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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橋頭 在橋頭見過的幾種很特別的事物

在橋頭

在橋頭見過的幾種很特別的事物

魚

水很靜,流動得極緩慢。那魚緊伏在沙子上,像是肚皮上有個吸盤。又像是它是一種「爬行」的魚,而不是會遊動的魚。它的身子是扁的,但還不至於扁到比目魚那德性。兩扇美麗的翅膀清晰整齊地展開,貼在潔白細膩的沙子上,水緩緩流動的波紋在它身上閃爍,它動也不動。我們還以為它是死的,但這時,它晃了晃尾巴,平滑穩定地移開了一兩公分。

豬

當初我們坐著汽車天遙地遠來到這裏,一路上顛得暈暈乎乎的。車沿著山腳扭來扭去爬了一整天,突然猛地一拐彎,迎面有一頭豬撲了上來。司機一個急剎車,我們全部向前撲倒,全部清醒過來。
橋頭居然有豬!橋頭有豬這個事實真是遠比橋頭有泥鰍還要令人吃驚。這、這、這……太不利於民族團結了吧……
我妹妹不想干裁縫,更不想繼承她老爸的事業補破鞋子。那幹什麼好呢?我媽就出主意說,養豬好了,養豬一年到頭下來說不定比干裁縫還賺得多呢。我妹就特別高興,開始計劃:早上吃過飯就把豬趕出去,放羊一樣地放豬,多清閑呀。一邊放豬,一邊還可以在草地上扯點苦苦菜、苜蓿草什麼的,這樣,晚飯桌子上就多了一道菜了。而且放豬不比放羊放鴨子,後者永遠是居心叵測的。豬則一點也不用操心,躺在草地上睡三覺,它也晃蕩不了多遠。如果以後訓練好了,還是個很好的交通工具呢!早上出門騎上就走,下午下班時,還可以讓它把拔到的苦苦菜和苜蓿草馱回家……太美了,實在是太美了……
我們從小就知道:老鼠是壞的。為什麼壞呢?因為它們要偷吃糧食;為什麼偷吃糧食就說它們壞呢,因為糧食是我們辛辛苦苦種出來的,該我們自己吃,不能讓老鼠不勞而獲。
首先卻要講羊。我們只養了一隻羊,夏天寄放在夏牧場上由一家牧民代養。秋天牧業下山的時候,他們經過橋頭就給送了過來。但我們怎麼看也不像原來的那隻了,它一下子變得很醜,而且脾氣很壞,和我們家的誰都合不來。
大多數時候,鴿子是一種很感人的、音樂一般的鳥兒。尤其在天空很藍很藍的清晨里,它們在天空反覆地盤旋,反覆地飛呀,飛呀。彷彿正在無邊無際地找尋著什麼,彷彿要在天空那一處打開什麼……飛呀,飛呀,越飛天越藍。彷彿世間的另一處都有人開始懇求它們停止了——鴿子在藍天中盤旋,那樣的情景真讓人受不了……心都快碎了似的。不知道鴿子逐漸接近的事物是什麼……
我腳下的靜水中有一條快要死去的魚,歪歪斜斜地晃在水裡。我把它扶正了,手一松,它又歪了過來,翻出白肚皮。
我說:「跑掉了。」
我下了水,蹲在齊小腿深的水流里,又看了好一陣。後來忍不住試著用手指頭去戳它,它仍舊動也不動,把它捏起來握在手裡,它身子冰涼,柔順地卧在我的手心。我手一松,它又輕飄飄地滑落九-九-藏-書,沉到水底。
附近幾個村莊里的村民若是要蓋房子,都會到這裏來拆土坯,於是這片廢墟里的大部分牆壁都給拆平了,少數的還剩半人高,仍刷著雪白的石灰,厚實穩當地立在地基上。有些牆上還整整齊齊貼著十多年前的掛歷紙。在一個角落裡,還看到一張字跡清晰的學習計劃和課程表(估計原來是貼在床頭位置的)。我很仔細地研究了一番當年這個孩子的學習內容和時間安排。又想到這個孩子已經長大了,他早已走出橋頭,在外面的世界繼續生活。他把他的童年拋棄在這裏了。
在橋頭看到豬之前,我已經有很多年沒有見過豬了。這沒什麼奇怪的,穆斯林地區嘛。所以,當我看到豬時,真是奇怪死了。
「我們把盆斜著放,那樣水位就高了,盆沿低了。老鼠喝水的時候,只需趴在盆沿邊把腦袋往裡一伸,就可以喝著了,喝完后抹抹嘴就可以走了……」
我跑回家對我媽說:「我捉到一條泥鰍!」
在這片廢墟之中,偏偏卻有一幢高大整齊的土坯房鶴立雞群地停在其間,有三面牆都是完好的,另一面牆則以釘得整整齊齊的兩排木板代替。可以看出這套大房子原先有著俄式的巨大拱頂,雖然屋頂蕩然無存,但氣派猶在。據說那是當年的職工俱樂部,同時也是一座電影院。
