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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01

第二章

01

「太棒了!潘趣酒!」
不過,不管她在幹什麼,總也少不了音樂。有時,她會一邊走路,一邊哼著曲子,有時,她會在心底靜靜地聽歌,腦海里充斥著各種各樣的音樂。有的是在收音機里聽來的,有的就存在於她的腦中,並不是從哪裡聽來的。
「對,」她說,「走吧。」
「快十四了。」
「法西斯嗎?」
波西婭在餐廳里看著派對。「這也太好玩了,我不走啦。」她說,「我已經捎話給海伯伊和威利了,禮拜六晚上就讓他們自己過好了。大家都這麼興奮,我要等到派對結束才走。」
在職業學校學西班牙語挺帶勁的,說外語總會讓她覺得自己見多識廣。每天下午上學的時候,她都會得意地說著西班牙語的新單詞和句子。起初,小不點被難倒了,她喜歡一邊說外語一邊觀察小不點臉上的表情。不過他很快就弄明白了,沒過多久他就能將她說的每一句話複述出來,也記住了她學的每一個單詞。當然啦,他並不明白那些句子是什麼意思,不過她也並沒有想表達句子本來的意思。沒多長時間,這孩子就追上了她,她乾脆不說西班牙語了,而是含糊地發幾個音應付。但這僅有的伎倆很快就被他識破了,誰也甭想騙得了精明的小不點。
「所有人都拿著邀請卡去約人吧。」
「我知道你趕時間。我只是想跟你打個招呼。」
她慢慢朝家裡走去。經過那群孩子身邊時,她沒有說話,也沒有看他們。門廳里的裝飾扯了下來,所有人都在外面,屋子看起來空空蕩蕩的。她進入洗手間,脫掉藍色的晚禮服。裙邊破了,她將禮服折起來,這樣破爛的地方就瞧不出來了。水鑽頭飾不知道去哪兒了。舊短褲和襯衣還留在原來的地方。她穿上衣褲。經歷這件事之後,她不能再穿短褲了。今晚過後就不能再穿了,沒錯。
「因為我討厭法西斯。要是被我在路上撞見了,我準會殺了他。」
剛吃完早餐,她就會帶孩子們出去,除了一日三餐,他們大部分時間都在外頭,多半是在街上閑逛,她拉著拉爾夫的嬰兒車,小不點跟在後面。她滿腦子都是各種想法和點子。有時,她會突然抬頭張望,有時她會來到鎮里某個陌生的地方。還有一兩次,他們在街上撞見了比爾,她正埋頭想問題,比爾拽著她的胳膊,她才回過神來。
在電話里,她總是說同樣的話,還會讓小不點把耳朵貼過來聽。「我是米克·凱利。」她說。如果他們對這個名字不怎麼熟悉,她會不停地說,直到他們弄清楚是誰。「禮拜六晚上八點我打算舉辦舞會,邀請你參加。我住在第四大街一零三號A公寓。」A公寓幾個字在電話里聽起來挺像那麼回事的。幾乎所有的人都很高興。有幾個男生挺難纏的,試圖耍小聰明,老是打聽她的名字。其中有個男孩還想抖機靈,說什麼「我不認識你」。結果她馬上嗆了他一句。「一邊涼快去。」除了那個自作聰明的傢伙,一共有十個男孩、十個女孩,她知道他們都會來。這才是個派對該有的樣子嘛,保管跟她參加過的,聽說過的派對都不一樣,肯定比那些強。
「興奮」一詞恰能形容這個派對。她能在房間、走廊和人行道上充分體會它的含義。她自己也很興奮,經過衣帽架上的鏡子時,她看著身上穿的那件漂亮的禮服、自己漂亮的臉蛋、面頰上的胭脂,以及頭上的水鑽飾冠。興許是屋子裡的裝飾、職業學校的朋友和擠成一堆的孩子才讓她如此興奮。
他們又繞回了街區。她家裡喧囂震天。大家在人行道上又是叫又是跑。她感到肚裏一陣噁心。
哈里在一株幽暗的紫薇前停下腳步。四下無人。他從口袋裡拿出一樣東西,擺弄起來。她靠過去瞧了瞧,是他經常用手帕擦拭的那副眼鏡。
這部分樂章美妙、清晰。只要她願意,隨時都可以唱出來。也許在將來的某個早晨,她剛剛醒來便會記起更多的曲調。要是她還能將這首交響樂再聽一遍,準會記起更多的樂章。要是她能再聽四遍,四遍就夠了,也許就都記住了。也許吧。
跟往常一樣,收音機仍然開著。她在窗旁駐足片刻,觀察屋子裡的人。禿頭男子和頭髮花白的女人在桌旁打牌。米克坐在地上。這裏真是個隱蔽的好地方。四周是枝繁葉茂的雪松,她藏身其中,誰也發現不了。今晚收音機里的節目不怎樣——有人在唱流行歌曲,結尾大同小異。她感到空虛,伸手往口袋裡掏了掏,摸到一些葡萄乾,一枚七葉樹果和一串珠子,還有一根香煙和火柴。她點燃煙,雙手抱膝。她感到空虛至極,內心既沒有感覺也沒有思想。
