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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威·腿 第二章

武威·腿

第二章

她從此愛上了這種葡萄汁和酒精勾兌的廉價飲料,而且喝完之後能夠迅速地沉入睡眠。她總是下了班去大超市買,最近的一家大超市在城市最古老也最寬闊的步行街上。
丁吉花在他話語的間隙問:「福福,我沒聽懂,為啥……」
她想告訴他,從第一片雪花落在地上的時候,她心裏就做了這個決定。
丁吉花無助地望向田福福,他應該知道的,母親上一次知道自己的消息還是在餐館當服務員,如果被她看到自己現在跟著一個殘疾人乞討,該多麼震驚和失望。

3

丁吉花不敢去,不敢聽他講他自己的故事,不敢聽他提到她——甚至有可能指著坐在台下的她,不敢接受他人目光的洗禮。
她想象著他出現在講壇上,人們先是詫異,繼而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他在台上吐出美麗的字眼,台下的人露出彷彿迷醉的表情。宗教化的場景。
生活的轉折發生在丁吉花跟著他流浪的幾個月之後。
賓館房間里,兩人分別躺在兩張狹窄的床上,田福福睡得很熟,時而發出巨大的鼾聲,時而喉頭凝噎,時而又是尖利的磨牙聲,如同一部恢宏的交響曲。而丁吉花又一次失眠了,微弱的氣息如同一曲將盡的小提琴曲,已經沒有旋律,只有弓與琴弦還戀戀不捨地摩擦著。
一個販賣「愛情戰勝一切」的故事的人,怎麼能夠以愛情的破滅作為故事的結束。
丁吉花在他身上付出的半生時間無法收回。她伸出手,想要摸他的頭髮。他的頭髮一向是她剪的,這回他回家,她卻發現他的髮型變了,額頭前的頭髮翹了起來,顯得更時髦。
雷電風暴都已經結束,他全然忘記她曾經激怒他,忘了自己為什麼生氣,甚至忘了自己生過氣,像孩子一樣講述自己精彩絕倫的一天。
把丁吉花送到了宿舍樓下,她又要送那男孩兒,然而那男孩兒沒有住處,兩人毫無目的地在街上走了一氣,又折了回來。
把男主人的怨懣與女主人的纏綿,還有溫暖的軟墊和罐頭,都遠遠地拋在了腦後。它的記憶短暫,因此從不留戀什麼。
丁吉花沒說話,內心卻很憤怒,不知道在生誰的氣,可也無法反駁。
丁吉花趴在窗台上往下看,春風一起,柳絮便漫天漫地,像飄雪一樣。女孩兒和丈夫一高一矮,走在那條簡陋而抽象的小道上。
「我幫你。」丁吉花說。田福福從鼻子里「哼」了一聲,當作是答應。
終於沒有錄成。那是兩人第一次冷戰,他們坐火車去了另外一座城市,在賓館住著,一路無言。
「人生,沒有過不去的坎兒。」他喝了一口酒,伸開雙臂陶醉地閉著眼睛,複原演講時的樣子,露出厚實的肌肉和胸膛來。
丁吉花看著窗外不斷倒退的風景,心裏有種古怪的感覺:彷彿人生也在不斷地倒退,她奔赴在一條通往過去的道路上。她要去武威,去她愛的人生命的起點。

5

丁吉花心裏一陣寒意,不是因為受到了侮辱,而是有種被說中心思的恐怖。他好像是自己孵養出來的小鳥,羽毛豐|滿后就飛走了。她那樣苦地過日子,掏心掏肺地犧牲,原來全是為了自己,她是那樣自私的人嗎?
