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輕井澤·溫泉 第四章

輕井澤·溫泉

第四章

「真沒想到就這樣結束了。」井上忍說。
他請她在茶餐廳吃飯。時間尚早,沒有其他食客,只有幾個無事的服務員好奇地看著他們。南方的初春已經很熱了,她脫掉外套,露出粉白色的絲織背心和長裙,然後用手腕上系著的絲帶把頭髮綁住。
回他公寓的路上,她一路疲乏不堪地倚著他,頭靠在他的肩膀上。他一路緊緊地摟著她。
他怔怔地好半天才反應過來:「那不就是下周?」
醒來時,她已經不在了。
「這些年,她在我心目中的形象有時萬分可惡,有時又重新變得純潔無瑕,無可比擬。我對她,其實愛早就消失了,變成懷念、痛苦、嫉妒、同情、慾望,不斷循環。可是沒有一秒鐘,我對她的感情歸於平淡。沒有一秒鐘。」喬意說。
大半年之後的初春,他與她重逢了。在一條狹窄得不得不快速通過的街道上,他們相向而行。幾乎同時,他們毫不掩飾地盯著彼此短時間內發生劇烈變化的臉。
喬意再次被她輕鬆的語調刺痛了。聽故事的人永遠是最無情的。聽故事的人不會知道,那個夏天是read•99csw•com如何沉重地壓在他的生活、寫作、性格上,讓他至今都時常恍惚恐懼,無法坦然與人交流。不,這些她都無法完全理解。
他看著她,喉嚨彷彿被堵住。這半年過得像十年,他曾幻想過無數種和她重逢時的訴衷腸,她卻在他已經不抱任何希望時出現。
在滿街嘈嘈切切的粵語里,她略帶北方口音的問候非常清新。
「那就是我們最後一次見面了。」喬意說。
他覺得一切等待都值得。「我們明天一早就去結婚。」他把頭埋在她的頭髮里呢喃道。他並不是在哄她,他從未這樣嚮往一個家庭,一對經歷戰爭劫後餘生的男女,急著在虛空中抓住一些靠得住的東西。
「我很好。」他說,「我在電台工作。」怕她不相信似的,又匆忙補充了一句。
「我不知道。但是那天之後,我就變得非常空虛,像是所有的目標都消失了。」喬意說。看著霧氣從嘴唇吐出,消失在黑暗中。
她提議去看場電影。電影叫《秦俑》,講的是一個深情壓抑的將軍和一個宮女穿越時空的愛情read.99csw.com故事,後半段不能免俗的是打殺的動作戲。他在座椅上不安地扭動:寶貴的時間竟然浪費在這樣無聊的電影里。
他只覺得冰水澆頭,心臟幾乎停跳。許久他才冷笑道:「你怎麼對得起……」太過沉重的憤怒,他話都說不完整。
她是千山萬水地來找他的。越來越擁擠的人流容不得他們繼續猶豫,兩人如果沿著原來的方向前進,就可以拋開一切過去。但是他們都沒有選擇前進,也沒有轉身,而是一起擠出了人群。
她先開口,講學校發生的變化,校園好像一夜之間有了許多看不見的窟窿,青春與生命就從這些窟窿里流出,那極聰明驕傲的課代表也不知所終了。一瞬間,他們兩人都有點兒慚愧:他們還活著、交談、發出笑聲。
有大聲談笑的聲音靠近,似乎是幾個喝醉的日本人正打算進入這黑暗的溫泉。嘈雜聲把喬意從沉溺的回憶中叫醒,他每一個毛孔都在警覺。那群人在門外議論了一會兒,打消了主意,木屐的嗒嗒聲終於遠去了。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個夢。夢到自己在黃昏時出read.99csw.com海,在震耳的汽笛聲中,他忽然後悔,可是已經來不及了,他絕望地看著自己和大地一點點分離。
「你還好嗎?」他聽到她問自己。
她低著頭說:「手續都辦好了。」
他看著她蒼白的臉色,又同情起來:「你不要走好不好?留在這裏,剩下的我來安排。」
話一出口,連他自己也愣住了,無力地癱倒在她身上,做什麼的興趣都沒了。
他住在老城區的一個單間,房間里只有些匆忙布置起來的傢具。他把她放在床上,她像個孩子一樣立刻睡去了。他像面對剛出生的孩子一樣新奇地擺弄著她的軀體,他把手指插|進她的頭髮里,把臉貼在她冰涼的臉上,又把頭揉進她柔軟的胸脯。
她這才抽噎著斷斷續續地講他走之後,她在政府部門工作的父母輾轉知道他們這段感情,震怒之後要求她立即去美國,並且再也不能回來,斷絕和家庭的聯繫。此時,恰好美國頒布《中國大陸學生保護法案》,允許1990年4月11日之前來美的所有大陸人士自動變為美國永久居民。父母更急促地催促她即刻起程。她九*九*藏*書雖然愛他,可在那種無援無助的狀態下也無法下決心以卵擊石,只能服從父母的安排。
「不,還沒有結束。」喬意說。
兩人都沉默了,井上忍欲言又止地說出兩個音節,或許是想告訴他她自己的故事,然而最終還是沒有說出口。
他大力把她推翻過身,背朝著他,猛然壓在她身上,在她耳邊惡狠狠地狂呼道:「我搞死你!」
「你瘦了很多。」他悄然轉移話題,她從一輪滿月瘦成了伶仃的月牙。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自己的手臂,兩人再無話。
她被折騰醒了,用胳膊攬住他的脖子。「我畢業了。」她說。這已經是她能說出的最露骨的鼓勵。
那麼他為什麼還要講給這個陌生人聽?難道純粹為了用自己離奇的經歷去討好她?不,他是為了自己。為了自己終於能夠用第一人稱敘述那個故事,而不是躲在幕後。他必須將不想回憶的那些事重述,為忘記的人賦予語言,把走過的那條路再走一遍,才能從沉重的記憶中逃離出來。
她索性大聲號啕起來。他翻身把床頭的燈打開,靠在床頭點上一支煙捏在手裡,眼看著煙灰掉九*九*藏*書在被子上。
她聽到這話之後,竟又開始落淚。淚水變得越來越多,吻不過來。他從憐愛變成了煩躁:「你怎麼又這樣?你不知道我有多愛你!」
她默默地把雙手環到背後去解胸罩扣,從袖口抽出胸罩,倒在床上。他看著款式簡潔的、癟癟的白色胸罩,知道她做了決定:她此次出國就是訣別,人生重新開始,而他們只有這一夜的緣分。她為什麼要千山萬水地來給他虛假的希望?
「我聽說了。」她說。
晚飯吃完了卻依然日光煌煌,無處可去。他們牽手走在街上,沉浸在苦澀的甜蜜中,同時也有些不適應:從前,他們的時間都是一點點偷來的,這是第一次有這麼完整的空閑,光明正大的空閑。
「您後悔嗎?」井上忍問。
終於響起了片尾曲,渾厚的女聲唱道:「焚心以火,讓愛燒我以火。燃燒我心,承擔一切結果……」放映廳逐漸明亮起來,他發現她竟然淚流滿面。所有觀眾都散去了,她依然在啜泣。他頹然地半跪在她面前,無從勸起,知道她是太委屈了,以至於眼淚只能流在別人的故事里。
「你還是不信任我。」他冷冷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