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然後?」
「我同意她一定很害怕和緊張。」
花了兩杯茶的功夫,老人按照順序複述完了下午發生的事情,從他走進維尼基的車庫到他和蘭布拉分道而回。
「你忘了都鐸在大廳遇到了他嗎?根據維尼基的證詞,他和都鐸說話的時候馬克斯韋爾還醒了過來。」
在Lantern門口兩個人分開行動,Bellows酒吧的門剛開,就有幾個鎮上的酒鬼迫不及待的準備進門,蘭布拉督察想攔下一兩個人,他想知道特德·維尼基那天在那聽到馬克斯韋爾的死訊時的反應。與此同時,維里迪慢悠悠地走回了查特旅館。
「她應該會緊張,」維里迪簡短地說。
「真是有趣!」維里迪說著,拿走了最後一塊小餡餅。「伯頓小姐待在死者旁邊衣櫥里,準備證明她看到一個男人殺了他,但是門外那個男人的腳步聲打亂了計劃。」
「是的,帕克斯頓無疑不符合這個條件。」
Lantern茶室佔據一個小而擁擠的房間,擠滿了小圓桌,穿著黃色制服的服務員穿行其中,鹽和胡椒粉在小盒子里,油和醋在瓶子里,芥末在蛋杯里,閃閃發光的碟子上寫著『莫康姆薊花』。
一陣惴惴不安和好奇混雜的低聲絮語從花園的另一端傳來。維里迪穩定了一下情緒。
「當然,計劃由維尼基制定然後由愛麗絲執行,現在我們回顧一下他的證詞:——每個地方都沒紕漏除了一個,就是在廣場的時候他有可能是開槍打了馬克斯韋爾,而不僅僅是揍了他一拳。」
「我想也是,」傑克遜慢慢地說。「如我所想。」
「你說,這兩個是共犯?是的,我們必須跟隨著邏輯的引領。」
「是的,」傑克遜懷疑地說。「他很有可能若無其事地出現在晚餐時候。」
「下午收穫如何?」傑克遜問。
「另外,我也確實很像快點進去那個酒吧看看,維尼基說他就是在那裡聽到的謀殺的新聞。」
「不過他很有可能又在那東扯西扯,而且前廳那裡光線也總是很暗。」
「應該是這樣的,她肯定是趁他睡著的時候偷的,那花不了多長時間。」
服務員穿行在煙霧中,遞過來結賬單,他們兩個一共吃了11塊蛋糕。
「下午有幾個電話找他,但是沒人能找到他在哪,當時我沒有想太多,但是現在——」
「這聽上去有點可能。」
「都鐸先生?」傑克遜傻乎乎地問。
「是的,確實如此,然後她需要做一些她必須要做的事情,可以想象藏到衣櫥里是他的主意,他告訴她綁著自己的腳踝手腕,然後進到衣櫥里去,可能還教她如何打一個看上去令人信服的繩結。目標很簡單:僅僅把坎寧安的槍扔到死者旁邊是不夠有說服力的,如果伯頓小姐可以作為一個證人證明坎寧安也在現場,這樣就最好了。」
「基本上,案子解決了,」維里迪說。
「非常狡猾的細節,這樣看起來就不像是在故意嫁禍於他了。九-九-藏-書」
「是的,不過——不過——」
突然一陣直覺讓他盯著枕頭下面,當然那裡什麼也沒有,他走到窗前,向下看著花園,天色已晚,碩果累累的蘋果樹的影子在燈光下朦朧。就在昨晚,維尼基自己說的,他就站在這個窗戶下面,用小石子往窗戶上扔。(他覺得自己可能被人看見了,但是無法確定。),然後她就下去見他,穿著晨衣渾身發抖地奔向她的愛人:他們在花園見面,然後她告訴了他發生了什麼,他們會多麼害怕——在這黑暗而溫暖的夜裡!……他們會對對方說些什麼呢?這對冷麵鴛鴦。
「是的,我想他會這樣猜,然後他有了一些想法。」
走過飛揚灰塵的馬路走到樹蔭底下,他晃動著蘭布拉的腳叫他起來,維里迪能感到維尼基憤怒的眼神還在看著他。
「我可不喜歡嗟來之食,」蘭布拉慍怒地說。「不過整個事件就是我說的那樣,整個計劃從頭到尾都搞砸了,說起來如果可以按計劃執行的話,這計劃還不錯:但不幸的是,維尼基沒有料到計劃是被一個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的女孩所執行。」
「不過話說回來,」維里迪說。「這也幫助你解決了案子。」
「我確實記得!」蘭布拉說,興奮地搓著手,「我繼續說?」