他回來的時候,看到她恬靜安詳地躺在床上。他爬上她的床,全部身體的重量壓在她的身上,粗硬的頭髮蹭著她的臉,有力的手去抓她的乳|房。「你不知道你老公有多出風頭!」他說,氣息吐在她的耳郭里。
田福福把筷子頭嘬在嘴裏,說:「王帥說,以後的演講你還是得去,增加可信度,觀眾也更有帶入感。」
每天她回家的時候,田福福正準備出門唱歌,兩人如兩艘駛往相反方向的船,在交錯時已有一瞬離得很近,可彼此卻連揮手的工夫都沒有。
田福福沒說謊,出發那天,一個圓臉的女孩兒進了他們家的門,幫田福福拎著行李。臨出門前,回頭對她笑道:「吉花姐,福福哥借我用一下哦。」說罷,自己先笑了,笑聲在樓道里回蕩著。
丁吉花十幾年的生命里,從來沒有和年齡相仿的男孩兒單獨接觸過,她腦海里是幾年前在放映廳里看的愛情電影的片段。在生活里,她總是儘可能地減少和客人的對話,她不知道該怎樣製造對話。
副駕駛上坐的是丁吉花,她低垂著眼睛,眼泡和臉都腫腫的,極睏倦的樣子,沒有回應。
他心情非常輕鬆,打開了收音機,路有些顛,他感覺到自己的肌肉在「哆哆哆哆」地顫抖著,還能感到自己的肉和盆骨,他覺得很幸福。「你說,我們現在是不是最好的時候?」他忽然說。
田福福沒說話,自己下了凳子,去卧室練習演講。
田福福說了好一會兒話,才覺出家裡環境的不對勁來。他走到丁吉花買的放著軟墊的藤籃前,用鞋子把它掀翻在地上,說:「這是什麼鬼玩意兒?」那是她為貓買的榻。
田福福在他身後靦腆地read.99csw.com補充:「資深營銷顧問。」
「他們真的崇拜我!」她想起第一次演講之後,田福福回到家,一邊吃飯一邊拍著桌子說。
她極偶爾地想起田福福,也只會想起他目不轉睛地看著她笑,或是在火車站睡覺時用大手蓋著她的耳朵。這些回憶,讓她有時覺得他只是很久以前出現過的一個戀人。這想法讓她覺得安慰和幸福,或許這是大多數妻子讓自己生存於世的方式。
田福福說:「我是沒問題,上電視之前要給你培訓一下,要一炮打響。」
她累得起不來也睡不著,全身像灌滿了鉛,意識卻是清醒的。「冷……」她的鼻水流了出來,用手背擦掉。「這不是人過的生活。明天一早我要回家。」她對自己說。
雪斷斷續續下了半個月,剛有了放晴的意思就又飄下雪花。男孩兒就在餐館里待了半個月,從開門到關門。沒客人的時候,他和丁吉花坐著說話,有客人的時候就笑眯眯地看著她忙。好像他們生來就是為了這樣整日整日地交談,彼此注視。
母親是個悲情的將軍,敵人是粗糙而污穢的生活——那是一張永遠也擦不幹凈的木桌子,油膩從木頭的裂縫裡不斷滲出來。母親潰不成軍,屢敗屢戰。
田福福被電視台的車接走,丁吉花在賓館的床上躺著,看著窗外明亮又復黑暗,她的眼睛是房間里唯一亮著的燈。
她的腿有著老年人常有的疼痛;她有著老年人一樣乾燥發癢的皮膚;她眼眶裡總是含著一泡水;她害怕外出;她憎恨一切新的東西——比如菜單上出現的新的菜品,還有餐館里新來的服務員;比起新的顧客,她更喜歡常來的回頭客。
王帥說他要把田福福包裝成勵志偶像:「謳歌生命,堅強自我,傳遞正能量!你對整個社會的意義,你自己沒有意識到哇!你失職了哇!」
她想,日子真是好過了,原來要從貓嘴裏搶吃的,現在連貓都養得起。
「不說了。」丁吉花用手捂住臉。
王帥伸直了手臂,往空氣中筆直地切下去,說:「做自己!一定要做自己!要全力以赴做自己!大江南北做自己!講出自己的故事,在報告廳做自己!在電視上做自己!在講壇上做自己……」
丁吉花記得那個晚上,回家開門就聞到一股強烈的髮膠氣味,一個矮小敏捷而光鮮的陌生男人迎上來,聲音高亢:「終於見到本尊了!偉大的女人!傳奇的另一半!童話的締造者!我叫王帥,叫我帥哥就行了。」
