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賓格教授的鼻煙

賓格教授的鼻煙

「但是我碰到了門,」喬說,「但我想門並沒有消失。而且我沒有碰到——我的意思是確確實實地碰到——我所有的衣服。我的腳只碰到了襪子,而我的襪子隔在我的腳和鞋子中間。我碰到了我的襯衫,但我沒有碰到我的夾克。更別說我口袋裡裝的那些東西了。」
「還是問一問吧。」
「你回來!」雷德爾開始走下台階。
喬·貝提格魯打斷了自己的回憶,回到現實。波特·格林躺在地板上,頭朝下對著地毯,沒有一絲血跡。喬·貝提格魯第一次看了看波特·格林的臉,他的臉上滿是抓痕,還有被女人又尖又長的指甲瘋狂抓傷的傷口。原來是被抓傷的。喬·貝提格魯張嘴大喊,叫聲就像一匹被刺傷的馬。
他們已經讓人把警車停到了街角。街上再度安靜下來了,看來沒發生什麼聳人聽聞的事。喬·貝提格魯轉到人行道上朝走廊走去,走到一半停了下來,跨了一步到草坪上,拿出一把小折刀。他彎下腰,把草坪表皮下的一株蒲公英割了下來。割好之後,他小心地合起小刀,放回口袋裡。他把蒲公英丟到房子的角落,這樣別人就看不到了。
「見鬼了……」他尖聲地喊道。
「我說,不是這樣。」卡座男子語氣激動,不帶好氣地說。
奧古斯都·賓格教授不易察覺地淡淡一笑。換句話說,只是他的嘴唇往上微微一動,眼角稍稍皺起而已。姑且稱之為微笑吧。這不是什麼值得細究的事情。他又把手伸進了斗篷下面,拿出一個小圓盒,差不多跟印表機色帶盒一般大小。他抬起盒子,上面清清楚楚地寫著「白鷹牌脫毛粉」。
他拔下插頭,電動剃鬚刀的嗞嗞聲停了下來。他的手指沿著下顎的稜角緩緩移動,就在此時,他的目光遇上了鏡子里的一雙眼眸,眼神陰鬱沉悶。「洗乾淨了,」他從齒間擠出一句話,「過了52歲,你就是個徹頭徹尾的老人了。我很驚訝你居然還活著。我很驚訝我居然能看到你。」
「這是鼻煙,」賓格教授冷冷地說。「賓格教授的鼻煙。我的鼻煙。」
雷德爾渾身冒汗。他的眼睛眯著,整張臉看起來極不自然,手裡依然抓著搶。
在他自己聽來,他的叫聲無比遙遠,像是從另一座房子里發出的聲音。微弱的呻|吟聲跟他毫無關係。或許他根本就沒有叫出聲。有可能是汽車轉彎時速度過快,輪胎髮出的聲音。說不定是迷失的靈魂猛然沖向地獄時發出的響聲。他完全沒有生理上的感覺。他似乎飄到了桌子的一端,在波特·格林的屍體四周飄動。但是他的飄動,或者別的什麼動作,都有明確的目的。他走到門口插上了彈簧鎖,又去到窗前,窗子緊閉,但沒鎖上;他把窗子鎖上。然後他走到收音機前把收音機關上,再也沒有嘣嘣的聲音了。置身於星際空間般的寂靜之中,他彷彿被一條又長又白的裹屍布所牢牢地包裹。最後他穿過房間回到了推拉門前。
波特·格林深深地吸了一大口氣,又悠長地嘆息了一聲。他放開推拉門,跌跌撞撞地走進房間,目光在喬·貝提格魯前面和沙發前面桌子上的威士忌酒瓶上繞了一圈,隨後落在酒瓶上,然後稍微轉了轉身子,在距離酒瓶尚遠的地方,就彎腰去拿酒瓶。酒瓶在雞尾酒桌的玻璃桌面上咯吱咯吱地響。即使在這時,喬·貝提格魯也沒有抬頭,但能聞到波特·格林離他如此之近,卻對他的存在毫不知情,而且他的臉因為痛苦而突然扭曲起來。
瓦爾德曼站起身來。「讓我看看。」他厲聲說道,站到了喬·貝提格魯前面。
「我想您一定是貝提格魯先生。」他禮貌地說道。
警察局裡的警員有的負責鑒別證物,有的負責拍照,還有的負責把大廈按比例做成示意圖,並在示意圖上標記傢具、窗戶和物件的位置。此外,還有一名警督和一名警司。因為是好萊塢警察分局,他們看起來比便衣警察要閃亮得多。其中的一個警察把他的運動襯衫的領子翻出來,蓋在羊絨格子外套的領子上。他穿著天藍色的休閑褲,鞋子上的鞋扣是鍍金的。卧室與盥洗室之間的樓梯下有個壁櫥,壁櫥開著,他腳上菱形圖案的襪子在黑暗的壁櫥里閃閃發光。他把方形的地毯卷了起來。下面是個暗門,裏面有個凹環。穿著藍色褲子的男子是警司——雖然看起來比警督還要老一些——他拉著凹環,把暗門拉起來,靠在壁櫥的後壁上。暗門下面的空間半明半暗,是利用從主幹牆的通風窗採的光。地下室的水泥牆上靠著一架簡陋的木梯。警司的名字叫雷德爾,他這時放好樓梯,身子往後仰了仰以便看清楚地板下的東西。
「最好把手放在口袋裡。」他轉過頭朝身後的年輕警察說道。「今天可能有麻煩。」他的語氣里並沒有諷刺或是別的意思,就是字面意思,但是年輕的警察還是紅了臉,咬了咬嘴唇。他站在那兒往下看著波特·格林的屍體。他不需要去觸碰屍體,甚至也不需要彎下腰來,因為他比他的同事看過更多的屍體。他默默地站著,因為他知道他對死者愛莫能助,他的任何動作,即使是在地毯上走動,都可能破壞對現場勘測警員有用的東西。
很久以前,在一個迷失的骯髒世界。浴缸里的杜松子酒,聚眾鬥毆,百分之十的計算證據金,每個人理所當然地瘋狂享樂的派對。劇場里的雪茄煙霧。那時候每個人都時興抽雪茄。劇院底層樓廳的包廂里總是籠罩著厚厚的雪茄煙霧。演員穿過舞台,吸著雪茄形成的煙氣。他在空中騎著一輛自行車搖搖欲墜,車輪看上去就像西瓜一樣,即使這個時候他也能聞到雪茄的煙氣。喬·梅雷迪斯是騎自行車的小丑演員。也很好,但永遠上不了報紙頭條——這種表演沒辦法登上頭版——但跟特技演員相比又差著十萬八千里。一個單人表演。這行里最好的差事之一。看起來很容易,不是嗎?有空的時候你也能試試,看看有多容易——15英尺高,後頸落地,舞台地板硬邦邦的,輕柔的彎起身子朝著腳,頭上還戴著帽子,嘴唇畫得又大又紅,嘴角叼著一根點著了的雪茄,有9英寸長。
「只是到目前為止。」雷德爾說。
雷德爾爬上爬梯,把暗門關好放在壁櫥底上。「還有這塊地板,」他說,「好幾次放下來都是皺巴巴的,很少能平平整整的。」
「當心,夥計。」他自言自語地說。「這個散兵坑附近可沒有小日本。」
「這傢伙興奮地全身發抖,」雷德爾厭煩地說,「就像一隻在別人家前院草坪上橫衝直撞的鹿。」
「是的。」瓦爾德曼說,「這些爐子足夠大,但是其中三個被釘子釘上封起來了,用不了。房子後面的那個釘子鬆了,沒封上,但是氣量表就在裏面,沒人過得去。」
「請等一下,」喬·貝提格魯說,「你剛才說這是脫毛粉,現在又說不是。你還說我有麻煩了。為什麼?難道是因為我的名字是貝提格魯嗎?」
「關於這一點,有兩個相反的證據。或者說曾經有。首先,窗子是鎖著的——所有的窗子都鎖著。這個房間的門也是鎖著的,儘管你手上可能有鑰匙,因為你是房東——哦,順便問一下,我想您是房東吧?」
「地板爐。爐子也為大廳供熱。你難道沒注意到嗎?」雷德爾勝券在握地問道。
「我們得進去看看。」開車的警察說。「在這兒看不太清楚。裏面有個男的,沒在跳舞。收音機開著,燈也亮著,所有的門窗都鎖上了,沒人來應門,而且有人躺在地毯上。難道不應該記到報告本上嗎?」
「他們很吵,是嗎?」瓦爾德曼問。他說對了。
「那就是我乾的了。」貝提格魯說,直視著瓦爾德曼的眼睛。
「他藏在外面。他在謀划些什麼。」
「我只是在贈與一些東西,」斗篷男子說。「給合適的人。精心挑選出的……」
「這不是我們的起居室,」喬·貝提格魯說,「這部分已經租出去了。」
賓格教授停下腳步,轉過身來,手臂藏在斗篷底下。「請問你是誰?」他語氣疏遠傲慢地問。
他經過雷德爾走進大廳,在喬·貝提格魯身旁彎下腰,伸手探進他的夾克衫,摸了摸他的心跳。他直起身,轉過頭來。
「我也不打算向您打聽,您是否有一張自己的肖像照?用漂亮的水彩著色,看起來就像馬特洪峰的月光一樣明亮迷人。」男子說著把一隻手放到斗篷底下。
「這你可說不準,」約瑟夫說,「我看著他不像是個會被佔便宜的人。」
「不是每個人都能,但是你能。紗窗很容易推開。我們試過了,我們的一位技術人員能從中穿過。容身的空間大概是20乘以20英寸。對您來說足夠,貝提格魯先生。」
「手指印不是我的,」喬·貝提格魯說。他伸出手,手掌向上。「您應該看得出來。波特·格林的手是我的兩倍大。」
「你心裏很清楚,警督。如果這是謀殺,兇手肯定得逃出房間。密室謀殺案這種事情根本不可能。從來就沒發生過。」
喬的思緒在此打住,然後注視著賓格教授,他這時在一棵香樟樹下停了下來,回頭看了看。他把手伸到褪色的禮帽邊,舉起禮帽,露出他的頭,然後鞠了一個躬。喬·貝提格魯禮貌地揮手示意。賓格教授把帽子重新戴上,動作極其緩慢,喬·貝提格魯能夠十分清楚地看到他在做什麼,小圓盒的蓋子還開著,只見他從裏面抹出一撮粉末,推進鼻孔里。喬·貝提格魯幾乎可以聽見他吸鼻煙時那長長的吸入聲,吸鼻煙的人常會這麼做,目的是為了把鼻煙吸到鼻膜上。
房間里很溫暖,但無比壓抑。開車的警察瞥了一眼波特·格林,徑直走進卧室,邊走邊把手槍皮套的蓋子解開。
開車的警察聽了一會兒對講機,然後走出警車。「你走這邊,」他說,拇指指著南邊。「我去試試另外一家。說不定鄰居們聽到了些什麼。」
「那你幫我個忙。馬上滾吧。」她張開嘴,發出刺耳的大笑。
「我想也不可能,」他說,「但我們就連一件也沒碰上,似乎有些可惜。」
酒吧老闆走到窗前,關上窗,把鎖鎖上。
「只租了一個,」喬·貝提格魯說,「只有一個。」他長嘆一聲。
「貝提格魯先生,我為您提供一個免費的樣品,向您獻上我的致意。但是,當然,如果您有更多需要,我樂意向您提供專業服務。」
「或許他認為不值得吧。」他答道。
男子拿出那張卡片。喬·貝提格魯接過來,上面寫著「奧古斯都·賓格教授」。卡片的角落上有一排小字「白鷹牌脫毛粉」。上面還印著一串電話號碼和一個北威爾科克斯的地址。喬·貝提格魯用指甲彈開卡片,搖了搖頭。「我從來不用這玩意,朋友。」
這一切都讓人回想起以前,彼時的餐廳是個夾在兩扇面向北邊的窗子中間的內嵌式瓷器櫃。櫃門上鑲有格子花紋,門後放著些書籍。書並不是很多。波特·格林並不是一個熱愛閱讀的人。卧室的床緊挨著東面的牆壁,牆壁另一面是早餐室和廚房。床凌亂不堪,裏面放著樣東西,但喬·貝提格魯並沒有心思去查看到底是什麼。床的另一面曾是一扇迴轉門,但後來被換成一扇實心門,牢牢地嵌在門框里,上面還裝了一個轉動門閂,門閂很短。喬·貝提格魯想,他在門縫裡看到的是灰塵,因為他知道這扇門很少打開。但是門閂很短,這很重要。