督察臉上一直以來的冷靜表情被打破了,這稍瞬即逝的變化被維里迪敏銳的捕捉到了。
「厲害!」
「是關於手槍上的指紋嗎?」
「可能如此,」蘭布拉說。
上校大聲咆哮,他的狗也跟著吠了起來。
「如我所言,他確實打暈了馬克斯韋爾?」
「你看,他不了解其它人,在旅館里,誰還有像他一樣和馬克斯韋爾這麼的糾纏不清。」
「如我所說,維尼基替換了坎寧安的嫌疑位置——」
「一群廢物!」怒火又在老人眼中閃現,「我真希望我當時在這,真希望……」
「他最好沒事,」他說,然後轉身走回了旅館。
「你相信他嗎?」
「沒有愧疚感?」蘭布拉睡眼惺忪地問。
「你好!」維里迪說,坐在傑克遜旁邊,眼睛看著桌上的瑞士卷。「我過來坐了!」他一屁股坐下,帆布躺椅不堪重負地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
「你的意思是維尼基是計劃的制定者?」
「當然是這樣,很明顯在馬克斯韋爾卧室里發生的案件是有預先計劃的,同樣很明顯的是計劃搞砸了,正如佩爾漢姆醫生昨晚在餐桌上指出的那樣,很難想象罪犯會搞砸這麼一件重要的事情,弄得就像對待日常生活一樣不上心。所以現在的問題是,為什麼會搞砸?為什麼?我來告訴你原因,因為執行計劃的人不是制定計劃的人。」
「你的意思是他讓愛麗絲偷來坎寧安的手槍,然後放在屍體旁邊?」
「這個倒是可以和施華博的證詞契合,他聽到有人在隔壁摔倒,然後歸於平靜。然後過了一會有一陣呻|吟聲,我記得。九-九-藏-書」
走進休息室之後,他感覺有點躊躇,那種不安的情緒混雜著周圍懷疑的目光縈繞在心頭,他準備坐到綠色天鵝絨扶手椅上一邊翻閱Spheres,一邊等著吃晚飯。但是由於之前的事情,老人一直不能平靜下來。他感到困惑和焦慮不安,最後發現自己真正需要的是去一個完全黑暗的房間里進行一次長時間深入地思考。他走出大廳,走上了街:這是一個美麗而富有生機的夏天傍晚,他走回了旅館,但是大廳已經空了,弗雷默小姐不在那裡,他不得已又回到休息室,這時候那位老上校莊嚴地從花園走進了休息室,牽著他那條小狗。
「在慾望面前,沒人是清白的,這對年輕人陶醉於行使正義的權力這點真是驚人——令我不得不佩服。當他說到打暈了馬克斯韋爾的時候,他臉上的神情——就像刺穿了薩拉丁的十字遠征侵略軍士兵。」
「你看,除了都鐸見過了他,他還知道馬克斯韋爾可能有他寫的信,就是那份威脅讓馬克斯韋爾離愛麗絲遠一點的信。所以他肯定在試圖找出一個脫身方案——你還記得施華博聽到隔壁有吵鬧這個證詞對我們多麼重要,我得說這陣嘈雜最後也被他納入了他的瘋狂計劃。」
「還有,人總是沒法記住所有細節,這就是為什麼她能記得把鑰匙帶進衣櫥放在自己身邊,卻在手槍和窗戶的事情上犯下了可怕的失誤。整個計劃有些小的細節被執行的不錯——但是整體卻由於女孩的恐慌和緊張而弄得一塌糊塗。」
「是的,不過,維里迪先生——他不見了!」
「後來我見過他,我們一起走到郵局然後又回來,但是那之後他去哪了?該死的,他不能消失了!」
「除了一群從倫敦來的記者想見你之外,沒有什麼事,我就和他們說了說你的事情,然後讓他們拍了幾張照片,這是我唯一能做的了。」
傑克遜面帶祈願地看著老人。
「都鐸先生!……每個人都在找他!就好像我見過他一樣!如果真的有人帶走了他不要覺得驚訝,這很正常!不要驚訝!」
室外各種昆蟲在不知疲倦地吵鬧著。維里迪先生打了個哈欠然後放下雜誌:他從未這麼渴求過能安靜地待在一個地方,不要太遠,來解決這個複雜的案子。蘭布拉的解釋在邏輯上是正確的;每件事都指向了這唯一的答案,而且也有恰到好處的人選來契合這個解釋,愛麗絲和特德就是那個人選:他們以十分簡單的方式完成了謀殺,他們的所有犯罪——他們有能力完成不止一次的犯罪行為——都是如此的直接和充滿熱情:既沒有過多的設計也沒有試圖將其用一層層的欺騙和謊言包裹起來九_九_藏_書,而且十分明顯的是整個案子是有計劃的……而且,由於他們都是很直接的人,所以案件的一些細節計劃可能被寫了下來——尤其是愛麗絲可能寫了。所以在愛麗絲的卧室,可能就有一些證據……
