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凱西
「不壞喲,很驚人呢,」她說,「她把針穿上線,縫了幾針。她甚至還用頂針,不過我看她戴錯了手指。」
那種熱,那團混亂,還有臍帶和胎盤,還有那濕淋淋、血淋淋的床單。窗外的暗沉夜色。我孩子的哭聲。
我抽抽搭搭地哭著,把小衣服貼著我的臉。我肯定我會毀掉它。而一旁的朱麗葉看起來嚇壞了;艾比也睜大眼睛盯著我看。老媽這時從我身後過來,想要抱住我,但是我把她推開。突然間我發火了。
總之,我漸漸明白我生下孩子再送給別人這件事,是我一生中最混亂、最嚴重的決定。即使我認為自己做得對,也會永遠一直猜想事情可不可能會不同。每想到這一點就讓我痛徹心扉,而寫封信根本不會改變任何事!
我和朱麗葉——除了鸚鵡、滑雪桿和拍攝小組外,我們和任何遊客沒什麼不同——走在佔去園區大半的草地上。草地一頭有一座小村莊,從村莊這裡有一連串小徑帶領遊客走過四散的漂亮草頂小屋,「織工之家」就是其中一幢。
「凱西!」老媽說。她的語氣又驚又氣,還說什麼敞開心胸,什麼性的轉變哩!
我們沉默地坐了一分鐘,可以聽到隔壁房間里零星的輕輕說話聲。暫時沒有什麼事情可做還真不錯,不過我幾乎都要睡著了。
「是我。」我說。
或者,我又知道什麼?也許我就只是一隻牛鸛。
「喏!」她說,一邊攤開手裡的衣服,「很漂亮,對不對?」
「這樣夠不夠?」我喊道,「這樣子總把我踢齣節目了吧?我還必須做什麼?」
我女兒出生那晚……單單這一句話我就很難說出口。我女兒出生那晚,她滑溜得像條魚,皮膚幾乎是藍色的。我把她翻過來,在背上拍了拍,她吸了一口氣,開始哇哇大哭。那聲音……穿透我全身,像是宇宙太初一樣。
老媽看起來有些迷惑,也有些警覺。「可是他們怎麼會知道?」她問。
女人指向盡頭的織布機,示意我在織布機前一張窄凳上坐下。「你要在一架雅卡爾提花織布機上織,」她說,「雅卡爾織布機是十九世紀在法國發明的,廣泛運用在北愛爾蘭的亞麻業中。它使用打孔卡紙來調整織布時的經線,使布上形成花紋,這種技術日後運用在早期的電腦上。織布工人只要更換卡片就可以改變花樣,這是紡織工業一項重要發展。」
「沒什麼,」我說,車子經過一片有許多綿羊的田野,「一個親戚。」就連這也似乎說得太多了。
「因為我告訴他們的,好嗎?」我開始放聲大喊。「在試鏡的時候。你以為他們是因為我們多麼迷人才挑我們嗎?他們挑我們,是因為這是個該死的畸形怪物秀!」我哽咽地喊著。我想再做個小小孩,我想躺在地上踢著、喊著。
「誰?」老媽問。
我沒想讓它在家裡發生,就我一個人。我以為我會有更多時間。我曾聽過女人們說她們陣痛二十四小時或是三十六小時,所以我認為不需要急著去醫院,我以為我至少可以等到早晨。我想我之前的想法是,我可以等到我媽去上班以後,再自己去醫院——但是,情況演變得快又猛烈,我無法清晰地思考了。我喊了老媽一次,就只一次,那時候疼得我除了忍受,什麼也不能做。但是她沒聽到。從頭到尾我都靠我自己,所以自覺我有某些權利。那天晚上是我的晚上,跟她一點關係也沒有。