「大概和房客出去了吧。那傢伙叫波特·格林。」喬·貝提格魯平靜地說。
喬·貝提格魯輕輕地點了點頭,有點緊張。沙發和酒桌之間的空間只夠他站著,沒有轉身的餘地。他站了起來,手裡拿著槍,目光也追隨著手槍慢慢地抬起。他看到波特·格林的短褲腰帶上袒露的軟綿綿的肉,還看到他肚囊上布滿了油膩得發光的汗液。他朝右看了看,又看到了他的肋骨。他的手很冷靜,但心跳的速度快得令人難以置信。喬·貝提格魯知道,自動手槍的槍口也知道。槍口正正地對著波特·格林的心臟,喬·貝提格魯穩穩地一按,幾乎難以察覺,他扣動了扳機。
「所以你還是覺得不是自殺,」雷德爾說,「那他得離開這房子並鎖上房門。好吧。你覺得他是怎麼做到的?」
「您的鬍鬚颳得乾乾淨淨,衣著也很整潔。然而您臉上的表情卻絲毫不快樂。因此我猜測您有一位年輕的妻子。準確地說,是位嬌生慣養的妻子。我還猜測……」他突然停了下來,開始打開一個盒子的蓋子,盒子里裝的不是脫毛粉。「我停下來只是為了好好想想。」他平靜地說。「這個,」他拿出打開的盒子,喬·貝提格魯看見裏面裝著一半的白色粉末,「不是哥本哈根鼻煙。」
雷德爾走到了台階下面,恨不得又把槍掏出來。賓格教授眼睛里的某種東西讓他渾身發冷。
「如果是這樣的話,貝提格魯先生,」瓦爾德曼說話的聲調和音量又開始上揚,「您的妻子已經死了,您槍殺了波特·格林,您錯就錯在逃離了房子,還打了一個匿名電話,因為即使您是蓄意謀殺,法官也不會判您殺人罪。您完全可以辯護,自我辯護……」瓦爾德曼雖然沒有大喊大叫,但聲音洪亮,吐詞清晰。雷德爾看著他,滿臉都是不露聲色的欽佩。「如果您只是打電話報警,聲稱您對他開槍,是因為您聽到了一聲尖叫,然後拿著槍下樓查看,結果發現死者半裸著,臉上被抓出了血,然後向您衝過來,而您就……」瓦爾德曼的聲音越來越小——「朝他開了一槍,完全是出於本能。任何人都會相信的。」他平靜地說完。
「我們知道,貝提格魯先生。請坐下來,不要緊張。」
「他在看窗戶,」瓦爾德曼說著,退回到陰影中,速度不是很快。現在房間里的燈都關了,收音機的聲音也靜下來很長時間了。喬·貝提格魯站在草坪上,抬頭看了看正對著他的那扇打破的窗戶。他稍微加快了腳步,走向走廊,然後停了下來。他伸出手拉著紗窗,發現紗窗已經鬆開。他放開紗窗,直起身子,臉上有種怪異的表情,然後迅速地轉身朝門口走去。
「我是個很有耐心的人,」喬·貝提格魯說。「但別老是故弄玄虛跟我說這不是什麼東西,請告訴我這到底是什麼。」
瓦爾德曼點點頭。「但是在我們有機會抓住他之前,這沒有任何意義。沒人看到他離開房子純屬巧合。沒人報警說聽到槍聲也是純屬巧合。他不能信賴任何一種說法,因此他也不能假裝自己不知道。如果真是自殺,那麼按我的推斷,他既沒有聽到槍聲也沒有報警。他要麼在此之前離開,要麼在此之後離開,對於有人死在他的房子里這件事,他也毫不知情。」
雷德爾眉頭一緊。「兇手通常不會這麼明目張胆,是嗎?不。你會說他曾經試著進入房間,發現要是不打破門窗的話根本無法進去,然後打電話報警。但是這個男的就住在案發的那座房子里,他的妻子和房客read•99csw•com偷情。要麼他是個無動於衷的冷血動物,根本沒有一點兒……」
「地板爐。」他用一種冰冷超然的語氣說道。
他繞過床,關上窗並鎖好,最後還是看了一眼葛萊蒂,儘管他不想這麼做。他不需要這麼做。他的預感是正確的。要是有一張床看起來像是個戰場的話,那肯定非眼前這張床莫屬。如果有一張臉看起來面如土灰、扭曲醜陋、死氣沉沉,那一定是葛萊蒂的臉。她身上只裹著幾片碎布,僅此而已。只有幾片碎布。她遍體鱗傷,看起來糟糕透了。
在貝提格魯住所的另一邊,開車的警察敲了門,但也沒人應門。警察只好繞著房子往後面走去,看到一個孩子正打算把遊戲圍欄的板條拔|出|來,但他看不出孩子到底有幾歲,也看不出是男孩還是女孩。那個孩子流著鼻涕,而且看起來似乎願意鼻涕就這麼流著。警察砰砰地敲了幾下後門,然後就看到一個衣著邋遢的直發女人走了出來。她開門的一瞬間,廚房裡傳來一陣肥皂劇的聲音,他能看出女人正著迷地聽著肥皂劇,無比專註,就像是清除地雷的掃雷小組。她什麼也沒聽到,她朝警官大喊道,還是利用千篇一律的兩句台詞的空當敷衍地喊道。她根本沒時間關心別的地方發生了什麼事。隔壁的收音機聲?確實有,她想隔壁確實傳來過收音機的聲音。可能偶爾聽到過一兩次。你能把那個東西聲音調小一點嗎,警察問她,滿臉不悅地盯著洗碗槽上的收音機。她說她當然可以,但是不想調。一個皮膚黝黑,又瘦又小的女孩忽然不知道從哪兒冒了出來,頭髮跟她母親一樣平直,她站在警察跟前六英尺的地方,眼睛朝上盯著警察的襯衫。他往後退了幾步,她也跟著往前走了幾步。他想他馬上就要發瘋了。一點聲音都沒聽到嗎,啊?他朝女人喊道。她默默地抬起手,專心地聽著收音機里一個短暫的熱烈的節目對話,然後搖了搖頭。他想擠進門去,但她把門關上了,小女孩發出短促尖銳的咂嘴聲,他趕快往回走,走了很遠還能聽到她的咂嘴聲。
「好吧,」約瑟夫有些酸溜溜地說。「我同意你說的。」
「噢,去死吧。」卡座男子說。他轉身砰地一聲關上男士洗手間的門。就在此時,他踩到了賓格教授的鼻煙盒。盒子被他的鞋壓得扁扁的。沒人看到盒子,除了喬·貝提格魯。盒子看起來完好無損。
「根本沒有穿堂風,」葛萊蒂說。波特·格林關上門,感覺門緊緊地關上了,搖了搖,門扣得緊緊的。他重新回到房間里。他走向沙發,剛走到一半,門在他後面嗒嗒地響了一聲,然後又慢慢地開了。在收音機強勁的節奏中,葛萊蒂發出尖銳的大叫。
「他很忙。您是哪位?」
早上才10點鐘,舞曲聲就已響起,聲音震耳欲聾。嘣、嘣、嘣、嘣、嘣。低音炮里的音調低沉無比,地板似乎都在振動。喬·貝提格魯握著電動剃鬚刀在臉上上下滑動,發出嗞嗞的聲音,舞曲的聲音融入其中,震得地板和牆壁發顫。他的腳尖似乎感受到了顫動,顫動一直延伸到他的雙腿。鄰居們一定都是舞蹈發燒友。
瓦爾德曼臉紅了,咬了咬嘴唇。他自己是個非常敏感的人。貝提格魯說中了。「我很抱歉,」他說,好像他發自內心地感到抱歉似的。「您現在知道了我們在這兒發現了什麼。由於您是死者的丈夫——並且我們到目前為止也無法得知您何時離開房子的——正常情況下您會被列為其中一宗謀殺的嫌疑人,也有可能是兩宗謀殺的嫌疑人。」
「房子是我的。」貝提格魯說。
費用也是個問題。喬·貝提格魯錢包里裝著37美元,但他覺得這37美元並不會讓賓格教授激動起來。毫無疑問,賓格教授精心挑選自己的顧客,期待著從顧客那兒獲得一筆豐厚的報償。這很不容易。如果誰也看不到你的支票,你怎麼去兌現支票啊?即使銀行出納能看到支票(喬·貝提格魯想,要是他把支票放在銀行櫃檯上,然後把手移開,這是可以實現的,畢竟確實有張支票擺在櫃檯上),他也很難把取出的現金遞給空無一人的虛空。銀行的想法被排除了。當然,他可以等別人兌現支票,然後抓著錢就跑。但是在銀行這樣做肯定不合適。被搶錢的人會大驚小怪甚至大聲喊叫,喬·貝提格魯知道,要是發生這樣的事,銀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關上大門,按響報警鈴聲。最好是讓取到錢的人先走出銀行再下手。如果是個男人的話,他會把錢放在隱蔽的地方,缺乏經驗的扒手很難偷到錢,即使喬現在擁有比最老到的扒手還要高上一籌的技術優勢。看來還得選個女人下手。但是女人很少兌現大額支票,而且喬·貝提格魯對於搶走女人的包也有所顧慮。即使她能放棄被搶的錢,丟了包也會讓她茫然無助。
他轉身站在浴室的鏡子前。其實,他並不想這樣做,但是約瑟夫或許想過一些他應該知道的事情,於是他看著約瑟夫。約瑟夫也看著他,眼神不悅,目不轉睛。
「我沒什麼要買的,朋友。」
他穿門而入,來到一段短短的過道,過道上面是樓梯,一路穿過大廳,直接連通房子另一邊曾作為縫紉室的浴室。樓梯下有個壁櫥。喬·貝提格魯打開壁櫥的門,擰開燈的開關。角落裡有幾個手提箱,還有掛在衣架上的正裝,一件大衣和一件雨衣。他關上燈和壁櫥門,一路走到浴室里。以浴室的標準來說,房間還算寬敞,裏面有一個古典式樣的浴缸。喬·貝提格魯走過洗臉池上方的鏡子,沒有朝里看。他現在還不想跟約瑟夫說話。細節,這是主要的,一定要注意細節。浴室的窗子開著,薄紗窗帘迎風飄動。他把窗子緊緊關上,並把窗帘鉤子移到窗欞一側。除了剛剛進來的那扇門,浴室沒有別的出口。本來還有一扇門可以通向房子前面,但這扇門後來被填上了,並用防水牆紙蓋了起來,就像大廳里其他的門一樣。
「比這更糟。他死了。照我說的——你回來。」
「不是這樣的。柵板沒有被擰下來,而是依靠自身重量立在那兒。我們試過了,貝提格魯先生。我們知道,」他抓了抓頭上烏黑的鬈髮,「很不幸,這還不是完整的解答。」
當然他並沒有真的聽到吸入聲,他只是在腦海中幻想了一下。但他確實清清楚楚地看到了一切。那頂禮帽,那件斗篷,細長的雙腿,蒼白、沒有生氣的臉龐,深凹的黑色雙眼,舉起的手臂,左手裡拿的圓盒。他最多不會超過50英尺遠。從這兒走過去,就在第四棵香樟樹前面。
他悠長地嘆息一聲,開始動手處理。但當他把手槍塞到波特·格林手裡的時候,他發現自己無法直視波特·格林的臉。他有種感覺,確信波特·格林的雙眼沒有閉上,正直瞪瞪地盯著他看,但是他無法直視波特·格林的雙眼,即使波特·格林已經死了。他覺得波特·格林會原諒他,而且波特並不在意被槍擊中。喬出手很快,而且比起走法律程序來說,痛苦大概會輕得多。
喬·貝提格魯只是平靜地看著他。別回答他,他心裏想,他們自然會告訴你的。他們只有一件事不會做,那就是他們根本不會停下滔滔不絕的談話。他們很享受這一點。他一言不發。瓦爾德曼接著說:
