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年,10月
「呃,沒事兒,沒問題的。」查理繼續站在原地,沒有動。
「呃,不。」查理暈乎乎地答道。隨著大門被打開,那股濃烈的味道立刻撲面而來。
又過了短短几分鐘,另一個護士走了進來,這次是個女的。她同樣來詢問家屬們是否都同意安排屍檢。
第三天下午,克里斯蒂娜·托特卻接到了一個很奇怪的電話,是父親長久以來的主治醫生羅伯特·西爾伯曼博士打來的。西爾伯曼告訴克里斯蒂娜,醫院里有人—西爾伯曼也不知道具體是誰或是因為什麼—給她的父親安排了一系列未經授權的血液檢查,而更奇怪的是經過檢查,似乎奧特瑪·施拉姆的血液中含有地高辛的成分,而醫院從來沒有為他開過相關的處方葯。西爾伯曼說,在施拉姆的血液中所測到的地高辛濃度是「史無前例的」。他也沒法解釋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不過他保證會跟進此事,並且安排進一步的檢查,然後給她回電話。就在第二天凌晨1點25分的時候,西爾伯曼醫生再次打來電話,語氣中充滿了震驚,新的血檢還在不停地進行,克里斯蒂娜·托特的父親卻去世了。
「拜託你現在好好聽我下面要說的這些話,」西爾伯曼說道,「當你去醫院的時候,他們會問你要不要進行屍檢,如果我是你的話,一定會選擇是。」克里斯蒂娜一點兒也不明白到底是怎麼回事兒,西爾伯曼繼續說道:「因為地高辛。」似乎他已經透露了足夠多的信息,只能點到為止了。
查理嘆著氣打開了門,達迪走了進來。現在燃料味道更加明顯,肯定是有什麼東西燒著了。
據派佩的律師說,她曾經在亨利先生去世幾天後,接受過上級護理主管的問詢。「那個時候他們可對我沒有一點兒懷疑。」派佩在訴訟中申辯道,「他們雖然沒有明確表示,但確實或多或少指出過,我的同事查爾斯·庫倫好像有點兒問題。」公會繼續對派佩發起的訴訟提出強烈抗議,並完全否認他們曾經對查爾斯·庫倫先生有過任何的懷疑和指控。後來,公會和派佩選擇庭外調解,將這個案子不了了之。
弗蘭西斯·亨利是個斷了脊椎、需要額外照顧的老病號。醫生們用類似脖套的固定裝置將他的腦袋固定在肩膀上,看起來跟科學怪人弗蘭肯斯坦那個支撐頭部的金屬螺紋鐵圈一樣滑稽,而且這個裝置同樣也是被深深插入頭骨里的。在我們的庫倫護士看來,亨利先生與其待在療養院,倒不如去醫院更合適一些。
「我要是你,就不會再說下去了。」這護士打斷了她。
伴隨著新藥品的出現,現在又出現了一種新的藥物分發與跟蹤系統,被安裝在「蛛網藥物站」的機器中,是類似電腦的那種高科技玩意兒,是由俄亥俄州一個叫作卡地納健康護理公司發明的。這機器本身是個金屬的大型藥物管理機,配備電腦顯示屏幕,還安了個鍵盤。不是所有護士都可以適應這個護理行業的新興高科技設備,不過查理確實很喜歡它,他一直很善於使用各種各樣的技術產品,而且他也覺得一個能像自動取款機跟蹤現金去處一樣跟蹤每一個護士取葯的明細和記錄的機器是非常高效的。蛛網系統可以根據護士們取葯的數量和記錄隨時隨地提醒藥房什麼藥品快沒了,還能直接給庫房發出消息預定新貨。這是個非常有用的系統,不過還是不夠完美。畢竟,無論怎樣,這終歸只是個為人類提供提醒服務的工具罷了,最終它還是會因每個操作者的不同缺陷而導致原本程序化的完美工作出現瑕疵。
克里斯蒂娜記得那個男人跟她說要把她父親帶出去做「一些檢查」,而那個注射器,是為了「以防萬一,如果有什麼不測,可以立刻急救」。雖然克里斯蒂娜堅信自己的父親心臟沒有任何問題,但自己畢竟不是專業人士,那種情況下,還是乖乖接受比較好。
