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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良少年的昨天

不良少年的昨天

見我們都不作聲,H本開口了:「就剩一張啦。你想要的話,就讓給你吧。」
看著Y川欲言又止的樣子,我們一時間都說不出話來。在那幫壞學生當中,Y川可算得上尤其跟歐美音樂沾不上邊、典型「河內大叔」一樣沒品位的人。
初三時我所在的那個班級,雖然聚集了很多壞學生,讓人無可奈何,但不可思議的是,我們這些普通學生竟然可以跟他們相處得不錯。雖然暴力事件時常發生,但那隻發生在壞學生之間,只要不去摻和,我們這些普通學生還是過著和平的校園生活。因他們而受的損失,最多也就是因為他們太吵,沒法好好上課而已。但即便是普通學生也不會將其看作是損失,因為基本上沒有人願意上課。
演唱會結束,在附近的車站等車時,我看到Y川獨自站在離眾人稍遠些的地方,嘴裏嘀嘀咕咕不知說著什麼。我偷偷從身後靠近他,然後就聽到了。
比如說,我和我的夥伴們竟然置高中升學考試近在眼前于不顧,學會了打麻將,還每天圍在桌邊打。當時我們一直借用一個朋友父親的麻將牌,不過最終還是被收走了。
但是,其中也有一些看上去格格不入的傢伙。不用說,正是那些壞學生。在這瞬間沸騰了似的披頭士熱潮中,他們看上去十分難受。這也正常。看電影只看黑幫片或者日活浪漫情|色、聽音樂只聽演歌的他們,自然沒法適應這樣的環境。文化節的時候他們也只是聚在校園的一角,蹲在地上抽煙。
就在演唱會的日子近在眼前時,壞學生之一的Y川在午間休息時找到了我們。「喂,我問一下啊,那個的票還有嗎?」
令我們歡呼雀躍的消息終於來了。東九九藏書大阪的某個體育館要上映含有未公開影像的披頭士演唱會電影。能不能搞到票原本該是一個大問題,我們對此卻並不擔心。因為之前提到的那個對披頭士走火入魔的H本,通過他父親的關係替我們搞到了幾張票。H本的父親在廣告代理公司工作,跟這部演唱會電影也有些關係。如果沒有這個強有力的支援,我們就不得不一大早去窗口排隊取號,然後再去參加抽選碰運氣。人這輩子不可或缺的,是一個有著能幫上忙的爸爸的朋友。
「你們多少給我學一點!」他父親這樣說。
總之,雖然發生過各種小麻煩,但誠如我一開始所講,普通學生和壞學生之間還是達成了某種程度上的友好共處。
還有我常去的立食蕎麥麵店,一碗湯麵是一百日元。那還是個一千塊能買很多東西的時代。(回想起當時那麼流行的百慕大短褲還是覺得好笑,那東西就像是為了讓腿看起來更短而設計出的,到底為什麼風行成那樣還真是個謎。)
Y川穿著一身學生制服。立領改得很長,上衣的扣子全部解開,裏面是鮮艷的襯衫,還故意隱隱約約地露出襯衫下的護腰。褲子自然是異常寬鬆肥大,明明沒下雨卻穿著膠皮長靴,手持雨傘。最引人注目的,是用髮蠟抹得鋥光油亮的頭,額頭兩邊的頭髮都推掉了,泛著青光。這種打扮怎麼看都不像是會來看披頭士演唱會電影的。周圍所有的人也都像見了什麼不該見的東西似的,避免視線與他接觸。
這種質疑是正確的。在我們上初一的時候,他們就已經解散了。我們當時所聽的現役樂隊是齊柏林飛船、Cream、芝加哥、克里登斯清水復興合唱團之類。事實上也是他們的唱片買得比較多。但是,這些樂隊的歌,自己一個人的時候聽還行,如果拿出來跟大家一起分享,問題就來了。因為這些樂隊並不是每個人都知道,而每個樂隊的個性又都那麼強,會讓人心生明顯的喜惡。說得直白些,就是https://read.99csw•com選擇打麻將時的背景音樂是一件很辛苦的事。有人說某首歌好,就有人說這玩意兒到底好在哪裡,經常因此爭論不休。
讀到這裏,或許有人會覺得奇怪。若從年代上算,那時候披頭士不是已經解散了嗎?