總之,我們動作迅速,在所有人之前出了機場。這裏比倫敦冷,我從背包里拉出一件外套穿上。在飛機上,我們找了一位空服員幫忙,她告訴我們「阿爾斯特民俗與交通博物館」大約半小時車程,有公車停在博物館大門外。不過看了時刻表后,我們發現下一班公車要一小時以九*九*藏*書後,我們的錢用得很小心,所以還夠,於是決定搭計程車。這樣也好,我希望和老媽之間增加點距離。
我的寶寶弓起背,放聲大哭,像一場小小的暴風雨,她仍然和我身體相連。我把張著四肢的她放在一條毛巾上。我仍然能感受到收縮,不過已經沒有那麼劇烈了。幾分鐘后,胎盤出來了,我倆才分開來。
但是房裡氣氛不對而毀掉一切的似乎是我。我把頭靠在粗糙的椅背上,閉起眼睛。
「當然,」我回答,「好得很!」我走回沙發坐下。
前門打開,賈斯丁和艾比走進來,朝餐廳走進去。我仍然踱著步,到窗前停下來,看著外面那些高高長著的夏日青草、環繞農舍的白色石頭圍籬。
「好,」我說,「好,你們要我輸嗎?你們要我發飆嗎?來呀!」
「這裏都還好吧?」她微微笑著問。
「你們必須決定誰來操作織布機,操作者必須有有力的手指和好眼力。」
「所以啦……」她說,我身體稍稍繃緊。看吧,又來了,這回她又要堅持討論的是什麼爆炸性議題呢?不過她卻只說:「你開心嗎?」
我躺在枕頭上,直到能夠再次正常呼吸,我覺得好睏,但是這不是個好主意。我看過很多討論生產的節目,我還記得一些情況,說如果你在家中生產,你應該先用一條幹凈的鞋帶把臍帶綁住,然後再剪斷。要起身走路很困難,不過我還是走到衣櫥,找到一雙我只穿過幾次的運動鞋。我把鞋拿到床邊,拆了鞋帶,再在臍帶兩個部位分別綁住。床頭柜上有剪刀,這把剪刀剪過最硬的東西是包裝紙。我在由鞋帶綁住的兩端中間剪下,鮮血立刻噴出,約有一分鐘之久,然後就止住了。
朱麗葉觀察到我的表情。「怎麼啦?」她問。我沒有回答。我看著空空的袖子、空空的領口,看著裝進一個小嬰兒柔軟身軀的布料。我感覺胸口某個地方——比肌肉還裏面、比肋骨還深的地方——有一陣痛發散到我全身。我朝朱麗葉走去,把衣服拿在手裡,輕輕撫摸它,彷彿它當中包著某個珍貴的東西。
艾比臉紅了,低頭望著地面,我感覺很糟,沒錯,他們的節目糟透了,但是我氣老媽又不是她的錯。「對不起。」我說。
司機載著我們走過一連串高速公路,完全繞開貝爾法斯特市區。我望著窗外,這裏景色很美,青翠而瀰漫著霧氣。等到你走過第十或第十五個國家時,你已經很難把景色留駐心頭了,不過我試圖一一記下,好將各處的景色儲存在心裏。否則當這個節目終於播出時,一定會剪輯一些普通的旅遊片段放進去,和我自己的印象混淆。可是到時候,我能相信哪一個?我自己的記憶還是電視上的美景?