他走到台階的最下一級,來到起居室的門口,輕輕地試著轉動了一下門把手。門鎖上了。鎖是彈簧鎖,是在把樓下的房間改造為單身公寓用以出租時裝上的。喬拿出他的鑰匙包,然後把鑰匙慢慢地伸進門鎖里。他轉動了一下門鎖,能感到插銷彈了回來。彈簧鎖沒鎖上。為什麼會這樣?你只有在晚上才會這麼做,因為這時候你會感到緊張。他用左手握著門把手,輕輕地推開門,好讓門鎖鬆開。這是個小訣竅——眾多小訣竅之一。插銷清除之後,他把門把手歸回原位,然後把鑰匙退出來。他緊緊地握著門把手,推開門,直到他能環顧整個房間。裏面除了嘣嘣的收音機聲,沒有別的任何聲音,沒有大喊聲,也沒人盯著大門看。到目前為止,一切都不錯。
他皺起眉頭,盯著鏡子里那張憔悴瘦削的臉,然後轉過頭,朝浴室窗外看去。今早的霧不是很濃。事實上,今天陽光燦爛,天氣明媚。你能清楚地看到市政廳。誰想看到該死的市政廳?見鬼的市政廳。他走出浴室,然後一邊下樓,一邊穿上外套。嘣、嘣、嘣、嘣、嘣。好像背後有個廉價的小酒吧,你能聞到煙味、汗味、還有某種香水味。起居室的門半掩著。他從半掩的門縫裡擠進去,站在那兒看著兩個人臉貼在一起,在房間里緩緩地游移旋轉。他們緊緊地貼在一起跳舞,眼中露出迷離的眼神,沉浸在屬於他們自己的世界中。他們並沒有酩酊大醉,只是喝高了,喜歡這麼喧囂的音樂。他站著一動不動,狠狠地盯著這兩人。當他們轉過身,看到貝提格魯時,他們幾乎沒怎麼正眼瞧他。葛萊蒂微微捲起嘴唇,淡淡地發出一聲冷笑,幾乎讓人無法察覺。波特·格林嘴角叼著一支煙,在煙霧中眯著雙眼。他們眼前站著個身材高大、皮膚黝黑的傢伙,頭髮有些花白。衣著整潔。眼神詭詐難辨。可能是個二手車推銷員。他的工作估計不用花太多力氣,也不太講誠信。音樂聲停了下來,收音機里有人開始滔滔不絕地播放廣告。跳舞的那對分開了。波特·格林跨了一步,上前把音量調小。葛萊蒂站在地板中央,打量著喬·貝提格魯。
喬·貝提格魯一腳踢在他的腹股溝上。男孩彎著身子,開始冒汗。他沒出一點兒聲。他手裡依然握著槍,但沒有瞄準。算是個硬氣的男孩。喬·貝提格魯朝前邁了一步,把槍從男孩手裡踢開,趁男孩行動之前抓住了槍。
「指紋說明不了什麼。」警督說,一根手指摸索著下顎邊緣颳得乾乾淨淨的鬍鬚。「除非我們找到清晰的印記。比如門上,或是窗子上留下的什麼東西。即使這樣也不能完全證明兇手是他。不管怎麼說畢竟貝提格魯住在那兒。那可是他的房子。」
「你們在吵什麼?」坐在吧台凳子上的男人問道,他沒去洗手間。
在起居室的後面,推拉門原來是面向餐廳的,但是餐廳現在改裝成了卧室,推拉門卻保留了下來,和原來一模一樣。現在推拉門緊緊地關著。喬·貝提格魯一動不動地站著,看著推拉門。他漫無目的地伸出手,理了理稀疏的頭髮。有一會兒他的臉上完全沒有任何表情,然後嘴角露出了若有所思的微笑。他轉身關上門,走到長沙發邊朝下看了看,兩個帶有斑紋的高腳玻璃杯的底部殘留著一些尚未完全融化的冰快,一瓶威士忌已經打開,旁邊放著一個玻璃碗,裏面的冰塊在水裡浮動著,他還看到煙灰缸里許多污跡斑斑的煙蒂,其中一個還冒著煙,在靜默的空氣里裊裊上升。
「沒人應門,但是房子里有音樂聲。」他告訴自己的搭檔,斜靠進警車裡。
「收音機開著,但是聲音不大。」他安靜地說道,這時他的嘔吐感已不再強烈。「槍在他的手裡。我不會喜歡這麼做的。」他看著外面的那扇門。「我最好用樓上的電話。我還有充裕的時間趕回來。」
「拿出你的錢包來,傻瓜,聲音小……」
「你回來!」雷德爾咆哮道,把門全部拉開。賓格教授往門廳里看了看,噘起嘴唇。不過他沒有動。
「是的。怎麼做到的?」
「我從不用鼻煙,」喬·貝提格魯說,「不過我告訴你。沿著這條街一直往下走,到了盡頭有一個都鐸式的庭院,叫做萊剋星頓堡。裏面有許多小品演員、臨時演員以及許多別的人。他們大部分時間都不工作,而且常常喝著65度的烈性酒,酩酊大醉,你的鼻煙可能正對他們口味。如果你想賺些錢,一定要去那兒。而且那個地方你千萬不能錯過。」
「就是這樣。」貝提格魯眼睛又開始盯著地板,地板上還有粉筆的印記,地毯上留著深色的污漬。「假如您告訴我……」
「是喬又怎樣?」波特·格林煩躁地說。
「你怎麼知道之前窗戶有沒有開著?」卡座男子又開始咄咄逼人了。
「收音機。」約瑟夫簡潔地說。「你關了收音機。大錯特錯。聲音關小就行了,沒必要全部關掉。」
「打住,」波特·格林說道,「別拿他打趣,葛萊蒂。看來他不喜歡舞曲。那又怎樣?總有些東西是你不喜歡的,不是嗎?」
他離開門道,順著人行道的邊緣往前走,一直走到下一個路口。馬路對面有個光線昏暗的酒吧,裏面可能有個僻靜的電話亭。當然,現在即使一個僻靜的電話亭也可能會惹人生疑。假設有人經過,看到電話亭里空著沒人,然後走了進來——不,最好還是別想了。
「死了,呃?」賓格教授幾乎雀躍地笑著說道。「你不要為這事煩心,警官。我想是他打算逃跑的時候有人朝他開槍了?」
「請稍等,」瓦爾德曼插了一句,語氣相當尖銳。「您打電話報警了嗎?在家裡的時候,或者外出的時候?」
腳步聲颯颯作響,再一次遠去。不一會兒,喬·貝提格魯就一點聲音也聽不到了。他不是很明白,到底為什麼他要往下看著台階的最上面一級;但他還是這麼做了。在台階上,除了他的右腳腳尖,沒有看到任何人,現在卻放著一個像印表機色帶盒的小圓盒,外面用墨水手寫著幾個斯賓塞體的草書,「賓格教授的鼻煙」。
「那是什麼?」他尖聲地問道。
看到警車旁的另一位警察時,他覺得臉上有點發燒。他們望著街對面,彼此交換了一個眼神,聳了聳肩。開車的警察走到警車後面,打算從後面上車,但又改變了主意,重新回到通往貝提格魯房子前門門廊的人行道上。他仔細地聽著收音機的聲音,發現百葉窗里有星星點點的燈光。他停了下來,在窗子之間不斷地調整著角度,直到他發現一個小小的縫隙,剛好夠用一隻眼睛看到裏面。
他在腦海里自言自語,然後他告訴自己,或許他錯怪賓格教授了。賓格教授看起來是個非常隨和的人,他做事必有他的理由。喬·貝提格魯拿出卡片,又看了一遍。北威爾科克斯路311,布蘭基大廈。喬·貝提格魯從沒聽過布蘭基大廈,但這說明不了什麼。任何大城市到處都有這種像老鼠洞一樣不為人所知的地方。有可能距離不到半英里。大概就在威爾科克斯的商業區那一塊兒。
他一言不發,只是搖了搖頭。
「這傢伙真是個徹頭徹尾的冷血動物。」雷德爾驚訝地說。
「他必須經過啊,沒有其他的路了。」
喬·貝提格魯朝前走去。
他從口袋裡拿出手槍,放在前面的雞尾酒桌上。他坐在沙發上,看著手槍出神,一邊聽著收音機里的嘈雜聲。然後他伸出手,以一種近乎優雅的動作鬆開了手槍的保險栓。鬆開之後,他身體又往後靠去,靜靜地等著。就在他等九*九*藏*書待的時候,他的腦子裡沒有任何特別的感受。許多人會記得這樣的感受。在緊閉的雙層門之後,他依稀聽到了一些嘰嘰喳喳的聲音,但沒有太過留意,一方面是因為收音機的聲音很吵,一方面是因為他正沉浸在思考之中。
「只是鼻煙而已。」喬·貝提格魯說。
這就是您的錯了,喬·貝提格魯在心裏說道。我真希望我能跟約瑟夫好好談談。我腦中一片清晰。我感覺不錯,但這些傢伙又不傻。特別是那個聲音溫和、長著一雙猶太眼睛的傢伙。太傻的人不會當警察。他是個好人,但卻不蠢。我回到家,警察出現在家裡,有人報警說聽到槍響,前面的窗戶打破了,房間被仔細檢查了一遍,看起來凌亂不堪。而且地板上有塊污漬,很可能是血跡。粉筆印記可能是屍體的輪廓。葛萊蒂不在,波特·格林也不在。唔,要是我一無所知的話該怎麼表現呢?或許應該根本不在意。我想就是這樣。我就是不在意這些傢伙怎麼想的,因為任何時候我改變主意出現在這兒的時候,我都沒必要待在這兒。還是先等一下。這不能解決任何問題。這是謀殺和自殺。只能是謀殺或自殺,不可能是別的。我不打算這麼想。假如這是謀殺和自殺,那麼我不用介意出現在這裏。我沒問題。
有人沿著小路走來。是一個年輕氣盛、長相兇狠的男孩。這些男孩一年四季無論什麼天氣都不|穿外套。年齡大概是20或21,黑色的頭髮亂糟糟的,不是很乾凈,黑色的眼鏡又細又平,皮膚是深橄欖色的,襯衫沒有扣好,露出硬邦邦的、還沒長毛的胸膛。
「要是你那麼肯定,你為什麼又回這兒來呢?」
你站在一條幽深的門道里,從口袋裡拿出錢包和一張卡片,讀著卡片的信息,但沒人能看到錢包、卡片,或是握著卡片的手。街上的行人來來往往,或無所事事,或行色匆匆,還有午飯過後沒多久就在街上一如往常晃蕩的二流子,誰都沒有看到你。即使他們看過來,也只能看到一條空空如也的門道。換作別的情況,這可能讓人覺得很有趣,但現在卻不是這樣。原因很明顯:喬·貝提格魯的雙腳已經筋疲力盡。過去的十年裡他還沒走過這麼多的路,可他還只得走路。他不可能開著波特·格林的車出去。一輛空無一人的汽車在馬路上行駛很可能會引起交警的懷疑。人們見了肯定會大喊大叫。你無法知道會發生什麼後果。
喬小心地看了看四周,從窗子里側身悄悄溜走了。酒吧老闆和卡座男子都看著窗戶。
「所以你認為是我殺了他們,然後從那逃出去。」貝提格魯說,「我真聰明。非常聰明。後來還把柵板放了回去。」
「我是這麼想的。還有,別像個傻瓜一樣,馬克。房間的情形,我們的突然出現,還有我們的行為舉止,從這一切中貝提格魯先生早就知道一定有嚴重的事情發生了。他也可能早就期望這樣的事情發生了。」
他走到門前,門開了。瓦爾德曼站在裏面,嚴肅地看著外面。
緩慢的腳步聲向喬·貝提格魯走來。沒有腳後跟的聲音。只有皮鞋在水泥路上輕輕滑過的聲音。他後頸的肌肉開始疼痛。他能感到自己的牙齒緊緊地咬在一起。腳步聲緩緩地接近,越來越近。然後有那麼一刻,四下一片寂靜。隨後颯颯作響的腳步聲又一次從喬·貝提格魯身旁繞開。然後,賓格教授的聲音不知從何處響起:
有一個聲音說道:「什麼東西沒開,先生?」
「我們不得不懷疑他,」瓦爾德曼說。「我們必須得懷疑死者的丈夫。他一定知道自己的妻子和這位波特·格林關係曖昧。貝提格魯沒出遠門,郵差今早看到他了。他在槍響之前或是之後就離開了。如果他在槍響之前離開的話,他是清白的。如果他槍響之後離開的話,他也可能根本沒有聽到槍響。但我認為他聽到了槍響,因為他犯案下手的機會比別人大得多。而且要是真是他下的手,他接下來會怎麼做?」