「可惜你沒去。」田福福說,然而神色卻不見得有多遺憾。
她跪在浴缸旁邊,抓著田福福的手臂,想把他拉住,同時說道:「我不想去錄了,你跟他們去說,還是我自己去說?」
丁吉花買了一個電吹風機。她總是嫌自己的制服上有油漬,每晚都洗,水太冷手上凍出了瘡,用吹風機把衣服一點點地吹乾,熱風吹在臉上如同喝了酒一樣微醺。吹風機發出嗡嗡的聲音,把其他人的隻言片語也掩蓋住了。
「天真冷啊。」丁吉花說,抱緊了雙臂,臉卻像發了燒一樣,一直紅到耳朵根。
「你送,我才回去。」她說。
丁吉花無法接受這個對自己之前的人生全盤顛覆的結論,不停搖著頭,虛弱地說:「不是這樣的。」
一個人的日子里,丁吉花養了只貓。
丁吉花從小常常設想上電視的場景,只是沒想到是以這副樣子,她一直躲避著鏡頭。
富含酒精的唾沫噴在她的臉上,涼絲絲的。
她愛的人已經死了。
說是道別,他卻久久地不走,屢屢欲言又止。她知道他在等著什麼,她想的和他一樣。
田福福沒什麼反應,哧哧地笑道:「我問那個主持人真人是不是也像電視里那麼好看,腰細得只有一點點。王帥說真人丑,像個棒棒糖,臉黃不拉幾的。」
街上的女孩兒穿得很輕很美,有的已經露出了大半截腿。早知道她也可以只穿一條針織的裙子。然而這個想法僅僅存在了幾秒鐘,丁吉花就覺得窘。不過三十多歲而已,她就覺得自己老態而孱弱。
貓在一片黑暗中醒來,它立刻發現自己不是躺在慣常的軟墊上,而是一塊污穢的塑料皮上。它嫌惡地舔了舔自己的爪子。
他進入她,木樁子似的進入她,一撞一撞,要把她撕扯成兩半。
他的精神和原來完全不一樣了,過去總是蒼白的,現在微笑的面頰上露出以前從未有過的粉紅,渾身散發出剃鬚水和髮膠的香味。
丁吉花辭了美甲店的工作,打算專職做一個好妻子,她每天去跑菜市場,回來變著法子做飯。另外,她也愛上了用做菜去消磨時間,燉肉或者煲湯往往需要好幾個小時。她就這樣搬了凳子坐在鍋前,看著蒸汽一點點升上來,氣味一寸寸漫過屋子,大半個白天就過去了。時間不是一分一秒地過去,而是一不在意就漏了一大截。
兩人一直是互為父母的狀態,全力維護和照顧對方,可那一整個早上,田福福極任性,滴水難滲,任何言語都入不了耳。
她覺得自己老九-九-藏-書了。
他堅持要自己背著吉他箱,丁吉花就幫他提著音響。熱鬧的街到了晚上幾乎沒有人,街燈也越來越稀少,有點兒寒森森的,像是街道以外的天地都已經消失,而他們卻不知道,最後連街道也變成一種抽象的存在。
丁吉花覺得手機里那個聲音非常像王帥,或許那些勵志演講的人聲音都一樣高亢。視頻里的人不知說了什麼妙語,贏得了一片笑聲和掌聲,從劣質音響里放出來像噪音。
它不斷提醒自己要保持警覺,不要睡著,要睜著眼睛小心可能發生的危險。可溫暖的環境帶來一陣陣的困意,它還是舒服地睡著了。
她的手放在胸前,不住地去摸那金鐲子。人胖了,原來鐲子與手腕之間還有半指的空隙,如今全陷在了肉里,鐲子上的小魚游不動了,死了。為她戴上鐲子的人,也死了。
田福福說:「有個電視台看了一場我的講座,說特別好,特別勵志正能量,邀請我們……」
「不是特地交代了,一定要兩個人一起上台。」
田福福微小的一個躲避的動作,點著了丁吉花心中的導火線。她的手在身旁的車門上摸索著,在車把下的置物簍里摸到了一把冰涼的螺絲刀,往前一劃。
田福福回來的時候,她往往半睡半醒,有時連續在床上搜尋幾個小時,才能摸到那熟悉的殘餘的肢體。
他話音落下,房間瞬間變得安靜了,三人微微發怔。王帥本人也沒有想到會把話抬到這個高度,簡直無法再接下去。
你原諒我好嗎?
