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單個字的問話最有力量,像子彈一樣穿透鐵門。門外傳進來溫和的回答:
「媽,」兒子不滿地回答,「你不報仇,我要報仇,爸爸絕不會丟下我們自殺的,他不是那種人!」
兒子夜自修回來了,他常常帶回來肖華想聽而又怕聽的消息。今天他從也是住在聚賢苑的一位同學那裡聽說,爸爸是自殺,也是他殺,被人逼上絕望之路的。
「媽,我看你沒事似的!」
肖華剛剛走出大門,便站住腳抬眼打量著什麼。她看上去四十五六歲模樣,圓臉,短髮,中等身材,略胖,身上的灰色西裝使她顯得呆板、拘謹,手腕的皮包太大,像是公文包,可見是個不善修飾打扮隨意自然的職業女性。她見眾人都上車而去,就到車棚推出自行車。
「那就沒有必要,我會主動配合的。我還是堅持看法,梅文夫不是被殺,他有自虐傾向,我想誰也沒有比妻子更了解丈夫了。」
他的回答再一次出乎她意料之外:
「誰?」
「他的東西大都在聚賢苑他的房間里,家裡不多,我正抽時間一件件檢查,請你們相信我,一發現可疑情況,我會自己去找你們。」
「想跟你商量,這是破案的需要。」周召陽以為上一回他的部下碰「軟釘子」,是因為在肖華單位當著眾人提要求傷了她的心,因此選擇晚上並親自出面。
今天超負荷工作,她感到累了,什麼事也不做什麼事也不想了,她躺下要好好睡一覺,人不是為死者活著而是為生者活著。
見此情況,周召陽以為來得不是時候,就把應該檢查的物件和應該注意的事項詳細地說一遍,便在門外告辭回去。這是個自尊心很強的女人,那天未預先約定就去縣供銷社她的辦公室,驚動了她的許多同事,她就出現心理障礙,一張臉像冬天的凍梨子。梅文夫的追悼會上,周召陽特地站在她對面專註於她的一舉一動,發現她做事有條不紊、有板有眼,調動有方、接待有度,有泰山崩于側心不跳、炸彈落於前臉不改色的大將之風,這不是三年五載能夠修鍊出來的境界。周召陽認為,她不會是梅文夫後花園里爭芳鬥豔的玫瑰、丁香、茉莉,而是一棵根深葉茂、濃蔭如蓋的榕樹,即便生長在熱炎蒸騰的沙漠之中,也會是一株奪方寸濃蔭的仙人掌。她可能是好女人但不會是好妻子。她斷言丈夫是自殺而非死於謀害,卻又不配合辦案,是有難言之隱抑或想掩蓋什麼真相?周召陽還沒見過這樣子的死者家屬,那個王右軍,不也是一口咬定妻子死於心臟病么?聚賢苑案件https://read.99csw.com看來不簡單,山重水複疑團如雲喲!
「結婚是愛情的墳墓,你不怕?」
才過兩天,今晚又來了,有這樣煩人的么,居然半夜敲門?她本想再掃出一梭子:「我已休息了,白天再說吧」,可又礙於周召陽也是熟人,只好打開鐵門,一手扶著門豎,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神情,問道:
「不是,是請你配合。」一個領頭的這樣回答。
「對不起,打擾你休息了,我是刑偵科的周召陽。」
「你別相信。」肖華聽了笑一笑,「這種說法很嚴密,有說等於沒說,你好好讀書,別聽人家胡扯。」
「一點兒也看不出來,女丈夫,女丈夫呀!」
「媽,」兒子也盯著母親問,「你到底想幹什麼?毀壞爸爸的名譽?懦夫才自殺,爸爸是懦夫嗎?」
她相信他是正人君子,卻沒有想到人有時會變壞。有一回,他參加作家代表團訪問西藏回來,興緻勃勃地告訴她,他為她爭得一個大獎。原來,這些作家們窮極無聊的時候,一個人講一節有自己老婆參与其中的黃段子,頭等獎品是一幅唐卡。作孽,也不怕佛祖怪罪!他說人家講的生動是生動但就是落入俗套,他說輪到他時一下子想不出什麼黃段子,就說老婆送他出門時伏在他懷裡唱了一首歌:「送郎送到小村外,有句話兒要交代,雖然此去百花開,路邊的野花你不要采,記住我的情,記住我的愛,我等待著你回來,千萬不要把我來忘懷。」他還沒唱完眾人就異口同聲叫好,認為無論思想性、藝術性還是趣味性,都該他奪魁。她聽后哼了哼說:「我伏在你懷裡唱歌?什麼時候?還伏在你懷裡?」
梅文夫出版了三本小說集、兩本學術論文和一本文學評論,肖華幾乎都沒興趣看,唯有這一篇《洗衣服》,至今想起來都禁不住發笑。這不寫的自己的事么?是的,這方面自己也許不了解他,但人活著幹啥?工作,養家,過日子嘛,有多少事要做呀?這沒啥!使肖華感到內疚的只有一件事,後來她發現,每當丈夫伏案寫書或者坐著看書,她從他身旁走過,他都禁不住一激靈一抖擻,條件反射似的。也正是這個原因,他長住單位。開始她罵了一段便沒有再堅持罵下去。自己實在太粗心,這不是給丈夫創造一個拈花惹草的機會和環境么?受蒙蔽了,徹底受蒙蔽了!
