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東昌慘敗
第七節
南軍中軍大陣的最中央,盛庸與鐵鉉正站在臨時搭建的望樓上鳥瞰全局。見朱棣的帥旗移動,盛庸的眼中閃過一絲喜悅的光芒,他當即大聲下令道:「命前陣勿要阻擋,只管結陣自保,放燕庶人進來!」
這一仗,燕軍損失慘重。燕軍本陣在平安的偷襲下損失過萬,佯攻策應的左軍和韃騎亦有數千傷亡。損失最為慘重的是燕王親軍和張玉的中軍鐵騎,燕王親軍在南軍陣中折了千余將士,中軍鐵騎最慘,除主將張玉陣亡外,將士中也只有鄭亨的一千多殘兵得以倖存,其餘八千余騎士盡皆覆沒。經此一戰,燕軍損兵近兩萬,且其中有過半是身經百戰的鐵騎精銳,燕藩遭受了自靖難以來的最大一次慘敗。
馬和身子一抖,趕緊應和道:「王爺說得是。奴婢下去便查此三人名錄!待靖難功成,便是搜遍天下,也要找出他們,為張老將軍報仇!」說到這裏,馬和想了想,又補充道:「不過此等奸詐小人,盛庸必也瞧他們不起。利用完之後,自然就一刀砍了!」
這支突然出現的兵馬果然是南軍,而且人數不少,馬步共計四萬有餘,領頭的也不是別人,而是真定大營中僅次於安陸侯吳傑的第二號人物——參將平安。
燕軍退後,盛庸趁勢督軍北上,將失地悉數收復。而東昌一戰,亦打破了燕軍不敗的神話。戰後,南軍士氣大振,盛庸的威望也達到了頂點。待重回德州,這位平燕總兵官雄心勃勃,大集兵馬,準備乘勝北伐,一舉踏破北平。在經歷了無數次慘敗后,建文朝廷終於迎來了期盼已久的春天!
朱棣微微點了點頭,隨即起身來回踱了幾步,忽然對馬和冷冷道:「今日情況危急,軍中號手三人心生歹意,竟投靠南軍,並吹號誘張老將軍入彀,其心當誅!」
當初白溝河大敗后,平安隨郭英逃回了真定。其後郭英被罷免,吳傑統領真定大營,平安便歸於吳傑麾下。吳傑原先是河北都司掌印,說白了就是個坐纛將軍,平日里只負責真定府的防禦。而平安是百戰老將,又久隨郭英出戰,在真定的北伐將士中威望甚高。有了這麼層緣故,真定大營雖歸吳傑主持,實際上平安的影響力卻幾乎可與他分庭抗禮。
「回什麼師?」朱棣眼中忽然閃過一絲厲芒,聲調也驟升幾拍,憤怒的吼道,「傳令三軍,今夜原地露宿,明日一早與南軍決戰,為死難將士報仇!」
朱棣內心也十分焦急。不過身為主帥,他面上卻必須保持鎮定。馬和的建議,實際上是勸他改變前幾次一擊不中,退而另尋他處的游擊試探打法,下定決心拚死一搏。若成功,自然可以殺出重圍,可此次再不得手,自己深陷南軍陣中,便再無僥倖之理。之前朱棣一直不肯孤注一擲,是希望外面的朱能或張玉能衝破南軍包圍,將自己營救出去,可面對越來越嚴峻的形勢,朱棣知道完全寄希望于援兵已不可能,只需再過不到一個時辰,現在剩下的轉圜空間也會被吞噬殆盡,到時候自己就再無反抗之力。想到這裏,朱棣感到必須儘快找出對策。
「我?」張玉此時已經翻身下馬,望著步步逼近的南軍,他搖搖頭,一臉凜然道,「我身受使長厚愛,事到如今唯死而已,豈能降敵?」
「大人,大隊就在前頭,怎麼不跑了?」號手奇怪的發問。儘管看不清臉,但從略帶青澀的嗓音可知,這個號手還是個半大的孩子。
吹完號,馬和隨即準備撤退,這時一陣箭雨襲來,馬和早有準備,舉起盾牌擋住,其他三名號手則有二人中箭身亡。趁著第二波箭雨未到,馬和與剩下的趕緊撥馬調頭,向東北方向飛奔。南軍為保持陣型,並未追趕,便由著他們去了。
「我也不降!」