「我想是這樣的。」
「想事情,」維里迪說。
維里迪複述了整個對話,當他說完,蘭布拉滿意地點點頭。
「對我來說這裏太寒酸了,」維里迪斷言。「看這裏的裝飾,我都快對瓷器拍賣不感興趣了,再說這裏也沒有瓷器吧。」
「他——什麼?——」
「你的意思是只有她一個人的話,不可能。但是假如她還有一個共犯的話,這一切就可以理解了。」
「我想知道他是怎麼聽到的,那些漁民總是在這種事上有異於常人的八卦心態。」
「弗雷默小姐說他午餐的時候就不在,所以大概就是早上我們在這見他是他最後一次出現。」
他看上去曬太陽曬得有點睏乏,看著池塘里的魚兒在水裡愜意地游來游去。
這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他感覺的自己的鬍子也是相當的漂亮,但是緊接著,他就發現這也是有生以來第一次看見自己帶著——面罩。
「是的,我讓他把所有爬進房間之後的行動都告訴我,他承認他在慌亂之中想也沒想就拿起了手槍,當然就立刻反應過來把槍扔了,奪門而出,這是他的證詞。」
「您好,」維里迪說,「請問你見到都鐸先生了嗎?」
「荒唐!」維里迪抱怨。「沒有人會晚上喝酒——除了那些五大三粗的漁民,下午喝一點酒是我所知道的最棒享受了。」
「被槍擊之後又不一定要留很多血,」蘭布拉說,穿過煙霧拿了一塊小鬆餅。「我們首先得和那位都鐸先生核實一下。」
「我們先來思考已有的證據,愛麗絲確實鎖了門,但是,就像你下午說的一樣,這和她之前的行為不符。」
「不過我必須承認,有件事令我困惑,就是如果人在背上被打了一槍,會流很多血,但是在樓梯底部我們只發現了一小塊血斑。」
「是的,這是最大的失誤,簡直是令人不敢相信的愚蠢行為。」
「應該相信,不是嗎?」
「毀掉每樣東西,」他喃喃自語。「立刻——把所有證據都銷毀。」
「現有的證據都支持這個結論。」
他看到傑克遜坐在花園裡池塘邊,正在喝下午茶。在旁邊,靠近旅館的地方,一群老婦人坐在樓上陽台,小聲地聊著天;蘋果樹下,陸軍上校舒適地打著盹兒,厚厚的花床後面,他的斑點狗因為空氣中瀰漫的花粉,不停地打噴嚏。
「絕對不能出事!」維里迪大喊,似乎比起聲明更像是在堅持自己的觀點。「我告訴你他現在肯定在某個地方快樂地研究著什麼家族譜圖!」
「我不這樣認為。」
「不,首先是帕克斯頓,然後才是坎寧安。」
「好吧,他確實在想,當然——很快,我懷疑她一定跟他說了坎寧安的槍的事情——然後這個給了https://read.99csw•com他靈感,他知道現有的證據對他相當不利,是吧。」
「我建議咱們找個喝茶的地方坐著繼續討論,」維里迪滿頭大汗地說。
「不,完全不一樣!」維里迪氣沖沖地說,他明顯變得煩躁了。「消失不見的人總會遇到悲劇,而『沒人能找到』可就是另外一種難以預測的情況:他們很有可能只是在某個地方安全的畫著畫或者談著琴。而都鐸先生就是那種會幹這種事的人。」
「還有一件事需要麻煩你,」維里迪說,「半個小時后我想和你去Bellows酒吧,現在我需要立刻見都鐸先生。」
「整件事情就像古希臘人那樣,」維里迪沉默了一會說。「如果我們看得是理想國的一個殘缺的複製品,就很難理解柏拉圖對於物質世界的看法,但是就算通過那些並不成功的複製品,我們也可以管中窺豹的了解那個完美計劃的迤邐之處。」
「哦對,我忘了帕克斯頓,那天早上在馬克斯韋爾的卧室發生的事情還真是多啊。」
「好吧,沒人能找到他——消失和沒人找到意思差不多,」傑克遜說著,站了起來。
「是這樣的,我們必須首先找到愛麗絲的同夥,這是唯一符合邏輯的答案。」
「最妙的一點是,她在一聽到坎寧安說話,就立刻指認,這樣就顯得非常真實。」
「現在他是一個最重要的證人,至關重要的一個!」
「確實,這裏也沒有什麼疑點了,帕克斯頓已經從我的嫌疑人名單里被刪去了,犯下兇殺的人必須有個同夥,這個同夥得十分機靈。」