之後她閉上眼睛,我用一條浴巾把她包起來。我把她放在床中間。我知道接著會有什麼事:我會站起來,慢慢努力下樓;我會去找我媽,然後每件事就會開始發生了。但是此刻,我決定先彎起身子靠著她,讓自己能多擁有她一刻。
我女兒出生的那晚,我感覺自己被撕扯成兩半。
「對不起,」老媽說,「我不是故意要讓你生氣。」
「你需要做的,」她說,「是來回移動梭子織布。」她示範了一下,並指給我看梭子——這是一個像橢圓形木船的東西,裏面還有線卷著——還有一個需要踩在上面的踏板。當她移動織布機的一部分時,有些線會提高,其他線就下降,我看到這些線還真的開始織成一片了。
餐廳里已經有一名攝像師站定位置,艾略特就跟著我進到客廳。客廳不太大,有壁爐和一些老式傢具。我在一張磨光的沙發上坐下等候。我想坐下來應該沒關係,這裏又沒有什麼拉起來不讓人闖入的天鵝絨繩之https://read.99csw.com類的東西。
老媽瞪著我,幾乎要哭了。卡爾和賈斯丁從另一個房間過來,和戴軟帽的女士一起站在門口,那個女人看起來有點嚇到了。
「我不是故意要讓你不舒服,」她說。她的臉微微紅了起來,但是她一副決意要把這個噩夢般的談話說完的樣子。「不過我真的希望你能對我敞開心胸。我要你知道我支持你,我永遠不會批判你。不過我擔心朱麗葉適不適合你……」
她再去把老媽織的布剪下,我立刻跳下椅子。朱麗葉已經走出門口了。我們一邊看著地圖一邊跑在小路上,一直跑到一幢兩層樓的黑頂白屋子。這間房子比「織工之家」大,我相信當愛爾蘭的學生來這裏接受戶外教學時,會了解這個現象有些社會經濟方面的內涵,不過目前我是不在乎的。我們走進一扇用常春藤框起的紅門,進到這個好像農舍餐廳的房間。牆壁白色,下半部是淺色的木頭鑲板。天花板驚人地低,當時的人比較矮嗎?又是一個戴軟帽的女士迎接我們。
「是啊,他最好小心點,」我說。我感到一陣反感,「這可能會讓他回心轉『性』。沒有一件事比縫布邊更會讓你想跟人口|交的了!」
這時艾比出現在門口,停下了步子,我猜是因為強烈到幾乎可以看得見的尷尬和不安的磁場讓她卻步。
我撿起滑雪桿,想放在膝蓋上折斷它,但它沒斷,只是彎曲變形。我把它扔到地上,再往四處看:飛行帽放在沙發上,不過我不知道要拿它怎麼辦。於是我拉開背包拉鏈,在裡頭一陣翻找,直到找出亮片、宣紙、水晶棋子。我把棋子丟進壁爐,棋子彈開了,斜頂的小圓球被削下來。我把亮片丟到地上,再用鞋子去蹭它們;宣紙也被我撕成碎片。
我曾經看過一個電視節目,講到一種叫「牛鸛」的鳥。牛鸛有時候被描述為好吃懶做,因為它不築巢、不照料自己的孩子,而是在別種鳥的窩裡下蛋,讓這些蛋給一個毫不起疑的新媽媽去孵。問題是,如果這些蛋孵化成功,牛鸛的幼鳥就會搶走其他幼鳥的食物,造成這些幼鳥死亡。因此當雌鳥發現自己窩裡有一個牛鸛蛋,就會放棄整個窩,在舊窩上重新築一個巢,但它自己的蛋仍然在舊巢里。也就是,它會犧牲以前下的蛋,在這些蛋的上面再下一些蛋。它會這樣反覆六次之多,一次次在所有失去的孩子之上孵蛋。我不知道,只是認為這真的很悲哀:做母親的就這樣生活著,它放棄過的小孩永遠在它腳底下。而我也有類似的感覺,好像不管我後半輩子做什麼,那個孩子永遠都會在所有事情的底部。
小寶寶彎著兩條腿躺在毛巾上,兩隻手臂也彎著,兩個拳頭貼著耳朵。我把她抱起來,放到我身上,好給她溫暖,這我也在電視上看過。我對著她一看再看,她的眼睛是一種我從沒有看過的顏色,我說不出是棕色還是藍色。「嗨,」我輕聲說,「嗨。」
「閉嘴,好嗎?」我說。我站起來,在房間里踱著步子。我無法好好地坐在一個地方,我感到神經繃緊和微微的不舒服。我們在北愛爾蘭一幢農舍,我們在拍一個該死的電視節目,她為什麼會認為這是個好時機?「拜託閉嘴。我的事你什麼都不知道。」我說的是真話,她什麼都不知道。
我和朱麗葉互看了一眼。「我可以。」她說,但是語氣讓我無法放心。我低頭看兩人的手,我的手指比較粗短,不那麼漂亮。我們倆看起來雖然都沒有什麼勞動經驗,不過我覺得這工作應該由我做。