「你瘋了嗎?」田福福一隻手握著方向盤,伸長另一隻手臂扣在她的喉嚨上,要把她推回座位上。手上的力道重了些,丁吉花眼前漸漸模糊了,鼻腔和眼眶變得熱和濕。
「嘴裏的飯咽下去再說話。」她像個母親一樣溫和地斥道,內心真為他高興。
「新聞里不是說了嗎,全球變暖,北極熊都快滅絕了。」司機說。
這話沒說幾天,辦法自己就找上了門。
「你不怕我是個壞人?」男孩兒說。
過了好半天,才聽到田福福悶悶的聲音:「那你別幹了,錢的事我來想辦法。」
手機小小的屏幕里有一個穿黑西裝戴紅圍巾的男人,在講企業做大了之後該如何管理好自己的員工。那個年輕人看得非常認真。
「要惜福!」她在心裏對自己說。
「你就是見不得我好。」田福福的臉色不再是愉悅的粉紅,而是變成了青白色。
「你怎麼越來越像你媽了?」他脫口而出。
「一定要把你的價值最大化,全方位地最大化,這不僅僅對你本人有好處……」他一隻手做出點錢的動作,表情依然很威嚴和莊重,說,「同時,也是功蓋千秋、造福全世界、推動人類進步的好事!」
等到所有人都散去,只剩下他們兩個,那男孩兒對她揮著手,說:「好啦好啦,趕快走啦。」
直到田福福徹底死去,這目光也一直伴隨著丁吉花,她覺得他還陪伴著自己,枕在她的胸前,依附在她的心跳上,要等到兩人的相互虧欠和加註在彼此身上的傷害一點點消失,他才會隨之消失。
她氣得轉身,從電視櫃後面把貓抱出來,去撓它的下巴頦兒。
田福福總是不回來,飯就白做了,倒掉。第二天再愈加認真地重來一遍。
他臉上露出有些弔詭的笑,答非所問:「現在的女學生啊,真是和你那時候不一樣了。你那時候羞得……」
丁吉花從餐館宿舍里拎著一個箱子出來,一步一磕一碰地和田福福走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不是他也會是另外一個男人,任她擺布,同時也讓她身不由己。一個男人,把她從宿舍、家庭、工作的手中搶走,讓她終身遠離過去的生活,從此生死未卜、無人過問。
「我身體不舒服。」她說。
「等我們生活好了,我就帶你回我們老家。」田福福說。
她跟著田福福輾轉走過了十幾個城市,他唱歌,原本應該她去拿著飯碗挨個朝人要,她只討了一次,就覺得太丟人,並且,她不願意去索要他用勞力與尊嚴換來的錢。後來,她就在不遠處擦皮鞋,聽著他的歌聲,手下的活兒也輕快了許多。她在皮鞋上反覆擦拭的動作,全是被一股意念支配著,平靜而穩定。

4

她感到他的肌肉一下子變得緊張。
田福福一下子發了脾氣。「不舒服你就走啊!不要你幫,你走啊!」他大吼道,用蘸了水的毛巾去打丁吉花。她躲閃不及,被砸了一臉,半邊臉都紅了。
丁吉花按照母親規定的嚴格的時間表生活了十五年,直到快上高中才開始忤逆母親。她不再坐在教室的第一排,而是坐在最後一排;不再工整地抄寫筆記,而是一本接一本地看言情小說;不再願意去學校,而是買最便宜的電影票,在電影院里一天天地坐下去,看了無數遍的愛情電影還是會哭,眼淚把眼睛都泡腫了。
「就是要拍你們的愛情故事,你不說還拍啥?不拍了,走了走了……」交涉了幾個回合read•99csw.com,編導生氣,讓攝像收了機器。
男孩兒自嘲地一笑,說:「是啊,哪見過這樣廢物的壞人。」
丁吉花坐在計程車上,搖開車窗,撲面而來一股熱氣。天一晴就暖和,她的保暖內衣貼在身上,往外蒸著汗。
