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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眼光兇狠的人

七、眼光兇狠的人

寓所里只有一個工作人員,那是一個年老的女佣人,有點耳聾,眼睛十分近視,行動不靈活。按照場合的不同,她分別擔任廚娘、園丁或收拾房間的傭人。雖然有各種職務,但這個瓦朗蒂納從不離開爐子,這爐子是在與房子相連的一個小樓亭里,直接對著街道。
這堵完全重建的牆,現在顯得更高更寬,有點兒像希臘或羅馬古戲院的牆壁那樣巨大。兩個有壁柱的堡壘和一道門廊固定了為銀幕保留的位置。
「瓦朗蒂納,那上面沒有。」
「這位先生是怎樣的人?」
我因此返回郵政局,但想到這是星期天,叔叔把信投入郵筒后肯定會回到圍地。於是我跑到寓所,大聲對瓦朗蒂納說:「我叔叔回來了么?他看到我的字條了么?」
我越來越焦急,大聲呼喊:「貝朗熱爾!貝朗熱爾!……」
「死亡和空虛!」我高聲地說。
「是的。」
我立即看見他尋找的是什麼東西了。在野草中閃爍著一道光亮,它是由一塊金屬發出的。我知道,這隻能是諾埃爾·多熱魯刻著化學公式的鋼板。
不管怎樣,我繼續我的尋找,跟著男人的足跡。我這樣就走到了墓地的另一邊,接著我走到一條松樹大道上,在那裡我看見一灘灘的汽油。汽車是從這裏開出的。輪胎的印跡穿過樹林。
「他戴著夾鼻眼鏡,對么?」
我鬆開了手。那人迅速地站起來,向我的額頭用槍筒一擊后就逃走了。
「對,一個身材高大的人,長滿鬍子。」
我和他之間的距離使我看不清他的臉孔。他一看見我就立即放下了他的軟帽的帽檐,把圍巾的兩端捂在臉上。灰布的寬大的旅行風衣遮掩著他的身體,但我覺得他的身影比那戴夾鼻眼鏡的人要瘦削些,身材要小些。
少女的腳印把我帶到蓄水池旁,在它的附近有四個地方出現了一對細長高跟的鞋底的印跡。池的上方有一個磚瓦的圓頂。過去,這裡有一個桶用軲轆吊下井去,把從房子頂上流下的雨水吊上來。
我點燃一張紙,讓它的火焰旋轉,然後把它拿到蓄水池的口上。但我只看見像墨水一般黑的動也不動的一潭read.99csw.com水。
這個銀幕,從遠處看,似乎還沒有塗上深灰色的物質厚層——這說明叔叔讓它露著。起先我看不見它的下部,因為在這下部的前面堆滿了各種材料。
這雙眼睛兇狠無情,是兇手的眼睛。這兇手整個人為了謀殺的勁頭兒而攣縮起來。在什麼地方我曾看見過這雙眼睛?無可置疑,我認識它們,這雙閃閃發光的兇猛的眼睛。這種眼光深入到我的腦袋裡的一個它曾經深入過的地方。這和我的眼光聯結起來的眼光是熟識的眼光。但這是在什麼時候?什麼眼睛表現過這種眼光?也許是從牆壁上出現的眼睛?從那神奇的銀幕上顯現的眼睛?
我走了進去。很高的野草中已被踏出兩條沿著墓地四周延伸的小徑,這小徑經過從前守衛住的房子的廢墟,在一個作為水井用的蓄水池的石欄邊交叉起來,一直伸延到一個半坍塌的舉行葬禮用的小教堂的牆邊。
「貝朗熱爾是和他一起走的么?」
我得承認,這時候我的雙腳站不穩了,雖然我還沒有明確的想法。我看了小教堂的內部,接著我在周圍走了一圈。
對,對,它們就是這些眼睛!我又一次找到它們。它們曾在石灰塊底層的廣闊空間中發亮。在幾分鐘之前,它們在葬禮小教堂的坍塌的牆壁上在我面前活動。這是同樣的殘酷、野蠻的眼睛,這眼睛剛才使我不安,像現在使我不安直至精疲力竭一樣。
我們幾乎是同時撲到地上。我首先奪得了那鋼板。但一隻手抓住了我的手,這支手的人字斜紋布的衣服袖上有一些鮮血。
「這可奇怪了,」老婦說,「多熱魯先生並沒有回來。」
親愛的叔叔,您回來時,等候著我,在任何情況下,不要離開寓所。危險在威脅著您。
「完全不是這樣。從郵政局,他通過梯形實驗室的新入口,直接到圍地去。」
他把鋼板帶走了。
「沒有人進到這裏來么?」