可當朱棣突然折而沖向東北時,意想不到的變故發生了。此時天色已經完全漆黑,朱棣把全部殘存親軍聚到一起,又形成一個攻擊性極強的小錐形陣,藉著夜色向東北方向狂撲過去。燕王親軍是燕軍精銳中的精銳,且對朱棣忠心不二。此時朱棣抱必死之心,其他人亦是慷慨奮發。因此,這數百騎士雖然人數不多,但突然爆發起來,戰力卻是驚人的強悍。東北面的南軍本和朱能殺的旗鼓相當,此時朱棣他們發瘋般的從背後殺至,眾人一時慌了手腳。一番衝殺下來,中軍的包圍圈竟被打開了一個缺口。朱棣一夥趁勢衝出,與在外圍與南軍小陣鏖戰的朱能部合到了一起。
朱棣舉目四望。此時天色已經黑了下來,天空中正刮著凌厲的北風,呼嘯著掃過凄涼的戰場。略一思忖,朱棣壓低聲調對馬和道:「選幾個膽大精幹得出來,待會衝到南面的南軍陣前,吹號讓張玉加緊進攻!」頓了一頓,他又道,「記著,一定要衝到南軍陣前再吹號。」
馬和不由自主地閉上了眼睛。但只過了片刻,他便重新睜目。望了腳下的屍身一眼,馬和撥馬迴轉,毫不猶豫地向燕軍隊伍追去。
「號手還剩幾個?」忽然間,朱棣扭頭問馬和。之前朱棣說話,皆聲如洪鐘,https://read•99csw•com此時卻出乎意料的微弱,馬和差點沒聽清,愣了一愣方答道:「帶出來十個,已有四個死了,還剩下六個!」
燕軍本陣出現騷動。真定南軍的出現,不僅讓燕軍將士措手不及,更加劇了他們心理上的恐慌。說時遲那時快,就在燕軍急匆匆地掉轉槍口之際,四萬南軍已逼近到了燕軍陣前。平安一馬當先,領著三千精騎直闖陣中,所到之處燕軍人仰馬翻,立時陷入混亂。
「欲破方陣,必攻四角!」這一兵家之常理在金忠腦海閃過。略一思忖,他終於拿定了主意:「傳令士弘將軍,率左軍所剩將士與朵顏韃騎迂迴至敵陣東北角,攻其左虞侯部,以為策應!」說到這裏,金忠又對張玉鄭重道,「張老將軍,現我軍僅剩中軍一萬鐵騎,還請你率他們正面強攻盛庸的中軍大陣,無論如何,一定要殺入陣中。你部一出,我既率全部兵馬壓上,將正面兩個小陣牽制住。南軍兵少,只要我軍全軍壓上,其縱有陣勢依持,亦無太多餘力制衡你部,你可趁勢與王爺會和殺出!」
「對!報仇!」
抵達朝城后,平安偵知燕兵已北上東昌,便也領兵出發,一路風餐露宿,在東昌東南五十裡外的莘縣境內紮營,並與盛庸接上了頭。此時燕軍主力已到滑口,盛庸準備迎敵,並命平安疾速趕到東昌。平安一路疾行,終於在朱棣身陷重圍的關鍵當口趕到了東昌戰場!
「退兵吧!」幾經掙扎,朱棣終於悵然一嘆,無奈地下達了命令。金忠聞言,心中頓如一塊大石落地,當即沉聲道:「王爺英明!」
「我們投降?那將軍你呢?」
金忠內心也是驚駭不已。他馬上掉頭瞭望,不多時,地平線上便冒出一大群黑點。真的是一支大軍!
張玉苦澀地一笑。脫脫迷失是他還在北元做樞密知院時收下的奴隸,降明后也一直跟隨。這個韃靼漢子性格爽直,二十年來一直對他忠心耿耿,可如今,他卻將這位忠僕帶入了絕境。
「將軍,箭已經射光了,咱們怎麼辦?」身後傳來一個聲音,張玉扭頭一看,發問是自己的親將脫脫迷失。
馬和也在現場。他眼見朱棣雖聲淚俱下,卻絕口不提自己吹號鼓動張玉之事,心中也是五味雜陳。不過他不敢有絲毫表示,只能默然不語。
「將軍不降,我也不降!」脫脫迷失當即叫道,「長生天在召喚我,我和將軍一起去見他!」
朱棣此時的處境十分危險。他的三千親軍,有大半被隔在了盛庸中軍的環形陣外。在更外圍,南軍小陣也正對張玉和朱能的突擊拚命堵截。由於平安的意外出現,燕軍本陣的六萬大軍已被死死絆住。僅靠張玉和朱能的現有兵馬,不僅難以衝破南軍防線,連被反噬都很有可能。
兩人跑了不久,便隱隱看見親軍后隊的身影。馬和突然一勒馬韁,將馬止住。跟在身後的號手一愣,隨即也停了下來。
「奴婢謝王爺厚賞!」馬和趕緊磕了個頭!