要是穿上那雙網球鞋,她落地時會像貓一樣輕盈。可她腳上的高跟舞鞋滑了一下,肚子撞到管道上。她屏住呼吸,雙眼緊閉,靜靜地躺在那裡。
八月末的一個晚上,她正急急忙忙地趕時間,九點之前要趕到一所房子里,絕不能耽擱。爸爸叫了她,她便走到前屋。爸爸沒精打采地坐在工作台前。他看上去一點也不自然。去年出事前,他一直做著油漆匠和木匠的工作。每天早上天還沒亮,他就會穿上工裝褲出門,一去就是一整天。晚上,他有時會擺弄鍾錶,算是加班吧。他老想在鐘錶店找份工作,這樣,他就可以穿著潔白的襯衣,系著領帶整天坐在工作台前。如今,他已經不能再干木匠的活計了,便在房子前面立了一塊牌子,上面寫著:「廉價修理鍾錶」。不過,他看上去跟大部分鐘表匠不一樣,鎮中心的鍾錶匠多是些手腳麻利、皮膚黝黑的小個子猶太人。爸爸坐在工作台前個子實在太高,大骨架像是鬆鬆垮垮地連在一起。
「什麼?」
「借過!別擋路!」
米克最後檢查了一遍門廳和餐廳,在衣帽架前「老臟臉」的照片下站定,「老臟臉」是媽媽的祖父,曾是內戰時的一名少校,後來戰死疆場。也不知道哪個孩子給照片畫了眼鏡和鬍子,鉛筆印倒是擦掉了,可那張臉卻髒得要命,她索性叫他「老臟臉」。裱框的照片在一張三聯照的中央,兩邊是他的兒子。他們看起來跟小不點一般大,身穿制服,臉上露出驚訝的表情。他們後來也死在了戰場上,不過都是許久以前的事了。
米克站在前廊上,沒有塗脂抹粉的臉是那樣九-九-藏-書的蒼白。她將雙手握成喇叭狀放在嘴邊,深吸了一口氣。「都回家吧!要關門了!派對結束了!」
其實他大可不必僅是因為孤獨想跟人說說話就給她五分錢或是一角錢。他賺的錢每個禮拜只夠她喝兩次啤酒。眼下,椅子邊上的地板上放著兩瓶酒,一瓶已經空了,另一瓶剛剛打開。他一喝啤酒就想找人說說。爸爸摩挲著皮帶,她瞥開目光。這個夏天,他跟小孩沒什麼兩樣,老喜歡把那些五分和一角的硬幣藏起來。有時藏在鞋子里,有時候藏在皮帶割開的夾縫裡。她不大想要這枚一角的硬幣,但當他伸手遞給她時,她自然地張開手接下了錢。
參加派對的人湧進屋子,前門不停地開開合合。尖銳高亢的聲音和輕言細語的聲音混雜在一起,最後,屋子裡只剩下喧囂了。女孩子穿著漂亮的長晚禮服成群地站在一起。男孩則穿著乾淨的帆布褲、軍訓服,或是嶄新的深色秋季套裝,在屋子裡來回穿梭。房間里熱鬧得很,米克誰也看不清楚。她站在衣帽架旁,望著整個派對。
「我光是去年就長了三點二五英寸。」她說。
她把照片放在衣帽架下面,裝飾的效果不錯。辛格先生回家后準會喜歡的。空曠的房間看起來很安靜。桌子也準備好了,只等著上菜了,吃過晚飯後派對就算開始了。她進入廚房,看看點心準備得怎麼樣。
這音樂不長也不短。其實,它和時間一點關係都沒有。米克坐在那裡,雙手緊緊地抱著腿,嘴巴用力咬著她那鹹鹹的膝蓋。她可能聽了五分鐘,也可能聽了半個晚上。第二部分樂章是黑色的,是節奏緩慢的進行曲。雖不悲傷,但像是整個世界都死了,變成了黑色,不必再回頭去想死亡以前的世界。一種號角樂器演奏著清幽、悲傷的旋律。跟著,音樂聲憤然揚起,底下卻激蕩著興奮的曲調。最後,黑色的進行曲再度響起。
她去餐廳前又高聲吩咐大家拿上請柬。不一會兒,他們就在門廳集合了。所有人都拿著請柬,背靠著牆,三五成群地排著隊。派對這就算真正開始了。
波西婭正在做餅乾。點心放在爐灶頂部。有花生醬、果凍三明治、巧克力脆餅和潘趣酒。三明治上面蓋著濕答答的洗碗布。她偷偷瞥了一眼,不過並沒有拿。
「你就應該一直戴著眼鏡。」
這可能是他第一次有機會將這些想法在人前高談闊論。可惜她沒時間聽。這會兒,她正忙著觀察屋前發生的事。「好吧,回見。」他們的約會結束了。她現在可以到處看看,想想眼下亂糟糟的場面。
總算擺脫了傻蛋,她頓時鬆了一口氣。但她很快又有了煩心事,索性把他叫了回來。大孩子才是罪魁禍首。真是一群沒有教養的孩子,她從沒見過膽子這麼大的傢伙。把所有的飲料喝得光光的,生生把這麼好的派對弄得一團糟。他們將前門撞得哐當作響,大聲喧嘩,互相撞向對方。她朝皮特·威爾斯走過去,因為所有的孩子就屬他最壞。那傢伙戴著橄欖球帽,還老撞別人。皮特已經十四歲了,卻還在七年級留級。米克走到他面前,可他個子太大了,不能像搖傻蛋一樣搖他。米克叫他回家,可那傢伙晃動著身子,頭朝下朝她猛衝過來。