但它們還是不快樂。它們原先是屬於森林,屬於奔跑的呀!不知它們更願意死於命運,還是死於不自由……我騎在牆上,扭頭看向北方,看那邊棕紅色的群山和群山上方藍得顫抖不已的天空,又俯瞰下面這片動蕩著的、盛大的廢墟。
司機見怪不怪,方向盤一擰,和豬順理成章地擦肩而過。只有我們幾個,還做夢一樣,扭頭獃獃地看著豬漸漸遠去。
她說:「那又有什麼辦法呢。」
當年,當雲母礦的職工家屬全部撤離這個地方時,他們拋棄的不僅僅是一些房子和一種生活,更是一段浩大而繁瑣的時間內容。
幸好老鼠們從不曾知曉過人的情感(從來不知自己原來竟是「壞傢伙」……),而一無所知地幸福著,單純美滿地苟活著,並由此而永不會產生對「生」的厭惡,而願意繼續生機勃勃地繁衍下去。
但是對老鼠來說,大地上生長出來的東西,是與任何人都無關的呀!我們不是靠自己憑空「變」出了糧食,而是通過大地得到了糧食——我們是服從自然的規則而得到了它們,服從這規則而生存。老鼠也同樣如此。我們運用自己有限的能力,尋求食物,老鼠同樣也在運用它們那點有限的能力生存著。雖然在我們看來,那是可恥的「偷」……但是,要不然的話它還能幹些什麼呢?我們出於本能生活,老鼠難道不也在出於本能生活嗎?
我媽說:「神經病。」
那天我們坐在河裡凸出水面的大石頭上瞎玩著呢,腳下的水流緩慢,碎小的魚苗子在石頭縫裡不停穿梭。天氣很熱,我們把鞋脫了,光腳浸泡在水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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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我們家那隻羊,對什麼都不滿意,看誰都不順眼。整天這也不吃那也不吃,嫌東嫌西的,動不動就撕心裂肺地叫喚個沒完沒了。真不知它到底想要怎樣。
但是後來想了又想,還是把這條因過於溫馴而讓人不安的魚又放回了河裡。我養魚乾什麼?況且我多麼不了解這樣的一條魚呀(有翅膀的魚……似乎是飛翔失敗了的魚……),它會死在我這裏的。
我就知道她肯定不會相信的。而在此之前,我自己也不會相信。橋頭居然會有泥鰍!
還有一個原因是:呃,我的鞋子太臭了……自己都覺得很不好意思。
豬生活在橋頭真幸福,不用整天待在臭臭的豬圈裡,也沒人管,想幹什麼就幹什麼。一會兒逮著鴨子猛追一趟,一會兒再「撲通」一聲跳到水渠里游兩圈。一天到晚,盡在村子里到處亂竄,不時湊在別人家門縫上或趴在院牆上往裡窺視。到了半下午,估摸著是時候了,就哼哼唧唧往家趕——家裡還有一頓好吃的等著呢。都說豬笨,我看一點也不笨,橋頭那麼多破房子,它卻永遠也不會有走錯家門的時候。
我們把它養在屋後窗戶下面,在那裡給它鋪了個舒舒服服的窩,每天從窗戶里給它扔過去很多吃的東西。它就一個人在那裡懶洋洋地過日子,心煩了便撕扯著嗓子尖叫一陣。
她先看到了,叫起來:「看,長翅膀的魚!」
我見過白色的鴿子,也見過黑色的鴿子,也見過顏色介於黑白之間的灰色鴿子,但卻從來沒有見過黑白花的鴿子……後來在橋頭總算是見過了。它們得意揚揚地成群棲在我家屋頂上。我站在空蕩蕩的馬路中間,仰著頭用心觀察了半天。沒錯,的確是鴿子,雖然它們長得更像是奶牛。
然後有腳步聲氣急敗壞地往這邊傳來。我敏捷地把草地上的衣服往盆里一塞,抱起來一趟子跑掉了。
我總是站在家門口往那邊久久地望著,很想過去看看。
我們還在那裡給它放了一盆水。雖然已經到了深秋天氣,但並不是很冷,夜裡水面上結的薄冰,清晨就化了。每天我們從窗戶跳出去給羊續水時,總是會看到水面上漂著幾隻死老鼠。天天都是如此。它們怎麼就這麼不小心呢?
真是從來也沒有見過這樣的魚,是不是它快要死了?但是,我們慣常所知的,快要死了的魚都是漂浮起來,翻了白肚皮。比如剛才那條。
甚至到最後,都已經捉到了,又讓它給跑了。
現在成了林場職工們圈養馬鹿的地方。
後來我又想,其實,這也是一種自然吧?世界上所有的不平等其實是在維護一場更為宏大的平衡。這麼說來,我們討厭老鼠,竭儘可能地消滅老鼠,其實是不可避免的,其實也正是服從自然的需要。這應該是「正確」的事情吧?
她說:「在哪裡?」

