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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2年,1月10日

1992年,1月10日

事情發展至此,阿德里安娜反而開始迷惑不解。替罪羊?為什麼事替罪呢?查理每天安安靜靜地在自己的崗位上盡忠職守,老實得像只貓,細心,專業,熱愛工作。查理說,這一切事情都源於最近在聖巴拿巴發生的一系列奇怪事件。事件發生后,一直有人在員工中展開調查,好像有人一直在污染儲藏室的輸液袋,往裡頭偷偷注入胰島素。阿德里安娜可以想象這到底有多危險,這是個令人震驚的事情。查理平靜地將它娓娓道來,故事中包含著完整的細節、清晰的解釋,摻雜著大量專業術語。他還講了關於輸液袋的構造,埠的設計,如何注入藥液,將其混入的高超技術,還有如何掩蓋犯罪證據,巧妙躲過肉眼的檢測。他說,你可以在顯微鏡下看見那些針眼,每個角的塑料埠都像用過的軟木塞一樣,其中有那麼幾個被扎了好幾次,但肉眼依舊看不出來。查理還說,醫院有幾個病房的病人出現了低血糖的癥狀,情況都很危急。要不是因為這樣,醫院的管理層現在還被蒙在鼓裡。想要調查究竟多少個病人被注射了污染過的輸液袋是不可能的,但是肯定有很多人,真實數量一定非常驚人。
查理等待著世界坍塌的那一刻,等待著空氣中即將發生的強烈碰撞,以及虛無的空間中隱藏的大鎚落下的那一刻。但最終驚天動地的那一刻並沒有來,沒有警察,沒有人繼續跟蹤調查他,沒有人打電話。兩周后,查理不但沒有鋃鐺入獄,反而衣冠楚楚地坐在了新澤西菲利普斯堡沃倫醫院的一張舒適的轉椅上,面對著人事部門的桌子,開始填寫另一張職位申請單。
查理跟阿德里安娜解釋說,醫院發生了一些內部的政治變動,發生了點兒麻煩事,其實並沒有真正牽連到他,也確實不應該牽連到他。他是被護士部門的高管盯上了,純粹是公報私仇、泄憤的行為。查理告訴阿德里安娜,事件的read•99csw.com起因是一個護士懸而未決的罷工事件,科室里總是有些流言蜚語,有人在談論此事,而查理是少數幾個發出反對聲音的人。病人們在受苦,他說這是堅持原則的問題。在他說這些的時候,阿德里安娜彷彿在恍惚間看到了查理原來的身影。查理堅決表明自己的態度,薪水遠遠沒有病患的待遇重要,如果必要的話,他會不顧警告堅持己見。很顯然這並不是大眾的呼聲,而事件的最終結果便是引火上身,查理讓自己成為了科室攻擊的目標,他們把他當替罪羊推了出去。
查理的這些做法只會讓他的妻子更加惱怒,不但達不到他期待的效果,還進一步證實了他的無力感。所以,他持續地嘗試著,每當他在客廳聽見阿德里安娜從廚房走過來的聲音,就會立刻從沙發滾到客廳的地板上,將舌頭伸出來,從琥珀色藥瓶里掉出的處方葯跟血濺當場似的撒了一地,偽造出一個自殺的現場。當然,查理認為這種舞台劇似的誇張表現手法足以十分誠懇地表現他的痛苦。但阿德里安娜只是苦惱地嘆口氣,就從他身邊邁了過去,從咖啡桌上拿起一本雜誌,轉頭就走,將躺在地上的查理尷尬地留在原地。不知道過了多久,他才從地毯上慢慢坐起來,一個一個地將藥片小心翼翼地撿起,重新放回藥瓶。每當這個時候,他就會格外同情自己,因為妻子如此忽視他的痛苦以及他費心的展示。在接下來的幾天,他都會在痛苦中煎熬,然後繼續設計上演新的戲碼來博取適當的關注與同情。但他越是向阿德里安娜表達自己如何需要被照顧,阿德里安娜就越厭煩這一切。
查理繼續解釋道,這個事件的幕後黑手一直是個未解之謎,真正的間諜員工潛伏在他們中間。醫院做了一次大規模的調查,但是怎麼也查不出個所以然來。查理認為整件事情歸根結底都是因為聖巴拿巴管理層無能—也正是因為這個原因,他們不得不找個替罪羊出來,即一個「烈士」。而查理之所以會被推出來當作眾矢之的「釘死在十字架上」,是因為他在護士罷工一事上做出了正確的https://read.99csw.com抉擇。他已經成為聖巴拿巴內部調查的焦點,這就是他被勸辭的原因。查理說,這不公平,不過,這就是生活,它本來就是不公平的。
