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褲王
第六章
「這些傭人好奇心都很強的,這個阿加莎看起來比大部人的人還要好奇——也許是我猜錯了。」他走到門邊,查看了門鎖。「我打賭家裡有三四把鑰匙可以打開這個門鎖,」他走到床邊,摸了摸窗閂,透過玻璃看著下面的草地。他頭也沒回,隨意地說:「金愛過你嗎?」
「是的。阿加莎跟了你很久嗎?」
斯蒂夫走上台階,看著寬大的前窗,燈光從窗戶的縫隙里偷出來。他敲了敲門,一個女人拖著腳步打開了門,透過拴著的紗門看著他——她的身材矮胖,已經上了年紀,長著乾枯鬈曲的灰色頭髮。她走了樣的身體裹在衣服里,腳上鬆鬆地蹬著一雙拖鞋。一個腦門禿得發亮,眼裡一片迷濛的男人坐在桌邊的一張藤椅上,他雙手放在大腿上,漫無目的地扭著指關節,他沒有看向門邊。
他收回目光,又看向了萊奧帕蒂。他把金的睡衣輕輕往上拉,檢查了一下傷口。子彈直接打中了他的心臟,旁邊的皮膚因為燒焦而變色了。血流的不是很多,他應該是在很短的時間內就死亡了。
他將一根手指放在嘴唇上,彎下腰又用這根手指放在了她嘴唇相同的位置上。他笑著說,「我們去找沃爾特斯——或者你去。他會挑警察來的,而他派來的警察絕對不會把消息泄露給那些整晚都不消停的記者們。他們會悄悄地潛進來,就像是來送傳票的一樣。沃爾特斯可以搞定這件事,我們可以相信這一點。至於我呢,就要去找阿加莎。因為我想讓她跟我描述一下她鑰匙的買主——而且我得儘快。順便提醒你一下,叫我來這裏,你還欠我20塊錢呢,可別忘了。」
「好吧——時間有點難把握,我在晚上工作,回家的時候通常都很遲了。她既是造型師,又是女僕。」
斯蒂夫說:「他的確沒有,天使。去喝杯酒吧!他是被人謀殺的,這整件事都是一個圈套——為大人物沃爾特斯掩蓋罪行。出去吧。」
她的房間在房子的左後方。女郎從口袋裡拿出一把鑰匙打開門,桌上有一盞低低的檯燈,百葉窗被拉了起來。斯蒂夫悄無聲息地從她身邊走了進去。
「我想沒有,她跟這件事有什麼關係呢,斯蒂夫?」
女孩巨大的黑色織錦布包放在她身旁的座位上,包口就像她的嘴巴一樣張得大開——就像瑪麗蓮·德羅姆小姐的嘴和她的紫色手提包一樣。
「是的,」她還是看著地板,「它放在客廳的一個抽屜里——裏面沒有子彈,但這裏卻有彈殼,我不知道這是為什麼。有人給了我這支槍,我甚至都不知道怎麼裝read.99csw.com子彈。」
紅髮女郎說:「我在KFQC電台唱歌,這你是知道的。一個星期三個晚上——上一個15分鐘的汽車節目。今天晚上我就得去上節目,當我和阿加莎回到家裡時——噢,差不多有10∶30了吧。到了門口之後,我想起來家裡沒有蘇打水了,所以我就讓她去三個街區外的酒水店買,自己進屋了。房裡有股奇怪的味道,我不知道那是什麼味道,不過聞起來像有好幾個男人來過。當我走進房間時——他就像現在這樣躺在床上。我看見了槍,就趕緊跑過去看看,然後我就知道自己完蛋了。我不知道該怎麼辦,即使警察還我清白,以後我不論走到哪裡——」
斯蒂夫謝過她之後就沿著白色的小道回到了街上,沿著街道走向他停在半個街區外的車。在開門上車前,他隨意地掃了一眼街道對面,接著他突然停了下來,手還抓在門上。他鬆開了手,向旁邊走了三步,緊抿著嘴站在那兒看向街道對面。
「沒錯——我想是的。我想拒絕他的肯定不止我一個。」
斯蒂夫說:「奇奧薩小姐今天晚上有些不舒服,她希望阿加莎小姐能回去陪她過夜。」