朱棣感受到了死亡的威脅。他把身邊的親兵集中起來,不斷的左突右沖。如此打法,一方面是為了阻滯南軍的四面緊逼,另一方面亦試圖找到一個薄弱環節衝出陣去。可沖了幾次,不但沒能打開缺口,燕軍自己的活動範圍卻被壓縮至方圓不到三里的範圍內。隨著時間一點一滴的流逝,親軍將士中不斷有人翻身落馬,跟隨在朱棣身後的親兵僅剩下不到六百。
金忠此時也萬分緊張。南軍重新列陣后,金忠他們的視線被擋得嚴嚴實實,已無法得知朱棣在陣中的情況,但從南軍這一系列有條不紊的舉動中,金忠可以斷定,燕王現在必是兇險萬分。當務之急,是要儘快打破南軍大陣,將燕王他們救出。
「北兵本陣亂了,弟兄們步步為營,把燕庶人擒下!」南軍大陣的望樓上,盛庸已興奮得滿臉通紅,揮舞著拳頭對著樓下的南軍將士放聲大喊。
「要從南面突圍嗎?」馬和趕緊發問。
朱棣埋著頭沒有吭聲。就在突圍前,他吹響號角命張玉拚死接應,但最後他卻選擇了向朱能方向靠攏。如此一來,自己聲東擊西,的確是起到了效果使自己衝出了重圍,但卻把張玉陷入萬劫不復的境地。從這一層上說,是他出賣了張玉。他將張玉作為吸引南軍的誘餌,將他送上絕路,自己卻藉機衝出重圍。儘管這麼做是情非得已,但想到張玉對自己的忠心,朱棣的內心仍感到無比愧疚。
其實不用盛庸指示,前方的南軍早已準備就緒。六花陣本分內、外兩層,陣中七軍皆自成一體。本來,為確保中軍大陣無恙,周圍的六小陣應互相策應,抵擋來犯敵軍,但此次,庄得的前軍和葛進的右虞侯軍卻對氣勢洶洶殺來的燕軍視若無睹,只在巨大木盾的掩護下龜縮自保。燕軍一時無法破壞巨盾,索性便從兩陣中央的縫隙直突向前,朝中軍大陣殺去。而此時,盛庸的中軍陣型也出現鬆動,竟讓燕軍連破幾道防線,直讓朱棣他們衝殺到了腹心。
「脫脫,你帶著剩下的兒郎read•99csw.com們降了吧!盛庸是朝廷大將,他不會太為難你們的!」
「老子也不降,大不了跟將軍一起上路!」
「本王豈能節哀!」朱棣單手捂臉,哽咽道,「今日若非本王一意孤行,又豈會遭此慘敗?如今兩萬健兒血灑疆場,張老將軍亦捐軀沙場,本王有何面目見張輔?有何面目見兩萬健兒的父母妻兒?」回想起突圍前的那一切,朱棣又羞又愧。眼下張玉的兒子張輔正隨高煦在威縣,朱棣簡直不敢想象怎樣面對這位老將軍的遺孤!