阿德里安娜總是把事情往好的方面想。起初,她將查理這次該死的失業歸結到了他的性格問題上,似乎驗證了他真的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但緊接著,查理在相當短的時間內又找到了一份新工作,她不得不開始懷疑自己。查理是工會成員,受過高等教育,接受了無數次測驗,獲得了學位;執照還需要定期接受國家護理委員會、醫院倫理委員會的審查;在單位還有主管、人事部門的監管。如果這些人對他有過嚴重的指控,且將他開除出醫院,那就算他能迅速復職,也必須要經過一系列的程序才可以。很難想象一個監管生死大事的機構會有這麼大的疏漏,工作人員對這些細節上的東西至少要跟在意倉庫里嗎啡的數量一樣,都了如指掌才可以。綜上所述,所有跡象都表明,查理的這次離職絕對沒有牽扯到道德層面上的重大失誤,不過是一次普通的跳槽而已,充其量是成為了企業重組的受害者。
查理申請了幾乎所有他能申請到的工作,夜班、周末及假日的加班。沃倫給他開出的工資是每小時14.84美元,如果他用阿德里安娜的醫療保險,而不需要單位再為他繳納,則是每小時18.3美元,轉到重症監護病房以後,還能再多23美分。查理在沃倫醫院主出口的付費電話亭給阿德里安娜打了電話,迫不及待地告訴妻子自己得到了一份新工作。如果他要是曾經干過什麼錯事,怎麼可能如此輕易就找到一份新工作呢?阿德里安娜放下電話,默默地在心裏感謝了上帝。說實話,要養兩個孩子,再加上每月需要還的貸款,無論查理是不是幹了什麼錯事,只要能找到工作就成。不過,她丈夫的話從某種程度上來看也說得通。如果你連醫院這種救人性命的地方都不相信,你還能相信什麼呢?
專業參考:查理將聖巴拿巴的電話寫了上去。
當天下午,當查理正在沃倫醫院的重症監護病房工作時,收到了遞送來的離婚法read.99csw.com律文件。那個送信的傢伙耍了他,好像是為了確認他是否是收件人本人,他直接將東西遞到了查理的手裡,就在公眾場合,在大家的眼皮底下。查理為在公共場合,即他工作的醫院接到如此私密的東西而感到極為丟臉。但當他試圖在術后恢復病房裡找尋阿德里安娜的時候,只看到了他的岳父大人和一個拉得嚴絲合縫的窗帘。在阿德里安娜康復出院的時候,她的父親也一直寸步不離地跟著,那老頭兒坐在摺疊沙發上,就像個潛在的威脅。查理先是憤怒至極,繼而覺得自己萬分可憐。漸漸地,阿德里安娜開始對自己的丈夫起了憐憫之心,這個男人正在痛苦中煎熬。畢竟他還是兩個孩子的父親。既然他不再試圖否認兩人即將分道揚鑣的事實,那還有繼續懲罰他的必要嗎?雙方已經達成協議:只要查理可以負擔得起,就立刻從這個家裡搬出去。在此之前,他們還將繼續生活在同一個屋檐下,直到所有細枝末節的事務都處理清楚為止。不過,很快,阿德里安娜就對當初的這個決定後悔了。
終於,在1992年11月的一天,阿德里安娜覺得自己受夠了。她沒有告訴查理,但她確實已經跟律師談完了,她很擔心當初發生在奎妮身上的悲劇可能會在孩子們身上上演。辦完事兒后,她趁著天剛擦黑就開車回了家。阿德里安娜因為這個秘密的決定感到前所未有的強大。現在唯一需要處理的問題就是她明年1月要做的膽囊手術。她很早之前就已經在查理工作的沃倫醫院預約了這次手術。律師說,書面文件沒那麼快準備好,但阿德里安娜非常堅持。在沒有任何書面證據表明她早已有離婚意圖,以及明確說明背後原因之前,她絕對不能去查理的醫院做這個手術。如果查理當時正好當班的話,那發生在奎妮身上的事情很有可能也發生在自己身上。她並沒有特別明確地跟律師解釋自己到底為什麼會這麼想,她也不敢說。她只是將需要律師做的一切告訴他而已。阿德里安娜的父親將她送進了手術室,並且在手術完成後從急救室一路跟到了康復病房。她告訴他別讓任何人來探望她,尤其是這read.99csw.com個即將成為自己前夫的男人。
當招聘的女士問到這位年輕的僱員為什麼突然辭去了從事了這麼久的工作時,查理深吸了一口氣,告訴她是因為上下班時間。從沃倫醫院到他家比聖巴拿巴近了差不多20分鐘的路程。換工作是為了家庭著想,他就是這種以家庭為重的人,這個理由顯然再合理簡單不過了。