老鼠

聽她這麼一說,我也不想當裁縫了,這樣的好事我都想搶過來幹了……
這些馬鹿是冬天里捉到這九-九-藏-書裏來圈養的。到了冬天,山裡雪太厚,找不到吃的了,它們就會逐漸往山下走,尋找雪薄的地方刨開雪被,啃食下面的枯草。於是走著走著就來到了這裏,就被逮住了。
我爬到堆在木頭牆外側的一摞圓木上,再沿著木牆上可攀爬的縫隙,一直爬到最高處,騎在牆上往下看。馬鹿們一點也不理會我這邊的動靜,只有一兩隻抬頭看了一眼。
我只顧著搗騰這條魚,沒注意到腳趾頭邊的沙堆上還靜靜地伏著一條。
待的時間久了,才對此稍有理解,大家都為了生活嘛。要生活下去就得好好賺錢。要好好嫌錢就得身體好,就得吃肉呀。但是羊肉又那麼貴,比大肉(豬肉)貴一倍呢,只好吃大肉了。但這是民族地區,哪有大肉賣?就只好自己養。好在不同的民族聚居在一起,生活時間久了,往來多了,大都不會為相互間的差異而見怪的。窮人一般都是好人嘛。

鴿子

我順她的指向一看,立刻大笑三聲,正準備好好給她解釋一下那個為什麼不是翅膀。但細下一看,也奇怪了——的確是翅膀。
橋頭怎麼會有泥鰍呢?流經橋頭的喀依特庫爾河是額爾齊斯河上游的一條支流,這裏從來都只生長著冷水魚的。泥鰍,據我的認識,應該是一種在溫暖潮濕的河泥里鑽來鑽去的東西,可是我們這裏的河邊只有河沙沒有泥巴呀!難道真的是我看錯了?不可能,那的確是泥鰍。
這個小溝也就一兩尺寬吧,不到三十公分深,水很清。當時我在河裡洗了衣服,抱著滿滿一盆子衣服經過那裡時,一眼就看到它靜靜地伏在清澈的水底,半截身子陷在泥沙里。我連忙把滿盆子剛洗乾淨的濕衣服全倒在一旁的草地上,然後用空盆子從上游往下游慢慢兜抄過去,想一下子扣住它——當然,那是不可能的。掀開盆一看,什麼也沒有。我把水底那一片泥巴仔細扒開,還是什麼也沒有。眼角餘光一瞟,看到它影子一樣正埋伏在上游,幾叢垂在水裡的草巧妙地掩避著它。於是又躡手躡腳過去……總之折騰了好半天,弄得褲腳全濕透了。為了安靜,還把這片草地上所有的雞都趕跑了,還把渠邊垂在水裡的草都拔光了,但還是拿它沒辦法。
從此後,每天提水或洗衣服經過田老頭家的時候,總是會蹲在那條小水溝邊觀察半天,希望能夠再碰上它。
她說:「滾,別煩我。」
「?」