「不是?」喬·貝提格魯的太陽穴咯噔一下,像是被一把惱怒的小硬錘敲了一下。他筋疲力盡,是那種慢慢積累的長久的倦怠感。是的,他現在非常疲累。他把手放進口袋,摸到包在紙巾里的那包皺皺的鼻煙。
(本文譯者李昕冉、梁瑞清)
「去哪兒了?」
在一番努力之後,他終於看到好像一名男子的屍體仰躺在地板上,旁邊是一張矮桌的桌腿。他直起身子,對另外一個警察打了個手勢。另一個警察很快跑了過來。
雷德爾說:「我們再回去貝提格魯的房子看看。」他看著自己的搭檔,眼神看起來十分警惕,略有些得意洋洋,就好像有了什麼想法一樣。
瓦爾德曼點點頭,又聳聳肩。「我們沒發現別的路——現在也沒必要了。我會打電話說明的。」
但是這不可能,因為要是他站在香樟樹前面的話,喬·貝提格魯不可能看到樹榦、草坪,路緣石邊,還有街道。這些東西有的可能被賓格教授瘦長、奇幻的身體遮住了。但卻不是如此。因為奧古斯都·賓格教授已經不在那兒了。沒人在那兒。一個人也沒有。
喬·貝提格魯走出房間,來到前面的走廊,他把笨重的老式前門搭在門閂上,然後把它關在身後,以遮住裏面收音機傳來的嘣嘣聲。沿著房子的正面望去,他看到前窗關上了。外面沒有那麼吵。這些老式的木架房屋非常堅固。正當他開始想是否需要清理雜草時,一個長相滑稽的男子出現在水泥路上,並朝他走來。你有時也會看到穿著晚禮服斗篷的男子,但這絕不會發生在那片街區的萊剋星頓大道上,也絕不會在大白天的早上,更不會有人還戴著一頂大禮帽。喬·貝提格魯盯著那頂大禮帽。那頂大禮帽絕對不是新的,而且絕對已經磨損了。帽子上的毛有些起球,就像是貓生氣時渾身豎起來的直挺挺的毛。而他身上的晚禮服斗篷也不像是亞德里安喜歡的那種樣式。他的鼻子很尖,黑色的雙眼深深地凹下去,臉色發白,但看起來並不虛弱。他在台階下停下來,抬頭看著喬·貝提格魯。
酒瓶翻了個底朝天,長滿細密毛髮的手也從喬·貝提格魯的視線里消失了。即使在聒噪的收音機聲中,還是能聽到威士忌嘩嘩淌出的聲音。
前門的門鈴響了起來。雷德爾看了看躺在地上的喬·貝提格魯,又看了看門,輕輕地走到門廳里。他走到門前,略微打開,露出大約六英寸的一條縫,看到一個身材高大的瘦削男子,看起來風塵僕僕,戴著一頂高禮帽,穿著一件斗篷,儘管雷德爾根本不知道他穿的到底是什麼斗篷。男子臉色蒼白,黑色的雙眼深深地凹下去。他拿下帽子,微微鞠了個躬。
「你和我在一起這麼長時間了,」他對自己的影子說,「我們真是一對好兄弟。從現在起你該有個名字。我就叫你約瑟夫吧。」
「噢,您的第一任妻子,」瓦爾德曼隨和地說,「您知道您現任妻子在哪兒嗎?」
「人能穿過去嗎?」貝提格魯驚訝地問。
槍聲很大,蓋過了收音機的聲音和其他別的聲音。聲音中有種震動感,帶著些許力量的味道。如果你很長時間沒有開槍的話,這會讓你感到很驚訝——這種致人于死地的工具讓人的生命戛然而止,它在你的手中倏忽躍過,好似岩石上的蜥蜴。
2:44,喬·貝提格魯在好萊塢墓園一個靜謐的角落沿著一條小路朝前走著。也不是說四下完全一片寂靜。但這是個偏遠、被人遺落的角落。草坪蔥翠、一片陰涼。路邊有個小小的石凳。他坐在石凳上,看著對面雕著天使圖樣的大理石紀念碑。看起來宏偉壯麗。他能看出上面的題字曾經是金色的。他看著上面的名字。時間久遠,彷彿回到過去失落的繁華,那時候活躍在閃閃發光的大熒幕上的明星過著猶如東方古國哈里發一般的生活,一輩子錦衣玉食,最後壽終正寢。對於一個一度名揚四海的人來說,這算是個簡單樸素的地方。不像是河對面遠處的那些勉強拼湊起來的奢華建築。
喬·貝提格魯想了想,但他還是予以否認,他認為這不可能是真的,因為賓格教授給他的卡片上寫著一個威爾科克斯的地址,應該是在一座寫字樓內。裏面應該會有電梯,假設賓格教授等待的顧客別人都看不見,但如果別人觸摸到這些顧客的話他們很可能會察覺到——好吧,把他的營業場所設在寫字樓里會非常不實際,除非鼻煙的效果不會消退。
「我覺得這不是很有邏輯。」喬·貝提格魯嚴肅地說。
「但是我能看見你,約瑟夫。你也能看見我。假設鼻煙的效果持續一會兒后就失效呢?這是一定的,因為若不是這樣的話,賓格教授如何賺錢呢?所以,我想知道持續時間能有多長。」
他很容易就找到了那片街區,但是門牌號卻不好找,最後還是用排除法找到了。不過,那兒實際上並不叫做布蘭基大廈。他又看了看卡片才終於確定。不,他沒錯。地址是對的,但不是寫字樓,不是私人住宅,也不是商店。
「根本不可能,警督。一點兒影子都沒有。這種案子我看得多了。」
男子吐出一口長長的煙霧。他慢慢地轉身向門口走去,像是在做夢。他走出了洗手間,隨後猛地踹開門又突然回到洗手間,速度之快,令人震驚。喬·貝提格魯恰好從門后脫身。男子又仔仔細細地看了一遍洗手間。這人真的很困惑,喬·貝提格魯想。男人惱怒不已,一大早就被搞得毛焦火躁。男人又出去了。
「我的褲袋裡,」斗篷男子接著說,「也沒有一整套全不鏽鋼的廚房。並不是我不能有,只是我不願意。」
「沒人說過任何有關死者的信息。」雷德爾嚴厲地說。
「就是貝提格魯。還有誰會這麼做?」瓦爾德曼一直摩挲著下巴。他的雙眼陰鬱沉悶,好像沒睡醒似的。「我覺得不是自殺。我見過很多自殺案件,但從沒見過自殺者把子彈射穿自己的心臟,距離不少於三英尺,而且看起來很有可能是四五英尺。」
喬·貝提格魯又一次輕輕地搖了搖頭,還是一語不發。「他會耍花招,」葛萊蒂說。「他長得像個人,但是個啞巴。」
有的事情需要仔細琢磨。比如說雜訊——只要打開收音機,就能輕鬆地蓋住雜訊。也不需要把聲音開得太大。或許一點也不用開。該死的隔壁鄰居還是一如既往地震動著地板。喬·貝提格魯看著浴室鏡子里自己的身影,輕蔑一笑。
喬·貝提格魯又動了動。牆上有扇磨砂窗,不大,但足夠一人出去。他打開窗子的鎖,試著推開,但窗子卡住了。他又用力推了推,但因為用力過猛傷到了背。窗子最後還是被推開了,最後完全推開的時候窗戶還顫顫巍巍地動著。
「他不想要鼻煙。」雷德爾說。長相滑稽的怪傢伙。從哪兒冒出來的?或許,最好檢測一下那些粉末里有沒有可卡因。
「你是說我在撒謊嗎?」酒吧老闆問。
「噢,」喬·貝提格魯對約瑟夫說。「是的,我想你是對的。還有槍。但我沒有忘記。」他輕輕拍了拍口袋。
「喝一杯怎麼樣,喬?」他問道,甚至沒有抬頭看一眼。
「早,」喬·貝提格魯答道,「您今天打算賣什麼?」
喬·貝提格魯搖搖頭。「她的一個男友打過她一次,」他平靜地說。「她讓他很失望,讓所有男友都很失望。他甚至還想揍我一頓。」
他走進酒吧,裏面確實很僻靜。兩個男子坐在吧台前的凳子上,一對情侶坐在卡座里。這個時間幾乎沒人來喝酒,只有一些遊手好閒的人和酒鬼,偶爾有幾對偷偷摸摸的情侶來此幽會。卡座里的那對情侶就是如此。他們依偎著彼此,眼裡只有對方。其中的女子戴著一頂難看的帽子,穿著一件髒兮兮的白色小羊羔夾克衫,看上去臃腫不堪、醜陋不已。男的長得有點像波特·格林。他的頭髮和波特·格林一樣,硬邦邦地挺著,亂糟糟的。喬·貝提格魯在卡座旁邊停了下來,厭惡地打量著這對情侶。男子前面擺著一小杯威士忌,旁邊還有一杯酒後飲料。女子的衣服有好幾層顏色,看上去一片亂糟糟的。喬·貝提格魯低頭看著那杯威士忌。
「西裝俱樂部,」喬·貝提格魯厭煩地說,「我不知道現在竟然還有這種組織。」
瓦爾德曼一言不發地站著,下巴朝下,目光若有所思,身子往前挪了挪。「我想就到此為止了,貝提格魯先生。」他平靜地說,「這很有趣,但有些痛心。現在我們去該去的地方。」
喬·貝提格魯把頭探到門內,往裡看了看。房間里溫暖舒適,瀰漫著香煙和人的氣息,還有一點淡淡的酒味,但是房間里空無一人。喬推開門走進去,微微皺了皺眉頭,臉上浮現出一絲失望,隨後又覺得噁心,做了個鬼臉。
瓦爾德曼溫和地說:「他有情緒,馬克。但他和她們住在一起很長時間了,關係一定很深。是嗎,貝提格魯先生?」
一個男人走進了洗手間,不過是來方便的。喬·貝提格魯趁門前後搖擺正要關上的時候抓住了門,然後溜了出去。酒吧老闆還是站在吧台後,卡座男子和穿著髒兮兮的白羊毛夾克衫的女子正準備離開酒吧。
「別告訴我你斗篷底下藏著一個真空吸塵器。」喬·貝提格魯說。
喬·貝提格魯及時找到了藏身之處。門上寫著「男士洗手間」。他快速走進去,轉過身來。門上沒鎖。他發瘋似的摸著口袋裡的盒子,就在他要掏出盒子的時候,洗手間的門打開了。他退到門后,旋開盒蓋抓了一大把鼻煙。他剛剛嗅到鼻煙,卡座里的男人就走進了洗手間。
但一個像賓格教授這麼狡猾老練的人可能早就提前預見到了這一切。即使他真的有個辦公室,他也不會讓你發現,除非他本人想見你。
「但如果是自殺,」瓦爾德曼接著說,「案發現場鎖得嚴嚴實實的——除了其中一扇窗有遊手好閒的人打開溜了進去,我們到的時候甚至還有一個男的待在裏面。大門不僅鎖上了,還額外用一個沒有連著門鎖的彈簧鎖閂上了。每一扇窗也都鎖上了,另外的一扇門,房子後面連著早餐廳的那扇門,早餐廳的那面也有彈簧鎖,從早餐廳裏面根本打不開,門的另一邊也上了彈簧鎖,從裏面也開不了。所有的物證都證明槍響的時候,貝提格魯根本進不去這些房間。」
瓦爾德曼微微一笑。「只聽到一聲槍響,貝提格魯先生。要是報案的人沒聽錯的話。坦白跟您說,因為我們不知道報案者是誰,因此我們無法對他展開詢問。但這不是一個自殺協定。我向您保證。由於我不打算再繞彎子——儘管我認為您一直在繞彎子——我現在就告訴您,巡警發現波特·格林已經死了,就在粉筆畫的這個地方。您看到有血跡的地方是他的胸部。他流的血很少,心臟被子彈射穿——非常精read.99csw.com準——射擊的距離不太像是自殺所為。在此之前,他曾經勒死了您的妻子,兩人經歷過一場非常激烈的爭鬥。」
「我是警察,貝提格魯先生。我叫瓦爾德曼,瓦爾德曼警督。請您進來吧。」