「你覺得一切都會順利嗎?」她問波西婭。
「哎呀!你算出那道三角題了,四十六乘以二十……」
「請關上門,先生。」米克說。
「我不曉得,」小不點說,「那咱們是普通人嗎,米克?」
為什麼那些探索者不看看天空?如此便知道地球是圓的了。天空是彎曲的,如同一個巨大的玻璃球內側,深藍色的天空星光閃爍。夜晚是那樣的寧靜,瀰漫雪松溫暖的氣味。她試著沒去想音樂的時候,音樂卻回來了。樂章的第一部分重新出現在她的腦海里,就跟剛才演奏的時候一樣。她不急不慢、安靜地聽著,就像解幾何題一樣,這樣才能記住。她真真切切地看到了聲音的形狀,不會再忘。
平日里,他們溜達一會兒后,她會將小不點和拉爾夫放在陰涼的地方。小不點是個好孩子,米克把他訓練得很乖巧。她要是告訴弟弟,不能去聽不到拉爾夫哭聲的地方,他就絕不會去兩三個街區以外的地方跟別的孩子玩彈球。他會自個兒在童車附近玩,所以,她即使撇下他們,也用不著太擔心。她要麼就是去圖書館看《國家地理》,要麼就是到處閑逛,腦子裡想別的事,要是她身上有點錢,就會去布蘭農先生的餐館買瓶飲料或者一塊「美可味」巧克力。他會給孩子打折,五分錢的東西三分錢就能買到。
在這個靜謐的夜晚,她再次孤身一人。現在還不算太晚,街邊,黃色的光在窗戶上投下四四方方的光影。她雙手插在褲兜里,頭歪向一邊,慢慢地走著。她沒有留意方向,走了許久。
她對邀請的對象有嚴格的要求。語法學校的和年齡小於十二歲的孩子一律沒被邀請。她只邀請十三歲到十五歲之間的孩子。她請的人都是能在走廊里說得上話的人,要是她不知道那些人的名字,也會想辦法打聽。家裡有電話的,她會打電話,其餘會在學校當面相邀。
她久久地回憶這場派對,想著它本來應該會是什麼樣,想著職業學校新認識的朋友,還有她每天都想融入的圈子。回到學校的走廊上,她將會有不同的感覺,因為她知道那些人也沒什麼特別的,跟別的孩子沒什麼兩樣。派對雖然被被毀了,也不是什麼壞事。但一切都結束了,是的,結束了。
「沒呢,我不趕時間,真的。」她說。
哈里心情不錯。他側步走著,活像一個步伐輕盈的拳擊手。「我怎麼聽著像德國人的名字。」
貝貝·威爾遜在前廊瘋跑一氣,她還不到四歲。明眼人都看得出來,這會兒,她應該跟小不點一樣在家裡睡覺。可她將潘趣酒高高舉過頭頂,一級級地走下台階。她沒有任何理由出現在這裏。布蘭農先生是她的姨丈,她隨時可以在他那裡得到免費的糖果和飲料。米克剛走上人行道便一把抓住她的胳膊。「給我馬上回家,貝貝·威爾遜,趕緊的。」米克四下看了看,想知道還能做點什麼來收拾這副爛攤子。她朝傻蛋走過去,他站在黑乎乎的人行道遠端,手裡拿著紙杯,迷迷糊糊地看著大家。傻蛋才九九藏書七歲,穿著短褲,沒穿上衣,光著腳丫子。他也沒有大聲喧嘩,可米克看著眼前的一幕差點沒瘋掉。
終於結束了,她抱著膝蓋,紋絲不動地坐在那裡。收音機開始播放另一個節目,她捂住耳朵。剛才的音樂只是讓她痛苦和空虛。這會兒,她已經完全不記得交響樂的任何樂章,連最後幾個音符都忘了。她努力回憶著,那些聲音卻再也沒有回來。終於結束了,唯有她那像兔子一樣蹦跳的心臟,以及那可怕的傷痛。
她不在的這段時間發生了什麼?她離開時,所有人穿著漂亮的衣服站在那裡無所事事,那也稱得上是個真正的派對。可現在,也就過了五分鐘,那個地方活像個瘋人院。她走了后,那些孩子從黑暗中走出來,衝到派對現場。他們的膽子也太大了。該死的皮特·威爾斯飛快從前面出來,手裡還拿著一杯潘趣酒。那些傢伙穿著鬆鬆垮垮的舊燈籠褲和日常的普通衣服,不停叫啊、跑啊,跟被邀請的人混在了一起。
兩人互相看著對方的時候,她終於明白了這一點,感覺怪怪的。她爸爸拿起一根手錶的發條,用一個浸過汽油的刷子清洗著。
「為什麼?」她問。
「我手頭上的事多著呢,卻不知道從哪裡開始。」他道。
職業學校幾乎堪稱完美。課間休息的時候,他們會在走廊里穿來穿去,午休時間,學生會在體育館里玩耍。不過,有件事總讓她耿耿於懷。走廊里的人成群結隊,所有人似乎都有特定的圈子。一兩個禮拜過去了,她也只能跟在走廊和課堂上認識的人打打招呼,僅此而已。她不屬於任何一個圈子。在語法學校的時候,無論她想和哪幫人玩,只管去就行,簡單得很。這裏就不同了。
