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賈斯丁
艾比在我們前面,沒有看到這一幕。我看了山姆一會兒,不確定該怎麼做。他沒再說別的話,只是聳聳肩,好像他其實也不在乎會怎麼樣。
攝像師們此時開始試拍、測光,我可以感覺到內心的亮光,已經要從我體內迸出了。工作人員撤到一旁,我獨自坐在聚光燈下,準備說出我的心愿。
埃里又在芭芭拉的規定上加上他的規定,然後要我到海邊等。隔著一段距離,海風又在我耳邊咆哮,我看著妻子坐在一把石頭做的椅子上。我看到她嘴唇動,但是不知道她說的是什麼。她還可能有什麼願望?我知不知道?
「他們當然在乎,」我說,「觀眾想知道這個節目根本很差勁。我要公開這件事。這事會造成轟動,你們要完蛋了。」
我坐過遊樂園裡的雲霄飛車,它唯一的目的就是讓你失去平衡:突然的俯衝,顛倒的世界,不能再靠肺呼吸、靠腿站直。現在我站在這裏,沒有一件事改變,但是地面卻毫無警告地被扯開了。還要一分鐘我才能知道在飛還是在落地,或是兩者皆是。
「好,賈斯丁,」埃里說,「我們好了。」
從在倫敦開始,我就一直在尋思、在祈禱,想要找到採取正確行動的指點。而我得到的是:我必須想辦法,阻止這個節目污染視聽。這不只是為了我,更是為了每個家中有電視的男女老幼。我踏上這段旅程時還很天真,以為自己可以成為一股永遠的力量,以為我可以拿大眾文化做跳板,向更廣大的觀眾傳達這個希望的訊息,但是我終於發現這個節目和其他類似的節目是最卑劣、最陰險的垃圾!
開始啦。好戲上場!
「猜是哪扇門?老兄,」他把頭扭向與我們奔跑方向相反的一邊,說道,「三號門。」
我瞪著他,開始感到冷。
我犯了重罪,這是毫無疑問的。我犯了罪,我也懺悔了,不論我會面對什麼樣的懲罰,那都是主和我之間的事。我不能忍受的是,讓一個死攝像師和一些好萊塢拜金製作人自命為上帝在這個世界上裁判。我不能忍受的是,讓我的名字被詆毀,我的信仰受質疑,我辛苦贏得的恩寵被人在廣告空檔間嘲笑。我從來不相信有反基督的陰謀理論,但是我忍不住會想,他們要把我打倒的唯一理由是因為我是個有宗教信仰的人,因為我不怕宣揚基督的愛帶給我生命的喜悅。如果他們拍到某些左派大學生、某些所謂的「同性戀權利運動」分子在旅館里的影片,他們就不會這麼著急用這個去污染美國的電視屏幕。他們對於有信仰的人,用的是另一套規則,而我就成為他們口中謾罵的偽君子了。
他這滿口的髒話九*九*藏*書讓我相信他在唬人,其實他要比他表現出來的更虛弱。
過了一會兒,我們走到芭芭拉和她的工作人員那裡,我們站在她前面,這才頭一次看到整件事是多大的諷刺。今天又不是「審判日」,她沒有權力決定我們的命運。
「賈斯丁?」埃里說,「可以的話,今天要拍完。」他在等我,他們全部都在等我採取一些行動。而我突然明白,有些情況下,暴力是合理的,甚至是必要的。我往上看了一眼,群聚在那邊的許多人影中,看到我妻子的身影,於是我採取了行動。
「我希望,」我用平穩而堅定的語氣說,「謊言到此為止。我希望觀眾知道這個節目的結果已經受到污染。這不是實況,負責人泄漏了消息給參賽者,淘汰也已經事先就決定好了。」我的聲音越來越大,我覺得自己像個傳道者,以精神的力量激發信眾的熱情。「各位全被愚弄了,」我對著攝像機和攝像機後面那偉大國家的所有人民說,「這節目是個騙局!大家不應容忍它!」
「我看到芭芭拉了。」艾比說,她的聲音有一點平淡,沒什麼「讚美主」的心情。這一點我們可以好好努力。如果我能夠讓彼此安然度過這個危機,我們有一輩子的時間可以好好努力。
這件插曲發生以後,我從不同角度思考過。說也奇怪,一開始我並不特別覺得它有什麼重要。我們在演一個電視節目嘛,不是嗎?而且我們不是幾乎每天都要接受製作人和拍攝小組的命令指揮嗎?我已經知道「實況節目」的「實」,其實是要人半信半疑地看待。人家稍微指點我們正確的方向,使我們能參加這場比賽,努力朝獎金前去,又能讓我們散布更多的訊息,我憑什麼說這有錯?