泥鰍

她就再也不理我了。
這麼看來,這條魚像是一條盲魚似的。好像它天生是生活在黑暗與混沌之中,沒有任何動與靜、冷與熱的知覺,好像它不小心從自己的秘密生活場址流落至此。
對老鼠來說,人的世界多麼不可思議!就好像我們自己從來沒有做過什麼錯事,卻總是遇到那麼多的旱災呀、洪災呀、森林火災呀等自然災害。自然多麼令人畏懼,但卻從沒有人責怨過自然,我們說:這是命運。而我們之於老鼠,可能也是它們的一種「自然」了,是九*九*藏*書它們的命運吧。就這麼簡單。
只是,為什麼受到比我們強大的事物的傷害,就是命運。而吃了老鼠這樣弱的事物的虧,就仇恨它,認為全都是它的不對呢?
我說:「我倒有一個辦法可以讓它們淹不進去……」
我家房子後面是一大片開闊的廢墟,再過去就是一片接一片的金黃麥地,還過去是連綿的群山。因為這山沖我們的一面是陽面,所以看不到森林,光禿禿的。群山上方是天空,深藍的天空。我總是覺得在天空的藍和群山的棕紅之間,還應該再有點什麼,那樣看起來才不至於如此兀然、猛烈。

馬鹿

有時候會在廢墟間那條被廢棄很久的馬路上看到一小塊嵌在地面上的鮮艷的紅色塑料。便蹲在那裡耐心地把它刨出來,原來是一把過去年代的梳子。
這裏要講的老鼠其實並沒有什麼特別之處,和眾所周知的老鼠一樣擅於偷竊和搞破壞,並且永遠不可能承認自己的過錯。
馬鹿是一種比一般的馬還要高大的鹿,要不是頭上頂著鹿才有的枝枝丫丫的角,我會把它們看成是沒有駝峰的駱駝呢!而且顏色也和駱駝差不多。
裏面大概關有二十多隻吧,一個個很安靜地瞪著美麗的大眼睛在牆壁陰影處發獃,飼料槽子那邊也寥寥站著幾隻,正慢而耐心地嚼著草料。
我費盡千辛萬苦,在田老頭家門前的小水溝里捉到一條泥鰍。我把它裝在盆里,但後來又覺得盆里的水似乎少了點,擔心它會憋悶,於是又用這盆去水溝里舀水……它就一下子跑掉了。
最後還想說的是,村口老陳家就養著豬,他家地方窄,豬就只好和雞呀狗呀的擠到一起,統統在卧室外的小屋裡過夜。那天晚上我去他家,看到豬把狗擠到最角落裡去了,狗難受得要死,又沒有辦法,只好把半個身子貼在牆上,側著身子擁抱著豬。最舒服的則是雞,雞全卧在豬寬大的脊背上,腦袋深埋在翅膀里。看到有人來了,雞們一隻一隻站起來,往角落裡挨了挨,又卧倒繼續睡。豬則眼睛都沒有睜開一下。
真是把我氣壞了。乾脆跑到上游,把水溝進水口堵了,看它還能往哪裡跑!堵了進水口后,流水一下子停了下來,又慢慢淺了下去。我沿著溝上上下下地走,搜尋了個遍。但是,見了鬼似的,什麼也沒有了。本來還想在泥沙里再掏一掏的,這時聽到田老頭在自家院子里罵開了:
可是我真的就那麼做了,並且夜夜想到老鼠們此刻正在水盆邊排隊喝水的情景,便睡得很香。但是夢裡又突然想到村裡還有更多的老鼠不知道這裡有水,就會突然醒過來,仔細地聽窗戶外面的動靜。
我又說:「我真的捉到一條泥鰍!」
但後來很快發現,那些老鼠其實是故意跳進去的。它們想喝水。但是盆沿很高,跳進去就出不來了,於是就淹死了。