沒料到,他竟推開她的雙肩,盯著她的眼睛問道:
她的卧室很大,傢具簡單,兩張單人沙發床像旅社的那樣排列著,左邊一張是丈夫梅文
九-九-藏-書夫的,他大部分時間住在聚賢苑那一個小套房裡。她剛剛躺下床,門鈴就響起來。她懶得起來開門,可門鈴又響了一遍,無奈只得披衣下床。她從門扇上的貓眼往外看,外面站著兩個男人。牆上的掛鐘十點多了,她惱火了,大聲問道:
「身體髮膚,受之父母。媒妁言父母令,吾唯命是從也!」
「你不怕埋進墳墓啦?」
可是等了很久媒人就是沒傳下話來,一家人的日子過得很沒頭緒。爸爸的目光變得蒼茫而凝重,媽媽一聽到門外有足音傳來就兔子似的豎起耳朵。肖華去市場上買肉想煮頓好吃的安慰父母卻忘了付錢,惹一場無地自容的尷尬;付了錢又忘記拿肉再轉回去,回家時吊在自行車把上丟掉了竟沒一點兒感覺。她氣得很想立即把自己嫁出去,隨便他媽的挑一個只要是男人就行。幸虧媒人菩薩般救苦救難來了,說人家那男孩子很有思想、很穩重、很成熟、很有知識,考慮問題很全面。於是,他答應做朋友了。那些日子肖華自感精神抖擻,活像擰足了發條的洋娃娃一鬆手就要跑出去。她恨恨地在心裏說:「再遲三天,老姑就不嫁了,看以後我也煩煩你!」
肖華出生於本縣南部漁村,父親捕魚,母親織網,漁村女兒腳大、手大、嗓門大。吵架時候梅文夫罵她是賣人肉包子的孫二娘,她氣得一巴掌拍下去,竟把梅文夫的寫字桌拍折一隻腳。梅文夫從來不敢向她揚手,而是把滿腔憤怒化成一句成語或者一針見血的刻薄話,讓妻子恨上幾天還沒弄明白。最可怕的是一有口角她就跑到陽台去發河東獅吼,弄得家裡沒有隱私可言。早年她絕不是這樣大馬猴似的蹦過來吼過去,她也曾經美麗多情。當媒人把大學畢業生梅文夫帶到她一家人面前,仿如陰雨綿綿連月不開的天空忽然鑽出一輪太陽。梅文夫濃眉俊眼,身材修長結實勻稱,氣質高雅英俊瀟洒,得青山綠水孕育而非驚濤駭浪打造,別具一格於漁村青年。肖華一家人歡天喜地,和媒人異曲同工地創造出一個很能提供激|情奔放的場面,肖華兩眼亮著鑽石般柔柔的光芒,心裏說:「這個人解決了我一件掛心的事。」過後肖父有點擔心地說:「長得像戲里的狀元郎,就怕不穩當。」肖母頂撞丈夫:「你長得丑,你就少花心?」肖華頭一次開父親的玩笑:「爸爸要坦白,花心了幾回啦?」父母一聽就曉得女兒同意了。
看來那一回肯定有問題,他才故意向我表忠心,花言巧語,欲蓋彌彰。想來那目光好像有窘迫、有慌read.99csw.com亂、還有一種深深的內疚。茫茫戈壁灘,散落幾點色彩斑斕的蘑菇般的帳篷,能歌善舞、婀娜多姿的異族姑娘,跳著跳著就跳進帳房裡跳到床上去。多麼浪漫多麼銷魂呀!而那時我在幹啥?忙著工作,加班未歸或者為家庭奔忙?他那種對自家妻子的恐懼症,僅僅是來自他所謂的我肖華不懂得為婦之道、為母之道,難道不能說是他梅文夫做賊心虛么?其實,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她早該有所提防。遠在洞房花燭夜那一聲長長的嘆息,就像一顆種子蟄伏在他心田裡,命里註定要發芽生根長成大樹,毀了他一生。