無論公會到底知不知道真相,反正他們還是把庫倫轉出了重症監護病房,給他重新安排了精神科的輪班崗位。很快查理髮現,這邊不少病人都充滿活力,精力相當充沛。於是,10月1日這一天,庫倫帶著注射器跑到了一個老女人的房間,給她送去了醫生沒有開出的藥物,這場混亂以病人斷了手腕草草收場。在亨利先生去世5個月後,殺他的兇手終於被以未遵醫囑亂用藥物的名義開除了。之後查理只在家裡的沙發上蜷縮了兩天,職介所就為他找到了一份新的護理工作,在放假期間得到替班兼職的機會總是很容易。
幾分鐘之後,第三個護士進來了,再次詢問他們是否要進行屍檢。這一次,她終於受夠了:「是的,我們要做屍檢!」克里斯蒂娜吼道,「我們當然要做!有人給我父親使用了過量的藥物,而且……」
克里斯蒂娜和家人第二天早上去了父親在伊斯頓醫院的病房,發現房間里除了還在值夜班的查爾斯·庫倫以外,空無一人。克里斯蒂娜不知怎麼的,感覺好像這個男護士是專門為了等她來的。他帶著克里斯蒂娜和她的家人來到了走廊盡頭的一個房間。奧特瑪·施拉姆的屍體就在裏面,擦凈,整裝,身上再沒有那些亂七八糟的管管線線了。他真正死亡的事實還是九*九*藏*書給了克里斯蒂娜極大的震驚。「我會給你們一些時間。」查理說道。這句話不知怎麼的,讓克里斯蒂娜倍感冒犯—好像這段跟她父親獨處的時間是這個護士送給她的珍貴禮物一般—但她沒有去追究。庫倫幾分鐘以後就回到了停屍房,他來詢問家屬們是否需要安排屍檢。
在雷海,燒傷科的護士還是將病人身上的壞死組織刮掉扔在金屬託盤裡,依舊使用壓力服治療燒傷,但與查理剛開始工作那個時代的燒傷科不同的是,這裏不再充斥著尖叫和痛哭。新的藥物迎來了新的時代—一種新的苯類抗焦慮藥物,不但可以緩解燒傷的痛苦,也能減緩病患所承受的心理壓力。尤其是相對於三年前剛剛投入市場的新一類止痛藥奧施康定,它立刻使嗎啡的功效顯得過於原始而初級。現在新發明的藥物十分有效,甚至可以讓最年幼的患者都免遭痛苦的折磨。
克里斯蒂娜搞不懂了,到底是他們故意針對她,還是這些護士確實就這麼難以溝通?她不是剛剛跟護士把所有該說的都說了嗎?「我們不確定。」克里斯蒂娜換了個回答。護士點著頭離開了房間,克里斯蒂娜重新回到了家人身邊。
查理認為自己算是個燒傷護理的老手了,尤其是曾經在聖巴拿巴燒傷科工作的那段日子讓他積累了相當多的經驗。可是,在雷海山谷,查理感覺自己又回到當海軍的時期,所有人都把他當新人看待。他很不喜歡他們欺生的態度,也不喜歡他們對待病人的方式。在查理看來,他們處理傷病的護理工作做得過於專業了,顯得那麼冷酷無情。他管他們叫「冷酷無情」,他們管他叫「怪胎」。這個漫長冬天里的所有夜班都讓查理覺得自己在被迫做所有的工作,幾乎所有的工作細節都被他淡忘了,不知道誰是從車禍中生還的,也不知道哪個是從火災中救起的。在這裏過去的16個月的漫漫長夜幾乎沒有給他留下任何印象,他覺得自己似乎什麼也沒做。他值班時照顧的病人大多數都死了,事情就發生在這些「冷麵」護士的眼前,在這樣一個殘暴的工作環境下,這是他能享受到的唯一一件私事了。
幾分鐘后,巡邏車在謝佛爾大道公寓的車道上停了下來,一位叫達迪的警官詢問房東凱倫是否打過911報警電話。她說是自己打的,因為總是看到時不時來個救護車把她奇怪的租戶給拉走,而現在她又聞到了很奇怪的味道從地下室傳來,所以打電話看看是不是那個「怪胎」又惹什麼麻煩了。達迪來到地下室公寓的門前,外面的大門鎖著,門縫好像被毛巾一類的東西給堵上了。他一邊大喊著「警察」一邊使勁兒撞門,很快這個破舊的大門就被撞開了,站在門后的查理正睡眼矇矓地看著他。