一盞茶功夫過去,朱棣下令將火把熄滅,隨即疲憊的燕王親軍再次跨上戰馬,向東北方向賓士而去,隨即南軍大鼓再次震天響起。待大隊離開,四名飛騎卻單獨馳往南面,待跑到距南軍槍陣不到三丈的地方,其中三人忽然吹響了號角。
「且慢!」就當葛進揚起匕首,就要戳下時,盛庸阻止了他,「張玉殺楚智,非為一己私怨。戰場之上,武人喪命乃平常事,何以冤冤相報?」
「殺了盛庸,用他的頭祭奠張老將軍亡靈!」一旁將領們的情緒也被撩撥起來,個個義憤填膺地高喊。
見擺脫了敵軍追擊,朱能長吁了口氣。眾軍士連番鏖戰奔波,早已累得全身乏力,得知南軍退兵,頓時亂鬨哄地坐到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氣。朱棣也止住了馬,見朱能過來,便問道:「士弘,白天戰時,為何只見你和張老將軍的旗號?其餘三軍呢?」原來朱棣方才身陷陣中,竟不知平安突然殺至。
萬箭齊發,如蝗般的箭雨從四方飛至。脫脫迷失中箭氣絕,其餘親兵亦接連倒地。到最後,被親兵們護在最中間的張玉也被亂箭射中。盛庸放眼望去,張玉那身威武的精鐵戰甲已被十余支箭矢刺穿,鮮血沿著箭桿向外流出,將全身染得通紅。在生命的最後關頭,張玉艱難的舉起右手,將已有些歪的帽盔扶正,旋又望向盛庸,嘴角浮現出一絲難以言喻的冷笑。半晌后,只聽得「撲通」一聲,張玉魁梧的身子終於栽倒在地。
「張老將軍!」金忠又拉住張玉的馬韁,補充道,「此戰非為破陣,而是要救出王爺。張將軍人少,一旦突入陣中,切勿與敵多做糾纏,找到王爺與之會和便可!」
就在將士們蓄勢待發之時,燕軍西南方向卻突然奔來一名哨騎。騎兵的背上插著兩支箭矢,一看就是被人射傷的。
「沒有!」馬和緊張的大氣不敢喘一口,小心稟道,「當時天色黝黑,王爺又命全軍滅掉火把。奴婢帶著他們守到最後,待大軍走完了,才上馬向南面去的!」
「先生,使長被堵在裏面了,快想辦法救他!」中軍主將張玉這時正與金忠站在一起,眼見燕王親軍的身影被南軍淹沒,他當即急得大喊。
雖不過寥寥數字,但哨騎的話卻讓所有人大吃一驚。南軍不都在前面嗎?怎麼後方也有南軍?
朱能部在南軍背後,他那裡的戰況一時不好判斷;而張玉直撲南軍正面,他的進展被金忠盡收眼底。張玉的突進速度很快,一會兒功夫,倉促合軍的庄得、葛進部出現鬆動,防線也逐漸凹陷進去。
就在朱棣身陷敵陣時,南軍大陣外的金忠也發現了不對勁。庄得和葛進在幾乎沒有抵抗的情況下便放任朱棣攻擊中軍,繼而南軍中軍又將缺口堵上。金忠見多識廣,立馬意識到這是早有預謀,專釣朱棣上鉤!
朱棣征戰半日,已渴得喉嚨冒煙,正欲將囊中之水一飲而盡,突然聽得朱能稟告,當即驚得將口中之水嗆了出來。一抹嘴巴,朱棣顫聲道:「平保兒來了?世忠他們現下情況如何?」
不過很快,朱棣便回過神來,眼見朱能還望著自己,朱棣鎮定自若地一揮手,果斷結束了這個話題,轉而道:「趕快,不要歇息了,全軍回援,一定要將張老將軍他們救出來……」
「好!」張玉也大受感染,「馬革裹屍,男兒大幸!這茫茫曠野,便是我熱血漢子的歸宿!」
盛庸沒有吭聲。葛進見狀,遂自顧自地從腰間抽出一把匕首,咬牙切齒地向張玉的屍體走去。
「活捉燕庶人!活捉燕庶人!」負責包圍燕王親軍的南軍將士此時也齊聲高呼,但仍維持著紀律,並未因此展開衝鋒。這也是盛庸布置好的。他明白,燕王親軍鐵騎雖然驍勇,但再強的騎兵,在嚴密的戰陣面前也無可奈何。因此盛庸並不急於讓將士們一涌而上,那樣反而會給朱棣機會。只要穩紮穩打,一步步逐漸縮小包圍圈,那朱棣便是瓮中之鱉,總有束手就擒的時候。