「確實如此,她肯定害怕極了,這也是為什麼在第二個人走後,她鎖上了門和窗戶,恐慌讓她完全忘了同伴的計劃,然後把那些破綻都露了出來!」
「是的,因此契合了屍體臉上的傷痕,大廳地上的血跡,以及那個牧師的證詞。」
「是嗎?」
「我也想不到,他最後一次出現在哪?」
「很好,我看出來你似乎傾向於我們到這之前正在討論的那個解釋。」
「但是柏拉圖,」蘭布拉站了起來說,「有整個世界給他提供那些證據來證明他的理想世界的存在,而我們有的只是一個小小的卧室,想到我們得還原這麼多場景,真是萬分心疼自己。」
「我說的是槍擊——而不是槍殺,當他發現第一槍沒有殺死馬克斯韋爾之後他又補了一槍,很有可能他的槍上有消音器——這就是為什麼無論牧師和牧師的姐姐,還是施華博先生和帕克斯頓先生都沒有聽到槍聲。之後他可能把槍扔進了海里。」
「我明白,先生,我也想不到會發生這種事。」
「這邊有什麼新鮮事嗎?」
他直衝沖地走了過去。維里迪先生嘆了口氣,拿起了一本Sphere,上面有張圖片是個英勇的潛水員,梅恩先生,埃里森·梅恩,登上了沉沒在黃海的沉船,圖片下面,梅恩先生接受採訪時說。「相信我,章魚真的是人類的好朋友。」
「是的,不過他九-九-藏-書也許會告訴我們一些有趣的事情。不管怎麼樣,聽我繼續說,在殺了馬克斯韋爾之後,維尼基悄悄走到愛麗絲的房間,然後告訴她發生了什麼,還記得嗎施華博說在門關上和車開走之間隔了十五分鐘;而維尼基說他在回家之前逛了逛,他說他在做什麼?」
蘭布拉一言不發,只是在不停的翻找著蛋糕碟。
「我承認聽上去是個糟糕的提議,不過我還能做什麼?畢竟,只有他能告訴我們在周三下半夜,馬克斯韋爾的臉上是不是有傷痕以及他的背上是不是有槍傷的痕迹。他有可能看到了這些。」
他們加快了走向阿莫尼斯提的步伐。
他們各點了一套茶,花了兩先令,還有一份塞滿了生菜的三明治。透過窗戶他們能看到Bellow酒吧的門還關的嚴嚴實實,直到晚上才開。
擴音機里傳來了『巧克力士兵』樂隊的曲子,兩位偵探點了一根雪茄,幾乎消失在煙霧繚繞中,Lantern看上去像是一個土耳其浴場,服務員穿梭其中清理桌子感覺都快窒息了。
「你說維尼基替代了坎寧安的嫌疑人位置,」維里迪提到。
「然後我又問了問帕克斯頓一些事。」
「所以是合謀作案,對吧。」
維里迪先生又一次起身,四處看了看,迅速地躡手躡腳地上了樓。走廊空無一人,他一踏上去,就發現在各個房間門后,有著非常微弱的聲音依稀可辨:年齡大的女傭在準備茶具,年輕的女傭在準備晚餐。女傭一般睡在頂樓,而愛麗絲的房間——根據馬修斯說的——是在右手邊最後一件。顯然這邊十分安靜——除了他辛苦爬上來的喘氣聲:很明顯所有的女傭都已經梳妝打扮完畢,都在忙著有事。不過老人還是站在她門外等了好幾分鐘,才敲門,如他所料沒人回應。他迅速開門進去關上門。現在他終於到了房間裏面,那種為了獲得證據而私自調查的好奇心,此刻消失殆盡,站在這個小小的,簡陋的房間裏面,他感到自己無比愚蠢。當然在這麼簡陋的房間里,不會有任何書面的行動計劃材料,任何注意事項的書面材料,這些東西明顯都已經被銷毀了。
當然她照做了,在這裏再找什麼是沒用的了,他轉過身,隨手拉開了梳妝台下的第一格抽屜。一陣粉底的氣味撲面而來,這裡有襪子,手套,幾百個發卡。他隨手在裏面翻找,絲帶……瓶子……一個圍巾……一個小小的帽子——這是個帽子嗎?這是一塊黑色的正方形布,上面有兩個大大的洞,他小心翼翼的把這東西展開,放到臉上,透過那兩個洞,從鏡子里饒有興緻地看著自己。
「所以他一定猜坎寧安可能也和馬克斯韋爾有糾葛,他聽說了坎寧安來的時候帶著槍。」
「確實,沒人能聰明到兼顧如此小的細節的同時還犯下如此愚蠢的大錯。」
「發生了什麼?」他單刀直入地問,從帆布躺椅上站起來。「這隻是例行詢問而已。」
「還讓她把指紋留在了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