在空蕩蕩的房間里待著,她一盞挨一盞地打開所有的燈,又一盞盞滅掉。日子已經比幾年前好多了,到底對什麼不滿,她自己也不知道。
你再給我一次機會。
「不能這樣下去。」她常常對自己說。她發現自己和母親一樣,永遠在擦那張擦不幹凈的桌子,一心要逃離的命運像追債人一樣總能找到她。
丁吉花希望他能替自己解釋幾句,沒想到他也是一副慍怒的樣子,臉冰冷冷的。
美甲店只有兩個員工,丁吉花一天工作十個小時,飯是樓上的餃子館送來的一盤半涼的豬肉白菜餃。看久了那粉色的牆壁,又吸了一天化工的香味,丁吉花嚼著衛生紙一樣的白菜,直眩暈想吐。
丁吉花說:「為什麼?」
「那麼我們分開吧。」她說道。
那是一隻漂亮的暹羅,只對她忠誠,只許她來抱和撫摩,其他人若是想碰它,它要麼瞬間跑遠,要麼露出尖利的牙齒。丁吉花也對它報以同樣程度的溺愛,自己捨不得吃好的,卻給那隻貓買最高級的魚罐頭,還買了一個人造假山的裝置讓它喝水。
「你什麼時候開始聽王帥的了?」丁吉花有些驚訝。
王帥給田福福安排了為期兩個月的全國巡迴講座,中間不回家。「這回我要跟著你。」丁吉花快樂地宣布。沒想到田福福竟拒絕了。
丁吉花垂著眼睛,說:「我高興。」
丁吉花感情受到了傷害,然而看著那沓錢,她也不知道該怎麼辯解,只好把貓放在地上,它一溜煙地又不見了。
丁吉花看著他的脊背,如同刀脊一樣,廚房砧板上的一把菜刀……她搖搖頭,讓自己不要再想下去。

2

他說:「不是,就是咱倆,要一起上台,說我們倆的故事,還要補辦一個現場婚禮。」
人處於極度的貧苦中,真就成了動物,睡覺有時在天橋下的門洞里,冬天在車站。田福福靠在牆壁上坐著睡,丁吉花在旁邊躺著。長久以來,她都沒有真正入眠,而是覺得沉在水底,得不斷地舞著雙臂才能掙扎著活下來——不知道是否是白天擦鞋動作的慣性。
雪下了一晚上,到了第二天變得更大了。街上的人越發少,到了飯點兒,「維也納風情」里只坐了一桌客人,服務員們都閑得在廚房打牌。丁吉花一個人坐在向著店門口的桌子,嘴裏哼著男孩兒前一夜唱的歌。
這以後,丁吉花就總想著要補償田福福,她想自己過去對於他的事業,這一份他非常在意而且為之興奮的事業,是太不支持了。甚至僅僅作為一個妻子,她也是很失職的。她習慣了被田福福當作女兒一樣照顧,下班回到家裡,總是吃他放在鍋里熱著的飯菜。
廁所里,她用蓮蓬頭衝著他的頭髮、他的臉、他的胸膛、肚皮、小腹、陽|具和一小截腿,就像她之前千百次去沖洗他的順序。他的每一塊皮膚與骨頭,她都熟悉。
丁吉花看了很久。第二天,第三天,她又來到這個地方。
田福福最後的眼神是很怪的,他看著她,目光又穿透了她,看著她身後無窮的過去,還有遠方。她也看進他的目光深處,彷彿是要在他與她今生今世的聯繫徹底消失之前,看清他對自己所有的愛與仇恨。
可生活永遠沒有「好」的時候。生活不好,便忙著讓它好起來;等生活好了,又得讓它維持著好,變得更好,人也更忙。
田福福發出動物一樣古怪的笑聲,說:「你撒謊。你知道我為什麼知道嗎?因為我也不高興。」
她的大腦與視覺都出現了十幾秒鐘的空白,待到恢復的時候,她眼前的田福福已經徹底安靜下來,像一棵盆栽植物。她把他的頭放在自己的胸前,他不再能夠抗拒和躲避她的撫摩和親吻。
當丁吉花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她套上了一件胸口印著「LOVE」字樣的運動外套,從柜子里拿出一床舊被單鋪在沙發上,準備出趟遠門。
