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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 第八章

第三部

第八章

她俯視一排排熟悉的腦袋——白頭髮,棕頭髮,精心梳理過以掩蓋禿頭的頭髮——她回想起許久以前,當審判內容索然無味時,她會悄悄把蘸了唾液的紙團瞄準底下那些溜光發亮的圓頂。有一天,泰勒法官逮到她,威脅要給她開一張法院傳票。
「瓊· 露易絲· 芬奇,不會是你吧?」他說。
「沒錯,絕對的事——實,」瓊· 露易絲挖苦道,「我特別喜歡那一段,寫黑人,天見猶憐,免不了比白人低等,因為他們的頭蓋骨更厚,他們的腦顱更淺——不管那是什麼意思——所以我們必須好好善待他們,不讓他們做出自殘的事,使他們安分守己。我的天哪,姑姑——」
也必死於刀下!
阿迪克斯· 芬奇鮮少接刑事案件,他對刑法沒有興趣。他接這個案子的唯一原因是,他知道他的當事人是無罪的,他怎麼也不能讓這個黑人男孩因為一位由法院指定的心不在焉的辯護律師而進監獄。這個男孩通過卡波妮找到他,向他講述了他的遭遇,並告訴了他真相。真相是醜陋的。
亞歷山德拉的目光越過眼鏡上方,看了一眼。「是你父親的東西。」
「是我。」
眼下的狀況真尷尬!
「沒問題。後面有露天的桌椅。晚上大伙兒三五成群地坐在那兒吃冰激凌。」
「是的。」
亞歷山德拉說:「瓊· 露易絲,我想你沒有完全明白南部目前的局勢——」
「是的。」
……問題不是流鼻涕的黑鬼會不會和你的小孩一塊兒上學或坐在公共汽車的前面……問題是基督教文明能不能繼續存在,或者我們會不會成為亂黨分子的奴隸……黑鬼律師……踐踏憲法……我們的猶太朋友……殺害了耶穌……投票給那個黑鬼……我們的爺爺……黑鬼法官和治安官……隔離是平等……百分之九十五的稅收……給那個黑鬼和那條老獵狗……追隨那頭金牛犢……宣講福音書……羅斯福老太太……黑鬼的貼心人……款待四十五個黑鬼卻冷落一個青春純潔的南方白人少女……休伊· 朗,那位有身份的基督徒……黑得像燒焦的引火柴……賄賂最高法院……正直的白人基督徒們……耶穌被釘在十字架上是為了那個黑鬼……
在歐漢隆先生鼓噪的長篇大論下,一段反駁他的回憶湧上她的心頭:法庭起了難以察覺的變化,庭上,她俯視著同一批腦袋。當她把目光投向房間另一頭時,看到陪審席里坐著陪審員,泰勒法官主持審判,他的速記員像領航員似的坐在下面,在他的前方寫個不停;她的父親站在那兒:他從一張桌前站起身,她能看見桌旁那個蓬亂的捲毛頭的背影……
這比亞歷山德拉當著她的面講出一句下流話更讓瓊· 露易絲驚訝。
當她走上縣府大樓的台階時,她沒有注意到在那兒閒蕩的上了年紀的人,她沒有注意到立在門裡的飲用水冷卻器,沒有注意到走廊里藤編坐墊的椅子;她注意到了含有甜絲絲尿騷味的陰濕氣息,來自不見天日的縣檔案庫。她經過稅務員、估稅員、縣秘書、登記員、遺囑驗證法官的辦公室,登上通往法庭層的未油漆過的老樓梯。再登上一段有遮頂的狹小階梯,上面便是留給黑人的樓九*九*藏*書座。她走了進去,坐在前排角落的老位子上,就是她和她的哥哥上法院看父親出庭時所坐的位子。
「確實,但和這個問題有什麼關係?」
「當然。」