這是發生在比賽第三段的事。那時我們在希臘的羅德斯島,是「尋寶回合」的最後一部分,我們正趕著去報到點。我們應該設法進到稱為「舊城」的中世紀城堡,然後再穿過迷宮一般的狹窄街道,找到在「騎士街」盡頭的「騎士團團長宮殿」等待的芭芭拉。我和艾比知道這裏,但是我們因為班機延後而耽擱了,所以是抵達這個島上的最後一批參賽者之一。當我們抵達時,發現製作人給這個任務又加上一個謎題:進入「舊城」有十一道門,參賽隊伍還剩十一隊,只要有一隊走過其中一道門,製作單位就把它「封住」,別隊就無法進入。哪些門被封,哪些門沒封,不是一眼就看得出來的,每道門前都有一個全副甲胄的騎士守著。唯一可以知道哪些門仍然開著的方法,就是沿著城堡周邊跑,一一去找騎士,直到找九-九-藏-書到准你進入城門的騎士為止。
我直直跑過第一道門。
「我對下一道門有很好的感覺,」我說,「起先我禱告的時候,有一個影像進到我心裏,看起來很像下一道門。」
等到我們把車停進「巨人堤道」停車場,我已經能讓自己平靜一些了。我仍然不完全清楚要怎麼做,但是我心意已決。我要採取一些行動,我沒有別的選擇。
「我不知道你能不能做到,」他說,「不過流眼淚會不錯的,如果你要做出悔罪的樣子。想想出了性醜聞的佈道家史華格牧師和那些傢伙,他們就把醜聞處理得很好。」我瞪著他,感覺到自己的血脈激發出一團像熱焦油般又厚又黑的恨意。我周遭全是邪惡。「但是要做點什麼,」他說,「我想如果你完全不提這件事,情況會很不好,觀眾都等著要看一些事情。」
「沒關係,」我說,我感覺我勝利了,我讓他們怕了,「我會通知媒體,我會告訴他們每件事。」
這個節目不是《幻想島》,不會提醒觀眾提防他們希望的內容,這個節目告訴你,你的幻想和願望是你唯一擁有的東西。這個節目背後的人最想要的,是鼓勵人的不滿。他們告訴你,你也許以為擁有了需要的一切,可是你錯了。是不是有些夢你還沒去追尋?你能不能比今天更快樂?(不必去管有些夢永遠不應該成真;不必去管快樂是一場只有傻子才會以為可以贏得的比賽。)他們看到你承載著每天的壓力坐在家裡,而想要教你如何去渴望、去努力、去絕望。他們要你認為你的生命不是你以為的那個樣子,而愛情、冒險、一百萬就在那裡等著你,近到你可以看到它們的影子在屏幕的亮光下跳動。他們說這種事不會有苦果,你真的可以兩者兼得。你只需稍稍把對靈魂的把持放鬆一點。
她沒有再質疑就跟我跑了,她一直都是個好妻子。在第三道門前,我們發出請求,像騎士一樣鞠了躬,就獲准通過了。我們找到芭芭拉,於是,那兩個按摩師就打包回家了。
「聽著,」他說,目光直視我的臉,「我知道你跟肯恩說過話。你我都知道我們這裡會揭露什麼事情。」
艾比把背包背上,她的身體因為包的重量微微一沉,然後她拎起鸚鵡籠。「哦,你看。」她說,這時我們才頭一次注意到下方那片神奇的景色。
「這是你回應的機會,」埃里說,「你現在應該請求艾比原諒,這樣會好些。我想有幾種處理方法:你可以獲得勇氣更誠實地過日子,這是一個角度;你也可以棄絕整個『前同性戀』事件;或者你也可以祈求擁有力量,再也九*九*藏*書不要犯罪,假使你仍然要走宗教的路。」他在向我簡述這些選擇時,語氣幾乎很乏味。這些對他而言都是稀鬆平常的事。
當時我和艾比與一隊來自西雅圖的職業女按摩師爭最後一名。這是還算親切的兩個女人,不過現在回想起來,她們在鏡頭前表現得並不有趣(當然更沒有她們的職業給人印象的那種趣味了)。我們四個人繞著城牆賽跑,想進到城裡,這時我們那個名叫山姆的攝像師接了手機,說了一會兒,掛了電話,抓住我的手臂。