朱棣與金忠會和后,張玉的屍體也被找了回來。望著被射成刺蝟般的老將軍遺體,一向堅毅的燕王也不禁潸然淚下。張玉本在軍中威望甚高,人緣也是極好,此時眾將紛紛趕來,莫不對著遺體唏噓不已。良久,金忠方止住聲,道:「王爺,還請節哀!」
「王爺有所不知!」朱能一邊解下自己的水囊遞給朱棣,一邊簡要將南面戰況說了,末了沉聲道,「王爺,此番我軍恐是敗了!」
「兵主……」葛進萬分悲愴地放聲大叫。
九_九_藏_書朱棣心中一沉。不過他很快又強擠出一絲笑容道:「此次是本王一時大意,讓盛庸僥倖勝了一回。不過既然本陣穩住,我軍便有再戰之力,來日再找盛庸復讎不遲!」
第二天清晨,燕軍悄悄踏上了北歸的道路。退兵的路上,燕軍幾次被盛庸追擊,一度甚至面臨潰散的危險。幸虧朱高煦及時趕到,仗著鐵騎的威力,將盛庸逼了回去。饒是如此,燕軍仍屢遭南軍游騎騷擾,一路走走停停,直到建文三年的正月十六,才倉皇回到北平。
「恐怕復不了仇了!」朱能臉上卻是一臉沉重,「王爺突圍前,據本陣傳來的消息,平安偷襲之初,我軍猝不及防,短短一個時辰便折了大幾千將士,其後兩軍膠著,損傷的人也不少,合起來今天光金先生那裡恐就要死萬把人!」
「變陣!變陣!」在經歷短暫的驚駭后,金忠聲嘶力竭地大喊。現在的燕軍本陣正對北面的盛庸,而平安卻是從側後方殺至,若不趕快調過頭來,恐怕這剩下的六萬將士都要被殺得乾乾淨淨。
就在張玉身亡的同時,燕軍本陣與真定援軍的較量也分出了結果:平安奔襲而來,一開始佔得先機。但燕軍畢竟人多,且均是百戰精銳。經過來回拼殺,燕軍已由最開始的猝不及防,繼而變為旗鼓相當,最後已隱隱佔了一絲上風。此時已過二更,經過三、四個時辰的戰鬥,本來戰力較弱的南軍已疲憊不堪,平安遂下令向東昌城撤退。東昌大戰至此終於結束。
「唉!」馬和暗中嘆了口氣,隨即緩緩扭轉了馬身。「大人……」號手剛又出聲,忽然眼前寒光一閃,一支短箭已經刺穿了他的喉嚨。年輕號手甚至來不及發出聲音,便一骨碌從馬上栽下。
鄭亨很幸運,南軍的目光都集中在張玉身上,經過艱苦搏殺,鄭亨率著近千殘軍衝出南軍的包圍。但他的離去,也使張玉失去了最後的奧援,這位戎馬一生的老將無可挽回的陷入了絕境。
一千、五百、三百。在幾次衝殺過後,張玉身邊只剩下了上百親軍。數萬南軍層層疊疊地列成一個巨大的包圍圈,將他們困在方圓不足百丈的狹小空間內。
朱棣渾身一震。金忠的一番激言,將他從狂怒中來了出來。冷靜下來后,朱棣頓時明白——自己剛敗了一次,若再不顧形勢一意浪戰,很有可能又遭慘敗。真到那時,自己和這數萬將士的命恐都要交待在這東昌城下了。想到這裏,朱棣頓時猛打了個寒噤。
「上萬!」饒是朱棣已有心理準備,仍被這個數字嚇了一跳。燕藩總兵力不到十五萬,拋去老弱和守城士卒,能拉出來打的也就十萬人。一萬人的傷亡,對燕藩來說無疑是不小的損失。想到這一切都是自己在沒有弄清敵軍情況下,一意孤行造成的,朱棣的內心不由深深自責。
此時北風正烈,戰場上鼓聲又響,正反方向朝東北飛馳的燕王親軍只聞得呼呼風聲和咚咚鼓聲,並未聽到號角作響。但正在下風口與南軍僵持拉鋸的張玉卻順著風隱隱聽到了號聲。他精神一振,隨即高聲叫道:「兒郎們!王爺向咱們這邊殺過來了!大家加把勁,接王爺出來!」說完,他便鼓起餘勇,奮勇向前突進。