談戀愛是兩個傻子說傻話,但他們談得很理智,似乎談著談著把激|情談淡了,更多的是談今後怎麼過日子,這也許是由於他們倆都是大齡青年的緣故。直到有一次參加他同學的婚禮回到他華僑博物館的宿舍,他才擁抱她一回,他的手摸索到她背上乳罩的鈕扣卻又移開了,但她分明感覺出他那個地方充滿男性的力量。她戰慄著緊貼著他,卻聽他說道:
「救主也剋主,幾天前,她剛死了丈夫。」
夜深了,小城仍然躁動不已。白日是小城的魂,夜晚是小城的肉。它卸下厚重的衣裝快活地伸展四肢。裸|露的粗野,粉飾的嫵媚,纏綿溫柔,醉生夢死,人的多面性衝出桎梏在黑暗裡得到全方位舒張,包括暴力、罪惡和死亡。丈夫就是在小城的夜幕下化為一張肉餅的。以往,肖華脊背一貼床鋪,兩眼就把世界關在外面,一陣陣抽水煙筒似的呼嚕呼嚕的鼾聲便顫顫悠悠、飄飄曳曳。今夜,她第一回發現小城的豐富多彩和青春奔放。載重汽車軋過馬路的震顫,誰家窗玻璃砰的一聲脆響,頭頂上人家小便的響聲和隨之沖水的嘩嘩聲,對面歌廳飄過來「遠方的阿哥你今夜可想著我」,夜的喧鬧里似乎也飄著脂粉的香味和打情罵俏的倩影。肖華頭一回領略小城秋夜嶄新的風景,便越發沒有了睡意。隔壁房間傳來響聲,夾雜著兒子的泣咽。兒子夢裡都是父親的身影。兒子聰明過人,認為爸爸是被人謀殺的,可是,肖華寧肯相信丈夫是失足墜樓。
「是搜查嗎?」
好好好,她認為他是故作大丈夫氣概不予計較。
「爸爸要是離婚就不會死!」兒子說著,悻悻地轉過身走向自己的房間,砰的一聲重重摔門而入。
但是,一個月後他竟主動提出結婚,真是又一個沒料到。這回,她故意搖著頭問道:
她一聽心火忽喇喇竄上來,不是說過了嗎?還來!前些天刑偵科的人就找過她了解情read.99csw.com況,並提出到她家裡查看遺物的要求,她當時就問道:
「剛才我們是對手現在是朋友,老兄今天贏就贏在肖華這個好參謀。此女一張口,那一串數字就像機槍子彈打得我體無完膚。你要是還讓她當會計,倒不如給我當副總!」
肖家住在供銷公司的集資樓里。肖華開門進屋一看,就曉得兒子回來過又走了。兒子在父親的遺像上披一條黑紗,把一個家搞得陰沉沉的。兒子上小學畢業班了,她怕影響他學習,幾次摘下黑紗,可他又給披上,還不滿地說:
「洗衣服」是一對夫妻干那種事的暗語。故事說夫妻倆吵架了,三個多月沒有言語來往,見面都扭過臉去,有事非交流不可,就叫七歲的女兒傳話。有一天,丈夫忍無可忍了,就對女兒說:「去,告訴你媽,爸要洗衣服了。」女兒就去隔壁房間傳達。媽說:「不行,告訴你爸,洗衣機壞了。」丈夫咬牙切齒,發誓再低聲下氣就是豬狗。又三個月過去了,一天,妻子對女兒說:「去,告訴你爸,就說媽講的,洗衣機修好了。」這一回連女兒也高興了,瞧,媽先對爸說話了,看來要雨過天晴了。她從懂事時候起家裡不是陰雲密布就是雷電交加,沒幾天春光明媚,女兒的心都發霉了。她蹦蹦跳跳去告訴爸爸,說媽講話了洗衣機已經修好了,誰料,爸卻惡聲惡氣地說:「告訴你媽去,我不用洗衣機了,我自己用手洗!」
「愛情如烈酒,淺嘗則可,多喝會醉倒的。」
「我們結婚吧!」
她多麼想醉倒一回呀!她一邊把身子往他懷裡偎,一邊說道:
「還是檢查遺物?」
從玻璃旋轉大門裡走出一群紅光滿臉的客人。走在前頭的男人忽然回過身來對另一個男人說:
「啥意思?」