克里斯蒂娜記得西爾伯曼醫生的叮囑,她回答道:「我想是的,我們考慮安排屍檢。」
查理把烤肉架堆在門邊,跟冷卻器卸下的一堆泡沫包裝扔在了一起。他這次買的燒烤架很便宜,是一次性的,基本上就是鋁製盤子上面放了個烤盤,但也足夠架在他地下室公寓的浴缸邊緣了。查理往上面澆了些液體,划著了一根火柴扔到濕煤上。他望著眼前跳動的火苗時,突然想到了吧台上的玻璃杯,他走出去,在廚房倒了一杯酒,然後拿著它坐進了浴缸中。
當救護車到達的時候,查理問救護車上的急救人員,是否可以把他帶到除沃倫醫院以外的其他地方,他實在是不想繼續忍受那種被別人當怪物看的眼神了。
查理拒絕了血檢。他對每一個進入布簾后他的私人領域的人做出了聲明,表明了態度。他驗過很多次血,幾十次,幾百次,加一塊兒差不多得有12加侖了,但沒有一次是他自己情願捐出來的—全是被人取走的。一旦查理頑固地做出這個決定,並打算堅持下去,是沒有商量餘地的。醫生和護士們還是往前湊,查理不停地推搡著他們,甚至開始收拾東西準備離開了。在護士和醫生們試圖阻止的時候,他動手反擊,直到某個護士站的人不得不打電話叫安保來解決這一切。現在,查理只能憑想象琢磨那些護士會說些什麼閑話—我們後來都得叫保安啦!不過,至少他算是得到自己想要的效果了。
毛巾和其他一些絕緣物把加熱管的通風口塞得滿滿的,屋子裡的煙霧報警器被強拆下來扔到了桌上,裏面的電池也被拔了出來。達迪再一次望向查理,繼續順著味道走進了浴室。迷你燒烤架放在浴缸里,火苗還在蹦跳。查理解釋說,他特意把這個放到了浴缸里,遠離屋子裡的其他東西,就是因為怕著火—畢竟他自己是個在醫院燒傷科工作的護士,他知道火的力量到底有多可怕。但是達迪還是用無線電叫了一輛救護車來,查理嘆著氣開始找出門穿的鞋子。
早班接班的人來了以後,看見查理的病人倒在血泊之中,水槽里堆了25條醫用毛巾,垃圾堆得快碰到櫃檯了。在病人事故報告中,這一切都被詳細地記錄下來。當查理看到的時候,覺得非常吃驚,他簡直不敢相信,這些小護士居然連毛巾的數量都數得那麼清楚,然後記了下來,太可悲了。一個病人告訴查理的領導,說他要報警,但沒打電話,反倒被查理教育了一通。查理知道,其實他們都在死死地盯著自己。之前他也經歷過這種情況,默里森醫院確實也盯上他了。他們已經注意到了他的工作方式,特別是他給病人開的那些葯,似乎查理是個很粗心的人,總是給患者開錯肝素或是得普利麻的劑量。在默里森的日子還不到一年,查理就被開除了。原因不是殘殺病人,雖然他自己很肯定這是最大的理由,實際上這次他也就只殺死了一兩個,他也記不太清了。他們用的是「表現不佳」和他們時常掛在嘴邊的「實踐經驗不夠」這種無聊的理由。他的上司很為醫院的名聲和病人們擔憂,因為如果發生太多次事故,連病人都要投訴了。read.99csw.com
奧特瑪·施拉姆去世之後,醫院開展了一次內部調查。當在施拉姆的體內發現了出人意料的高濃度地高辛后,他的屍檢報告被上交到了縣驗屍官的手中。後來此事還是被判定為意外事故,儘管查理並不知道最終的處理結果是什麼,不過好像沒有對他產生什麼影響。反正他也從來沒想著要在伊斯頓醫院長幹下去—這裏不適合他。到了1999年3月份,醫院開始挨個調查,查理接受問詢的時候,已經在街尾雷海山谷醫院的燒傷病房找到一份全職工作了。