爸爸盯著她,米克能看得出來爸爸並沒有什麼緣由要叫她,只是太想跟她說話了。他正絞盡腦汁地想引出個話頭,褐色的眼睛在那張瘦長的臉上顯得格外大,他的頭髮都掉光了,蒼白的禿頂給人一種裸|露的感覺。他就這麼看著她,也不說話,可米克著急要走,一刻也不能耽誤。爸爸瞧出來她正趕時間,便清了清嗓子。
「哎呀!你就省省吧……」
收音機里的節目一個接一個,不過全是垃圾。她也沒有特別在意。她抽著煙,扯了一小把草葉。過了一會兒,新的播音員說話了。他提到了貝多芬。她在圖書館讀過有關這個音樂家的書。他的名字聽起來包含字母「a」,拼寫時卻是兩個「e」。他跟莫扎特一樣是德國人,不過他生前說著外語,住在外國,她也想這樣。播音員說馬上要播放他的第三交響曲。她心不在焉地聽著,因為她想再走一走,並不在意收音機里播放的是什麼。這時,音樂開始了,米克抬起頭,拳頭抵住喉嚨。
「有一回我在市場看到一個女人,得有八英尺五英寸高。不過,你怎麼著也長不了那麼高吧。」
米克知道他在想什麼,這檔子事也一直讓她頭痛。她現在已經五英尺六英寸高,體重有一百零三磅,可她才十三歲。參加派對的孩子在她身邊一個個就跟小矮人一樣,哈里是個例外,他只比她矮几英寸。沒人想跟一個比自己高半頭的女孩跳舞。不過,也許抽煙會阻止她長太高。
她走到外面的前廊上,然後又進入屋子,站在門廳里。她、小不點、波西婭,還有她爸爸忙活了一整天,為派對裝飾門廳和餐廳。裝飾的東西無非是秋天的樹葉、藤蔓和紅色的皺紙。餐廳的壁爐架上面和衣帽架後面是鮮黃色的樹葉。他們還在牆上裝點了藤蔓,餐桌上放著盛潘趣酒的大杯子。紅色的皺紙像流蘇一樣從壁爐架上垂落,椅背上也纏著不少。裝飾夠了,沒問題。
「我說是好事。」他再次說道。
過了一會兒,有個男孩走向一名叫德洛麗絲·布朗的女孩,剛邀請完她,別的男孩也紛紛走向德洛麗絲。她的邀請函很快排滿了,他們這才把目標轉向一個叫瑪麗的女孩。然後一切照舊。後來倒也有一兩個女孩被邀請了。因為她是舉辦派對的人,有三個男孩過來邀請她。但也僅限於此了。
「為什麼?」
米克從溝里爬了出來。幾個孩子在火盆邊上玩耍,火盆發出紅通通的火光,拉得長長的影子忽閃忽閃地跳動著。一個男孩跑回家,戴上了生麵糰形狀的面具,那是提前為萬聖節買的。派對並沒有變,變的是她。
也許這交響樂的最後部分才是她最喜歡的——曲調歡快,猶如世界上最偉大的人在奔跑,以一種艱難、自由的方式在跳躍。這種美妙的音樂才是人世間最痛苦的東西。整個世界就是這交響樂,她怎麼也聽不夠。
收音機關了,屋子裡的燈也都熄滅了。夜如墨染。米克突然用拳頭捶向大腿。她用盡全身力氣擊打同一塊肌肉,直到眼淚順著面頰滑落。但她仍然覺得力道不夠。灌木叢下有鋒利的石頭,她抓起一把石子,在同一個部位摩擦,直到手裡滲出血來。然後她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仰望夜空。大腿上錐心的痛讓她的心情好過些了。她軟綿綿地躺在潮濕的草地上,過了一會兒,她的呼吸終於舒緩下來。
夜晚多美,她可沒空去想害怕這檔子事。無論什麼時候,只要她身處黑乎乎的地方,她滿腦子想的都是音樂。她走在街上的時候,還會唱歌給自己聽。她感覺整個鎮子都在聆聽,卻不曉得唱歌的人是米克·凱利。
「你在唱什麼呀?」
夜靜如墨。穿過街道時,哈里抓住她的胳膊肘。
「好事。」他再次在黑暗中揮著拳頭,希望她能問問原因。
她一|絲|不|掛地來到中間的屋子,開始穿衣,先是穿上絲綢連衫襯褲和絲|襪,還戴上了埃塔的胸罩——純粹是為了好玩,然後小心翼翼地穿上裙子和舞鞋。這還是她第一次穿晚禮服。米克在鏡子前站了好長一會兒。她個子很高,裙子的下擺也就在腳踝兩三英寸以上的部位,鞋子太短,擠得腳生痛。她又在鏡子前駐足良久,最後覺得自己要麼像個蠢貨,要麼是個大美人。就這兩種可能。
就在這時,她注意到了哈里·米諾維茲,也就是他們家的鄰居。米克打小就認識他。儘管他比她大兩歲,可她發育比他好,夏天,他們經常在街邊的草地上摔跤、打鬧。哈里是猶太人,但長得不怎麼像。今晚,他穿得十分利落,進https://read.99csw.com門時還把一頂帶羽飾的巴拿馬草帽掛在了衣帽架上。