他走到石凳前停下,眼睛飛快地掃了喬·貝提格魯一眼。「有火柴嗎?」
「有人向警方報案,說他在這所房子里聽到一聲槍響。我們認為報案的人可能是您。但我們還無法確認。鄰居們都否認自己聽到了槍聲。」
「那扇門。他去幹嗎了?」
「是嗎,約瑟夫?」他問道,眼睛看著身後門道上滿是灰塵的玻璃。
賓格教授揮著他又長又白的左手。「可憐的貝提格魯先生,他已經死了整整10年了。他只是不知道而已,警官。」
男子站在門內,四處看了看,看得很仔細,還正對著喬·貝提格魯看了看。但是這次他臉上的表情有些不同。他的目光移開了,朝前走了幾步,走向洗手間里的兩個隔間。他推開了一個隔間的門,接著又推開了第二間。兩個隔間都沒人。男子站在那兒,朝隔間裏面看著,喉嚨里發出奇怪的聲音。他的手隨意擺了擺,拿出一包香煙,抽出一根塞到嘴裏,然後拿出一個乾淨精緻的銀制打火機,「啪」的一聲冒出微弱的火花點燃了香煙。
喬·貝提格魯搖了搖頭。「只要鄰居們沒有抱怨,我又何苦呢?」
「你知道我跟這傢伙結過婚,」葛萊蒂若有所思地說,「真的。我很好奇,我那些年吃的到底是哪種安眠藥。」
喬·貝提格魯站了起來。是該回家了。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紙火柴盒,然後遞了出去。
他吹了吹剃鬚刀刀頭上殘留的胡茬,把保護套重新套上,仔細地用細繩綁好,收在抽屜里。他拿出須后水,擦在臉上,拍出泡沫,然後用一條手巾把臉擦得乾乾淨淨。
雷德爾大叫著讓他別動,然後非常迅速地開了一槍。子彈擊中了喬·貝提格魯,打得他穿過大廳撞在遠處的牆上,撲通一聲垂下手,半轉著身子。然後他背靠著牆壁癱坐下來,嘴巴張開,眼睛大睜。
喬·貝提格魯尖笑一聲。瓦爾德曼趕忙用自己的身體擋住了雷德爾。喬·貝提格魯側身跳下椅子,像貓一樣在半空中做了一個漂亮的轉體,很快跑到了門口。
「我從沒見過這種顏色的鼻煙。」瓦爾德曼說。他拿起空的鼻煙盒,摔壞的盒蓋有文字,但沾上了灰塵,看上去模糊不清。不過還是能依稀辨認,只是要花點時間。
他默默地站在那裡,角落裡依然傳來收音機的聲音,他似乎聽到一聲微弱的叮噹聲,似乎還聽到外面走廊上傳來一陣沙沙作響的腳步聲。他迅速轉身走到窗旁,推開玻璃窗朝外望去。
「我和他說話的時候一直在觀察他。馬克,這是他唯一感到驚訝的事。」
「另一個謀殺不成立的證據在於,如果勒死您妻子的是波特·格林,那麼整個事件就完全沒有意義。直到您說起這一點,我還真沒想過別的。這說明您是一個非常敏銳的人,貝提格魯先生。假如她喉嚨上的手指印——手指印非常清晰,而且不會消去——是您留下的話,一切就無需贅述了。」
「只是鼻煙罷了,」喬·貝提格魯說。「不是毒藥,至少不是你想的那種。我受不了。您還有些什麼推理,警督?」
當他放下手到褲子上擦手時,身後一個聲音說:「還沒開。」
「我不明白,」雷德爾說,「他在說什麼?」
「……或者說他受到了侮辱,內心非常兇殘。當他聽到槍聲的時候,他就想恨不得是他自己開的槍。而且他也知道我們也會和他有同樣的想法。於是他跑出房子,從公用電話里打電話報警,然後逃之夭夭。等他回到家的時候,他會裝出一副非常震驚的模樣。」
瓦爾德曼朝他走近了些,手在他身上來回迅速摸索著。
這是事實,也是問題所在。除了往波特·格林身上塞了一顆子彈外,喬·貝提格魯本身是個正直的人。剛開始發現自己能隱身的時候他有些忘乎所以,但他現在發現可以隱身也有不好的地方。或許他不再需要更多的鼻煙了。總有辦法能找到。不過要是他真需要的話,他希望很快能得到。
「當然,你可以試著拿一個高腳玻璃杯去,」約瑟夫說。「有人伸手去拿它的時候,你可以把它拿走。你很快就會知道,你碰到它的時候,它會不會消失。」
喬·貝提格魯呆住了。他站在原地,手裡握著酒杯,卡座里的男子直直地看著他的眼睛,然後目光往下移,看到了喬·貝提格魯手裡握著的酒杯,然後就摸著桌邊開始朝過道移動。他沒再說一個字,但是喬·貝提格魯也不需要聽見。喬·貝提格魯轉身朝酒吧後部跑去。酒保和吧台凳子上的兩個男人都轉過頭來看,卡座里的男子現在已經站起來了。
他也可以冒險擠在人群中坐上一輛公共汽車或電車。這想法看起來切實可行。人們可能根本不會環顧四周,看看是誰在推推撞撞,但是還是存在這樣的風險,就是有些高大強壯的傢伙可能會抓住看不到的東西,這些人會抓住別人的胳膊,即使他看不見手裡抓的是什麼東西,也會毫無顧忌地緊抓著不放。這樣不行,還是走路吧。約瑟夫會同意這麼做的。
「可我們發現屍體之後,他們為什麼還要撒謊呢?沒發現屍體的話還情有可原,或許只是不想牽連到自己。你可以說無論是誰聽到槍聲,都不想作為凶殺案的證人接受訊問,或是出庭作證。有的人不想這麼做,確實是這樣。但是比起他們聽到了聲音,要是他們什麼都沒聽到的話——或者說他們以為他們什麼都沒聽到,他們的麻煩會更多,因為調查人員會不斷地逼迫他們回想他們認為自己已經忘記的事情。你知道那通常很有效。」
喬·貝提格魯覺得自己太陽穴的皮膚微微有些刺痛。他感到口腔乾澀,舌頭變得很大而僵硬。他幾乎就要失控了。他差點脫口說,根本沒有任何方法。確實沒有任何方法。要是有的話,整件事都是個笑料。賓格教授也是個笑料。該死的,我幹嗎要站在窗子裏面等著警察破窗而入,然後躲在他的身後不到10英尺的地方,再跨出門廊悄無聲息地逃走呢?我幹嗎千方百計費盡心機避開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還不能喝一滴咖啡,找不到要找的地方,也不能跟人說話。要是房間有一個條子都能找到的出口,我幹嗎還要做這一切呢?
被槍擊中的人會以各種各樣的方式倒下。波特·格林側身倒下,一隻膝蓋在另一隻膝蓋彎下之前就已經蜷曲落地了。他四肢乏力,軟綿綿地倒下,好像他的膝蓋被鏈條團團纏住了。在他倒下的一刻,喬·貝提格魯回想起自己演藝生涯中曾經看過的一幕歌劇。那場戲里有一個高高瘦瘦、虛弱無力的男子,還有一個女孩。在他們荒誕的表演中,瘦高的男子會慢慢地側身倒地,身體彎成一個拱狀,因此你無論何時都不會說他碰到了舞台的地板。他似乎毫不費力、合情合理地就做出了這個姿勢。他表演了六遍。第一次引得人們哄堂大笑,第二次人們感到很興奮,紛紛揣測他的訣竅。到了第四次,人群中的一名女觀眾開始大叫:「別讓他這麼做!別讓他這麼做!」但他還是做了這個動作。到表演尾聲的時候,許多衣衫襤褸的觀眾都慕名前來,他們對於他的表演感到無比恐懼,因為這動作出人意料,違反常理,常人根本無法完成。
他從雷德爾身邊經過走到起居室里,坐在電話旁邊。
約瑟夫點了點頭。他知道喬的想法。「或許鼻煙不會失效,」他猜測說。「說不定賓格教授有另外一種藥粉,能夠抵消鼻煙的效果。說不定這就是誘餌。他給你能夠隱身的東西,而當你想變回去的時候,你就得揣著大把的錢去求他。」
「我不適合干這個,」喬·貝提格魯站在門道上有些大聲地說道,「讓我去搶錢這樣的事,我真做不到。」
死一般的寂靜籠罩了房間。瓦爾德曼張著嘴,最後幾個字還留在唇邊。雷德爾大笑,伸手向後從臀部槍套里抽出他的槍。
「就這樣,呃?」瓦爾德曼說。
「好吧,要是他需要的話,他知道到哪兒去找我。」賓格教授禮貌地說,「祝您下午好。」他摸著帽檐,轉身離開。他走得非常緩慢,風度翩翩。他只走了三步,雷德爾就用他平常不怎麼使用的嚴厲的聲音喊道:「請您進來稍等,先生。我們可能想跟您談談您的鼻煙。我看起來那東西不太像鼻煙。」
「我想你碰上大麻煩了,」賓格教授彬彬有禮地說。「很大的麻煩。但其實很簡單。」
約瑟夫一言不發。他確實在那裡,但是並不清晰,有些模糊。他看上去蒙矇矓矓,沒有此前那種性格分明的特點。
「有個兄弟看了看樓上他的衣服。身高5.1英尺,體重160磅,穿八號半的鞋子,三十八號的襯衫,三十九號的外套。其實很小。直柵板後面的那一件就掛在竿子上。我們會把它印下來,然後拿去檢測。」
他一點也想不起來。而且自從他遇到葛萊蒂之後,肯定是一件都沒有。
「歡迎下次光臨。」酒吧老闆說著,語氣里明顯不是這個意思。卡座男子想停下來,但是女人和他說了些什麼,然後他們走出了酒吧。
「有什麼事需要幫忙嗎,親愛的?」她問喬·貝提格魯,語氣里有著掩飾不住的輕蔑。
賓格教授從斗篷里伸出一隻手,手裡沒有武器。雷德爾作勢朝臀部槍套掏槍,這時放鬆下來,放下了手。
「警察?有人闖進來了嗎?窗子……」
「那個幸運兒,」喬·貝提格魯說,「就是我。」
「我相信您知道脫毛粉是什麼東西,您怎麼稱呼?」
他的腿隱隱作痛,感覺到筋疲力盡。但他現在可以買杯咖啡,然後坐公共汽車回家。他本應該再等一等,再想一想的。這都是奧古斯都·賓格教授的錯。他使一切都變得輕而易舉,就像是地圖上根本找不到的一條捷徑。你走上這條捷徑,然後你發現這條捷徑沒有通向任何地方,它的盡頭是個院子,裏面有惡狗咆哮。因此,如果你動作迅速又碰巧走運,你能夠擊中惡狗,然後原路返回。
「我感到很羞愧,」喬·貝提格魯說,「看著她的臉讓我很羞愧。也為她感到羞愧。你不會明白的,你沒和她生活過。」
喬·貝提格魯告訴了她。她說:「請稍等。」隨後停頓了一會兒。喬·貝提格魯一直透過電話亭的玻璃板向外張望。他不知道有人走進電話亭前還剩多少時間,不知道還剩多少時間會讓某個人,無論男女,發現電話聽筒的位置擺在一個令人好奇的地方——一個隱身人的耳邊。他猜想著這就是奧秘所在。這整個該死的電話系統幾乎無法消失,僅僅只是因為他只使用了其中一部電話。
葛萊蒂只是獃獃地坐著,張著嘴,眼睛盯著那扇打開的門。波特·格林跨出門,走進門廳里。沒人在那兒。四下一片寂靜。很長的一段時間,整座房子完全靜止了。
喬·貝提格魯是個大男子主義者,對自己的評價並不高,但他至少沒有讓自己的臉被抓破。
「好吧,」他說著從窗邊的椅子里站起來,「別太狠,馬克。慢慢地試探他。」
「嗯,當有警察懷疑的時候吧,」喬·貝提格魯一樣漫不經心地回答,「說笑了。我怎麼知道窗子是不是都鎖著呢?」