「不對,」我說。「這是人家進這座城走的第一道門,肯定已經有人用過了。我們繼續走。」
埃里嘴扭曲了,一時間我認為我把他逼到死路了,可是他卻突然爆笑起來。我周圍的人也跟著笑了,製作助理們、攝像師、音效小組、那個下三濫的芭芭拉,他們全都因為我膽敢用道德大聲疾呼而嘲笑我。
「好,如果這個問題解決了,」埃里說,「時間不早了,我希望這件事弄完。我們需要你許個願。」
我連聽都不想聽。我可以感覺到身體內的光正透過我的皮膚迸射出來。
突然,「毀滅力」這個詞不知從哪裡闖進我腦中。我拚命想「毀滅力」、「擋不住」、「無益」這些詞,想著到底要怎樣才能對付這些人,他們還有哪些招術?我要為他們濺血嗎?這樣能動搖他們嗎?我想象我的遺言,那會像納爾遜將軍的一樣細微而深刻;我想象我的軀體碎裂在岩石上,這是個躺在他們立起的假祭壇上的殉道者。但是,不,這樣的戲劇性會讓他們歡欣鼓舞。他們會拍下那個畫面,像揮旗幟一樣向全世界揮舞。而我在準備好見我的造物主之前,還有工作要做。
如今看來這些都非常清楚,我很慚愧竟然同意做這個騙局的一部分。但我可以贖罪。邪惡深植在這個節目中,我有責任把它拔除。
「賈斯丁,」埃里說,他仍然掛著笑容,聲音聽起來幾乎是溫柔的,「你有沒有看過我們節目後面的片尾字幕?我們有一個聲明:『在某些情況下,參賽者在本節目、電視台及製作人的斟酌下,可以接受電視播出之外的額外提示。』我不清楚,你得去問法律顧問。重點是,別人知道這些不是全都是真的。那又怎麼樣呢?現在不是五十年代了,賈斯丁,沒有人會在乎。」
「這是主的美好作品,」我說,「這裡有救治無神論的藥方,就在這裏。」
「咔!」埃里說,一邊把手伸到空中,「賈斯丁,我想你知道我們不會播出這一段。」
從貝爾法斯特到安特里姆海岸,這一路上我生氣、我禱告,也思索該怎麼辦。車是由艾比開的,這樣也read•99csw•com好,因為我想我情緒有些激動,不適合在這條曲曲折折的山路上駕車。我感覺到的是氣憤、驚恐、孤獨,幾乎說不出話來了。艾比一直跟我保持一段距離,自從在特拉法加廣場我無法同情她那種女學生一時愛戀的懷舊心境后,她就很不高興。這件事我很遺憾,但是當你整個人處在混亂中,當你頭上有一把劍在揮動,而你不知道要來救你的是上帝還是撒旦的時候,要關切一個最大罪過只是「渴望」而已的人,其實很困難。
「別傻了,」我說,「我就是因為這個才在這裏的呀。」我們尷尬地站在那裡片刻,攝像機拍下我們的不自在,供日後使用。我們之間很明顯仍然不對勁,不過我一向不知道在說了「我很抱歉」后該怎麼做。
我不要這樣想。我會做一個更好的丈夫,只要……只要……我整個身體在發抖,夜色已降,天氣也越來越冷。我的目光盯著艾比,她的心愿……不管是什麼,沒多久就說完了。才幾個字,她就說完了。然後他們叫我上去到那個椅子旁邊。
我們下了車,我這才在一小時內頭一次看到艾比的臉。她看起來非常非常哀傷。既然我已經恢復了一些,我就覺得更能關心她,提供她妻子需要丈夫給予的安慰。
我跑過第二道門,艾比緊跟在後。
「很抱歉之前對你有些不客氣,」我讓聲音放輕柔,「我相信這一天對你來說很不好受。」
我對他的鄙夷已經到了幾乎難以克制的地步,但是我不能讓它礙我的事。我閉起眼睛,凝聚那股恨意,用仇恨煽動我胸中燃燒著的怒火。我要打倒你,我心想。我要打倒你!