生活中還是有快樂的時候。客人留下一瓶沒打開的葡萄酒,被她帶回了宿舍。沒有開瓶器,在桌沿敲斷了瓶頸,倒在搪瓷杯子里一口氣喝了大半,非常甜,有種過家家的感覺。
田福福一邊用大浴巾擦乾自己,一邊往廁所外走。當他踩到自己的鞋裡,忽然大罵了一聲:「操!」那隻暹羅在他的鞋子里拉了一泡溫熱的屎。
「我辛辛苦苦掙了錢,你就拿來喂這個畜生?」田福福從褲兜里掏出一沓厚厚的人民幣放在沙發上,慢慢地說。然後解開襯衣的扣子,轉過身往廁所走,脫了腳上的鞋子,赤著腳走進廁所。「過來幫我洗澡。」他揚聲說。
他痛心疾首地用目光掃視了一下兩人,略帶責備。丁吉花也瞬間變得羞慚,覺得好像愧對了誰。
丁吉花很驚訝,她原read.99csw.com以為犧牲了自己是為了成全他,沒想到他也沒有得到幸福。她原想著自己如沉船一樣沉到海底就了結了,沒想到他也在這沉船上。
田福福回來的時候已經是夏天了。他曬得黑了一點兒,更加顯得健壯,他也更愛笑,總是露出兩排白牙來。
氣氛有些尷尬,很長時間沒有人說話。然而沉默到了一定的程度,就像是談話已經終結了,沒有續起話題的必要。這時候,細雪霏霏,把一切聲音都裹住了。
丁吉花糾正道:「邀請你。」
她愛的人已經死了。
他的聲音綿延回蕩,以至於他離開了屋子許久,丁吉花都以為他還在說話。
黑暗中猛然裂開一道縫,灰濛濛的陽光射了進來,白煙一樣。貓便順著這道縫跳入陽光之中,敏捷而輕巧地落在碎石地面上,頭也不回地跑遠了。
丁吉花有點兒反應不過來:「咱們不是有婚禮嗎?」
車往越來越荒涼的地方開著,路沒有盡頭,就像生活一樣,可怕的不是死,而是能無止境地延伸下去,無止境地壞下去。
丁吉花模糊地覺得,他不像個殘疾人——其實,她沒見過幾個殘疾人,只是覺得他不該這麼好看,而且還有種很不羈的神情,像是電影海報里的人。
美甲店開在大學附近,客人不斷,她整日整日地低著頭,猛地一抬頭,看到牆上一個巨大的女人的手,鮮紅的長指甲逼迫過來,像是要扼住自己的喉嚨。
「巡講成功嗎?」她問。
丁吉花繼續努力地問:「咱們為啥還要上電視辦個婚禮呢?」
「去哪兒?」火車售票員的聲音透過話筒傳出,像過了鐵一樣冰冷而堅硬。
田福福說:「因為我剛剛把那隻渾蛋雜種給扔了。」
她沒考上母親計劃中的高中,也不願意復讀,自己偷偷坐火車去了大城市,憑著姣好的相貌在一家叫作「維也納風情」的湘菜館當服務員。那是一家無論如何也無法達到母親的衛生標準的餐館,廁所地上永遠有尿液,小便池上面貼了一張A4紙,寫著「禁止掃射」。
田福福很早就起床了,窸窸窣窣地穿衣洗漱。丁吉花悄聲走進衛生間,看到他坐在浴缸里,身體周圍浮著一圈灰色的肥皂沫。雙臂撐在浴缸邊緣,身體使勁向前撐著,想把自己撐出去,全身如落葉一樣戰慄著。
電視台決定把田福福作為重點選手,派了攝像去拍他們倆的日常生活。跟著他們到街頭,跟著他們到車站。
她聽到渺渺的歌聲,看到人群聚攏,就也上前湊熱鬧。
「就算霧霾,你也得自己帶著一米陽光。你丫不勇敢,沒人替你堅強!」
電視台做一檔歌手選秀的節目,一個編導恰好曾在街上聽過田福福唱歌,就輾轉地找到了他,讓他去報名。
他不耐煩地大聲說:「再現場演一個,演,演,演你還不會嗎?」他轉過身,去拿牆角的一瓶洗頭膏。
