嗎?」
假如碰巧在大馬路上和妻子發生口角,梅里威瑟先生就慘了。梅里威瑟先生不會開車,假如他們吵得不可開交,梅里威瑟太太會停下車,搭便車去鎮上。一次,他們在一條狹巷裡爭執起來,梅里威瑟先生被丟在那兒七個小時。最後,他搭乘了一輛路過的馬車。
傑姆、迪爾和她本來會無聊至極,但穆爾黑德牧師大人擁有一種吸引小孩子的獨特稟賦。他會吹口哨。他的兩顆門牙間有一道縫(迪爾硬說那是假牙,只是做得像真的而已),每當他說到含有一個或多個「s」的單詞時,就發出教人幸災樂禍的聲音,讓人得到極大的滿足。Sin(罪孽)、Jesus(耶穌)、Christ(基督)、Sorrow(悲傷)、Salvation(救世)、Success(成功),是他們每晚豎起耳朵等著聽的關鍵詞,他們的專註獲得了兩方面的回報:那時候,沒有一名牧師能在一場佈道中不把這些詞統統用一遍,所以一晚上,他們起碼有七次竊喜、偷笑的機會;第二,由於他們如此專心致志地諦聽穆爾黑德牧師大人的佈道,在人們眼中,傑姆、迪爾和她便成為了教區里表現最佳的小孩。
他們繞著後院行進,披荊斬棘,偶爾停下,射殺一頭走失的大象,或與一個食人族部落搏鬥。傑姆領路。有時他高喊「退後」,他們便卧倒,伏在溫熱的沙地上。一次,他從維多利亞瀑布中救出達蒙先生,而她站在一旁,悶悶不樂,因為她唯一的工作就是拉住綁著傑姆的繩子。
「我的天哪。那是芬奇博士最愛講的一件事。」
「我做個讓步,」她說,「我數到五,你可以把口袋裡的東西拿出來。」
她一時間思緒翻飛。查爾斯· 貝克· 哈里斯。迪爾,她的知心好友。她打了個哈欠,望著車頭蠶食公路上的那道白線。「我們到哪兒了?」
她坐起身。「我不知道是否能讓你明白,親愛的。當你生活在紐約時,你時常有種感覺,紐約不是世間。我的意思是,每次回家時,我感覺像回到了世間,而當我離開梅科姆時,就像離開了世間一樣。這種感覺傻乎乎的。我沒法解釋,而比這更傻的是,如果生活在梅科姆,我會直接瘋掉。」
傑姆說:「這人講,他收到從黃金海岸發來的信號,威金斯教授——」
「沒有。只是在空想而已,」她說,「對了,姑姑不同意我們的婚事。」
「笑話你嗎,漢克?」
「我不曉得。我們等等,看他回不回來。」
那早晨永遠光明華麗無比;
「假如他不好好教訓你們倆一頓的話,我來,」卡波妮賭咒道,「行啦,從浴缸里起來吧。」
「我以為我們要去比利時。」迪爾說。
她大笑起來。「他那把柄被我抓了好幾個星期——誰在去巴克灣的途中從車上摔下來,誰就是縮頭烏龜。」
「哎,一邊要烤蛋糕,一邊要把你們找回來。我沒法同時做兩件事。你應該感到害臊,讓你爸爸這樣丟臉!」
亨利說:「記得有一次傑姆從車裡摔出去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