那張桌上,坐在韋羅貝身旁的就是一個「縣府大樓黨」,湯姆-卡爾· 喬伊納,是他的得力助手,有充分的理由感到驕傲:他不是從一開始就加入了韋羅貝的陣營嗎?他不是整天為韋羅貝跑腿嗎?他不是在昔日大蕭條期間,半夜敲佃戶家木屋的門嗎?不正是他,向每個無知、餓肚子、接受公共援助——不論是工作還是救濟金——的可憐人反覆強調,要把票投給韋羅貝嗎?不投票,沒飯吃。和他的下一級跟班一樣,經年累月,湯姆-卡爾顯露出一種扞格不入的崇高姿態,不介意人們提起他惡毒的發家史。那個星期日,湯姆-卡爾安穩地坐在那兒,心裏很清楚,這個他用無數不眠之夜締造的小帝國,在韋羅貝失去興趣或死後,將歸他所有。湯姆-卡爾的臉上沒有徵兆表明,他也許會迎來一個猝然的意外:經濟繁榮孕育的獨立自主已然削弱了他的王國,使它瀕臨傾覆,再有兩次選舉,就該崩毀成社會學專業的論文素材了。瓊· 露易絲望著他自命不凡的可鄙面孔,尋思著,南方以趕盡殺絕的手段來報答其公務員著實是冷酷無情,想到這兒,她差點笑出聲來。
縣府大樓的鍾嘎吱作響,鉚足勁兒發出「噗嚕咯」的聲響,敲了整點。兩點。當鐘聲顫悠悠地逝去時,她看見她的父親起身,用他出庭時不露聲色的嗓音向與會者發言:
她對男人的事務知之甚微,但她知道,她的父親和一個滿口髒話的人共同現身在那張桌上——事情因此而少了些齷齪嗎?不。罪無可恕。
「謝謝,先生,」她說,「我可不可以到後面轉一轉——」
「沒關係。那就流行什麼給我什麼吧。」她對那人說。
亞歷山德拉挺直腰板。「怎麼啦?」她說。
「從什麼?」
明晃晃的太陽刺痛她的雙目,她用手捂住臉。當她緩緩放下雙手,讓眼睛適應從暗到亮的光線時,她看見梅科姆鎮空無一人,在蒸籠般的午後閃著微光。
她渾身上下每根神經都在尖叫,然後死亡。她失去了知覺。
她使勁眨眨眼。我神志失常了,她想。
門鈴響了。她聽見阿迪克斯喊道:「請進!」是亨利的聲音,答道:「可以走了嗎,芬奇先生?」
阿迪克斯催亨利趕緊出發。「再見,寶貝。」他說。
她聽從了它們,在萬籟俱寂的熱浪中走上梅科姆鎮的主幹道——一條通往蒙哥馬利市的公路。她不停地往前走,經過有寬敞前院的房子,精通園藝的女士和反應遲鈍、身材魁梧的男人在院子里走動。她覺得自己聽見惠勒太太隔著街道在朝莫迪· 阿特金森小姐大吼;假如莫迪小姐看見她,她會說,進來吃點蛋糕吧,我剛做了一個大的給醫生,一個小的給你。她數著人行道上的裂縫,硬看頭皮準備接受亨利· 拉斐特· 杜博斯太太的攻擊——別對我說什麼「嘿」,瓊· 露易絲,你要說「下午好」!她在那棟屋頂陡斜的古老房子前加快腳步,經過雷切爾小姐的住所,發現自己到了家。
「這是實情,不是嗎?」
「對哦,我總是忘記這地方所有的政治活動都安排在星期天。」
那你所寵愛的女子
「現在在紐約,對吧?」
漢克和阿迪克斯在搞什麼名堂?發生了什麼事?她不知道,但在太陽下山前,她會查清楚。
亞歷山九*九*藏*書德拉立即擒住他不放:「亨利· 柯林頓,你該為自己感到害臊。」
韋羅貝不在縣裡最舒適的辦公室主持縣務,而選擇在一個頂多堪稱茅棚的地方——一間狹小、昏暗、散發惡臭的房間,門上貼著他的名字,裏面只有一部電話、一張餐桌和幾張沒上過漆的被人坐得鋥亮的太師椅。無論韋羅貝去哪裡,身後都自動跟著一小撮被稱為「縣府大樓黨」的人,這些人服帖順從,消極悲觀,被韋羅貝安插在各個縣市政府部門裡,聽命行事。
「從梅科姆縣的公民議會。你不知道我們有這個機構嗎?」
「不記得了。」
「好吧,你的父親是理事會成員,亨利是最忠實的會員之一。」亞歷山德拉嘆了口氣,「不是說我們真的需要這樣一個機構。梅科姆這裏還沒發生什麼狀況,但有所準備總是明智的。他們這會兒就在那兒。」
瓊· 露易絲說:「就是,我壓根兒不知道你愛好誨淫的讀物,姑姑。」
「實事求是地講,出生在這兒,對吧?」
走開,那些古老的大樓說,這兒沒有你的容身之處。你不受歡迎。我們有自己的秘密。
