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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暴風雨前的鐘聲 右手裡有刀

第四章 暴風雨前的鐘聲

右手裡有刀

我瞄了尼古拉一眼,他正看著旁邊發獃。好像對我們用英格蘭語的對話一點都沒聽。
他將吸飽湯汁的麵包塞進嘴裏,暫時沉默了。不一會,傳來吞咽的聲音,他微微點了點頭。「啊,因為兵力會減少吧。」
「我也不能告發他啊,要是亞當的話可能就會這麼做。」
「沒錯。但還是應該儘快搜索。」法爾克說完,忽然盯住了我。「……還有,艾瑪不只是昨晚,前一天晚上也沒有回住處。房主還作證說,她白天出入了好幾次。」
法爾克的上半身癱軟在桌子上,伴隨著每次痛苦的呼吸全身都會劇烈顫抖。尼古拉明白他沒法回答后,大喊道:「那我就動手了!」
法爾克勉強擠出這幾個字,尼古拉的表情變得緩和了。但那只是一瞬間,立刻又變得面無表情。他在屍體旁蹲下,抽出她的腰帶,然後用它小心翼翼地將那把小刀包了起來。
法爾克無語。尼古拉的語氣實在是充滿了怨恨,我便笑著打圓場:「是賽蒙看在我的面子上多加的哦。大概下次你的碗里也會有些好東西的。」
「那總有一天會找到她的。」
他提問的意圖顯而易見。如果民眾接受了謀殺的說法,就會認為兇手是身處小索倫島的某人。他們並不知道,在冬日的七個夜晚,小索倫島會失去索倫的守護。但那天晚上在小索倫島上的,除了吟遊詩人伊沃德以外,就只有埃爾文家的傭人們和我了。如果傳言說是這些人中的某人殺害了領主的話,會在索倫引發更大的不安。
這時傳來一句綿軟而沙啞的回應:「真是失策,沒想到城裡居然會有陷阱。」
「一大早就吃魚啊。」尼古拉剛才喝的湯里只有焉巴巴的蔬菜,不滿地嘟噥道,「我喝的湯里沒有魚,而師父的卻有啊。」
艾瑪往前邁了一小步。突然,尼古拉大聲喊道:「你別動,這傢伙讓我來解決。」
「你太慢了哦。」她這麼說了一句便轉過身去,在木製的地板上用力一蹬,飛也似的向門口衝去。
尼古拉並不打算攻擊她的身體。他微微側身避開深入的突刺,瞄準了拿著刀準備收回的那隻手。在我看來,尼古拉只是翻轉了一下手腕。但伴隨著「啊」的一聲慘叫,鮮血四濺。尼古拉的短劍切斷了侍女的右手腕。
坐在別桌的幾個男人,傳來了一陣嘲弄。現在正是機會。我對那幾個因恐怖而表情扭曲的男人命令道:「你們幾個,看到了剛才發生的事吧。我是領主的妹妹——阿米娜·埃爾文。佔用你們一點時間。請你們到山丘上的兵寨去,報告給埃布·哈巴德或者其他代理人,說『騎士法爾克·菲茲瓊在賽蒙的店裡遭到襲擊。請到店裡來處理被反擊殺死的暗read.99csw.com殺者的屍體。』」
「街上似乎已經流傳起了修道院被盜的消息。」尼古拉用法蘭西語報告。「阿米娜小姐決定不告發康拉德。」
但這隻是因為在城裡巡視過的我還沒有聽到而已。昨天,公示人在街道拐角處宣布父親的死訊時,就已經有人竊竊私語說這是謀殺。說不定民眾已經嗅到了陰謀的味道,只是在我面前閉口不談而已。
「嗯。反正馬上就來了。」
正如尼古拉所言,法爾克不一會就下來了。他在下樓的時候叫了賽蒙一聲,簡短地交談了兩句。然後他在尼古拉的身邊坐下。
回過神來,我發現自己也站了起來。我該怎麼做?在別的桌子上吃飯的那些商人一樣的男人們,注意到這邊的異樣,也紛紛停下了手裡的動作。
我擔心留在這裡會打擾他吃飯,但現在離席也不太合適,所以我還是保持原樣坐在長椅上。
「這跟是哪裡遭竊關係不大吧。相比真的遭到掠奪,現在的情況還是很幸運的。」
回頭一看,法爾克的面孔已經變得烏黑,我能感受到那濃郁的死亡陰影。我無能為力,卻不能無動於衷,便繞過桌子,想去安撫一下他。