華西大酒店像一堵屏風一樣高高聳立在華夏縣的縣城南湖鎮西邊,擋住了從西山口吹進小城的風,綠幽幽的華源河水從大廈門口悠悠流過。據說,整個縣城就這片土地風水最佳。酒店開業后從二星進三星,現在金碧輝煌的牌樓上有四顆五角星在霓虹燈的七彩光靄里閃爍。
新婚之夜,鬧洞房的鄉親退出去了,披紅挂彩的房門把喧囂的院場、杯盤狼藉的筵席和飄溢的酒香統統關在外面。小樓今夜明月中,香巢里紅艷艷的溫馨、紅艷艷的浪漫,肖華勞累了一天的身子骨化成一塊柔軟的橡皮糖,見梅文夫抽著香煙站在窗下遙望星空,就急急地卸裝解甲躲進紅綃帳里。讓他去裝什麼哲人吧,作家就會作假,酸溜溜裝模作樣,到了興風作浪的時刻,不信他能水波不動,待會read.99csw.com兒讓我也煩煩他!牆上的掛鐘滴滴答答地響著,五糧酒液化成一隻只手似的,抓撓著她的身子抓撓著她的心窩。一根煙竟能抽這麼長的時間,真夠有本事的,她撐起身子一看,他居然又接上一根。香煙和美人都是不容浪費的資源,他居然毫無憐惜,頓時她心尖有一種疼痛的感覺,不由自主地翻身坐起,說道:「喂喂,你要是為你父母結婚,就去陪伴你父母吧!」他聽了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她覺得那聲音冷得像一股寒風、一道冰水、一片陰沉沉的雪霧,女人尤其不能聽這種聲音,女人一聽這聲音就要對男人絕望。幸虧她是個拿得起放得下的女人,一陣銷魂蝕骨的快樂過後,那陰冷的嘆息聲便隨著吹皺池水的夜風消逝了,直到愛情和她的女人味相繼不復存在,她才變得聰明起來。
這孩子從小向著爸。七歲那年,她和丈夫吵架,他居然向他提議:「爸,媽這種人欠打。」那時她原諒他人小不懂事,可是不久前的一次吵架中,他居然背後慫恿父親:「爸,你怎麼不提離婚?」她孤家寡人似的平生第一迴流下眼淚,感到人生的失敗與無奈。她想調整自己了,首先是改掉他說的什麼「頤指氣使,河東獅吼」,可她缺乏信心,俗語說「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她做夢也不會想到,上天居然不給她機會,也許這是對她的一種懲罰,可這種懲罰也太殘忍無道了。
「你懂什麼?」肖華盯著兒子問道,「你小孩子懂什麼,報仇報仇,你的仇人在哪裡?」
「哦?」另一個男人笑著回答:「她人緣不好,我們公司有人背後罵她是劉備的白馬,你不怕?」
「滾!」肖華髮怒了,喊道,「你爸爸是怎樣的人我最清楚,用不著你來教訓我!」
兩張席夢思單人床依舊原樣擺著。梅文夫有睡不著覺就擰開床頭燈看書的習慣,有時也爬過來要掀她的被子,大多時候肖華會拒絕:「去去去,多累人!」梅文夫說大部分男子漢的自尊心就是這樣子被自己的女人挫傷殆盡,那些沒出息的男人的妻子尤其應該檢點自己。科技館的館長柯齊認為梅文夫的理論太精闢了,說「他媽的,那時刻我是連殺妻的念頭都有了」。梅文夫倒是沒有萌生這種念頭,他熱血沸騰地爬過去,渾身冰涼退回來,活像烤軟的蔥尾巴。哀莫大於心死,漸漸地覺得做那事沒有多少意思,大多數的日子就住在聚賢苑的宿舍樓里。有時候倒是響應肖華的暗示才過去的,但那種情況比月圓的次數還要少許多。面對空床,今夜肖華又想起梅文夫寫的一篇小小說《洗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