當問題提出時,我心中出現了一個很明顯的回答:我看見三隻眼睛像以前它們從我窺視它們出現的深洞中出現一樣。這九_九_藏_書形象逐漸和形成的真形象混和,不久就在我面前張開陰暗、固定不動的三隻眼睛。
我的命令只能使他加快逃遁,我徒然地一邊往前沖一邊咒罵,並威脅著要用其實我並沒有的手槍。他越過草場,跳過一道樹籬,跑入樹林的邊緣。
「您認識他么?」
我只需細看一下就可以證實他是被人用十字鎬謀殺的。
我再抬起頭來,看見另一些同樣顏色的石灰塊在牆壁上,用有鉤的釘子固定著,構成另一幅銀幕。這銀幕不完整,支離破碎,但我看得很清楚,那上面有一層剛塗上的新的物質。
在圍地的中心,諾埃爾·多熱魯臉朝地面、手臂彎曲著,整個身體靠著牆。
我不堅持下去了。我突然覺得我首先應關心叔叔,保護他,和他商量。
「看見了,」他說,「跟一位先生在一起。」
「你沒有看見貝朗熱爾小姐在什麼地方么?」我問他。
那條路在厚密的矮樹叢中間伸延,樹叢中有小葉子從荊棘樹枝上長出來。幾天前下了很多雨,但現在春天的明朗的陽光已使路上的泥土幹了,我看不到任何腳印的痕迹。但走了三百米遠時,我遇到鄰近的一個熟識的男孩子,他正推著他那漏氣的自行車回來。
維克托里安
的確,在中斷之後,出現了光亮的跳動,但很模糊,我難以認出清楚的場景:一些幾乎辨認不出的樹、有一個小島的河流、低矮的一座房子、一些人,這一切都是模糊不清、朦朦朧朧、不完整的,這是由於銀幕的裂縫和一些我不知道的原因所阻礙。可以說使這形象產生的意志猶豫不決。經過一些沒有成果的嘗試和我看到的徒勞無功的努力后,生命突然停止了,一切又回歸於死亡和空虛。
當我走到小徑的盡頭時我看見了那路燈。這時候,有一個男人出現在圍牆上面。他抓住路燈桿,滑了下來。不用懷疑,這男人是從圍地出來的,剛離開叔叔。在諾埃爾·多熱魯和他之間發生了什麼事?
「是的,他們穿過……前面的地方。」
我加快腳步,被一種越來read.99csw•com越厲害的驚慌所激動。我走到舊路上。但在不遠的地方,它就到了一個有幾條小徑分開的十字路口。我應走那條小徑呢?
我的腿顫抖起來。我不得不站住。走幾步路多費勁啊!
我肯定走近時我會看見什麼。我知道在木板和碎石後面有什麼東西。
「那就是這時間中……」
「他們走遠了么?」
在這種情況下,要是條件相同,要是必要的物質是根據發明的資料準確地塗上,要是人們看到面前的銀幕是完全同樣的,那就可能……那就可能……
我們彼此離得很近,我們的臉幾乎碰到一起。我只能看見他的臉的一部分,而臉的下部被圍巾遮著。但在帽子的陰影下,他的雙眼窺視著我,我們彼此沉默地相望,我們的手繼續緊抓著。
我想了一會兒,接著從我的本子上撕下一張紙。我寫下:
「您去通知貝朗熱爾了么?」
我就是在那裡找到她的。我的回來似乎一點兒也不使她驚訝——沒有任何事使她驚訝,也沒有任何事使她不安,我立即看到她繼續生活在一切事件之外,她不可能向我提供任何有用的情報。但我得知叔叔和貝朗熱爾在半個小時前外出。
一道兩邊是兩座小樓亭的很高的柵門,從這裏可以通向一個寬敞的院子,在這院子里有著梯形實驗室的後部。
我呼喚,沒有人回答。門仍關閉著。
我在恐懼中一時支持不住。諾埃爾·多熱魯垂死、死亡的形象突然打擊了我,結果那男人把我控制住,把我壓在了他身體的下面。
「當我看見他們時,是在離這裏兩公里遠的地方。後來我迴轉來……他們走的是一條舊路……朝左邊的路。」
「正是這樣,他會經過此地的。」
但陰暗的眼睛改變了表情。它們變為險惡、殘酷、無情甚至野蠻。接著它們變得黑暗了。我等待著景象的出現,三個幾何形象平常是它的報信者。
它們在孤寂中看著,好像諾埃爾·多熱魯會在那裡點燃和維持它們的神秘火焰。
在那唯一的保留完整的牆壁腳下,我注意到地上有一樣東西。這是落下來的石灰塊兒,它那深灰的顏色立即使我想起九九藏書塗在圍地的銀幕上的塗料。