斯蒂夫冷靜地說:「我會打電話回來的,如果她回來了,你能留住她嗎?你們的電話號碼是多少?」
斯蒂夫碰碰她,他不必碰她或者湊近去看她就可以知道她的脖子上有著嚴重的淤青。
她站起來,隔著床目光坦誠地看著他,「斯蒂夫,他不是我殺的。今天晚上我甚至都沒有邀請他來我家裡。我不知道他會來這裏,或者有什麼理由要來這裏。信不信隨你,但這當中一定有問題。萊奧帕蒂是世界上最不可能自己了斷掉自己珍貴的生命的人。」
老人氣呼呼地高聲說:「她就待在外面等著警察去抓她吧。」
斯蒂夫搖搖頭,手裡轉動著帽子,就像西部電影里害羞的牛仔。「我得找到她,」他說,「她一般都會去哪裡呢?」
奶油色的粗呢外套掛在一個挂鉤上,裏面還掛著一條系著豹紋皮帶的深灰色長褲;一條黃色緞面棉襯衫和一條酒紅色的領帶和它們並排掛著。一條與領帶配套的圍巾從外套的前胸口袋裡露出來四英寸。地上放著一雙肉豆蔻褐色的羚羊皮運動皮鞋,襪子上沒有吊襪帶。旁邊還放著一條上面綉著大大的黑色名字縮寫的黃色緞面短褲。
斯蒂夫仔細地翻找著灰色長褲,找出了一個皮革鑰匙圈。他離開房間,沿著十字廳走進廚房。廚房的門是實心的,一把結實的彈簧鎖上插著https://read.99csw.com一條鑰匙。他拔出鑰匙,把鑰匙圈裡的鑰匙一條一條插|進去試,發現沒有一把能打開,把原來的鑰匙插回去又回到了客廳。他打開前門,走出去把門關上,看都沒看在沙發的角落上縮成一團的女郎。他又把所有的鑰匙都試了一遍,終於找到了一把能打開門鎖的鑰匙。他回到屋裡,進到卧室,把鑰匙圈放回灰色長褲的口袋裡,然後走到了客廳里。
他背靠在壁爐架上,吐了口煙,「當你在電台的時候,阿加莎一直和你在一起嗎?」
這個街區的房子都差不多,但對面的那棟房子前面的窗戶上放了一個寫著「招租」的標牌,屋前的一小塊草坪上豎著房屋中介的標記牌。房子看起來已經荒廢了,裏面也完全是空的,但門前小小的車道上停著一輛乾淨的雙門轎車。
在華盛頓街和菲格羅亞街的交界處,他走進了一家通宵營業的藥店,拉上藥店後面關著的電話亭的門,投進一個5分錢的硬幣,撥通了警察局的號碼。
「是啊——對付女人可真不手軟。」
萊奧帕蒂直挺挺地躺在床鋪中央——一個高大光滑、沉默的男人,臉色蠟黃,死狀很不自然,連他的鬍鬚看起來都像假的。半睜開的眼睛就像大理石一樣缺乏光澤,好像他一直以來都是個瞎子。他仰面朝天地躺在床單上,床罩垂下去蓋住了床腳。
「差不多有一年了。」
他靜靜地站在那裡,一動不動,直到從客廳傳來的聲音讓他明白她已經在外面了。接著他拿出手帕,把槍從萊奧帕蒂的右手裡拿出來,把外面仔仔細細地都擦了一遍,又把彈匣卸下來,把所有的子彈拿出來擦了一遍,還有胸膛里的那顆也拿出來擦了。他重新上好子彈,放回萊奧帕蒂僵硬的手裡,幫他把手指聚攏,把食指放在扳機上,最後讓手自然地垂在床上。
「這簡直就是藝術,」斯蒂夫用手指指著萊奧帕蒂說,「是的,真是傑作。典型的近距離射擊。他甚至把他睡衣都給拉了起來。我聽說過這類事情,用一把毛瑟763乾的。你確定這是你的槍嗎?」
這棟木屋在傑弗遜街附近的布萊頓大道上,這個街區里都是小型木質房屋,這些房屋都是舊式的,帶有門廊。這一家前面有一條窄窄的水泥走道,在月光下顯得更白一些。
他穿過寬闊的塵土飛揚的街道,腳步幾乎可以算得上是優雅,他的手摸了摸口袋裡的槍的冷硬的金屬部分,然後走到了小車后,站在那兒聽了一會兒。他安靜地走到車子左邊,回頭掃了一眼街道,然後從前面read.99csw.com開著的左窗看進了車裡。