阿迪克斯使出渾身解數,懷著出於本能的厭惡——深惡痛絕至此,唯有知道自己對得起自己的良心才能消除那份厭惡——把這場官司打到底。陪審團做出裁定后,他在中午時分走出法庭,回家洗了一個蒸汽浴。他從未計算他為此付出的代價。他從不回顧。他永遠都不知道有兩雙和他本人相像的眼睛在從樓座上看著他。
在桌子盡頭,懶洋洋地坐著一個浮腫、頭髮花白的大個子,是威廉· 韋羅貝,他代表了她父親和與他志同道合者所鄙夷的一切政治主張。像他那樣的人已經絕種了,她心想。阿迪克斯根本不會理睬他,可瞧,他們同坐在……
到了鎮上,她放慢了腳步。那兒冷冷清清的。藥店門口只有兩輛車;古老的縣府大樓矗立在午後逼人的陽光下,白花花的;遠處,一條黑色的獵犬大步跑過街道,智利南美杉靜默地林立在廣場的四角。
若我把你嫁,
這和她在屋裡發現的那本活頁冊有關——就放在那兒,放在上帝和眾人面前——和公民議會有關。她聽說過那個組織,其實。紐約的報紙通篇都是相關報道。她後悔沒有多加留意,但只需掃一眼整欄的文章,就足以讓她了解一個耳熟能詳的故事:和無形帝國成員、和憎恨天主教徒者一樣的人;愚昧無知、恐懼纏身、面紅耳赤、土裡土氣、遵紀守法、百分百熱血的盎格魯—撒克遜人,她的美國同胞——敗類。
在樓下粗糙的長椅上坐著的,不僅有梅科姆的大多數敗類,還有該縣最受敬重的人。
事情來得太快,她的胃依舊在翻騰。她深呼吸,試圖讓她的胃平靜下來,但胃就是不肯消停。她感覺自己臉色發青,反胃,她低下頭去。她雖然竭盡全力,卻依然無法思考,她只知道,她知道的是:
冊子的封面上畫了一個吃人肉的黑人,畫面上方印著「黑禍」二字。冊子的作者是某個名字後面附有若干學位的人。她翻開那本活頁冊,在她父親的椅子上坐下,讀了起來。讀完后,她像提著一隻死耗子的尾巴似的拎著冊子的一角,走進廚房。她把冊子舉到她的姑姑面前。
歐漢隆先生起身說:「誠如奶牛在冰冷的九*九*藏*書清晨對擠奶人所講的,『感謝你們溫暖的手』。」
「別這樣,」亞歷山德拉說,「如今這些冊子很難搞到了。」
漢克。
……可他們坐滿了整個法庭。有資產有道德的人,富於責任感的人,善良的人。各式各樣身份不同、名聲各異的人……該縣唯一沒有出席的人似乎是傑克叔叔。傑克叔叔——她本該抽時間去看他的。什麼時候去呢?
像威廉· 韋羅貝這樣的人的確已經絕種了,至少是一度絕種了。他在富足中慢慢流血身亡,因為他的生命之血是貧窮。在南方腹地,每個縣都有一個韋羅貝,排除微小的地域差異,他們是如此相似,從而構成一個類別,稱之為「他這個崇高偉岸的人,這個小人」。他,或不管他的臣民如何稱呼他,都是縣裡的政要——通常是縣治安官或法官或遺囑檢驗員,但也存在變異,比如梅科姆縣的韋羅貝,他選擇不事公職。韋羅貝是個罕見的人——他更喜歡留在幕後,表示他沒有龐大的個人虛榮心,而這種虛榮心是一文不值的暴君必不可少的特質。
「現在不流行蛋筒了,我可以給你一個——」
瓊· 露易絲遽然轉身,朝前門走去,出了門,穿過寬敞的前院,沿著街道全速往鎮上奔去。亞歷山德拉「你不能這副樣子去鎮上」的話語聲在她身後迴響。她忘記車庫裡停著一輛車況很好的車,車鑰匙就在門廳的桌上。她步履飛快,合著縈繞在她腦中那首朗朗上口的打油詩。
她感到噁心。她的胃一陣抽縮,她開始戰慄。
「你過去就住在這兒,對吧?」
「不知道。」
她聽見她父親的聲音,一個細微的聲音在溫暖、安謐的過去講話。先生們,倘若這個世上存在一條我信仰的口號,那就是:人人享有平等的權利,無人享有特權。
她想繼續往前走,但為時已晚。她家舊址上開的現代冰激凌店正在營業,四四方方,矮矮胖胖的,一個男的正探出窗口細細打量她。她把手伸進便褲口袋,摸出一個二十五美分的硬幣。
「是的。」
眼下的狀況真尷尬!