秋天,天氣冷了,山上的雪停止了融化,河流淺了下去。村落里的所有水渠也都乾涸了。但大雪遲遲未下。老鼠們便再也找不到水喝,但又渴九*九*藏*書得沒辦法。這時,它們感覺到了水,它們發現水就在我家餵羊的大鐵盆里。但那不是它的水,不能隨便喝的。於是它們整整一個白天暗暗地伏著,靜靜地忍耐。當深夜降臨,在一個再不會有人阻撓的時刻,幸福地靠近那處,躍進去,或爬到高處跳進去……
在這個朋友的建議下,我把它暫時養在我的鞋子里,想帶回家去。直到這時,我這才發現我的鞋子有多棒,它居然一點兒也不漏水。
橋頭的河裡還有另外一種非常奇怪的魚,以前雖然經常見著,卻從來不覺得有什麼特別。後來還是一個遠地方來的朋友向我驚奇地指出:這魚居然長著翅膀!
橋頭怎麼會有泥鰍呢?
不過話又說回來,雖然橋頭附近的幾個村子全是定居后的哈薩克農民,但橋頭這塊地方住著的卻大多是漢人。水渠邊垂著柳樹,水池裡游著鴨子,屋后圍著幾分菜地,長著芫荽,攀著豇豆。和內地任何一個漢家小村沒什麼不同。
老鼠真可憐。我對我媽說:「你看,老鼠死在水裡面了。」
當然在這裏也很好,人不會吃它的,因為這裏也算是一個公家的野生動物保護場所吧,由林場職工負責為它們準備飼草。而且這間大房子應該很暖和的,它的牆很厚,足夠抵擋住冬天里的寒風。裏面還另外搭了睡覺的小棚。
它真的長著翅膀呢!當然,也可以認為那兩扇翅膀只是生長在它體側的兩對稍微長一點、稍微寬一點的,看起來很像是翅膀的魚鰭……但是,也未免太像了吧?我們倆趴在水邊觀察了半天,一致認定,那不像是魚鰭。
可是我們這裏的黑白花鴿子真的很煩,真想把它們統統打下來吃掉!它們整天咋咋呼呼地亂飛亂竄,而且門口總是一片白花花的鳥糞,還得隨時防備可能會從天而降一大團。它們到底是不是鴿子?
「這咋就沒水了?誰爪子犯賤給堵了?!……」
田老頭家原先是雲母礦上的,後來雲母礦撤走了,他是願意繼續留下來的寥寥可數的幾家人之一。他在河邊種著幾畝麥子,院子里侍弄著一塊菜地,養著一群雞和幾隻羊。一年到頭,賺不到幾個錢也花不了幾個錢。為了澆菜地,他從屋后的大水渠里引了一條小水溝,繞過院子通向菜地。我說的那條泥鰍就是在這條小溝里發現的。
不知鴿子們到了冬天該怎麼辦。冬天多冷呀,雪那麼厚,它們吃什麼呢?於是就只好被人吃了。橋頭的人打起鴿子來都特別厲害,每天一串一串地拎回家,吃得紅光滿面。野味的東西也許總會大補的,那些完全生活在自然法則中的動物,為了更適應自然,而生得更為強壯。鴿肉瓷實,鴿子又細又白的骨骼異常堅硬,鐵鑄的似的,咬不碎,折不斷。正是這樣一副骨骼,曾支起鴿子美好的形體,沒有邊際地飛翔在自然浩瀚的汪洋之中……我不吃鴿子。也厭惡吃任何野生的生命。如果我不夠強壯,那是我本身的問題,是我自己做錯了事情,跟有沒有吃過什麼無關。
但卻只能在近處的廢墟間走一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