兩人沿街區走著。身穿長裙,她覺得自己派頭十足。「瞧那邊,快瞧瞧米克·凱利!」黑暗中一個孩子高聲喊道。「瞧瞧她!」她充耳不聞,仍舊往前走,但她知道那人是排骨,總有一天要他好看。她和哈里快步走過漆黑的人行道,來到街盡頭,拐入另一個街區。
「我邀請你跳舞了。」哈里·米諾維茲假裝在讀請柬上的字,但她看到那上面什麼也沒寫。這時,她爸爸來到前廊,吹了聲哨子,第一支舞開始了。
她揉搓著額頭,眯縫著眼睛。小不點站在旁邊,模仿她的一舉一動。「我真希望派對能順利,真的。」
大家在餐廳和門廳里無所事事。男孩大多圍在潘趣酒杯前,都想在其他人面前出風頭。女孩則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倒是笑聲不斷,假裝玩得很開心。男孩和女孩在互相揣摩對方的心思。房間里瀰漫著一種奇怪的氣氛。
潘趣酒都喝光了。她爸爸怕場面尷尬,便和她媽媽一起去廚房做檸檬汁。有人在前廊和人行道上。她很高興能呼吸夜晚涼爽的空氣。從燈火通明的悶熱房間里走出來,她能在黑暗中聞到秋天新的氣息。
他的話只說了半截,跟著,他突然把身子綳直了,跑了幾步,跳起來去夠頭頂四英尺來高的樹葉。她能在黑暗中看清高高的葉子,他的彈跳力真不賴,一下就夠著了。他把樹葉放在嘴裏,在黑暗中對著假想敵打了幾拳。她追了上去。
「我在六個不同的州待過。什麼佛羅里達啦、阿拉巴馬啦……」
不過,引起她注意的並不是他的衣物,而是他的臉。他的臉變了,因為他並沒有戴平日里經常戴的牛角框眼鏡。一粒紅腫的針眼從一隻眼睛里出來了,為了看清楚,他得像鳥一樣把腦袋歪向一邊,還老是用他那細長的手摸針眼,像是很痛一樣。他想喝潘趣酒的時候,紙杯差點沒伸到她爸爸的臉上。米克看得出來他缺不了那副眼鏡。他很緊張,老是冒冒失失地撞到別人身上。除了她,哈里沒邀請別的女孩跳舞,邀請她也只是因為她是派對的主人。
臨近傍晚時,黃色的陽光透過窗戶投下長長的斜影。如果需要兩個小時為派對梳妝打扮,那現在就得開始了。想到即將穿上這麼漂亮的衣服,米克哪裡還坐得住。她慢慢走進洗手間,脫掉舊短褲和襯衣,打開水龍頭。她開始擦洗粗糙的部位:腳踝、膝蓋,尤其是手肘,洗澡花的時間不短。
這時發生了一件十分古怪的事,人群突然安靜下來。男孩都站在屋子的一邊,女孩則站對面。不知什麼原因,所有人同時沒有出聲。男孩舉起手裡的邀請卡,看著女孩,房間里寂靜無聲。按理男孩應該邀請女孩跳舞。可怕的寂靜仍在蔓延,情況越來越糟糕。她參加派對的次數又不多,有些束手無策。男孩用拳頭互相擊打,隨即嘰嘰喳喳地聊起來。女孩咯咯地笑著,儘管她們沒有看男孩,你也准能猜得到,她們滿腦子想的是自己會不會受歡迎。可怕的寂靜消失了,但屋子裡瀰漫著一種緊張不安的情緒。
她覺得自己活脫脫像換了個人似的,跟米克·凱利完全不是一個人了。派對還有兩個小時才開始,她穿成這樣不好意思讓家人看到。於是,她再次來到洗手間,鎖上門。她不能坐下來,免得把禮服弄皺了。她站在地板的中央。四周封閉的牆似乎將她所有的興奮都壓在裏面。她感覺自己跟過往的米克·凱利截然不同。她知道這個派對比她生命中的任何事物都要美好。
她沒法聽清音樂的全部。但這音樂在她內心沸騰。到底是哪部分?她必須牢牢記住精彩的篇章,仔細回味,事後才不會忘記。也許她應該放鬆下來,將每個樂章都聽一遍,不去想,也不用努力去記住。天哪!整個世界就是這音樂,可她卻聽不夠。這時,音樂開頭的樂章又重新回來了。每個音符由不同的樂器串在一起,如同攥得緊緊的拳頭重重地敲打她的心臟,至此,第一部分樂章結束了。
「我有東西給你,」他說,「沒多少,但你也許可以用它買點吃的。」
「我有日耳曼血統……」
「瞧,她在跑呢!」
這個夏天跟米克記憶中的夏天並不相同,似乎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過,沒有什麼值得留念或是能用語言描述的事情,但她體會到了某種變化。那段時間,她很興奮。早上會迫不及待地起床,開始新的一天。晚上,她最討厭的事情就是睡覺。
「是一個叫莫扎特的傢伙寫的歌。」
「沒時間同你解釋了,除非我們再繞著街區走一圈。我不介意告訴你我為什麼討厭法西斯。我很樂意跟你說道說道。」