幾個月沒有工資,查理還欠著66888美元的債務。被他刷爆的信用卡利息還在不停增長著,贍養費和孩子的撫養費也一直拖著沒給。如果查理不抓緊給這筆錢,很有可能會被貼上壞父親的標籤,感覺跟虐待孩子的那些家長一樣惡劣,這對於他來說是不可接受的。他無力支付撫養費可能會給阿德里安娜機會,讓她在孩子們面前說他的壞話,毒害他們的思想,讓他們相信自己的父親是個壞人。肖娜9歲了,已經大到足夠形成自己的思維,這對於查理來說可不是什麼好消息。每天晚上,查理都擠進這個充滿年邁氣氛的地方,利用夜班的時間,處理心頭積壓已久的煩躁。
「我覺得你還是讓我看一下吧。」達迪說道,「消防隊已經在路上了。」
很難確切地說為什麼派佩成了這次的替罪羔羊,也許真的是個簡單的誤會,但無論怎麼說確實有人毒死了亨利先生,而這個害群之馬要麼還在公會繼續工作,要麼就被轉到其他醫院去了。無論怎樣,後來都沒有以刑事案件的方式展開調查。公會及其母公司hcr莊園護理之家都佯裝糊塗,好像壓根兒沒有意識到曾經發生了一起謀殺案。派佩和她的律師提出了高於5萬美元的賠償,但她最終得到的確切數額誰也不知道,反正是足夠讓她簽署保密協議,永遠封口了。
馬特恩被護士們打上了「緩慢等級」的代碼標籤。查理一直觀察著他的治療過程,就算最終他能挺過來,就算皮膚移植也都成功,他也會永久殘廢,除了部分截肢以外,他還將永遠在愈合后極端醜陋的疤痕組織下穿著壓力服度過餘生。與此同時,外科醫生們也在用自己的方式將他一點點地推向死亡的邊緣,在護士們看來,那簡直就是屠宰的過程。馬特恩的燒傷已經深入到骨頭,四肢全部都被燒焦,總有一天,醫生會將他的身體一部分一部分地扔掉,很多護士都在祈禱最終的結局早點兒到來,好讓他脫離痛苦的深淵。
「嗯,我還是想自己去檢查一下,可以嗎?」
查理很了解這種無助的感覺,每當跟那些老護士打交道的時候,每當想起自己童年的成長經歷的時候,無助感都會襲來。同樣的感覺還來自兒時在自家的客廳里,那些陌生人的無端毆打,而哥哥就在樓上的房間里熟視無睹,還有離家出走的姐姐們留在身後的那些不肯離開的前男友的欺侮。而且,當查理終於離家出走的時候,在潛水艇上的生活再一次將他扔到了無助的世界中。在海地,老水手們終於等到新的船員來替代他們的工作,作為新人的查理變得越來越孤僻。他是那麼安靜的一個孩子,沒有朋友,沒有自衛的能力,沒有適應社會、適應海軍生活的本領。他受不了這些人的霸道,但這樣的情況不但沒有停止,反而越來越多。其他的水手看到他冷冷的回應,以及每當受欺負之後都低著頭盯著地板,一邊斜眼一邊嘟囔的時候,都會覺得很陰森,好像他隨時有可能在睡夢中把他們幹掉一樣。他們叫他「變態狂,臭神經病」。大部分時候他的臉色蒼白得跟魚肚兒似的,除了用濕拖把追打艙里的老鼠時會讓他滿臉通紅、耳朵冒煙以外,他總是蒼白得跟死人無異。查理的小白臉總被別人嘲笑。但現在畢竟已經退役,終於到了他可以做主的時候了。1999年8月31日,查理向馬特恩的輸液袋裡注入了地高辛,在太陽還沒有升起的時候,這個貼著緩慢代碼的病人就去世了。有些護士覺得這一定是神的眷顧,而此時的查理,這個所謂的神,正走向停車場。