「這看起來像不安好心啊。」她說。
門開了,老媽和卡爾走進來。我想老媽想要接觸我的目光,不過我正假裝看著織布機。織布機上有個高高的木九*九*藏*書框,下方是捲軸拉出的一片橫向白線平面,另外一組線從上方垂下。頂端垂下一串有孔的厚卡紙,卡紙看起來有點像我和老媽常去的復古主題餐廳里自動鋼琴上的打孔紙卷。我猜這些就是決定圖樣的打孔卡紙。我拿起梭子,輕輕推動它。
「該死!」我聽到老媽說。
我往房裡看去,看到老媽已經在織布機前開動了。過了幾分鐘,賈斯丁和艾比也到了,他們決定由艾比織布,於是我們三人各自織著布。
「沒關係,」我說,「我來吧。看起來很好玩。」
女人笑了起來。
「賈斯丁對於必須縫東西有點惱火,」艾比說,「我知道這有點蠢,但是我們這個節目總是規定男人做男人的工作,女人做女人的工作。」
「打到樁子了?」卡爾問。
「我完成了!」她喊道,「我真的做好一件衣服了!我是說,有些布片已經縫好了,我把所有的都縫在一起了。其實也沒那麼難嘛!」
我點點頭,雖然我根本不知道她在說什麼,但可以確定,這些話一定是給攝像機用的。只是如果最後播出了這段,我一定會很驚訝,因為你一再說些像「調整經線」之類的話,觀眾就會開始懷疑是不是不小心轉到公共電視台了。
「朱麗葉看起來很親切。」老媽突然說。我睜開眼睛看著她,朱麗葉看起來可以有很多種樣子,但是絕對不會是「親切」,她什麼意思啊?
「那麼,」她臉上露出那種「關懷」的神情,看起來幾乎像是發自真心,她說:「你媽說該寫信給誰呀?」
「你就在客廳等。」女士對我說。她拿了我那片長方形的白布,向我指指隔壁房間。我走開時聽到她對朱麗葉說:「你需要的其他布料都在這個袋子里,這是你要縫的圖樣。」
「這個節目,製作人他們。他們要我崩潰,他們要我告訴所有人。他們要我告訴『他』。」我指著艾略特,他拿著攝像機對準了我悲慘的臉孔。
「哦,」女人開心地說,好像她剛想起一件小細節,「小心不要纏到線,纏到就必須重來!」
我沒有夢到孩子,我從沒有夢過,雖然有時候我希望夢到她。我夢到我是個小女孩,我受了傷,媽媽在安慰我。還有什麼比這個更讓你傷悲的事?結果,醒來時我眼裡還噙著淚。
「媽!」我打斷她,「你在上電視哪,拜託不要看起來像個大獃瓜!」
她點頭,「我很開心,真的很開心。」
朱麗葉似乎被這個進展嚇到了,但她還是點點頭,擠出一個堅毅的笑容。
「他們故意這樣的!」我說。我的聲音哽住了,還發著抖。
起初似乎很容易,我來回推著梭子,腳踩踏板,真正的布就織出來了。我看到豎鉤升起、降下,卡紙串往前移動,動作緩慢而且重複。過了一會兒,我的手臂和後背開始有點痛,但還是可以繼續操作。
我女兒出生的那晚,我血肉迸裂,然而我卻從那一場疼痛的混亂當中悄悄走過。
我不停搖著頭。「我不知道。現在又有什麼區別?」我轉向艾略特,把臉湊到他鏡頭前。
「好。」我說,被這整件事的啰唆弄得煩死了。做這件事要好幾個鐘頭,然後他們會把它剪輯成五分鐘,不然要用黃金時段來播出織布的畫面?
不知道什麼原因,這動作使我泄了氣。我跌坐地上,哭了起來。我雙手掩面,身體前後擺動,然後有人在這時候走到我旁邊——是老媽,她用雙手摟住我。不過這次我沒有抗拒,我只是搖晃著身體,不住地哭泣。媽媽就在一旁,緊緊摟住我。我是個小女孩,可我分明不是;我要我媽媽,可是我又不要。但我還是讓她摟著我,讓我的頭靠在她肩上,直到我整個人變空了,四散在這堆破爛東西之間。
「朱麗葉縫得怎麼樣?」我read.99csw.com問。
房間另一邊,老媽忽然笑了。卡爾說:「好了。」所以我知道她也織好了。我們同時完成,讓我很惱火。
朱麗葉朝我走過來,臉上有一種奇怪而專註的神情。起初我以為她很生氣,沒想到她竟然說:「我來幫你。」她打開背包,找出一張在斯德哥爾摩地鐵拍的相片,把它高高舉起,一撕為二。
她把臉對著我肚子,似想要吃奶。我把她往上移到我胸部,她立刻就找到乳|頭。就這麼一次,我喂她吃我自己的奶;就這麼一次,她躺在我懷裡,她是我的!