「哪裡都有可能,」她對斯蒂夫說,「這個城市很大,先生,我真說不出來她在哪裡。」
「我的意思是說她會偷你的東西嗎?小東西?」
「聽起來有些下流,」他說,「但我必須得找到準確的切入點,我想我說得沒錯吧,是嗎?」
斯蒂夫低聲說:「有好戲了,斯蒂夫,加油吧。」
「這些傢伙對女人真是心狠手辣啊。」他喃喃自語道。
斯蒂夫說:「你的房間是唯一一間拒絕他的嗎?」
斯蒂夫笑了笑,她突然抬起眼睛,看見他的笑容時渾身一抖。「我不指望有人會相信我的話,」她說,「我想,我們還是給警察打電話吧。」
「那兒停了一輛車,有個女人死在了裏面。」斯蒂夫說完后掛上了電話。
「我鎖上了門,然後換了衣服——他就這樣躺在床上。我進浴室去洗了個澡,想把事情理清楚——如果有什麼頭緒的話。當我離開房間時我把門鎖上,拔走了鑰匙。那會兒阿加莎已經回來了,但我不想讓她看見我。好吧,我洗了個澡,也振作了一些。然後我喝了杯酒,就進來打電話給你了。」
「是的,怎麼了?」
「她父親的眼睛幾乎是瞎了,」女人說道,「這讓他有些刻薄,你要進來嗎?」
女人木然地說:「我想是吧,但她不在家,先生。」坐在椅子里的男人不知道從哪裡掏出來一條手帕,擤著鼻子,他在黑暗中偷偷地竊笑。
「繼續。」他說。
她點點頭:「應該是的。所以她有一把我家的鑰匙,你剛才就是在查這個,是嗎?」
他回到卧室里,拉過一條床單要蓋上萊奧帕蒂的身體,在他把床單放下去前,他舉著床單看了看那種僵硬、蠟黃的臉。
她停下來,舔舔指頭,然後用指頭順了順左邊的眉毛,「這就是全部了,斯蒂夫——絕對就是這樣。」
她的眼睛里流露出受傷的神情,嘴唇有些顫抖,她的手肘邊放著一杯沒人喝過的酒,斯蒂夫彎下腰來喝了一些。
斯蒂夫柔聲說:「看著這個,我媽媽曾經這麼做過。」
「在外面和那些窮鬼們喝酒呢,」她父親格格笑著說道,「和一群系著絲巾,而不是系領帶的娘娘腔們。如果我能看得見的話,我一定用皮帶抽死她。」他抓住了椅子上的扶手,手背上的肌肉都鼓了起來。然後他哭了起來,眼淚從他霧蒙蒙的眼裡滾出來,流過他長著白色胡茬的臉頰。女人走過去,把手帕從他的拳頭裡拽出來,替他擦擦臉,又用手帕擤了擤鼻涕,然後回到了門邊。
他對值班的人說:「把這個記下來,好嗎,警九-九-藏-書官?在布萊頓大道320街區的西邊,一座空房子的車道上,記下來了嗎?」
「對她還有別的了解嗎?她有沒有抽可卡因或者大麻,還是酗酒?有沒有經常笑到停不下來?」
「好女孩就不這樣,天使。」
女孩的臉紅到了暗紅色的髮根里。
她慢慢地說:「我們這是在浪費時間,斯蒂夫。我們必須給警察打電話了,任何人都幫不了忙。這下不要說淑女了,我連好人都做不成了。他們會認為這是情侶間的爭吵,我開槍殺了他——就是這樣。即使我能證明我沒有開槍殺他,他在我的床上自殺了,我同樣也毀了。所以我還是下定決心來面對現實吧。」
「他身上穿的不是自己的睡衣,他的衣服上都綉著名字縮寫。昨天晚上我收拾了他的東西——在我把他趕出卡爾頓之前,去把衣服穿上,天使——然後把阿加莎的地址給我。」
高挑的女孩站起來,笑著說,「你太武斷了,真的。你怎麼知道他是被謀殺的?」
「小姐,她把你公寓的鑰匙賣給了別人,這很明顯。你沒有給他,房東也不會給他,阿加莎卻手裡有一把,不是嗎?」
「差點把你的衣服給忘了,老兄。」他低喃道。
女郎仍然一動不動地縮在那裡看著他。
女孩坐在那裡,她看起來還像在開車,只是她的頭有點向角落裡傾斜得過於厲害了。那頂小紅帽還戴在她的頭上,那件鑲了皮毛邊的灰色大衣也還在身上。在月光的照射下,可以看見她的嘴巴張得老大,舌頭伸了出來。栗色的眼睛盯著車頂。