我肯定比他年輕,因為不久我就看到我們之間的距離縮短了,要是在平原上賽跑,我會抓到他的,但此時在第一叢矮林處我就看不見他了。當我正要放棄趕上他時,突然間他返身走回來,好像要尋找什麼東西。
「沒有,沒有,」她對我說,「既然先生說過要到圍地去。」
我在恐慌中返身走向房子,走到街上,繞過房子的左邊,最後從新的入口處進入房子。
「瓦朗蒂納,您看見多熱魯先生時,把這個給他。半小時后,我會回到這裏來。」
「不,不,」我提出異議說,「這不可能!我沒有道理想象這樣可怕的事。為什麼人們會殺死她?受威脅的是叔叔,不是她。」
這一次,我不想追他了。雖然傷勢不重,但這一擊使我頭暈起來。我還在全身搖晃時,樹林中響起開動汽車的聲音,像我在墓地周圍聽見的汽車開動的聲音一樣。那戴夾鼻眼鏡的人駕駛著的汽車來尋找那打擊我的人。這兩個同謀大概擺脫了貝朗熱爾,肯定是擺脫了諾埃爾·多熱魯后,向遠處逃走……
我急忙迎上去。我的走近似乎沒有使他激動。他只是掏出小手槍,向我這個方向瞄準,沒有說一句活或沒有停止尋找。
「要是這樣,」我說,「我只有穿過花園。」
在這蓄水池和小教堂之間,泥地上被踏過了好幾次。從小教堂往後,就只剩一種腳印,男人的腳印……
「沒有人。啊,對,有一位先生過了不久來找貝朗熱爾。」
「瓦朗蒂納,他把它放在了哪裡?我沒看見。」
在這裏像在那邊一樣,在廢棄的墓地和在諾埃爾·多熱魯從虛無中獲得他那些難以解釋的幽靈的圍地一樣,三隻眼睛活起來了。它們有的地方裂開,有的地方截去,它們透過石灰塊的裂縫往外看,像透過仔細保存的銀幕一樣。
我重複了幾次這些字眼。它們在我心裏發出像混和著對貝朗熱爾回憶的悲傷回聲。三隻眼睛的惡夢和使我去追尋貝朗熱爾的惡夢混雜起來。我站在可怕的小教堂前躊躇不定,不知怎麼辦……
過了一會兒,我聽見了發動機隆隆的響聲和汽車開動九_九_藏_書的聲音,這大概是從半公里的地方傳來的。我走上一條小徑,不久就在泥地上看到了很清晰的腳印,女人的和男人的腳印,它們將我引到一個已廢置了二十多年的墓地。
我急忙地走去,但花園的小門上了鎖。這時候,雖然沒有什麼事使我肯定叔叔是在圍地里,但我卻認為他必定在那裡。我擔心我的干預太遲了。
我想起那天先是貝朗熱爾,後來是我,曾爬上去過。我沿著圍地的另一邊走,以到達那古老的路燈處。這同一條僻靜的小徑沿著那厚木的柵欄一直伸入草場中。
「說實后……我說不出來……因為我看不清……」
「不認識。我連他的聲音也認不出來。」
我聽不到任何聲音。
「說實在話,不是的。先生經過廚房時對我說:『瓦朗蒂納,我要到郵局去寄一封信,接著我去圍地。』他甚至留下一個瓶子……您知道,是一個他平常用來做試驗的那種藍色瓶子。」
前面的地方也就是林間小徑。
當然,沒有任何有根據的理由使人相信一件罪案已發生。這些腳印呢?
「就在那裡,在碗櫥上。可以肯定是他穿上外套時忘記了,因為他從來不離開他的這些瓶子的。」
這些跡象還不足以證明。但我感到渾身是汗,我俯身向著浮起一陣潮濕長霉氣息的池口。我低聲地呼喚:「貝朗熱爾……」
我心中懷著痛苦不安,趕緊回到古老的街燈柱腳下,爬上柵欄頂,跳到圍地的前部,這前部是夾在主牆和梯形實驗室的新建築之間。
「這可能!啊!多熱魯先生會責備我的!」
怎麼辦?
這柵門也是關閉著的,我叔叔用一條粗大的鐵鏈把門拴起來。
這地方是在兩個市鎮的邊界上,是兩方打官司爭奪的目標。
「站住!」當他跑遠時我大聲喊起來。
誰塗的?顯然是我追尋的兩個人之一,那戴夾鼻眼鏡的男人,或是貝朗熱爾,亦或是兩個人。但出於什麼意圖呢?是為引起那神奇的幻象么?我是否應當相信——這推測使人認為應當相信——這些石灰塊是以前從圍地的殘渣碎瓦中偷來,在這裏又像馬賽克那樣被拼嵌起來的?
「他們一起走的么?」我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