從亨特醫院辭職出來后,查理繼續沿著大路往前開九九藏書車,前往默里森紀念醫院申請新的工作。默里森醫院的人力部門通過一個專業服務機構(卡爾克研究所)嚴格審查了庫倫的工作背景。儘管在調查中發現他填寫的換工作的具體時間跟調查結果有點兒對不上號,但他們還是決定僱用查理。畢竟,沒有人會真記得被僱用和被解僱的具體時間,甚至在亨特醫院工作了9年的註冊護士和沃倫醫院、聖巴拿巴的護士們都記不清到底他是什麼時候出現、什麼時候離開的。默里森醫院需要請人來填補沒人值的班,所以輪到查理的時候,排出來的結果是每周工作75個小時,額外還有其他一些空崗的時段。他的時薪也飆到了一個新的高度,每小時23.27美元,從早7點工作到晚7點,還是在心臟監護病房。不過,查理還處於步履蹣跚的狀態,沒有完全恢復,並沒有在默里森將自己最好的一面展現出來。
住在燒傷病房的年輕男病人大多是因為喝醉了以後被聚會的篝火弄傷,要不就是出了車禍。一個叫馬修·馬特恩的病人就是因為後者入的院。他被困在著火的汽車裡,送到雷海醫院的時候全身超過70%的地方被燒傷。即使是對最有經驗的老護士來說,這個病例也相當慘了。這位年輕的重症病人給醫院的病房帶來了前所未有的現象,一波接一波同齡的年輕人面帶愁色地跑來探望,上了年紀的護士們看著這個孩子總是會想起自己的兒子或孫子,年輕的護士們也會想到自己的朋友或戀人,甚至自己。不過,沒人把這事兒放在明面上聊,起碼沒人跟查理聊起過。大家都在默默地算著數學題,根據九分法則,這個年僅22歲的馬特恩死亡概率有92%。不排除他可能挺過來,畢竟還是有那麼一丁點兒希望的,儘管大家都認為死亡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03
亨利先生的死亡並不是悄無聲息的,隨之而來的懷疑也註定無法避免。查理知道這次肯定還會是自找麻煩。公會展開了內部調查,並且在亨利先生的血液中發現了大量從體外注入的超出常規劑量的胰島素。在亨利先生的醫療圖表裡壓根兒沒有胰島素的影子—給他開出的所有藥物中都不含一點兒胰島素,而在那些記錄的表格里也沒有顯示有任何員工曾經給他注入過胰島素。這樣一個年老的、無法自由行動的病人完全不可能是自己嗑藥過量。在排除了所有可能之後,這件事自然就被定義為醫療事故。查爾斯·庫倫在療養院工作的時候已經有過一些護理期間發生問題的不良記錄了,他伸著腦袋,時刻等著頭上那把搖搖欲墜的斧頭砍下來。可這一次,公會竟把矛頭指向了另外一名叫金佰利·派佩的高級護士,在沒有任何證據證明亨利先生的死和派佩有聯繫的情況下,就解僱了她。派佩護士的律師立刻發起反擊,成功阻止了這次毫無根據的錯誤指控,且將焦點轉移到了這個看起來更為可疑的查爾斯·庫倫護士身上,讓護理之家公會對他的懷疑逐步加深。
通常情況下,自殺可以像夏天突襲的暴風雨那樣掃除周遭原本陰暗的境況。查理總是時刻準備著嘗試自殺,以此為自助手段。就算別人對他的關心不夠,但救護人員卻可以滿足他的心理需求,急診室的員工總是很把他當回事兒。那個照在他瞳孔上的小小射燈,更是直指他的靈魂深處。測血壓的袖帶像是老朋友那樣緊緊地抱著他的胳膊,每一次對他的生命體征的評估都是對他存在於世的一次善良而真誠的肯定。查理像往常一樣告訴醫護人員自己也是一名護士,並且通過用一些專業術語念叨著手邊那些醫療用具來證明這一點,病號服、藥物編碼、急診包,總之蹦出一些詞語,讓他們知道自己也是個內行人。與去醫院的路上不同,當他真的到了醫院時,就完全是另一回事兒了。查爾斯·庫倫被送到沃倫醫院的急診室,可是以熟人的身份出現的,引來眾人一路側目,前任僱員變身自殺的跟蹤狂。「哎,你聽說了嗎?查理回來了。」他們將他推到一個小的病區,把帘子拉上,圍著他看。查理知道這些護士之間是怎麼散播流言蜚語的。現在這個世道,他還是能理解的。相比之下,還是灰石醫院比較好,在那兒過的那段日子是那麼愉快。急診室的醫生先過來采了個血樣,查理想不通他想要查什麼—也許他懷疑查理並不是真的想自殺,只是想跟這個嚴肅認真的地方開個無趣的玩笑。醫生會根據查理的血樣分析判斷,給他安排醫院,不過他們不一定會將他轉院到灰石去。