「那好。」我說。
「好,」她說,「你們現在可以把這塊布拿到『庄納亨辛農場』。」
我笑了。在這種光線下,老媽看起來很漂亮,只是有點疲倦。我又有這種跟我媽在一起時總會有的感覺了:如果她克制一些,放輕鬆點,我們之間就可以沒事。她讓事情自然擱置五分鐘,就可以了。
「是呀,」我說,「我猜是吧。」
「當然,什麼事也沒發生,結果是,我真正喜歡的是男人……」老天,真是越來越精彩了。我瞪著她,詫異得說不出話了。「不過這件事使我明白,性這件事是很會變動的……」
幾分鐘后,我聽到老媽和卡爾走進來。我突然想到,既然老媽織了布,那卡爾就得縫布了。這表示我和老媽可以有時間好好相處,兩人會在農舍客廳待著。只希望朱麗葉這個裁縫動作快一點。
「我織好了!」我對著那個謙虛村婦兼斯科勒影迷喊道,她又在幫達拉斯將糾結的線弄開。她走過來,把我的布從織布機上剪下。
一個頭戴下垂的白色軟帽,身穿棕色粗布衣裙的女人走向我們。「午安,」她說,「歡迎來到『巴利杜根織工之家』。」
「是呀。」她說,語氣很沮喪,然後突然以一種開懷的心情,說起那段我一直在等的老話,「我們置身在多麼糾纏不清的網裡……」
我發現「阿爾斯特民俗與交通博物館」基本上是一座愛爾蘭版的「綠石村」(害我懷了孕的歷史休閒遊樂園)之後,並不十分開心。根據我們在入口拿到的小冊子,「本館希望涵蓋昔日與現在的北愛爾蘭百姓生活及傳統的各方面內容」,我瀏覽了全區地圖:「克魯卡克拉迪農舍」、「戈提卡謝亞麻廠」、「利斯瑞斯打鐵廠」,直到我找到「巴利杜根織工之家」。哎,至少他們看來沒那麼愛做蠟燭。
老媽笑著走進來。「這應該很有趣,」她說,「我想卡爾這輩子恐怕還沒拿過一根針。他告訴我,有一次他用訂書針把長褲褲腳固定。」我等她坐在我旁邊的沙發上,但是她卻一屁股在房間另一邊的椅子上坐下。
我聳聳肩。「開心,」我說,「你呢?」
我坐直身體。房間另一邊,艾略特似乎立刻留神傾聽。唉,老天爺。她以為她在搞什麼呀?