正是在夏日那些無拘無束的夜晚,她慢慢摸清了音樂的門道。鎮里的富人區家家戶戶都有收音機,所有的窗戶都是開著的,她走上街頭,聽著那美妙無比的音樂。一段時間過後,她便知道哪家的收音機里有她想聽的節目。有一戶人家對那些好聽的管弦樂節目一個都沒落下。晚上,她會跑到那所房子里,偷偷溜到漆黑的院子里靜靜地聽著。房子四周長著漂亮的灌木叢,她會坐在窗戶附近的灌木叢下。節目結束后,她便將手插|進口袋裡,一個人站在黑黢黢的院子里,久久地回味著。這也是整個夏天最真實的時光——聽收音機里的音樂聲,然後用心揣摩。
「別像個孩子似的!」
「要舉辦派對了,我打算把照片取下來。我覺得這張照片太普通了,你不覺得嗎?」
她高聲叫喊著,推搡著,有什麼新花招,她總是頭一個嘗試。她嗓門很大,跑得飛快,無暇顧及別人在做什麼。她上氣不接下氣,總算沒有精力把那些瘋狂的事都做個遍。
「今晚我想了很多,」她爸爸說,倒了杯啤酒,在手背上撒了點鹽。他舔舔鹽,從杯子里喝了一口酒。她急著出門,一刻也不想待在這裏。她爸爸也注意到了,很想跟他說點什麼,但他把米克叫來並沒有什麼特別的事情,只想跟她說會兒話,他起了個頭,卻只說了半截。他們就這樣看著對方。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誰也沒說話。
現在她感覺很好,她把本來耳語的聲音大聲說了出來。「主啊,饒恕我吧,因為我不知道做了什麼。」她為什麼會想到這句話?過read.99csw.com去幾年,所有人都知道所謂的上帝根本不存在。她想起心以前心目中上帝的模樣時,腦子裡出現的卻是辛格先生裹著長長的白色床單時的樣子。上帝從不說話——也許她這才把辛格先生當成了上帝。她把剛才的話又說了一遍,像在正對著辛格先生說話:「主啊,饒恕我吧,因為我不知道做了什麼。」
這時,她發現一件意想不到的事。一群住在附近的孩子在人行道邊和黑乎乎的街上。有皮特、傻蛋、貝貝和排骨,一大群人都在,有的比小不點還小,有的不止十二歲了,有的孩子連她都不認識,不知怎的,他們聞到了派對的氣味,都跑過來看。有的孩子跟她一樣大,甚至還有比她大的。她一個也沒邀請,不是因為他們對她做過卑鄙的事,就是因為她對他們做過不怎麼光彩的事。那群人全都髒兮兮的,穿著普普通通的短褲、邋裡邋遢的燈籠褲,或者日常穿的舊衣服。這會兒,他們只是在黑漆漆的地方晃蕩,在一旁看著派對。看到這些孩子,悲傷和警惕的情緒同時湧上心頭。
「你出門怎麼不戴啊?」
她換了六種髮型。額前一綹抹不平的頭髮有點小麻煩,於是,她打濕劉海,弄成三個捲髮。最後,她將水鑽頭飾戴在頭上,塗上厚厚的口紅和胭脂。打扮完后,她像電影明星一樣抬起下巴,半眯著眼睛,慢慢將臉從一邊轉到另一邊。還真是漂亮。
「是的。」
「我有部分蘇格蘭-愛爾蘭血統和法國血統,還有……」
米克陡然驚醒。空氣變得冰涼。快要醒來時,她夢見老埃塔·凱利把所有鋪蓋都捲走了。「把毯子給我……」她想這麼說來著。跟著,她睜開眼睛。天空一片漆黑,所有的星星都不見了。草地上濕漉漉的。她一骨碌爬了起來,害怕爸爸擔心。然後她又記起來那首交響樂,也分不清現在是午夜還是凌晨三點。她撒開腳丫子,急急忙忙往家裡趕。空氣中瀰漫著秋天的味道。腦子裡的音樂聲響亮而急促,她向著家的方向,在人行道上越跑越快。
「這裙子太漂亮了……」
正是在這個時候,她好像重新認識了爸爸。倒不是說她了解到了一個新的事實,一直以來,她對爸爸所有的了解都是淺嘗輒止。現在,她突然意識到總算了解爸爸了。他是個孤獨的老人。因為哪個孩子都不會去主動找他,因為他沒掙幾個錢,像是在這個家裡就是個可有可無的人。孤獨的時候,他想跟某個孩子親近親近,可他們忙得無暇顧及,哪裡曉得爸爸的心思。他總覺得自己沒什麼用。
派對全搞砸了。所有人都在七嘴八舌地說話。從職業學校邀請來的人跟街區附近的孩子混在了一起。男孩和女孩仍然三五成群地各自站在那兒,沒人跳舞。屋子裡的檸檬汁也快喝光了,杯底剩下一點點飲料,上面漂浮著幾片檸檬皮。她爸爸向來對孩子都很好。不管誰把紙杯遞給他,他都會給人家倒上潘趣酒。她進入餐廳時,波西婭正拿三明治給大家吃,不到五分鐘就沒了。她只分到一塊果凍三明治,粉紅色的果汁從麵包里滲了出來。