克里斯蒂娜壓根兒就懶得給出什麼回答,她只是單純地把庫倫讓出了那個房間。
此次事件中,壓倒一切的最後一根稻草是一名男患者—查理記不得他的名字了。這個病人本來是要第二天早上做手術的,所以醫生給他開了常用劑量的肝素。而他的護士查理先生應該按時為他注射,但他沒有,結果他死了。當班的醫生暴跳如雷,狠狠低吼了查理一頓。事後,他給出了一個最站不住腳的理由,這是個意外事故。雖然在別人看來這顯然是個借口,但對於查理來說,這https://read.99csw.com確實不是故意的,他壓根兒沒有動過殺念,或許正因為他沒有要努力弄死他,才會出現這樣的結果。
前些年,這種緩解壓力的方式成為他大部分工作的根本動力,他以病人的名義去干涉治療這件事,大多數時候跟病人壓根兒一點兒關係都沒有。通常情況下,他可能從來沒關注過病人本身,而只在乎他們的結局罷了。他們的每一次痙攣都會給他帶來一段短暫的拯救,為他灰暗的生活增添一抹如陽光般的明亮。馬特恩的死讓他重新看到了冉冉升起的太陽,這光亮應該又可以持續很久,他邊想著邊在寒冷的雨水中駕車,駛向當地迷你商場的停車場。
每年聖誕節到新年之間的這一周總是讓查理倍感壓力,但能穿上工作服還是很令他開心的。新的工作地點離公會的護理中心也就幾公里遠,是賓夕法尼亞州伊斯頓的伊斯頓醫院。無論他們給他什麼時間段的班崗,無論哪個病區手忙腳亂需要他的幫忙,他都非常開心。而且大多數情況下,他都能在自己最喜愛最熟悉的重症監護病房裡加班、過夜,這是醫院里唯一一個夜班時段頻發死亡而不讓人感到意外的地方。
01
克里斯蒂娜再一次看到自己的父親是在第二天早晨的探訪時間,那是1998年12月29日,他看起來糟透了,比當初送來伊斯頓醫院的時候還要糟糕。據醫生說,施拉姆先生這次病情的突然惡化跟他的中風一點兒關係都沒有。他發生了血壓下降、心律不齊的情況,而且似乎越來越嚴重。克里斯蒂娜甚至做好了迎接父親去世的心理準備。但就在第二天,好像發生了什麼醫學奇迹一般,早上她再看到自己父親的時候,病情已經完全穩定。事實上,他們告訴她,施拉姆先生已經好轉了。隨著時間的流逝,他一天比一天健康,每日的探訪成了克里斯蒂娜最開心的事情。奧特瑪的妻子和女兒幾乎天天給他送來做好的飯菜和裝著熱水的保溫瓶,他總是很高興見到她們,甚至在克里斯蒂娜忙完這一切準備上班的時候,他可以放下盤子坐起來給她個幸福的吻。她開始慢慢讓自己沉浸在希望的曙光當中,似乎最糟糕的時期已經過去。
10月份的灰石醫院比往常更灰暗了,好像那些石頭塊兒將烏雲裡頭的寒氣都卷到建築物上了。查理在萬聖節的前一天重新回到了這個坐落在山上陰氣森森的建築物中。這次他能在這裏住幾個月了。熟悉的瀝青大道在白楊樹間穿梭,從宿舍的窗戶望出去,可以看到遠處被白雪覆蓋的田野,偶爾可以看到一些從看不見的壁爐中裊裊升起的煙霧,好似溫柔的羽毛,飄散在世間。外面的世界似乎也在這一刻屏住了呼吸。在這兒的日子,最不缺少的就是時間,足夠讓那些新的藥物開始發揮作用,讓治療過程變得有吸引力,也同樣足夠讓病人們重新清醒,獲得新生。不過,查理對重新迎接新生活一點兒興趣也沒有,當他12月11日出院的時候,徑直驅車趕往警察局,將沃倫醫院那個曾試圖「偷取」他血液的急診醫生告上了法庭。