阿德里安娜覺得查理很久都沒盡過一個好丈夫的職責了,就在他們的第二個女兒薩斯奇雅在1991年12月中旬出生之後沒多久,她發現他甚至連個好父親都算不上了。查理偷偷酗酒的事情已經嚴重到連阿德里安娜都無法忍受了。問題必須放到桌面上談一談。起初,他一直否認這件事,後來阿德里安娜趁他上班的時候撬開了他的扁箱子,拿著那些瓶子跟他對峙。查理試圖用阿德里安娜侵犯他隱私的借口來搪塞過去—至少他希望能。在爭辯未果的情況下,他終於承認自己在偷偷喝酒了,但他並不認為這是個問題。他說自己很沮喪,但不想繼續服用抗抑鬱的葯了,但在阿德里安娜看來,酒精不但沒能解決問題,反而讓她鬱鬱寡歡的丈夫變得更加消沉,還將她的整個家庭幸福卷了進去。他們不停地打架,惡言相向,最終以查理酩酊大醉、不省人事結束。第二天,當阿德里安娜打算在他宿醉剛醒的時候去對峙時,查理就會逃進地下室,周而復始。阿德里安娜決定從外界獲取幫助,她公司提供的家庭健康保險可以支付費用,讓他在戒酒中心接受5天的治療,但查理不想戒酒。阿德里安娜試圖將他之前在匿名戒酒協會看的那些舊書翻出來放在桌上,希望能讓他想起以前曾經下過的決心。但適得其反,查理看到后非常生氣,要麼忽視,要麼直接把它們丟進垃圾桶中。然後,他會坐在沙發上,喝著可樂,吃著薯片,消磨時光,直到再次躲回地下室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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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久以來,阿德里安娜都沒見過自己的丈夫如此興奮了,而且他講述這些事件時容光煥發的表情中和了這件事情本身的可怕程度。對於阿德里安娜來說,整件事都沒有什麼特別的九九藏書意義。起碼,她是這樣告訴自己的。
我們可否聯繫你過去的在職管理人員?查理圈了個「是」。
查理覺得交談沒法解決問題,還是喝酒比較行之有效,它可以讓自己遠離一切塵囂,將悄悄溜走的時間定格為永恆。酒精可以讓他瞬間清醒,至少開始是這樣的,他會立刻感到精神集中,當然主要是集中到自己身上。他開始覺得委屈,覺得活在別人深深的誤解當中,開始認為妻子沒有照顧他的脆弱,沒有理解他內心各種各樣難以磨滅的苦楚,這簡直是一種犯罪,一場悲劇。因為查理每天每時每刻都在遭受著內心痛苦的煎熬,而阿德里安娜總是沒有發現這一切—並不是說查理沒有將它們呈現給她看。他一直在小心地將這些痛苦慢慢展示出來,確保她是有機會了解的。比如,他會在阿德里安娜走進客廳的時候,佯裝跟地區葬禮委員會打電話,詢問最近的埋葬人數和死亡率。
這次工作的轉變就如同上天以失業為借口,跟查理來了一次有趣的調情。這場風波不但沒有什麼損失,反而給他吹來了一股新鮮的氧氣,他有了全新的事業方向以及更高的工資。查理對這一切感到無比興奮,可以學習到新的技術系統,並將它們運用到一批完全陌生的病人身上。所有這一切為他帶來的高漲情緒或多或少也影響到了他的家庭生活,就算沒有過多的積極影響,至少家庭氣氛不像以前那般死氣沉沉了。查理甚至開始同意上白班了,這樣他們的時間表就不再毫無交集。雖然這無疑增加了他們對託兒所的需求,但似乎對二人的關係有一定幫助。就在這個充滿希望的徵兆為他們帶來僅僅一周的平靜之後,麻煩又找上門來。
在「過往工作經歷」那一欄,他列舉了自己在海軍核潛艇做過技術活兒,以及在西奧蘭治的卡多爾的儲藏室里3年的裝箱經歷,最後是在聖巴拿巴接近6年的工作履歷。他寫明自己「開始工作」的時間是1987年5月,截止日期為1992年1月,從某種層面上來說,這算是實話,他是1月的第一天被聖巴拿巴辭退的。而現在仍然還是1月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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