「派對上有個小姐說男生戴眼鏡是娘娘腔。那人……呃,也許我……」
「估摸就是吧。」
晚上孩子們睡覺后,她就自由了。這也是她一天中最重要的時光。她獨自一個人在黑暗中的時候,會發生很多事情。吃過晚飯後,她就會跑出去。晚上做的事情她跟誰也不會講,媽媽問起時,她就會編些能圓得過去的謊話。不過,大部分時候,別人喊她,她也會假裝沒聽見,一溜煙跑走。但對她爸爸可不會這樣。爸爸的聲音里似乎有什麼東西讓她沒辦法逃離。他算是鎮子里塊頭最大、身材最高的男人了。但他說起話來卻輕言細語,他一開口,人們都會覺得驚訝。不管她有多趕時間,只要爸爸叫她,她準會停下來。
這個夏天,她發現爸爸身上有了某種變化,變得像是讓人不認識了。以前,她從沒真正把他當成一個獨立的個體。他時常還會叫她。她會進入他工作的外屋,在那裡站上幾分鐘,但是,儘管她仍會聽爸爸說的話,但心思早就不在了。一天晚上,她感到自己像是突然才認識爸爸。那是一個極為平常的晚上,她也不曉得為什麼一下子就明白了。自那以後,她感覺自己長大了,爸爸在她心中的形象跟在別人眼中的別無二致。
她幾乎記不清派對的點子是怎麼生出來的,上職業學校不久后她就有了這個念頭。中學才好玩理。跟語法學校沒有一丁點相似的地方。如果她和黑澤爾、埃塔一起去上速記課,她可能不會喜歡,但是她得到了特許,可以跟男生一樣上機械課。機械課、代數課和西班牙語課都很有趣。語文太難。她的語文老師是米納小姐。大夥都說米納小姐把她的腦袋賣給了一個著名的醫生,價錢是一萬美元,這樣,在她死後,醫生就可以把她的腦袋切開,弄明白她為什麼這麼聰明。寫作課上,她會問些這樣的問題:「請列出當代八位著名的約翰遜博士。」「引用《威克菲爾德的牧師》里的十句話。」她會按字母順序點名,上課的時候,成績單就打開放在那裡。儘管她很聰明,卻是個討人嫌的老女人。西班牙語老師去過歐洲。她說法國人會扛著長麵包回家,包也不會包。他們站在街上跟人說話時,長麵包會撞在路燈柱上。法國連水都沒有,只有酒。
小不點如同帶刺的荊棘一樣。「請幫我個忙,小姐。」他不甘示弱地回應道。
那天晚上,她坐在工作台附近的一張椅子上,兩人聊了一會兒。他們談到了賬戶和開銷,還說他換一種方式工作的話,情況會是怎樣。他喝著啤酒,其間他眼淚都出來了,他用襯衣的袖子揩了揩鼻子。那晚她跟爸爸待了好一會兒,儘管她有十萬火急的事。但不知怎的,她不能將腦海里的那些事告訴爸爸——無非都是些跟炎熱漆黑的夜晚有關的事。
「街那頭有個溝!溝!溝!」她第一個沖了過去。街區鋪了新的管道,挖了一道很深的溝。溝邊的大火盆在黑暗中發出耀眼的紅光。她迫不及待地想爬下去。於是,她跑到輕輕晃動的火焰旁,跳了下去。
她抓住傻蛋的肩膀使勁兒搖晃。起初,他緊咬著下巴,不一會兒,他的牙齒咯咯地響起來。「給我回家,傻蛋。https://read•99csw•com別在這裏晃蕩了,我又沒邀請你。」她鬆開手。傻蛋感到很難為情,慢慢往街那頭走去。但他並沒有回家。他走到拐角處,米克看見他坐在路緣上,遠遠地看著派對,他以為坐在那裡她就看不見了。
那些夜晚都是秘密,是整個夏日最重要的時光。黑暗中,她獨自走著,像是鎮子里就剩下她一個人了。夜晚,幾乎所有的街道都跟她的家所在的街區一樣熟悉。有些孩子害怕在黑暗中走在陌生的街上,可她不怕。女孩擔心不知從哪裡突然跳出一個男的,把她們當成已婚婦女一樣強|奸了。大多數女孩都是瘋子,如果塊頭跟喬·路易斯或者跟山人迪恩一樣大的人跳出來找她打架,她準會溜之大吉。但要是那人的體重不超過她二十磅的話,她一定會將那傢伙揍得屁滾尿流,然後繼續趕路。
可真相絕非如此,兩人都心知肚明。他根本沒多少鍾錶可修,幹完活后,他會在房子里到處轉悠,找點瑣碎的事干。晚上,他會坐在工作台前,清洗舊發條和齒輪,在上床睡覺前會盡量消磨時間。自從他的髖骨骨折后,就再也做不了油漆匠和木匠活兒,不過,他時時刻刻都給自己找點事做。
跟平日一樣,一首歌浮現在她的腦海里。她獨自哼唱起來。
「米克,你多大了,十三?」
米克想了一會兒。「不是。你是說的最近的事,這傢伙早死了。」
「這是用銀色的布做的,還有飾帶……」