亞歷山德拉說:「我這次替你們解了圍,下次我就未必能給你們兜著了。」
後院鋪滿白色的石子。沒了屋子、車庫、楝樹,這兒看上去可真小,她想。她在一張桌子旁坐下,把那杯冰激凌放在桌上。我得想一想。
「請給我一個香草蛋筒。」
「這東西是什麼?」她問。
在朝北面的入口走去時,她看見大樓邊上停了兩輛空蕩蕩的轎車。
瓊· 露易絲在內心惴惴不安、滿懷期待或緊張煩亂時,尤其是在面對她的姑姑時,她的大腦咔嗒轉換節拍,變成吉爾伯特筆下的傻瓜。三個活躍的身影在她腦中瘋狂旋轉——時間被傑克叔叔和迪爾節拍反常的舞步所填充,遮蔽了明天的來臨與明天的紛擾。
阿迪克斯成功掌握主動,牢牢抓住起訴書漏洞百出的要害,向陪審員表明立場,取得了梅科姆縣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勝利:他九*九*藏*書使一個被控強|奸罪的黑人男孩無罪開釋。這場訴訟的主要證人是個白人女孩。
在你壽終正寢之時,
她笨拙費力地站起身,踉踉蹌蹌地從樓座走下有遮頂的樓梯。她沒有聽見自己的腳在寬闊的台階上發出刮擦聲,沒有聽見縣府大樓的鍾吃力地敲了兩點半,她感覺不到一樓陰濕的空氣。
歐漢隆先生是土生土長的南方人,在這兒上的學,娶了一位南方淑女,在這兒生活了一輩子。如今,他主要的興趣在於堅持南方的生活方式,不讓黑鬼和最高法院來命令他或其他任何人該做什麼……一個種族愚笨得像……本質上低劣下等……蓬亂的捲毛頭……仍在樹上……油膩而臭烘烘……娶你們的女兒……破壞種族的純正……雜交……雜交……拯救南方……黑色星期一……比蟑螂更下賤……上帝創造了多個種族……無人知曉原因,但他計劃把他們區隔開……假如不是這樣,他會把我們創造成同一種膚色……回非洲去……
「好的。你們要去哪裡?」
「是的。」
這些冒出水面的黑鬼牧師……長得像猿猴……嘴巴像五百克的食品罐頭……歪曲福音書……法庭寧可聽信亂黨分子……把他們統統拉出去,以叛國罪槍斃……
她走下台階,來到一棵常青橡樹的樹蔭下。她張開手臂,靠在樹榦上。她看著梅科姆鎮,喉嚨發緊:梅科姆鎮也在回望著她。
「梅科姆鎮變了,對吧?」
她望向房間的另一頭,在將審判庭和旁聽席隔開的欄杆後面的一張長桌旁,坐著她的父親、亨利· 柯林頓、幾個她再熟悉不過的人和一個她不認識的人。
瓊· 露易絲張開嘴,閉上,又張開。「姑姑,你讀過那東西了嗎?你知道裏面寫的什麼嗎?」
「先生們,今天為我們講話的是格雷迪· 歐漢隆先生。不需要我介紹了。有請歐漢隆先生。」
亞歷山德拉在同她講話:「我告訴你。這是你父親從公民議會的會議上帶回來的。」
「你——姑姑,你知道嗎,比起那玩意兒里的內容,戈培爾博士簡直就是個純真可愛的鄉村小孩。」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瓊· 露易絲。那本書里講了很多事實。」
「是的。」
她以前從未見過或聽說過歐漢隆先生,然而,從他開場白的要旨里,她清楚認識到歐漢隆先生是個怎樣的人——他就和一般人一樣,平凡、敬畏上帝,辭了工作,把全部時間投入到維護種族隔離大業上。哎,有些人就是有奇九*九*藏*書怪的愛好,她思忖。
「縣府大樓。開會。」