「那就麻煩啦。」Y川比畫著手刀道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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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錢所困之時的解決方法只有一個——用東西來抵輸掉的賬,或者先把東西賣給其他人,然後拿那些錢去還賬。當時作為等價交換物頻繁流通的是黑膠唱片,其中尤以披頭士的唱片價格最高。交換匯率大概是三張唱片一千塊吧。有一天,N尾忽然跑到我這裏說:「我被S木和了四暗刻啦(恐怕其實也只是三暗刻而已)。你替我收下這個吧。」
可是,為什麼Y川會突然對這個感興趣呢?沒過多久原因就搞清楚了。因為他正追求著鄰鎮中學一個不良女學生。這個女生是個搖滾迷,對沒聽過披頭士的男人不加理睬。
另外就是發生過好幾次便當被偷吃的事。到了午休時間,心裏正想著不知今天是什麼菜,滿懷期待地打開便當盒,竟然發現裏面的食物已經被別人吃掉了。很明顯,作案的就是那幫壞學生。他們應該是趁上體育課教室沒人的時候,盯上了別人的便當。為什麼他們要做這樣的事情呢?因為這樣就可以省下午飯錢。估計那幫傢伙都說中午要買麵包吃,從父母那裡拿了錢吧。
披頭士就在那樣的情況下出現。當時的夥伴里有一個姓H本的,是個愛披頭士愛得發瘋的超級歌迷,他讓我們聽了很多披頭士的歌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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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打麻將,肯定要賭錢。反正現在已經過了法律追究的有效時限,我也可以放心大胆地明說出來,不過或許就算不是那樣也沒有隱瞞的必要。打麻將賭錢是沒問題的,這個道理某些政治家已經替我們證明read•99csw.com過了。而且說到賭注,他們和我們之間可是相差四五位數呢。聽說那幫傢伙一晚上就動用了幾百萬甚至上千萬元,而我們頂破天也就幾百塊而已。我們的一千點才算十塊錢。即便是對常年打麻將的老手來說,這恐怕也是聞所未聞的低倍率吧。
總之,披頭士在學校里簡直大紅大紫,甚至給人一種不聽披頭士就根本算不上是個人的感覺。
但是我們當初所打的麻將,規則簡直亂七八糟。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是要滿貫。如今想想,那時候我們稱之為四暗刻的,實際上只不過是三暗刻對對和;我們的地和,只不過是雙立直自摸和牌;而讓N尾欣喜若狂的九蓮寶燈也只是單純的清一色而已。或許不懂麻將的人並不知道我在說什麼,打個比方,這就好像是打棒球時,落在內野手和外野手之間的三不管地帶的安打被當成了本壘打一般,是不可理喻的錯誤。現在回想起來,當時可真是吃了大虧。但其實本來也沒什麼可賺,所以也就無所謂了,反正那實在是些對心臟不好的規則。
校園裡也全是關於披頭士的話題。一些半路跟風的歌迷並不知道他們解散了,常常會有人問出「下首新歌什麼時候出啊」之類的問題,弄得自己顏面盡失。這股熱潮最為顯著的體現是在校園文化節的時候,竟然每個班都舉辦披頭士的演唱會。說得好聽點是演唱會,其實就是某人從家裡搬來唱片機,無休止地播放其他人拿來的唱片。三年級的學生也是一樣,不管去哪個教室都是披頭士的歌。某個班的四個傻瓜還將拖把頭頂在腦袋上,拿掃帚當吉他、水桶作鼓,模仿樂隊演奏。
「你們也來得太晚了吧。」看到我們之後,他說。這下就連H本也無言以對了。
但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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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仔細想想,這樣的案例真的很可能極為罕見。前面我也寫過,從別的學校轉過來的學生立刻就逃跑了。可見,雖然表面上說read.99csw.com是普通學生,但在我們班這種情況之下,其實我們一點都不「普通」。