「道乏吧!」朱棣揮了揮手,隨即走到榻旁,馬和趕緊上前,侍候他除衣脫靴。待朱棣躺好,他方走到燭台前吹了蠟燭,隨即躡著腳挑簾出帳。出得帳門,一陣冷風襲來,馬和打了個寒噤,隨即露出一絲苦笑,搖搖頭去了……
張玉陷入了絕境。此時的燕軍本陣,正與平安部來回拉鋸,一時無力救援張玉;而朱能他們的撤出戰場,使張玉不得不獨自面對南軍本陣將士的圍剿。張玉情知不妙,可天色漸黑,他不知道燕王已經衝出包圍。抱著寧死也要救出主公的念頭,張玉率著手下的鐵騎與盛庸大軍拚死廝殺。
「兵主,把他的心挖出來,祭奠楚將軍!」確認張玉已死,葛進恨恨地向盛庸提出了建議。楚智與他久在盛庸麾下,情如兄弟,不想今日卻被張玉一箭擊殺。想到楚智死時的慘狀,葛進心痛之餘,也將滿腔怒火傾灑在了張玉身上。
盛庸卻沒有再理他。將目光從張玉屍體上收回,盛庸一招手,親兵將坐騎牽至,盛庸一躍上馬,返身離去,風中飄來他的最後一句話:「收兵回營。張玉屍身留給北兵!」
平安乃洪武朝老將,以前便與盛庸關係不錯。二次北伐時,他二人都在李景隆麾下,彼此間也多有配合。且與吳傑這幫子勛臣出身的將領不同,平安是一心忠於朝廷的,當盛庸在信中萬分誠懇地請他相助時,平安當即慷慨應命。隨後,平安找到吳傑,借口偷襲北平,將所部四萬大軍帶出了真定。出城后,平安折而向南,一路經順德、廣平、大名三府,一直到達大名府南四十里處的南樂。在那裡,平安部折轉向東,進入山東境內,抵達魯西的朝城縣。一路上,平安晝伏夜出,專挑小道行軍,走的十分小心。朱棣以為真定即便出兵,也只會就近從威縣一帶入魯,卻沒料想他們居然兜九-九-藏-書了這麼大個圈子!因此平安竟躲過了燕軍的哨探。
南軍總數不過十萬出頭,現在的燕軍加上韃騎共有九萬。以燕軍的實力,強行破陣並不是不可能,最關鍵是破陣的速度!若陣還沒破,燕王便已罹難,那就追悔莫及了。想到這裏,金忠的腦筋開始飛速運轉——破陣的方法有很多種,但要想快速破陣,無疑得仰仗騎兵,尤其是有重甲護身的鐵騎,更是強行撕開敵軍陣線的不二法寶。本來,燕軍中共有三萬鐵騎,分別歸於中、前、左三軍,由張玉、丘福、朱能三位大將統率。若他們在,金忠自信可以衝破前方南軍的阻撓。可問題的關鍵是,現在前軍和左軍中的二萬鐵騎已被高煦帶去了威縣,現在金忠手裡只剩下張玉的一萬鐵騎,外加近萬朵顏韃騎。胡人不善攻陣,而這幫韃騎方才又被地雷炮嚇了個半死,強驅他們硬攻肯定不行,必須另想對策。
盛庸此時已趕到軍中。眼見張玉視死如歸,他不由微微一嘆。作為軍人,他讚歎張玉的豪氣,但作為敵人,他必須要將這個名震河北的燕藩悍將置之死地。尤其是在剛才,張玉還一箭射死了他手下最驍勇的參將楚智,想到這裏,盛庸眼中更冒出熊熊怒火。
「遵旨!」馬和趕緊應答。
「殺燕賊啊……」就在朱棣驚愕間,震天般的喊殺聲已四處響起。朱棣舉目四顧,當即驚得張大了嘴巴——此時的南軍中軍陣型已發生了巨變。前方百餘步外,約五千南軍健卒聚集在盛庸所處的望樓下,而在兩側遠方,則有更多的南軍步卒結成一個個小圓陣,相互策應著向自己步步逼近;最要命的是身後,在用絆馬索掀翻了幾十個燕軍騎兵后,南軍步兵在大盾的掩護下一擁而上,將原先被撕開的缺口重新堵上,把大部分燕王親兵堵在了中軍陣外!此時的南軍中軍戰線,已由最開始的矩形一變成為環形,除五千人馬聚集中央,保護盛庸等主將外,居於外圍的三萬將士則逐漸縮小陣型,一步步將朱棣他們壓縮在陣中!
「南……南軍!」還沒到陣里,騎兵便支撐不住了,他用盡全身力氣,大聲喊出自己發現的敵情后,便一骨碌從馬上跌下來,倒地氣絕!