「我會這麼做的,」喬·貝提格魯說,「我會非常小心的。這非常重要。」他朝自己的影子點了點頭,約瑟夫也朝他點點頭。他正要離開,又轉身加了一句:
「我不會再懷疑了,如果這讓您很困擾的話,貝提格魯先生。」瓦爾德曼的臉上浮現出親切又難過的笑容。「窗子都是鎖著的。這就是為什麼巡警們不得不破窗而入了。現在我們來說說他們為什麼要破窗而入吧,貝提格魯先生。」
「這兒有講究邏輯的人嗎?」約瑟夫冷冷地問道。「古怪的賓格教授會跟一個講究邏輯的人做生意嗎?這個交易從頭到尾有哪點是有邏輯的?他挑了一個完全不熟悉的陌生人,一個他之前從未看過或聽過的人,給了他一包免費的鼻煙,他贈與鼻煙的這個人或許是整個街區最可能會立馬使用鼻煙的人。這聽起來有任何邏輯而言嗎?在一頭豬看來這才是有邏輯的。」
這是真正的警察,喬·貝提格魯想。就像電影里的那樣。他我一點都不在意。難道不能讓人有自己的想法或是做出一個明顯的推理嗎?他說了一句愚蠢的話,我從來沒聽過這樣的話。他大聲地說:
貝提格魯又點點頭。「但是他們會關上所有的窗戶。」
喬·貝提格魯向後退到了走廊上,虛掩上門。葛萊蒂一直盯著看。她換了一種語調,說道:「還是老樣子,他讓我感到恐怖。他就這麼站在那兒,一句話也不說。沒有抱怨。也從不生氣。你覺得他腦子裡在想些什麼東西?」
喬·貝提格魯的腹膜開始抽搐,嘴巴里酸水直往上灌。他迅速走出房間,靠在門外面,但小心翼翼地不用手去扶門。
喬·貝提格魯的手抖得厲害,一半的鼻煙都掉到了地上,盒子套也掉到了地上,而且還滾落到水泥地板上,不偏不倚地幾乎碰到了卡座男子的右腳鞋尖。
「很抱歉,先生。此名字下並未列出該電話號碼。」
眼下最打緊的事,就是打電話給賓格教授提前預約。
「什麼時候?我記不起來了。大概是中午的時候吧。」
男孩現在大口喘著粗氣。他看上去情況很不妙。喬·貝提格魯感到有點難過。他可以開口說話,想說什麼就愛說什麼,當然也沒有什麼好說的。世界上充滿了桀驁不馴的孩子。這是他們的世界,波特·格林的世界。
警督是個高大帥氣的男子,身形健碩威猛。他叫瓦爾德曼,眼神陰鬱沉寂。他微微地點點頭。
「噢,我的直覺是對的。」賓格教授說道,「你有麻煩了。」說著,他用細長的手指把小圓盒蓋上。「貝提格魯先生,這並不是脫毛粉。」
瓦爾德曼嘆了口氣,看著雞尾酒桌旁邊地毯上的污漬。
很可能是個未註冊的號碼。他早就該想到了。照賓格教授行事的方式看來,他當然會有一個未註冊的電話號碼。喬·貝提格魯獃獃地停了下來。有人踢到了他的腳後跟,他及時跳開了。
喬·貝提格魯說是的,覺得自己沒有很好地掩飾自己的失誤,但是也許掩飾過去了也不一定。
「看得太多了……」瓦爾德曼生疏地說,黢黑的雙眼冰冷嚇人、怒氣沖沖。「你看到我搜他的身了,知道他沒有佩帶武器。他能跑多遠?你就因為他喜歡顯擺就把他給殺了。沒有別的理由。」
貝提格魯寓所南邊房子的後面,有個上了年紀的人在玫瑰花叢周圍用一個單耙的除草機在除草。年輕的警察問他隔壁屋子裡發生了什麼事需要報警。沒什麼事。看到有人出去了嗎?不,他沒看到有人出去。貝提格魯沒有車,他的房客倒是有輛車,但是車庫看上九-九-藏-書去鎖上了,你看得到上面的掛鎖。房客是什麼樣的人?普通人,從不打擾別人。最近收音機聲音有些吵?就像現在這樣?老人搖了搖頭。現在聲音不大,之前有段時間聲音很大。他們什麼時候把聲音關小的?他不知道。見鬼,為什麼他會知道呢?一個小時,或許半個小時之前吧。警官,這附近什麼事都沒發生,我整個早上都在這裏幹活呢。但是有人報警了,警官說。那肯定是個誤會,老人說。還有誰在他的房子里?他的房子?老人搖了搖頭。不,現在不是。他妻子去了美容院,現在的美容院就是會在白頭髮上抹些紫色的東西。老人格格地笑了笑。年輕的警察沒想到老人會笑,而且笑起來就像他在侍弄玫瑰花的時候有點心不在焉,甚至生氣的樣子。
「我還不信了,」雷德爾嚴厲地低語道。「這傢伙今天想惹毛所有的人。」
他不會因為這個而感到羞愧,也沒有因為波特·格林從他手中搶走葛萊蒂而無地自容,因為那樣就太傻了。許多年前,波特·格林是個敢為人先的人。他想或許是波特臉上那些血跡斑斑的抓痕讓他覺得無地自容。在過去,波特·格林至少看起來像是個漢子。他臉上的那些抓痕,不管怎麼說,讓他看起來像個徹頭徹尾的傻子。即使他死了。一個樣貌和行為都類似於波特·格林的人,成天混跡于胭脂堆,女伴眾多,花心風流,別的方面也是——這樣的人就該和葛萊蒂這樣的盪|婦來場惡戰,葛萊蒂就是個夸夸其談的空心紙袋,她沒什麼能給予男人,即使是她自己也不例外。
他的手伸進口袋裡,手指碰到了賓格教授的那包產品——已經有點皺巴巴的,有些還溢出來了,但還能用,如果他還能想出怎麼用的話,不過現在看來這是不可能了。
他穿過推拉門,走進波特·格林的卧室,這個房間很久之前是餐廳。那時候洛杉磯還是個年輕的城市,炎熱乾燥,塵土飛揚,地處沙漠深處,成排的桉樹沙沙作響,街道兩旁種滿了枝葉寬大的棕櫚樹。
嘣,嘣,嘣,嘣,嘣,收音機還在響。喬並沒有引起葛萊蒂和波特·格林的任何注意。他們躺在沙發的一角如膠似漆,唇齒相融。葛萊蒂長嘆一聲,睜開眼睛,打量著房間。然後她忽然直起身子,猛地推開波特。房間的門非常緩慢地打開了。
沒有。什麼也沒有。他看上去有些疑惑,因為他剛才聽得非常仔細。然後他露出厭煩的神色。
「當然,」葛萊蒂說道,「比如說他。」
隨後靠近路邊的那位警官開口說道,「沒有聽到尖叫聲,也沒有看到有鄰居從前面出來。看起來有人朝空中開了一槍。」
波特·格林把頭轉過去。大門現在完全敞開著。但是沒人站在門外面。「好吧,門是開了,」他含混不清地說。「那又怎樣?」
「賓格教授的鼻煙,」賓格教授帶著一副居高臨下的樣子冷冷地說,「並不是可卡因。」他做了個手勢,用斗篷裹住自己的身體,然後碰了一下帽檐。他轉身離開,左手裡還拿著那個小小的盒子。
「這是您說的第一句假話,警督。」
這可能並不明智,但他很想這麼做。他快速地伸手拿起小威士忌酒杯,把酒倒進喉嚨里。味道很不好,他劇烈地咳嗽起來。卡座里的男子站直身子,四處張望。他盯著喬·貝提格魯的方向看了一會兒。
黑白相間的警車轉過街角,緩緩沿著街區滑行,沒有大驚小怪,也沒有緊迫不安。警車安靜地停在房子前面。一會兒,兩名身著制服的警官抬頭望著深深的走廊和緊閉的門窗,一言不發。他們聽到對講機里傳來持續不斷的說話聲,在腦子裡理了理思緒,並沒有特別留心對講機的談話。
「好吧,」喬·貝提格魯說。「好吧,賓格,那我就直接過去找你好了。說不定我根本不用花錢。到你這個年紀的人應該不會傻到把一個假冒的電話號碼印在名片上。要是顧客無法聯繫到你,你怎麼還能賣你的產品呢?」
「還有一點,」喬·貝提格魯說,「就是隱身效果在什麼地方會消失。我的意思是,葛萊蒂和波特·格林看不見我。所以他們看不見我穿的衣服,因為比起什麼東西都沒有,一套空蕩蕩的衣服站在門廳里晃來晃去更會把他們嚇得不輕。但是總得有某種操作系統。我碰到什麼東西了嗎?」
「她也可能放聲大笑。」約瑟夫說。
「難道你從沒想過他有可能完全是清白的嗎?」
「可卡因,我的朋友?」他說。「呸!這跟賓格教授的鼻煙比起來簡直是嬰兒爽身粉。」
「當然,只是到目前為止。但是有人聽到了槍聲,有人報了警。卻沒有任何一個鄰居聽到。」
「我需要你的建議,」喬說,「並不是說這有多重要。我非常認真。就拿賓格教授給我的鼻煙這個問題來說吧。它確實有效。葛萊蒂和她的男朋友看不見我。我有兩次站在敞開的門前,他們當時直視著我,但是他們什麼也沒看見。這讓她失控大叫。放在以前,她要是看到我,根本就不會怕我。」
「不如說我是這房子的主人之一。」喬·貝提格魯說。
「我是警察。這間房子里有件殺人案。有可能跟鼻煙有關……」
「他並不像他想象的那樣了解女人。」喬·貝提格魯說。
「我很想知道是誰報警說聽到了槍聲。」雷德爾說。
「我開槍之後才看到他臉上的抓痕。」喬·貝提格魯說。
瓦爾德曼幾近平和地說:「毫無疑問,從某種意義上來說確實很瘋狂。但是他確實打算把他們倆都殺了。整個計劃都是這麼安排的。我們都知道。而且他出去的時候根本沒有穿過地板爐。」
「精心挑選出的少數人,」他重複道,「我不知道。我今早有些懶惰,或許我應該只選一個就夠了。」
兩個警探都緊張起來。雷德爾的手摸著自己的臀部槍套,整個人的重量都前傾到腳上。
「你總歸會知道的,」約瑟夫說,「如果有人在它失效時朝你看過去的話。」
「怎麼了,寶貝兒?」
「別耍我,」他從牙縫間狠狠地擠出一句話。「我不喜歡耍花招。」
「婊子!」波特·格林咬牙切齒、惡狠狠地說。「該死的臭娘們,窯子里的賤貨。」他的語氣極其嫌惡,滿是鄙夷。
「有可能是這個,」約瑟夫說,「為什麼不呢?你碰到的任何東西都會消失得無影無蹤,就像你一樣。」
大概就是一個小時。這需要想想。好好想想。他盯著電話號碼。格萊斯頓7-4963。他往電話里投了枚硬幣,開始撥電話。一開始沒有響聲,隨後一聲忽高忽低、音調很高的嗚嗚聲傳進他的耳朵,然後滴答一聲,他聽到硬幣掉進退幣槽的聲音。隨後一位接線員問道:「請問您想撥打什麼號碼?」
眼前的房間實際上是一個雜物間,裏面擺放著一些陳舊的傢具和物什,還有一張用醜陋的淺橡木製成的卷蓋式書桌,以前的人們時興用這樣的傢具。喬·貝提格魯從沒用過這張書桌,也從沒走近過它。就這麼一直擺在那兒。
酒吧老闆咧嘴笑道。「但你卻指望我相信我的眼睛。是嗎?」
這時推拉門被人推開了,喬·貝提格魯伸手從雞尾酒桌上拿起手槍,把它放在膝蓋上。這是他做的唯一的動作。他甚至沒有抬頭看一眼推拉門。
「就像我說的,」瓦爾德曼平和地繼續說道,「根據我們來到這兒時看到的情況,我們能夠推斷出一個非常激烈的場面。死者的臉上有嚴重的抓痕,女人的身上也有嚴重的傷痕——不用說有正常的爭鬥的跡象——對一個敏感的男人來說這絕不是什麼愉快的事。您是個敏感的人嗎,貝提格魯先生?你得去辨認她的屍體,即使您很敏感。」