「再見了,夥計,」他輕輕地說,「你是個卑鄙的傢伙——但你的確有音樂天賦。」
他在床罩里翻找,然後找到了那個射出來的彈殼,把彈殼也擦了擦,又放回了他找到它的地方。他把手帕放到鼻尖冷漠地聞了聞,繞過床鋪走到衣櫃前,打開了衣櫃的門。
金穿著絲質黃色睡衣,是那種可以直接套上去的睡衣,還有翻領。這衣服又松又長,在他的胸前有一塊被血染成了黑色的地方,衣服就好像吸了墨水的墨紙似的。他裸|露的棕色脖子上也有一絲血跡。
他的右手握著一支小型毛瑟自動手槍,放在床上的另外一個枕頭上。
斯蒂夫盯著他,平靜地說:「穿黃色衣服的國王,我曾經讀過一本叫這個名字的書,我猜他喜歡黃色。昨天晚上我替他收拾了一些東西,其實他一點也不怯懦,雖然像他這樣的傢伙通常都很膽小——對嗎?」
「我們的電話號碼是多少,孩子他爸?」女人回頭問了一句。
斯蒂夫心不在焉地點點頭,往嘴裏放了根香煙,用嘴唇夾著香
九_九_藏_書煙,讓它忽上忽下地跳動。他的嘴唇因為萊奧帕蒂的拳頭至今還有點腫。他用拇指指甲擦燃了一根火柴,吹出一縷煙霧,輕輕地說:「不用找警察,現在還不需要。把情況告訴我吧。」
「我不知道。」
「出去別的房間喝杯酒吧。」
女人說:「我想起來了,南區2454。什麼時候打過來都可以,我們沒什麼事做的。」
斯蒂夫說:「我是從奇奧薩那裡來的。你是阿加莎的母親嗎?」
她的聲音變得很尖,幾乎帶著怒氣,「他從來沒有愛過任何女人。許多年前在舊金山的時候,當我還在他的樂隊里時,就有一些關於我們的愚蠢的傳言。那根本就是子虛烏有的事情。最近媒體又開始散布這樣的謠言,為他在這裏的演出造勢。今天下午我就是在跟他說,我不願意再忍了,我不想讓任何人把我們倆聯繫在一起。他的私生活混亂不堪,臭氣熏天,圈子裡的人都知道,這個圈子裡也沒有多少人能做到出淤泥而不染。」
朵洛蕾絲·奇奧薩懶洋洋地聳聳肩,「這又有什麼關係呢?這些傭人都這樣,他們偷一些面霜或者脂粉,一條手帕,時不時地偷一雙襪子。是的,我覺得她的確從我這裏偷了東西。她們覺得拿走這些東西是天經地義。」
他一直退到了車道路口一棵矮小的棕櫚樹下。此時的街上空無一人,荒涼孤寂,就像關了門的戲院。他靜靜地穿過街道來到車邊,鑽進車子離開了。
「我可不說。」男人哼了一聲。
女郎走到角落的一張椅子里坐下來,看著地板。房間很舒適,跟客廳一樣,既摩登又隨意。地上鋪著一塊奶茶色的雪尼爾地毯,雕花的木製家具有棱有角,還有一張精巧的梳妝台,梳妝台上有一面鏡子,下面可以放腳,還像書桌一樣有抽屜。房裡還有一面方形鏡子,鏡子上方裝著一盞朦朧的半圓柱體的燈。角落裡擺著一張玻璃茶几,上面放了一隻水晶灰狗,上面擺放的鼓狀檯燈,斯蒂夫在別的地方也見過。
一眼迷濛的男人又尖聲竊笑了起來。女人說:「我們不知道她在哪裡。她根本就不回家裡,她爸爸和我都在等著她回家。她可能要到我們病倒了才會回來吧。」
這沒什麼好大驚小怪的。一個女孩大半夜才回家,遇到了襲擊,在離家只有幾棟房子距離的地方碰到了個兇惡的傢伙,然後被掐死了。下一輛街區巡查的警察一定會發現的——只要裏面的警察有點兒清醒——一看見那個「招租」的標誌之後就會下去查看一下的。斯蒂夫用力地踩下油門,離開了那裡。
斯蒂夫犀利地說:「他進來了——是怎麼進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