「公民議會?梅科姆的?」瓊· 露易絲聽見自己怔怔地重複道,「阿迪克斯?」
歐漢隆先生長著一頭淺棕色的頭髮,湛藍的眼睛,一張像騾子般執拗的臉;他戴了一條丑得嚇人的領帶,沒穿外套。他解開衣領扣子,鬆鬆領帶,眨眨眼睛,用手梳理頭髮,然後進入正題。
亨利的魅力可是不容小覷,他全力向亞歷山德拉展開攻勢,然而亞歷山德拉卻絲毫沒有軟化的跡象。「噯,亞歷山德拉阿姨,」他說,「就算你想一直生我們的氣,也不可能老氣下去啊。」
她丟下洗碗布。她還沒來得及走出廚房,亨利便已經把頭從門口探了進來,說:「嘿。」
「不記得我是誰了嗎,你?」
「行,我不告訴你。你可以坐在那兒,吃你的冰激凌,想想看我是誰,假如你能想出來,我可以再免費送你一份。」
「亞歷山德拉阿姨,我們對此感激不盡。」他轉向瓊· 露易絲,「晚上七點三十,不去莊園,我們去看演出。」
手工冰激凌。
午飯時,瓊· 露易絲向全家人講述芬奇博士對流行版聖歌演唱法的見解,大家都聽得津津有味。飯後,阿迪克斯坐在客廳屬於他的角落,看星期天的報紙,瓊· 露易絲期待著和她叔叔度過一個樂趣無窮的下午,配以茶點和梅科姆鎮最濃的咖啡。
瓊· 露易絲踩下垃圾桶的開關踏板,把冊子扔了進去。
她的姑姑不作聲,瓊· 露易絲繼續往下說:「真正讓人嘆為觀止的是那則比喻,說有史以來,統治世間的始終是白人,除了成吉思汗還是某個人是例外——在這點上這位作者真是公正——他大言不慚地指出,連法老也是白人,他們的臣民是黑人或猶太人——」
瓊· 露易絲跟隨他走進客廳。前門在她父親和亨利身後砰地關上了,她走向父親坐的椅子,收拾他留在椅子腳下的報紙。她將報紙拾起來,按版面順序理好,整齊地疊放在沙發上。她又穿過房間,把他書桌上的那堆書摞直,就在這時,一本公文信封大小的活頁冊映入了她的眼帘。
瓊· 露易絲的手發滑。她把手從樓座欄杆上拿下來,看了一眼。手心濕答答的。欄杆上有一塊地方濕了,反射著從上層窗戶照進來的微弱光線。她盯著坐在歐漢隆先生右側的父親,無法相信她所看到的一切;她盯著坐在歐漢隆先生左側的亨利,無法相信她所看到的……
「星期天開會?」
那個她曾經徹底、全心全意信任的人辜負了她;她認識的唯一一個讓她能帶著知根知底的信心指著說「他是正人君子,他從骨子裡是一位正人君子」的人,背叛了她,公然地、令人作嘔地、無恥地背叛了她。
阿迪克斯擁有兩項重大優勢:雖然那個白人女孩才十四歲,但被告受到的指控不是法定強|奸罪,因而阿迪克斯能夠並實際證明雙方是你情我願的。還有一個事實讓你情我願的觀點比正常情況下更容易證明——被告只有一條手臂,另一條在鋸木廠的一次事故中被截去了。
在一個潮濕的周日下午,準確時間是兩點二十八分,瓊· 露易絲被一下子從她那靜謐的王國中拽了出來,無依無靠,竭盡全力地保護她敏感的表皮。這一切是那麼突如其來,就像一個野蠻的男孩從蟻獅的洞穴里猛地抓出它的幼蟲,任其在陽光下掙扎。事情是這樣:
阿迪克斯和漢克另有所圖,他們去那兒只是為了關注事態——姑姑說阿迪克斯是理事會成員,她搞錯了。根本就是搞錯了,姑姑有時會把她知曉的事實全都混為一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