問題是,我要如何破壞這樣一個節目?答案很簡單:做件事讓人不看這個節目。揭露這個節目有如癌症的真面目。我的彈藥庫里有幾件可能的武器,其中一件我認為或許有相當的威力。我有一個連艾比也不知道的秘密——呃,我想現在已經很清楚,我的秘密倒是有幾個。不過這一個卻可能是我的救星。
我沒有他們進一步犯規的證據,但是我認為這不是比賽期間唯一的干預例子。誰曉得這種介入有多深?他們甚至可能設計好每一次的淘汰、最後一個月的每一條錯路。這麼想來,肯恩在那班往東京的悶熱火車上找上我,也許就是他們的主意。(為什麼這會讓我感到胸口被人打了一拳?為什麼當我被聚光燈圍著坐在這個石椅上時卻突然想哭?我無法告訴你。)我不知道他們干預的程度有多深,我知道的是:這個比賽被人動了手腳,而這可不會得到大眾的好評。這個節目從里爛到外,正好對我有利呢。
「歡迎賈斯丁和艾比。」她說九*九*藏*書。我迎向她的目光,發現其中毫無人性。「你們是第三支到達的隊伍,但是因為最後一刻一個隊伍被取消資格,你們就提升到第二名。不過在我接受你們報到之前,還有一項任務要你們完成。」
「往這裏,艾比。」我大喊,掉過頭就開始跑。我尋思一個理由,「如果我們不和她們走同一個方向,機會更大。」
我們走下岩石,艾比腳步越來越不穩,鳥籠里也不時發出抗議的叫聲。我思忖一下如果鸚鵡受傷會有什麼後果,不過我沒有再多想就不去管它了。反正我們可能被取消資格,任何和鸚鵡有關的不愉快的影片也都會被刪掉。
「這個門怎麼樣?」艾比在我身後喊。
燈光人員這時正架設器材準備在黑天拍攝,埃里要我等幾分鐘,讓他們弄完。我坐在冰冷的石頭上,任由他們擺布,他們則在考慮哪種方式最能在漸暗的天空背景下拍出來。我利用這段時間祈禱主賜給我力量,給我指引。我試圖想象他們在我身上打的光發自我內心,因為我充滿了上帝的愛,使得這愛從我身上發出了光,照亮了夜晚。
「我們希望你做到這些。」埃里說。他在教我怎麼許願,好像他能控制我想要的事情。
但是現在我明白了,這就是墮落,純粹的墮落。不管是什麼理由,掌權的那些人決定了:那對婚姻不穩、還加上對同性戀有些古怪想法的宗教狂,要比那對邋遢的女按摩師有吸引力。只要立刻打通電話,只要提示我們往右走不要往左走,他們就能把他們喜歡的角色留在節目里。
「你在幹什麼?」她說,「我們不是應該有條理的嗎?」
「好。」埃里說。他的語氣平淡。「告訴你三件事。第一,你在說什麼,我一點都不知道,不過不管你想的是哪件事,你沒有證據。第二,你的合約里有一條,規定在節目播出以前不得放話給媒體。第三,這一點我想你沒搞懂,那就是,根本不會有人在乎你說的什麼狗屁!」
「我們到下面去吧。」我說。
不過一個好丈夫會儘力避免使妻子痛苦,所以等以後,在我找出方法把這個危機結束以後,我會鄭重道歉。也許我甚至會讓她知道——在不透露太多事情的前提下——我今天那種反常態度反而是為了她好。她比任何人都需要我的保護。
被訓練的狗。我們對他們而言就是這個。芭芭拉喋喋不休,鬼扯了一些跟異教徒的巨人和願望有關的事,他們又給我們找到一個機會,把不滿散布給觀眾,就像把種子撒在新翻過的泥土上。
她做了個像是半聳肩的動作,表情倒是沒變。「不要緊,」她說,「我很抱歉在你不舒服的時候用我的問題來煩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