賓格教授微微一笑。「我只和貝提格魯先生做生意,警官。」
瓦爾德曼揮揮手,臉上始終掛著微笑。「這不是演戲,馬克。」他說,沒有看他的搭檔,「儘管我知道你擁有非常好的理由懷疑他。貝提格魯先生是一位非常睿智、頭腦冷靜的人。我們對於他的家庭生活知之甚少,但我們能夠充分懷疑,他的家庭生活並不幸福。他假裝沒有虛情假意的悲傷。對嗎,貝提格魯先生?」
「一定是這樣,」酒吧老闆言簡意賅地說。「別管那個傻瓜了。」
手握方向盤的警察點了點頭,心不在焉地說:「不管怎樣,還是按下門鈴吧。」他在報告冊上記下了時間,並把警車出勤的時間報告給了調度員。警察邁出警車走上水泥路,來到門廊上按響了門鈴。他能聽到門鈴在房間里響起,也能聽到收音機或是唱片機的聲音,但聲音只從左邊窗戶緊閉的房間里傳來。他又按了一次門鈴,沒人開門。他順著門廊往邊上走,拍著紗窗上面的玻璃窗,越來越用力。音樂聲持續不斷,但是僅此而已。他走下門廊,繞著房子的牆邊來到後門處。紗窗被鉤住了,裏面的門也緊閉著。這裏還有一個門鈴。他按住了這個門鈴,門鈴在他耳邊嗡嗡地響,響聲很大,但還是沒人應門。他使勁敲著紗窗,最後猛地一拉,但窗戶被鉤得緊緊的。他繞著房子走向另一邊,北邊的窗戶太高,從地上看不到裏面。他只好返回房子前的草坪,走對角線穿過草坪回到警車。草坪被修剪得整整齊齊,綠油油的,可以看出前一天晚上澆過水。他一度回頭看了看草坪,看看自己的腳印是不是留在了草坪上。並沒有。他很慶幸沒有留下腳印。他只是個年輕的警察,算是個菜鳥。
「啊。」雷德爾雙眼睜開,嘴巴大張著。
波特·格林幾個大步沖向收音機,啪嗒一聲把它關掉,然後生氣地轉過身來。
「所以說,」喬·貝提格魯慢條斯理地說,「告訴我下樓應該帶什麼東西去,要讓他們看不到。甚至有可能他們也聽不到。」
「您大概有48歲。」賓格教授猜道。
約瑟夫看了看喬,表情古怪。「浪費了教授的時間和材料?你並不認為他來這兒僅僅只是為了給你做實驗的,是嗎?」
「兩宗?」喬·貝提格魯問道。他這次真的吃驚了,不過馬上發現這是個錯誤。他試著掩飾自己的驚訝。「噢,我懂您的意思。波特·格林臉上的抓痕——還有您說的我太太身上的傷——都不能證明他把她給勒死了。我可能用槍打死他,再趁她被打后不省人事或者孤苦無助的時候把她給勒死。」
波特·格林走向一邊,拿起一瓶威士忌,開始往咖啡桌上的兩個高玻璃杯里倒酒。
廣告播音員終於結束了自己的吆喝,開始播放一首新的歌曲。波特·格林跨了幾步,把音量調大,然後又把它調小了。「我想我能猜到。」他說,「畢竟,這是個非常老套的故事。」他說完他又把音量調大,並伸出了雙臂。
「而且還鎖著嗎?」瓦爾德曼漫不經心地問道。
「這我能做到,」喬·貝提格魯說。他頓了頓,看起來正在沉思。「我很好奇你是不是一點點地逐漸複原,」他加了一句,「還是突然出現。砰的一聲。」
雷德爾點點頭,看著腳下的地板爐。爐子的柵板很大,一部分在地板上,一部分嵌進牆裡。
對話至此結束。喬·貝提格魯走進卧室,從壁櫥的架子上拿下一個手提箱。裏面裝著一個皺巴巴的公文包,捆在上面的細繩已經斷開。他用一把小鑰匙打開公文包,裏面裝著一個硬質小包,包在一塊法蘭絨布里。法蘭絨布里還有一隻陳舊的羊毛襪,羊毛襪里裝著一隻裝滿子彈的3.2口徑的自動手槍,油亮光滑,一塵不染。喬·貝提格魯把手槍放在他右邊的褲袋裡,沉甸甸的,比原罪還要沉重。他替換了壁櫥里的公文包,走下樓,腳步輕巧,他雙腳內側抬起,只用外側鞋底掂著地面。後來他又覺得自己很愚蠢,因為收音機的聲音依然充盈耳膜,如果鞋子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也沒人能夠聽到這麼微弱的響聲。
「您的鑰匙沒法打開這扇門,因為門上有個彈簧鎖,跟門鎖是獨立分開的。通向您廚房的門沒法從另一邊打開,除非轉動門這邊的門閂。有一個暗門通向地下室,但是沒有通向房子外面。我們已經確認過了。所以我們推測除了波特·格林自己,沒人能殺得了他,因為整座房子都是鎖著的,沒人能殺了他之後,離開房子,還把房子鎖上。我們發現有一個辦法可以回答這個問題的。」
「你不是在跟我開玩笑吧,馬克?」
接線員傳了回來:「很抱歉,先生,我無法查到您提供的號碼。」
「地板爐本來是為了向大廳和這間屋子供暖,大概是因為熱氣會升到樓上。在地板爐的兩個部分中間——換句話說,在兩個房子中間,有個掛在桿上的鐵皮紗窗。這是為了把熱氣分散到需要的地方去。它能封死豎著的那塊柵板,然後把大部分的熱氣往一個排氣口外輸出,要是它像我們發現的時候那樣直直地掛著的話,熱氣就會朝兩邊流走。」
「這還需要有多明顯?」
「不,這不是入室行竊。貝提格魯先生我們會向您解釋的。」他從門邊往後退了退,喬·貝提格魯從他身邊走了進去,脫下帽子掛起來,一如往常。
瓦爾德曼從他身邊走回去,但沒再坐下。
「好吧,約瑟夫。下次再說吧。」喬·貝提格魯看著他手裡拿著的卡片。這裏距離奧古斯都·賓格教授的辦公室311房間所在的寫字樓大概還隔著八個街區。卡片上也寫著電話號碼。喬·貝提格魯不知道提前預約是否會更明智些。是的,應該會更明智些。寫字樓里可能會有電梯,一旦走進電梯,他就要冒太大的風險。許多古老的大樓——他幾乎可以確定賓格教授的辦公室所在的大樓會和他陳舊破損的帽子一樣古老——並沒有消防逃生樓梯。這些大樓的逃生樓梯一般裝在大樓外部,而且從大廳沒辦法走到升降梯。最好還是提前預約一下吧。
「一個自殺協定。」他大聲地說出口,好像經過了深思熟慮。「波特·格林不是這樣的人。我的妻子——葛萊蒂也不是。他們都太膚淺、太自私。」
「在下午一點的北百老匯大街上,我都能挑到一件比他身上那破玩意兒好看得多的裙子。」酒吧老闆輕蔑地說,「那傢伙不僅沒有禮貌和腦子,品位也很差。」
喬安靜地坐到沙發的角落,看了一眼手錶。自從遇見賓格教授以來,似乎已經過去了很長的時間,感覺時光久遠,天各一方。現在,要是他記起拿到鼻煙的具體時間就好了。大概是在10時20分,他想。要是能再肯定些就更好了,要是能再等等就更好了,要是能試一試就更好了。這樣肯定會更好的。不過,他做過的事哪一件又是讓人滿意的呢?
「只是鼻煙而已。沒什麼大不了的。」喬·貝提格魯打開包裹,把紙巾扔在地板上。他打開皺皺的盒蓋,手指抹了一點白色的粉末,就只剩這麼點兒了,只剩兩捏了,兩捏能解燃眉之急的鼻煙,再沒多的了。
「我覺得該說再見了。」喬·貝提格魯回答道,走出了浴室。
「多九*九*藏*書謝。」男孩從襯衫口袋裡拿出一根散開的香煙,慢慢地點上火,眼睛上下打量著。他用左手把火柴盒還回去時,轉身朝後面飛快地瞥了一眼。喬·貝提格魯伸出手接過火柴。男孩迅速地把右手伸進襯衫,掏出一把槍。
瓦爾德曼盯著他,然後側身拿出香煙,放在琥珀玻璃托盤裡來回捻著香煙,直到煙蒂看不出形狀來。他沒有去看完全放鬆的自說自話的貝提格魯,而是說道:
瓦爾德曼的目光落在地板爐上,隨後又盯著雷德爾。「他大概有多高?」他問。
「別跟我耍花招,」約瑟夫說,「我不喜歡軟性子,相反,我有點喜怒無常。」
「所以你認為我是個傻蛋,」瓦爾德曼冷冰冰地說,「即使你沒撒謊——你現在就在撒謊。」
喬·貝提格魯把頭轉向一邊,順著街道向下張望。他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幾乎聽不到房間里傳來的收音機聲。一輛汽車轉過路口,匆匆經過這片街區,後面揚起一片塵土。樹葉並沒有發出太大的沙沙聲,但是卻發出一種非常微弱的、幾乎不易察覺的聲響。接著,有種東西颯颯地響起。
喬·貝提格魯像個邁入遲暮之年的老人或是在做夢的人一樣,極其緩慢地蹲了下來,拿起盒子,用手牢牢握住,放進口袋。
現在該回家了。他沿著陽光籠罩的小路走去,沒有回頭看。當他看到整齊排列的綠色垃圾箱時,他把那把槍扔了進去。那個時候他回頭看了看,視線所及之中沒有男孩的影子。大概飛快地逃走了,一邊走還一邊大聲呻|吟。或許是跑走了。如果你殺了一個人之後,你會跑去哪兒?無處可去。你只能回家。逃跑是一件非常複雜的事情。需要你仔細思考、認真準備。需要時間、金錢還有衣物。
「加減四歲。」喬·貝提格魯說。
「貝提格魯,」喬·貝提格魯親切地說,「喬·貝提格魯。」
「還有卧室的窗戶,」約瑟夫說,語氣趨近於輕蔑。「而且你得去看葛萊蒂。」
「是喬。」
「事情已經發生了。」瓦爾德曼插了一句。
「我只是為波特·格林感到有些遺憾。他在她身上花了這麼多時間和金錢。如果我有了一葉知秋的本領,最後他能得到的將是無盡的嘲笑。」
「這地方真大!」他高聲說。「在做壁櫥把這地方用硬木封在地下之前,一定有台階通向這裏。之所以裝上暗門肯定是為了處理排水排氣管道和排水口。是否應該看看通風口裡?」
「但你知道他有什麼。」吧台凳子上的男子簡潔地說道,這時喬·貝提格魯悄悄地走出酒吧。
「你真是條漢子,不是嗎,貝提格魯?」雷德爾譏笑道。他內心裡湧出一種雄性的厭惡感,很憤怒的樣子。
他在地毯的一小片上揩去手上的灰塵,兩人走出壁櫥,關上門。他們走進會客室,看到證物鑒別科的人忙得團團轉。
「很抱歉,貝提格魯先生。這是我的職責。這位是雷德爾警司。我們是好萊塢警察分局的。我們去起居室吧。」
「是的,我是貝提格魯,」他看到的是一張瘦削的、毫無表情的臉。「您是誰?」
賓格教授真是太壞了,名片上居然沒有真實的地址。喬·貝提格魯很想去登門拜訪,然後狠狠地扭斷他的脖子。賓格教授那樣的人會禍害人間,荼毒世界。比100個波特·格林還要壞。
他還是一言不發,但是腦海中的所想還是反映到了他的臉上。雷德爾身子朝前傾了傾,嘴巴張了張,正要說話。瓦爾德曼嘆了口氣。好笑啊。無論是他還是馬克都沒想到兩個人都是同一個兇手殺的。