遠遠地,一個短短的身影過來了,深一腳淺一腳,頭髮和肩膀上全覆蓋著雪。丁吉花心裏非常愉快,臉上泛起一層層笑意。
田福福問:「那需要我做什麼呢?」
與細菌抗爭,是貫穿母親一生的主題。丁吉花記得自己小時候,剛睡醒就要抱著自己的枕頭到陽台上去撣,用盡全身小得可憐的氣力去捶打。陽光下飛舞著小的塵埃,彷彿細菌被捶出來了。
「你回去吧。」過了好幾分鐘,她才聽到田福福的聲音,悶悶的。原來他也沒睡著,而這句話又讓她心軟了。
他伸長手臂,一把抓過那隻想跑的貓,逼它與自己對視,僅僅一瞬間,他們就立刻察覺了彼此的敵對和仇恨。他在它的藍色眼睛里看出了仇視與鄙夷,一張狡詐的反人類的臉。
「太感人了!」在一家餐館里,聽完田福福敘述的故事,編導不住用筷子敲打著桌面。
你配合我的工作好不好?
「跟鏡頭說兩句吧,介紹一下你自己。」編導在機關槍口一樣的攝像機後面說。
武威是田福福的老家,他在那裡生活到十幾歲。在兩人流浪的日子里,有很多個極度睏倦而睡不著的夜晚,他就給她講他在老家的故事,講祖父,講還有腿的時候常常去爬的幾棵樹,講谷和粟、苞米和草。
火車經過一片湖,夕陽把那片湖染得像血一樣。
雪停的時候,男孩兒說自己要流浪到別處賣唱了,他站在餐館門口,地上的雪與霜都在融化,慢慢化成一小攤污水,他就這樣陷在一攤污爛里。
丁吉花抬頭看了下大屏幕上跳躍的列車時刻表,半晌,說:「武威。」
田福福繼續說:「不過,我今天倒是很開心。」
他在大排檔里撿吃剩的東西帶給她,笑著說:他們就像原始動物一樣,男人在外覓食,帶回來餵飽自己的伴侶。
貓如水一樣從他的手裡滑走,躲在自己的軟墊下面。它察覺出這個家庭的怪異,男人一心想把自己除掉,女人對自己的過度溺愛不僅沒有起到保護的作用,反而增加了危險。它不知道人們為什麼要說這麼多的話彼此傷害,為什麼不能去摸摸對方的肚子,或者去舔舔對方的手?
沒想到他大笑了起來九*九*藏*書,頭往後仰著,笑聲向上飛起,觸著車頂,又重重地彈回他的臉上:「你怎麼這麼天真?離婚了,我不就完了。」
「冷還不趕緊回去。」男孩兒的聲音深沉而成熟。
「今年春天來得真早。」她對司機說。
走動的人比駐足的人多,圍成了一個流動的半圓,半圓中央是一個沒有腿的男孩兒在對著話筒唱歌。
十七歲的丁吉花,身上總有股廁所的味道,穿著袖口和腰間都有油漬的土黃色制服,住在十個人一間的小房子里,睡覺時要把所有的財物都枕在頭下面或者抱在懷裡。
「我不想這樣下去了,我想回家了。」她眼淚流在枕頭上,不自覺地說出這句話來。想起流浪的日子里,自己常常用「回家」來威脅田福福。
「你自己說說,你現在高興不高興?」話一問出口,田福福才發現自己從來沒有問過丁吉花這個問題。原來流浪的日子里,他總是問她:「餓不餓」「冷不冷」,現在,他問的是:「錢夠了嗎」「我講得好不好」。
丁吉花震驚而憤怒,第一反應是去搶他的方向盤,要把車開回去找那隻貓。
「你原來話少成那樣,我說十句你只說一句,現在倒成了一個演講家。」
「沒睡好啊?」田福福問道,語氣罕見地溫柔。她模稜兩可地搖搖頭。他忽然想起,深夜兩三點醒來,模模糊糊地看到丁吉花似乎坐在床邊看著他,他原本以為是個夢。
他立刻意識到說出去的話已經無法收回,正如他的成功無法收回,他們現在的生活無法收回,他的自私和加註在她身上的冷淡無法收回。