查理站在警長的辦公桌前,以確保在開車離開去取郵件之前,自己所說的一切都原封不動地記錄在案。那些滯留的郵件大多是關於子女贍養費和默里森紀念醫院發來的律師函。在經過幾個月的折騰之後,因為沒錢支付仲裁費,查理之前的上訴也都敗了。在1998年1月,查理曾在回信中寫道:「我一直住在一個精神疾病研究中心,而且一直也沒有拿到員工手冊,所以延遲回復並不是我的問題。我才是真正的受害者。」同年3月,他又威脅除非他們同意自己的延期申請,否則將起訴默里森紀念醫院。他們不得不再給查理寄一本員工手冊過去,這次用了可追蹤的郵件公司,而且同時批准了他的延期申請。查理沒再給他們回信。默里森醫院的事兒,對他來說曾經是頭等大事,但現在看來,好像壓根兒就沒什麼意義了。因為,很顯然,他已經在受挫的道路上看到了前方的曙光。
賓夕法尼亞的州界對於很多人來說不過是一條印在地圖上的黑線,但對於查理這樣的護士來說卻是至關重要的。在賓夕法尼亞州,需要不同的護士執照—申請過程很簡單,而且這也意味著一切都可以從零開始了。
起初,克里斯蒂娜·托特並沒有過多注意這個拿著注射器亂晃的陌生男子。她甚至都不確定這人是不是護士,她唯一注意到的是這是個男人,一個為她父親的生命負責、保證父親多活一天的穿制服的陌生人。老爸奧特瑪·施拉姆一年前開始中風,他的血栓在體內隨處可見,已經成了他生命的一部分。儘管現在他沒法像以前一樣自己穿襪子,沒法上台階;儘管他經常被各種不知名的管子和電線包裹得嚴嚴實實,但他依舊還是那個爸爸。克里斯蒂娜安慰自己,老爸奧特瑪是個很實際的人,對於遭受幾年九_九_藏_書前折磨自己和其他幾個老夥計的病痛和屈辱一點兒也不感到意外。年齡大了,難免生活會變成這個樣子,只要有存款,有活下去的信念,就可以,畢竟老爸現在被伊斯頓醫院的專業人士照顧著。
02
沒有了醫院的工作,他沒法像以前一樣將自己的壓力帶到醫院去,發泄到他們面前了。取而代之,他不得不駕車,將所有的怒氣和不滿用在拐角超市買來的可樂、薯片和兒童圖畫冊上宣洩出來。他將那些紙張散落在廚房的料理台上,給默里森醫院的院長凱瑟琳·楚默寫了一封冗長而氣憤的信。雖然感覺不錯,但遠遠不夠,所以他又重新寫了一封。想到上次就是因為留下了自己的手寫筆跡而被人抓住把柄,這次他用了打字機。不過他的打字技術也不怎麼樣,到最後還是得用圓珠筆在上面做些許修改。
「先生,」達迪說道,「你家的散熱器是不是壞了?」
他是在賓夕法尼亞州的阿倫敦申請的護理及康復中心工作許可,需要通過一個叫健康力的職介中心上交相關的必要參考資料。因為工作不稱職、被病人投訴以及嚴重用藥錯誤等原因將他開除的默里森紀念醫院只是簡單開出了他曾經在那裡工作的證明,而那個在亨特醫院曾經因為亂用藥物和不負責地護理病人等原因將他停職的馬喬莉·蕙蘭也只是提供了一個簡單的參考說明。因此,護理中心的人事通過這些材料得出了一個結論,查爾斯·庫倫先生是一位「優秀的護士,能夠提供高水平的護理,照顧病人也非常專業」。這些內容都是來自蕙蘭的推薦表。在護理中心,竟然沒有一個人懷疑為什麼一個在大醫院里工作了10年、經驗豐富的護士居然樂意降職來療養院工作,每小時還減薪5美元。他們需要專業的幫助,而查理也需要這筆錢。
似乎這個答案並不是庫倫護士所期待的。「你幹嗎要安排屍檢呢?」他如是說。庫倫不停地提醒著克里斯蒂娜,施拉姆先生生前是多麼排斥各種極端救護的手段,比如搶救時的呼吸機之類,而屍檢和呼吸機比起來簡直要糟糕1000倍—難道她寧可違背自己父親生前的意願嗎?