Y川就坐在我旁邊。大家都一臉滿足的樣子,只有他一人不耐煩似的一直緊皺著眉頭。臉都成那樣了,還不如從一開始就別來呢,我在心裏想。
「戀愛使人盲目啊。」告訴我們這件事的是Y川的混混夥伴M田。說完這句話,他哧哧地笑了起來。
「哦?真的?」Y川表情沒怎麼變,但還是發出了喜出望外的聲音。
「那個是哪個?」我問。
演唱會電影大約進行了兩個小時,由經常在電視里出現的那個姓福田什麼的大叔擔任現場主持。搭建好的舞台大銀幕上播放著披頭士的影像,兩邊的喇叭里則傳出他們的歌聲。
從這一點各位或許已經感覺到,同麻將一樣,當時我們深深地迷戀著披頭士,不管做什麼都會放他們的歌作為背景音樂。
即便如此,我們並沒有輕易屈服,而是湊起零花錢在當鋪買了副牌,沒日沒夜地打了起來。其中一個牌友N尾,還在舊書店買了一大堆麻將漫畫,研究起那些現實中根本不可能的招數來。
「就是那個啊。哎呀,披頭士的……」
後來我們向H本抗議,問他為什麼要將票讓給那種人,他卻笑了。「賣他一個人情,以後有事也好辦很多。」這小子後來成了一名律師。從那時候起就已經很是深謀遠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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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拿來的是《一夜狂歡》《黃色潛水艇》和《順其自然》。其實也是之前N尾從S木那裡收來的。每當麻將的勝負運有所變動的時候,總會有幾張披頭士的唱片在成員之間易手輾轉。長此以往,它們竟變成了猶如貨幣一般的東西,當中最受歡迎的是一張武道館演唱會的盜版盤,我們之間已事先約定好,光這一張就值一千塊。雖然它的音質根本不好,但是每個人都懷著「將來或許會升值」的期待,進行著高價交易。
「都什麼時候了還聽這種懷舊歌曲!」最開始我們都不以九九藏書為然,可不知不覺間所有人竟都變成了披頭士歌迷。或許正因為他們是搖滾樂的原點,所以歌曲中包含了大家的喜好中共通的部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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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旋律很怪異,但毫無疑問正是那首名曲《昨天》。我看著他的背影,感到一陣愜意。
當天,我們到達會場的時候,Y川已經等在那裡了。即便是在好幾千觀眾當中,Y川的形象還是醒目得叫人一眼就能認出。我們這些人瞬間躊躇起來。
就算是這樣,可萬一我們輸的錢超過了一千塊,問題就嚴重了。因為當時規定,如果不能在月末之前把輸的錢還清,那麼下個月就失去了參加資格,所以必須得想辦法籌集資金。別看我說得好像挺誇張,對一個初三的學生來說,一千塊可是個不容小覷的數字。比如我手頭剛好有一張當時的超市廣告單,上面的價格是這樣的:
「Yesterday……那什……么、那什麼……嗒啦哩啦哩啦哩……啦啦……」
「嗯。沒事的。演唱會那天,你到會場來的時候我給你。」
不光是我們,當時的大阪也正好掀起第二次披頭士熱潮。電影院里循環上映《一夜狂歡》《救命!》《黃色潛水艇》和《順其自然》,我們也一口氣從早看到晚,直到頭暈眼花。
但是他們也講求自己的那一套道義——決不把便當全吃完。當時的便當盒大部分都是長方形平平的那種,結果裏面就好像用尺子量過似的,米飯從中間開始少了一半。菜也是差不多情況,原本該有四根的小香腸變成了兩根,切成五塊的玉子燒剩下了兩塊半。就算是受害人,面對如此堅決的重情重義也實在生不起氣來。但就算只是一半,自己的便當平白無故被別人吃掉總讓人頭痛,所以我們也想了很多保護措施。我採取的是在包上掛一把特製的鎖。因為它,我的便當一次也沒被偷吃過。但是有一天體育課下課後回到教室,卻發現包上貼了張小紙條。「別做摳門事」,紙條上這樣寫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