燕王親軍在進攻時,本是一個鬆散、巨大的錐型陣,但剛才為了從南軍前方的兩個小陣中間穿插,這個錐型陣的左右兩角已被擠壓了不少,此時幾乎成了一個長條狀。方才朱棣帶著馬雲、狗兒等一眾內官沖在最前面。見眼前的南軍四散而逃,朱棣正暗自高興,忽然後方「啊呀」一陣驚呼響起,朱棣回頭一看不由大驚——在自己身後四十餘步外,南軍忽然拉起了幾道絆馬索,幾十個親軍騎士猝不及防,頓時栽落馬下。
「放箭!」盛庸手一揮,冷冷下達了命令。
「好!就這麼辦!」張玉不及多想,當即答應一聲便要出動。
不過朱棣的支援已經來不及了。當他與朱能會師的那一刻起,盛庸便意識到,擒拿燕王的計劃恐怕要落空了。眼見朱棣他們倉皇逃去,盛庸遺憾之餘,遂把所有的怒火發泄到了仍陷於陣中的燕山鐵騎頭上,當即厲聲下令道:「把那個老匹夫的鐵騎圍起來,一個也不要放過!」
朱棣的選擇收到了意想不到的效果。東北角攻陣的朱能本是為策應張玉而來,故手下僅有五千燕軍輕騎和三千朵顏韃騎。但正因為非是主攻,朱能反而穩紮穩打,只求最大程度吸引敵部。而經過一段時間的觀察,盛庸也逐漸看透了朱能的心思,也發現朱棣的突圍方向基本都是在南線。基於此判斷,他遂把重心放到了抵禦張玉上頭。原先用來對付朱能的左、后、左虞侯三個小軍陣中,除左虞侯軍直面朱能,全力抵抗外,其餘二陣都不約而同的將精銳抽調到了南線,中軍環形大陣中,南線的兵力布置也最為雄厚。盛庸的計劃是,只要張玉部覆沒,燕王基本上就可以說是瓮中之鱉,屆時可以儘快抽調出部分兵馬增援正與金忠死拼的平安。畢竟,盛庸是平燕總兵,他除了要生擒朱棣,更希望趁此機會把那附逆作亂的十萬「叛軍」一網打盡。
「老夫曉得!王爺危在旦夕!先生莫要叨咕了!」張玉已是心急如火,哪顧得上和金忠啰嗦,當即撥馬去了,不一會兒,張玉和朱能已分率所部馳出,向南軍大陣殺去。而正如金忠所料,此刻前方的兩小陣再也不龜縮自保,而是逐漸合二為一,對張玉的鐵騎展開激烈的抵抗。
在又一次盲目突圍受挫后,南軍的包圍圈已縮小到僅僅方圓二里,剩下的燕軍將士已全部被壓縮在一個僅兩丈高的小土堆周圍。趁著兩軍各自調整陣型的當口,馬和焦急地跟朱棣道:「王爺,這麼下去不是辦法。南軍人多,咱們得拼上一把,盡全力和外面的援兵會和!」他的左臂已中了一箭,雖然有鎧甲保護,但箭頭仍嵌入肌朕,鮮血汩汩流出,一條胳膊已被染得通紅。
「回王爺話,我們倉促退兵,現在本陣的情況已不知曉。不過王爺衝出來前,末將曾派員與本陣聯絡,據回報,一開始有些https://read•99csw•com慌亂,不過後來已逐漸穩住,倒也沒吃太大的虧。王爺既已逃出,想來平安亦不願多做糾纏,這會兒沒準兒已收兵了!」
好漢終究不敵人多,儘管燕山鐵騎驍勇蓋世,但面對近十倍於己的敵軍,他們終於顯出了頹勢。在南軍的瘋狂圍剿下,燕山鐵騎接連不斷的倒下,轉圜的空間也逐漸被壓縮。很快,張玉所部被截為兩段,副將鄭亨統領的後衛被南軍擋在了外面。鄭亨沒張玉那份執拗。見實在勢不可為,他只得改弦更張,轉而掉頭突圍。
燕軍掃蕩山東腹地,威脅直隸,盛庸不得不出城追擊。面對敵強我弱的不利形勢,王度設計以真定軍馬為奇兵,希望他們能隱匿行蹤增援山東,在兩軍激戰正酣之際抵達戰場,對燕軍形成夾擊,從而一舉奠定勝局。但是,因吳傑一直對盛庸這個總兵陽奉陰違,為防吳傑抗命不遵,王度在讓盛庸給吳傑下令的同時,又命使者暗中攜帶了一封密令給平安。結果不出德州諸人所料,吳傑一接軍令便滿臉愁容,繼而吱支吾唔顧左右而言他。使者見吳傑猶疑,遂將盛庸密令交給平安,希望他能躍過吳傑,直接聽盛庸之令出兵。