她把衣服抖開,高舉在空中。我倒抽一口涼氣,這是件小衣服,是給嬰兒穿的!衣服是白色的,很長,有蓬蓬袖和滾邊的小圓領。這是件受洗袍。我織的那片,也就是有「追夢者天堂」圖樣印在上面,是裙子的正面。也許日後我會想到把一個比賽的標誌放在嬰兒服,放在用於宗教儀式的東西上頭,是件多麼低劣的事,但是此刻我卻震驚到話都說不出來了。
「我有沒有告訴過你?」她說,「我十幾歲的時候,曾經有點迷戀我的一個女朋友?」
「好,」朱麗葉遲疑地說,「這裡有沒有……你知道,縫東西的說明書?」
坐在前座的艾略特轉過身來,把攝像機對著我。他們全都知道每個人的秘密嗎?我猜想。或者他們只是訓練有素,特別會尋找衝突來源?朱麗葉看起來像是真心想要知道,不過我不會在這裏告訴她的。
在貝爾法斯特降落後,我儘快抓了東https://read•99csw•com西就往前沖,要贏過才下飛機的老媽和卡爾。朱麗葉則緊跟在我後面。自從她在瑞典吐了以後,舉止就有點怪異,變得安靜、願意助人,還很有興趣聽我說話。她不再那麼擺明星架子。搭乘從加萊港出發的渡輪時,我們看到一群英國高中女生向達拉斯要簽名,朱麗葉也只是十分寬大地微笑,好像達拉斯有影迷是一件很好的事。我本來以為朱麗葉的這個改變會像好萊塢電影換場般快速廉價,沒想到嘔吐事件竟然讓她真的改變了,簡直像皈依了某種宗教。
老媽看起來傷心又難過。「你為什麼要這樣做?」她問。
這屋子很涼也很暗,四壁和地板看起來都是泥巴抹的。我們置身在一個狹長的房間,房裡有四架高高的木頭機器,我猜是織布機。
我們又織了至少一個鐘頭。不知是上帝還是什麼人,因為我對我媽態度那麼惡劣而懲罰我,我的線連續纏到兩次;艾比纏了一次,然後我媽又纏了一次。過了一會兒,達拉斯和傑夫衝進來,傑夫也說了那個糾纏不清的網的爛笑話。達拉斯在最後一架織布機前坐下,聽戴帽子女士的一番話。當她說明完梭子和所有事情后,彎身貼近他耳朵小聲說話,我很確定我聽到「斯科勒總統」幾個字。這歷史可錯亂得厲害了,愛爾蘭鄉下織布工人全都在瘋迷美國的情景喜劇!
我們把行李、那堆垃圾和隨行人員都弄上一輛看起來很時髦的紅色計程車,就在要開車時,剛好看到賈斯丁和艾比出現在馬路旁。他們倆看起來都慘兮兮,我猜就連耶穌都無法讓人永遠開心。老媽和卡爾就在他們後面,不過我把視線轉到另一邊。關於比賽的好消息是:達拉斯和傑夫沒搭上飛機,他們很可能是出局的一隊。我們曾在特拉法加廣場看到他們一下子,不過他們似乎弄錯方向了,只見他們隨便攔下路過的人就問:「你是石匠嗎?」
「謝謝。」我們喃喃說著。
我們繼續工作。小屋裡光線暗了,我的眼睛也因為緊盯著細線而開始刺痛。空氣濃濁而潮濕,我幾乎從一開始就流汗。達拉斯弄他的織布機也很辛苦,在頭五分鐘里線纏了四次。我轉了轉頭,想讓痙攣的脖子放鬆,這個動作促使朱麗葉站到我背後揉我的肩膀,直到我對她說這樣會幹擾織布她才停止。終於,我的布上開始出現一個圖案,是「追夢者天堂」的標誌:一個裝滿星星的皮箱。這其實是布的一部分,白底白色圖樣,幾乎可以說很高級。
「很好。」我說,「我們來看看。」
「那麼,你——」這時她抓起朱麗葉的手,領她到房間中央一張圓桌旁的座位上,「你來縫吧。」
「在那裡。」朱麗葉說,指著一間外頭有「追夢者天堂」旗幟的白色矮屋。不是為了什麼策略,我們兩個人都跑了起來,這時並沒有看到其他隊伍。
「不要緊。」她仍然不看我。「我知道不是每個人都同意我們的方法。」
「對不起。」她說,語氣有些受傷。我感到有點不安,可是,真的嗎?不見得。
「午安,」她說,「你們當中哪一位織的布?」
我聳聳肩,「我想,總比把他們碾過去好吧?」
隔壁房間有一陣興奮的騷動,朱麗葉衝進來,兩手捧著白色的布。
「你織好啦,」朱麗葉說,「好棒!」
「嘿,你看。」我指著一個路標對朱麗葉說。那上面是兩個拄拐杖的駝背人行走在一道線上,線條下方有「年長者」的字樣。
「你織得很棒!」朱麗葉不時說著。她儘力讓語氣聽來有鼓勵的意味,我真怕她為我歡呼哩。
「不要說了,」我說,「就別說了。」
「我們安排了一個特別的圖樣,」女人說,「當你織出顯露出圖樣的布后,就把布帶到『庄納亨辛農場』,那裡有個女裝裁縫會等你們完成『寶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