母親早早地就梳洗好,穿著硬挺的襯衣和藍外套,用髮網把頭髮兜在腦後,沒有一絲碎發。她面色嚴峻,配以不遠處的學校宿舍起床的號角,就像一個指揮一場偉大戰役的將軍。
那天預報要下雪,她很興奮,她從沒見過雪的。然而等了一天雪也沒下,只是天陰得厲害。丁吉花下了班出去逛,懷裡像抱著孩子一樣抱著一瓶葡萄酒,慢悠悠地走在紅燈籠下。其實街上髒得很,腳下不知道踩著什麼,她也無處可去。可就是不想那麼快回到宿舍,怕錯過了一場雪。
田福福第一次上電視,參加電視選秀,雖然沒有得到冠軍,可也走得足夠遠——足以讓他不用流浪在各地的街頭賣唱,而是被餐館和酒吧請去當常駐歌手。丁吉花也在一個美甲店找了份工作,兩人在美甲店附近的筒子樓里租了第一個家。
「王帥給我找了個助理。」他說。
他緊張地看著她,只能吐出「你」一個字來:你沒事吧?
看到貓跑遠了,田福福撒了泡尿,把後備廂關上,回到車裡,繼續往前開。車窗外是一些破敗的汽車維修店和五金店,還有獃滯的孩子們站在路邊死死地盯著移動的汽車,彷彿那是他們人生唯一的娛樂。
而丁吉花,只記得自己很長時間沒那麼飽過,又是魚又是肉吃得油都溢出嘴角,滴到下頜。吃得兩耳嗡嗡的,沒注意到田福福是她沒見過的多話和神采飛揚。
「那這一路誰照顧你?」丁吉花笑道,想他還在賭氣。
你再給我一次機會。
你生我氣了嗎?
它不知道,到了晚上他們還躺在同一張床上睡覺,假裝一切分歧都沒有發生,假裝要共同面對某種命運。它想,人是很有悖常理的動物。
有了這隻貓,丁吉花就總是忘了自己在等田福福。貓毛掉得滿地都是,地上堆著貓的玩具,家裡一股貓糧的味道,甚至連田福福居住過的痕迹都被抹去了。
的確天色已晚,一個女孩子獨行不安全。男孩兒說:「你別看我沒有腿,我打起架來也很厲害的。」他把木鞋子在空中掄著,嘴裏發出「呼呼」的聲音。
出門前,她看了看這個家,有些臉紅。如果是她母親在,一定會在家庭里的每一個角落——門后、床底、置物架、浴室等地方,都噴上空氣消毒劑,再用消過毒的布把每一件暴露在空氣中的傢具罩得嚴嚴實實。
王帥坐在屋裡最高的凳子上,田福福和丁吉花在他對面,坐在兩個低矮的塑料板凳上,像小學生一樣聽他解釋這回來訪的目的。
當感到丁吉花的掙扎變得有些軟弱的時候,田福福才驚恐地停下來,看著她滿臉淚痕。
丁吉花坐在候車大廳,聽到鄰座的手機里發出的聲音,那是一個瘦長臉的年輕人,用膝蓋夾著一個破了窟窿的雙肩包,腳下還躺著一個大塑料袋,裏面有烤鴨、餅乾和一鐵盒點心——大概是帶給老家的弟弟妹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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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吉花低著頭笑著搖頭,把頭髮拂到耳後去,又覺得這個動作太羞答答,不夠利落大方,就大聲說:「不怕!」
他一進家門,暹羅就竄進了電視櫃的後面,不見蹤影。丁吉花並沒告訴他家中這個大變化,想讓他自己發現。
她每天擦五遍桌子,擦兩遍地,鍋碗盆瓢都要用開水燙三遍。她把起床、刷牙、吃飯的時間精確到每一分鐘,她甚至給自己女兒名字的諧音起為「定計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