當馬和追上大隊時,燕王親軍正與南軍殺得難解難分。
「王爺!」見此情狀,金忠心中大急,當即也提高聲調道,「如今情勢已變。現敵眾我寡不說,三軍士氣亦遭重挫。既然明知局面不利,王爺又豈能因一時之忿而做無益糾纏?王爺果真欲置我燕軍于萬劫不復之地么?」
「中計!」金忠身子一軟,幾乎從馬上栽了下來。而在南軍那邊,望樓上的盛庸和鐵鉉早已遠遠瞧得,當即欣喜若狂地擊掌大笑。
「去準備吧!一盞茶后,本王率大軍突圍!」朱棣拍拍屁股起身,下達了最後一道旨意。
脫脫迷失的無畏帶動了其他親兵。這些人都是張玉從軍中精心選拔|出|來,久隨自己的勇士,眼見張玉決意赴死,他們也毫不猶豫地慷慨高叫。
朱棣沒有應聲。之前的突圍雖然盲目,但也不是沒有收穫。至少朱棣已經判定,包圍圈南面的南軍實力最為雄厚。在一個時辰前的那次向南突圍中,朱棣看到前方「庄」、「葛」、「楚」三面大旗,這也就是說,盛庸已把手下僅有的三個參將全調到了包圍圈的南面。當然,這樣的安排並不奇怪,因為張玉的中軍就在南線包圍圈之外,此部實力最為雄厚,所以也是朱棣最有可能選擇突圍的方向。相反,從東北方向攻陣的朱能實力較弱,故那邊的防守相對薄弱。
「傳令全軍,準備進攻!」見張玉進展順利,金忠暗自高興。如今這種情況,盛庸是再也玩不出花樣了的。照這種氣勢,只要己軍全上,不僅燕王能救出來,一場完勝也不是不可能的。
「從東北突圍!」朱棣的話音十分陰冷,「爾率三名號手守在最後,待大隊離開后,再衝到南面。記著,吹完號,爾便單騎折回,追上大隊!」說這話時,朱棣有意將「單騎」二字咬得特重,他相信馬和會懂他的意思。
「王爺回來啦!」眼見朱棣脫險,朱能又驚又喜,當即振臂大呼,燕軍將士也是歡呼雀躍。待到朱棣入陣,朱能的使命便已完成,忙集合殘軍,與朱棣一起向東北方的茌平方向撤退。南軍追了十來里,因天色已暗,終不敢久追,后便收兵歸陣。
當晚,朱棣將馬和召進了自己的寢帳。昏暗的燭光中,朱棣一雙眸子死盯著馬和的臉,幽幽問道:「大軍突圍時,爾等留後可有被人發現?」
馬和打了個寒噤。以他的聰明,立刻就明白了朱棣話中的全部含義。儘管天色漆黑,但馬和還是能清晰感受到朱棣那雙特有的重瞳中投射出來的凌厲光芒,他不敢怠慢,拱手道:「奴婢明白,請王爺放心!」
「言之有理!」朱棣臉上露出一絲笑容,旋又道,「爾今日盡心護主,忠勇可嘉!回北平后,去找世子領賞錢五百貫,蟒袍一襲!」
「還不止本陣!」朱能接下來的一席話,更讓朱棣膽顫心驚,「而且張老將軍……先前張老將軍率一萬鐵騎突入南軍陣中,本來說好了本陣將緊躡其後,全軍壓上作為掩護的。可平安突然來襲,本陣自保不暇,此時張將軍部恐怕……」
一場空前慘烈的血戰開始了。燕軍為營救主帥,個個奮不顧身,通紅著眼英勇砍殺;南軍方面,中軍大陣外面的各小陣也是拚死展開截擊。雙方都要爭取時間,燕軍必須趕在燕王親軍崩潰前突入盛庸的中軍陣中,把燕王救出去;而南軍要做的,就是死死纏住朱能和張玉,堅決不讓他們突破中軍的外圍防線。只要拖到朱棣被擒,眼前兇殘的敵人必將喪失勇氣,全線崩潰。
半晌,金忠語氣沉重道:「將士們家屬俱在北平,回去后多加撫恤,總能安撫得了的。張輔是將軍,亦知武人之命運,不至於哀傷太過!」說到這裏,金忠也覺得有些底氣不足,遂轉過話題道,「王爺!眼下最要緊的不是哀悼亡者。今日南軍大勝,氣勢必然大漲,待明日歇息夠了,沒準兒會出陣邀擊,咱們得趕緊回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