他成了查理的病人,專屬病人。不會有什麼仲裁會幹涉查理的治療,沒有充滿反對意見的投訴信。事實上,他不需要像之前那樣小心翼翼了,他可以隨時拿出個注射器往亨利先生的輸液袋裡打上一管子胰島素。這次注射的不是很多,就是一般劑量,但也足以讓亨利先生在1998年5月6日查理值夜班期間發生糖尿病式休克。這次用藥的結果暴力得令人難以想象,查理讓一個脖子已經斷掉的老人經歷了一次暴風驟雨般的癲癇發作。當天晚上,弗蘭西斯·亨利就陷入了深度昏迷,到了第二天早上,查理的「診斷」立刻得到了驗證,亨利果然是需要在醫院里待著的人。又過了幾天,亨利被醫院送回了療養院,沒過多久就去世了。三天之後,5月13日,查爾斯·庫倫向銀行申請了破產。
僅僅一周之後,院長和醫院審查委員會的回信就到了,似乎大家都認為查爾斯·庫倫的停職是眾望所歸。查理又寫了一封,要求外部仲裁。書信往來前後折騰了一個月的時間,包括互相郵遞傳真相關文件證明。過程慢得根本沒法讓查理得到一點兒滿足感。他又一次嘗試了自殺,他打電話告知911自己吞了一大把藥片,他們會將他送到最近的醫院—沃倫醫院去急救。至少,在那裡,他還是為人所熟知的。
查理每次犯的錯誤跟病人的死亡總是沒有什麼明確的聯繫,但是對那些病人產生的潛在危險還是顯而易見的。行政部的經理麗莎·加努恩描述他的工作時用到了「不可原諒的」,她的那些擔憂也同樣得到了心血管科主任約翰·巴納斯博士的認同。加努恩還在上面繼續寫道:「對查理是否有能力提供安全的護理同樣表示擔憂。」這個報告之後,變化就立刻在查理的排班表上體現出來,他被送到了既忙碌又不會造成傷害的部門去工作了,繼而又被通知回家待了一周的時間。查理深感委屈,但並沒有做任何的辯解,起碼沒上來就反駁。他徑自開車回了家,倒在沙發上等著電話響起。後來電話終於響了,是行政經理的秘書,約見他參加一次會議面談。查理不想去,他直接回絕了那個秘書:「如果他們要想開除我,直接電話通知就可以了。」說完就掛了電話。大概一小時之後,加努恩又打了回來。這一次,輪到查理不接電話了,他琢磨著,哼,現在你們知道打電話了?他還是沒接。加努恩繼續打,後來不得不在答錄機上留言:「查理,我們需要你過來一趟,我們得和你談談。」查理思索著,是啊,現在他們倒是需要我了。那一天是8月13日,他很生氣,並且下定決心再也不回去了。幾個留言之後,加努恩終於放棄了嘗試,只得讓查理把他的醫院工作證以及其他相關物品歸還。「對你的解僱從今日開始生效。」那一天是8月14日。幾天之後,查理還是去了,比平時周六值晚班時早到了一會兒,自己的名字已然被人從排班的白板上劃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