這是她頭一次舉辦派對。她參加的派對也不過四五次。去年夏天,她去參加了畢業舞會,但沒有一個男孩請她跳一支舞。她只是站在盛潘趣酒的大杯子旁邊,所有的點心都吃光了,她就回家了。這回的派對肯定不會像上次一樣。再過幾個小時,她邀請的人就會來了,到時候肯定很熱鬧。
「當然,」米克說,「我只希望你幫我把開頭打點好——你曉得的。」
怎麼會?那一瞬間,音樂的開場猶如天平一樣從一側晃到另一側,像散步又像行軍,像上帝在夜裡昂首闊步地走過。她身外的世界突然凝固了,只有開篇的樂章在她內心燃燒。她甚至聽不見後面的音樂,但她坐在那裡,攥緊拳頭,一動不動地等著。過了一會兒,音樂聲又起,比先前更帶勁,更響亮。這回,那音樂跟上帝沒有任何關係了。她,米克·凱利成了主角,白天,她踽踽獨行,夜晚,她隻身一人。在烈日下,在黑暗中,滿腦子都是計劃,內心醞釀著情感。這音樂就是她——沒有半點虛假。
派對這檔子事到這裏算是徹底結束了。這隻不過是一次普普通通的玩樂,可她卻從沒經歷過這麼瘋狂的夜晚——全是拜那群小孩所賜。他們就跟傳染病一樣,自打他們進入派對的現場后,其他人早忘了他們中學生的身份,忘了他們快是成年人了。好比下午洗澡前,你跑到後院打幾個滾,弄一身泥,只是想感受一下進入浴缸時的那股痛快勁兒。禮拜六的晚上,所有人都跟野孩子一樣瘋狂地打鬧,她覺得自己才是他們當中玩得最瘋的那個。
「我會假裝這是我第一次進入這房子。」米克說,「這樣我就能瞧出裝飾好不好看了。」
「我都跟你說過無數遍了,保管都會順順利利的。」波西婭說。「我只要做完家裡的晚飯,回來就會繫上那條白圍裙,給你們上好吃的。不過我九點半前就得走。今天是禮拜六,我、海伯伊、威利也都有事。」
房子漸少,院子里有大樹和黑色的灌木。她環顧四周,發現來到夏天到過多次的房子旁。她的腳不知不覺地把她帶到了這裏。來到屋前時,她等了等,確保沒人看見,然後才進了側院。
一群女孩抓著裙擺在大街上奔跑,頭髮在腦後飄揚。有的男孩砍下絲蘭帶刺的長枝條,拿在手上追著女孩亂跑。職業學校的新生穿的行頭的確是為了參加正兒八經的舞會,可他們的行為舉止卻同小孩無異。半是玩樂,半是正經。一個男孩拿著枝條跑過來,她也撒腿就跑。
頭一個禮拜,她一個人在走廊里來來回回地走著,心裏老惦記這事。她想融入某個小圈子,在上面花的心思不比在音樂上的少。這兩件事始終佔據著她的腦海。最後她想到了派對的點子。
她又聽了一遍開頭的樂章。音符越加舒緩,她感到自己正慢慢地沉入黑魆魆的地下。
「反正我不是。」
起初,房間里太吵,誰也聽不清楚,也搞不清楚狀況。男孩里三層外三層地圍在潘趣酒杯前,桌子和藤蔓都見不著了,只能在那群男生的頭上瞧見爸爸的臉,他微笑著往小紙杯里倒潘趣酒,身旁的衣帽架底座上放著一罐糖果和兩塊手帕。幾個女孩以為今天是米克的生日,她向她們道了謝,打開禮物,卻並沒有告訴她們,她還要八個月才滿十四歲。每個人都穿著光鮮亮麗的衣服,打扮得跟她一樣。他們身上的味道也極好聞,男孩子在頭上抹了油光鋥亮的髮油。女孩子則穿著顏色各異的長裙站在一起,宛如一簇鮮艷的花。開頭還不錯,派對的開場十分順利。
「我是說那個叫莫扎特的傢伙是法西斯或者納粹嗎?」
「天哪!你不看報紙的嗎?是這麼回事……」
她沒忍住,拿了一塊三明治。她讓小不點跟波西婭待在一起,自己進入中間的屋子。她今晚要穿的裙子平平整整地放在床上。黑澤爾和埃塔還不錯,考慮到她們不打算參加派對,還把最好的衣服借給了她。埃塔借給她的是一件藍色的雙縐長晚禮服,一雙白色的舞鞋,一頂水鑽冕狀頭飾。這些衣物漂亮極了,很難想象她穿在身上會是什麼樣子。
清晨,天氣帶著些許涼意,他們在人行道上的影子在身前拉得長長的。但到了中午,天氣熾熱難耐,火辣辣的陽光晃得人睜不開眼。很多時候,跟她有關的計劃都和冰雪有關。有時她感覺自己在瑞士,山上白雪皚皚,她在涼颼颼、淺綠色的冰面上滑行。辛格先生也同她在一起。也許卡洛爾·隆巴德或是阿爾圖羅·托斯卡尼尼會在收音機上演奏。他們會在一起滑冰,然後辛格先生掉進了冰窟窿里,她奮不顧身地從冰面下游過去,救了他的命。這段畫面一直在她的腦海里揮之不去。
她望著哈里,街燈下的樹葉在他臉上投下閃爍、斑駁的影子。他很興奮。
「對不起。」他說著戴上眼鏡,米克聽見他深吸了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