兩個警察用螺絲刀取下一扇窗戶,沒有打破窗玻璃,然後走進廚房。隔壁的老人看到了他們,還是繼續侍弄著他的玫瑰花。因為喬·貝提格魯的悉心維護,廚房乾淨整潔。進了廚房他們才發現還不如待在外面。要想進入開著燈的前廳,別無他路,除非破門而入。這樣一來,他們只得回到了前門的門廊。開車的警察用一把沉甸甸的螺絲刀把一扇窗戶敲了一條裂縫,拉開窗栓,把窗子拉高,然後傾身探入用螺絲刀的尾端把紗窗的鉤子敲松。他們終於拉開兩個窗框走進了房間,除了窗鉤以外特意沒碰到別的東西。
賓格教授吸了一小撮鼻煙。
「說不定是因為你的氣場,」約瑟夫說。「或是你的磁場,還是你的性格——總要有什麼東西——任何落入你的周遭與你同在的東西。香煙、鈔票,任何專屬於你的東西,而不是大門、牆壁、地板之類的東西。」
「呸!」波特·格林說。他站起來,走過房間。他把頭伸出到門廳。「這兒沒人,」他側身扭頭,朝後說道,「一定是穿堂風把門吹開了。」
他翻手向下,把鼻煙粉撣到地上。
波特·格林又一次關上門,這次他把門固定住了,上了門閂,但沒上鎖。他本應該聰明點,把門把手也轉一下,那樣就可能會省下不少麻煩。不過他不是一個非常敏感的人,他腦子裡還裝著別的東西。
「窗子,傻瓜。」
「再見,約瑟夫。」喬·貝提格魯說。
「這隻是他們的說法。」雷德爾說。
「了不起,」雷德爾說,大跨步走過瓦爾德曼身邊。「肯定兩個人都是他殺的,警督。」
喬·貝提格魯坐了下來,身子朝後靠著。他環視著整個房間,看到了粉筆畫的印記,還有撲粉。他身子又朝前傾了傾。
「一定有。」喬·貝提格魯狠狠地說,又重複報了一遍號碼。接線員重複了剛才說過的話,接著說道:「請稍等,我將給您一些信息。」電話亭里很悶熱,喬·貝提格魯開始冒汗。接線員反覆核對了信息,然後對喬說道。
「我不是來賣雜誌的。」穿著晚禮服斗篷的男子說道。
他朝南邊走去。大廈的門牌號是偶數,說明大廈在東邊。接線員找不到名字的時候,他應該讓她核對一下地址的,當然她可能告訴他,也可能不理他,或許讓他該幹嗎幹嗎去。
「哦,閉嘴。」波特·格林懶洋洋地說道。他站了起來,手裡端著兩個高玻璃杯,裏面已經灌滿了威士忌。「聽著,喬,這杯酒我請你。你並不擔心這個,是吧?不喝?嗯,好吧。」他把一杯酒遞給葛萊蒂。兩人對飲起來,透過玻璃杯,他們看到喬·貝提格魯始終一言不發地站在門口。
「但是你確實在推銷東西,」喬·貝提格魯乾癟癟地說。
「不太可能,否則我們現在的脖子都要累斷了。」第一個警察說。
貝提格魯盯著他,慢慢轉過頭去看著地板爐的柵板,一共有兩個柵板,一個平著放在地上,一個豎著嵌進房間跟大廳之間的牆壁里,「地板爐,」他說著,眼睛望著瓦爾德曼,「地板爐怎麼了?」
他把槍放在非常靠近波特·格林手的位置,他一次也沒有看波特的臉。或許有些太乾淨利落了。他把其他需要處理好的東西都安排好,同樣的乾淨利落,不慌不忙。
「我今早給他留下了一種新的鼻煙樣品。我想知道他喜不喜歡。」
「這樣可以讓那個笨蛋死心了。」他說,然後走出了洗手間。喬·貝提格魯小心翼翼地走到被壓扁的鼻煙盒套,彎腰把它撿起來。他盡量把它拉直並套回到盒子的底部,但只能套進去一半。盒子看來不再保險了。他用紙巾包住盒套,希望能更保險一點。
他的右手從斗篷下緩緩地伸出來,拇指和食指並在一起,然後一起伸向臉龐。
「對,卧室窗戶,」喬·貝提格魯說著,然後頓了頓。「我不想看她。她死了。她早就該死了。你能做的只有看看波特·格林。」
他彎下腰,又直起身,然後轉身把他的槍放好。「不用叫救護車了,」他簡潔地說,「不是我想要這樣,但你讓我很難辦了。」瓦爾德曼站在門口,又點了一根煙。他的手微微發抖,看著手把火柴晃滅。
瓦爾德曼和雷德爾不約而同地看著他,臉上都是相同的毫無笑意的表情。「您今天是什麼時候出去的?」瓦爾德曼問道,身子隨便朝後仰了仰,點燃了一根煙。雷德爾弓著腰坐在椅子的前半部,右手慵懶地放在膝蓋上。他的配槍放在右邊的臀部槍套里。他從來都不喜歡把槍放在腋下。貝提格魯這傢伙看起來不像是會突然拿出一把槍把他撂倒的人,但很多事情你根本無法預料。
喬·貝提格魯看著他順著水泥路走下去,然後轉到了路邊的人行道上。古老的街道兩旁種滿了古樹。萊剋星頓大道兩旁都是茂密的香樟樹。樹上新綠吐翠,隨處能看到還透著一層粉紅的樹葉。賓格教授在樹下走著,越走越遠。房子里還能聽到陣陣的嘣嘣聲。他們現在估計已經喝到第三杯或是第四杯了。他們估計又哼著音樂,緊緊地貼在一起了。再過一會兒,他們會開始在傢具上激|情翻滾,彼此虐待。好吧,這又能怎麼樣呢?喬·貝提格魯不禁想象,葛萊蒂52歲的時候會是什麼樣。照她現在這種生活方式,到了那時候,估計她不會像她歌里唱得那麼美。
「波特·格林身上的傷口明顯不是典型的自殺造成的傷口。」瓦爾德曼接著說,「肯定不是,即使你能想象一個男人有很好的理由冷靜從容地決定自殺——假設自殺也能算得上是冷靜從容的話。有的人確實如此。但是,一個剛剛經歷過激烈爭鬥的人——這樣的一個人,這樣的一種精神狀態,要讓人們相信他會舉著一把槍,槍口極盡所能地遠離他的身體,然後故意地、精準地扣動扳機,射向心臟——沒人會相信的,貝提格魯先生。沒人會相信。」
「完全正確。」
「我不知道,」喬說。「不,我覺得我沒想那麼多,但是我搞砸了,我沒必要開槍打死他的。」
喬·貝提格魯微微一笑,甚至比瓦爾德曼的微笑還要不易察覺。這是他們無法得知的事情。他的身體技巧,他很少顯擺,只在關鍵時期才派上用場。這是深藏不露的東西,就像是賓格教授留下的鼻煙樣品。
「為什麼,那看起來像是貝提格魯先生躺在地板上,」他說,「他生病了嗎?」
「我覺得是砰的一聲,」約瑟夫說,「這位老紳士並不是無緣無故就叫自己賓格的。我猜,無論是隱身消失,還是複原現身,都是非常快的。你需要發現的就是時機。」
這裡是卡漢加的公共汽車站,總是人來人往,沒有誰去關注別人,沒誰會抬眼看看是誰撞了他們,也沒誰有時間去思考。即使有時間,大多數人也沒什麼好想的。四下熙熙攘攘。在一個空無一人的電話亭里打電話不會引起別人的注意。他伸出手,把燈泡鬆了松,這樣他關門的時候燈就不會亮了。他現在有些擔心。鼻煙的效果不會超過一個小時。他往回算了算時間,從他離開房子裡頭起居室里的年輕警察,到酒吧里卡座男子抬頭看到他為止。
「早上好。」他扶著大禮帽的帽檐說道。
他心裏猜想,要是他現在試著這麼做,會發生什麼事。很可能會折斷四根肋骨,外加肺穿孔。
已經早上10點了。杯子里盛著冰塊,臉頰發紅,眼神微微發愣,笑容愚鈍乏味,笑聲放蕩不羈、空洞無物。
喬·貝提格魯跨出電話亭,及時避開了一個拿著網兜、看起來無比匆忙的女人。他剛好在她進入電話亭之前脫身離開,出來的時候速度極快。
「我沒看見你搜他的身。」他低聲說道。
「這裡是地板爐的爐底。」雷德爾說。他伸手輕輕敲了敲,鐵皮發出清脆的響聲。「所有地板爐都在這兒了。應該從上面進行安裝。有人檢查過排氣口嗎?」
這個高高瘦瘦的男人從斗篷下把手伸出來,手裡捏著一張卡片。
「因為我不能相信我的眼睛。」卡座男子幾乎在喊道。
不管怎麼說,這可能也不會有什麼區別。
不,他太傻了。他已經撥了電話,即使是個未註冊的號嗎,接線員知道他手裡有那個號碼,而那個號碼是正確的,她也應該告訴他再試一次。她可能以為他按錯了號碼。這麼說來,賓格教授根本沒有電話。
「貝提格魯先生在嗎?」
接著,從樓上房子的背後,傳來一個人吹口哨的聲音。
「別著急,貝提格魯先生。讓我告訴您來龍去脈。這片街區早就衰敗不堪了。再也沒人想到這兒來。然而你的房子卻不是如此。你的房子充滿古典氣息,打理得很好。正因為如此,你才是這房子的主人。」
瓦爾德曼警督看到了喬·貝提格魯,在三座房子以外的距離就認出了他,那時候喬甚至還沒有走上人行道。他看起來跟瓦爾德曼想象的一模一樣,瘦削的臉龐,整齊的灰色外套,走路時不慌不忙、從容鎮定。體重、身形適中。
「她這次惹錯人了,不是嗎?」約瑟夫冷冷地說。「還是說你希望這樣的事發生嗎?」
就在這個時候,喬·貝提格魯第二次抹了一點賓格教授的鼻煙。
當推拉門開到夠一個人穿過的時候,波特·格林的身形出現在門口。他伸出雙手抓著門的高處,手指因為發力而泛白。他身體晃了一下,緊緊抓住了門,像是個喝醉的人。但是他並沒有醉。他的眼睛張得大大的,眼神十分專註,嘴角慢慢上揚,傻乎乎地笑著。他的頭上和白花花的肚囊上沾滿汗液,泛著光。他幾近全|裸,身上只穿著一條短褲,光著腳,滿頭大汗,汗液浸濕了他的頭,頭髮也亂糟糟的。他的臉上有些耐人尋味的東西,但是喬·貝提格魯沒有注意到,因為他一直看著腳中間的地毯,手槍放在膝蓋處,槍口朝向一側,沒有瞄準任何東西。
「只是去走走。我去好萊塢墓園那兒坐了一會兒。我第一任妻子的墳在那兒。」
挺有幽默感,奧古斯都·賓格教授。他的辦事地址原來是好萊塢警察局。
「你為什麼要說再見?」約瑟夫厲聲說道。
喬·貝提格魯說:「這可能會非常不方便,如果你知道我的意思的話。」
賓格教授伸出左手,手掌向外。「請您先聽我說完。我繼續給你分析分析。這年頭稅收不菲,而你是房子的主人。若是你經濟條件允許的話,你早就搬走了。你為什麼沒有搬呢?因為你這房子賣不出去。況且這房子相當大。於是你只好租與他人。」
「你是我的上司,」雷德爾沙沙地喘著粗氣說道。「但你不能說我撒謊,夥計。」他把槍舉起來一點。瓦爾德曼的嘴唇輕蔑地卷了卷,一句話也沒說。過了一會兒,雷德爾慢慢地移開槍口,朝槍管里輕吹一口氣,然後把槍收好。「我犯了錯,」他乾巴巴地說。「你可以按你的意思向上頭報告。你最好再找個搭檔。是的——我開槍太快了。就像你說的,這傢伙可能是無辜的。不管怎麼說,太瘋狂了。他們大多數情況下會判他坐牢,比如說一年,或是九個月,然後他會出來。沒有了葛萊蒂,他應該能過上好日子。是我毀了這一切。」
「那他為什麼沒有這麼做呢?」瓦爾德曼問,好像這種事情是世界上最自然的事一樣——葛萊蒂那樣的妻子,喬·貝提格魯這樣的丈夫,波特·格林一般的房客或者跟波特·格林如出一轍的那種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