法爾克右手抓住自己的喉嚨,桌上還放著只咬了一口的蘸了湯的麵包。晒成古銅色的法爾克的臉,眼看著漸漸變得烏青。
他為自己的旅店考慮也是理所應當的,對此我無法進行責難。但我無論如何都對賽蒙沒有好感。說什麼出於職業道德不能拒絕客人,都是騙人的。他經常把客人趕走,這件事我是知道的。但他卻讓艾瑪留宿,肯定是她出了個好價錢。從她那裡拿到了該拿的東西后,一有懷疑就立刻告密,這可不是什麼高尚的行為。
賽蒙說完就迅速走進了廚房,大概是察覺到了自己不是很受歡迎。我目送著他的背影離去,回到了正題上。
「這件事還沒有告訴新領主嗎?」
他似乎早已有了結論,只是輕輕地點了點頭。在等待早飯的時間里,他將調查的進展彙報給我。
我靠近死者。
「嗯,怎麼?」
生疏的英格蘭語。
沒想到,尼古拉接下來的話跟我的想法完全不一樣。
「確實時間緊迫啊。」法爾克又把這句話重複了一遍,「不過現在要先吃飯。」
門口站著一個塗黑口紅的女人,她背對著身後的街道,披著斗篷。哈爾·艾瑪回來了。
尼古拉用腳尖踢了踢倒下的侍女。她像個沙袋一樣,任人擺弄。眼睛大睜著,充滿了怨恨,卻已失去光芒。尼古拉踢了一腳又一腳,並不是要侮辱死者,而是在確認是否已經真的死亡。當終於確信時,他的身子忽然鬆懈了下來。
侍女向後跳read•99csw•com開。她估計意識到此路不通,就向廚房那邊看去,可能打算從後門逃走。但尼古拉做好了保護我和法爾克的準備,站在靠近廚房的位置上。侍女大概是覺得比起艾瑪,尼古拉更容易對付,就將刀口轉向了這邊。
尼古拉用袖口擦了擦沾上了鮮血的臉頰。
前一天晚上,也就是父親被殺的那一夜。我意識到自己的表情變得僵硬。賽蒙似乎從旁聽到了我們的對話,從側面靠近了過來。然後他故作深沉地說:「確實如此,阿米娜小姐。我要遵守職業道德不能拒絕投宿的客人,但我還是覺得那個女人很可疑。在大晚上出去到底有什麼企圖,我非常擔心。我也聽說了修道院遭竊的事情。我呢,倒是懷疑這是不是那個女人搞的鬼。不敢相信基督徒會做出這樣褻瀆的行為。我曾有過必須儘快把這個推測告訴亞當大人的想法,但又覺得他剛剛上任,肯定很忙,我不能將還沒確定的信息去稟報給他,佔用他的時間,因此現在還猶豫不決不知如何是好。而就在這時阿米娜小姐光臨此地,我只覺得這是神的旨意。因此,希望您能理解。我絕不是……」
她斗篷上的積雪輕舞飛揚。
不知何時,艾瑪的身影消失了。她輕而易舉地防住了暗殺者的刀刃,因為嫌麻煩,在人群聚集之前就消失了。馬扎爾人都是這樣的嗎?
「確實。」
「時間比較緊迫。」法爾克忽然止住了話頭,然後徐徐開口問道:「民眾之間,是否已經流傳起了領主大人死於謀殺的傳言?」
「艾瑪?這可真奇怪。」
他說完,把最後一口麵包放進嘴裏,並沒有問我找法爾克有什麼事。
她看起來睡眼惺忪,但確實很精神。對這個小姑娘我沒什麼印象,可能是賽蒙新雇的。烤好的麵包散發出香噴噴的氣味,湯里除了洋蔥和捲心菜,還有幾塊鯡魚。
聽到我這句話,艾瑪似乎稍微點了點頭。她將短劍重新握好。
「現在好像還沒有這樣的傳言。」
一陣巨響傳來,一個人從廚房裡飛了出來。那個人仰面摔在地上,揚起一片灰塵。我本以為是尼古拉,但並不是。是剛才給法爾克端來早飯的那個女孩子。我還想是不是哪裡搞錯了,卻看到她右手裡的刀閃耀著鋒利的光芒,面容扭曲著,充滿了惡魔一般的憎恨。
她一下坐了起來,迅速地環視四周,目光停留在痛苦的法爾克身上。然後她與我對上了視線。
門開了。街上的光線與風雪一口氣灌了進來。
「師父還沒有準備好嗎?」
「搞、搞什麼啊。殺掉了啊。」
暗殺者露出獰笑。我變得渾身僵硬——我會被殺掉。
我喊道:「她是個殺手,別讓她跑了!」
「那今https://read.99csw.com天先去搜索哈爾·艾瑪嗎?」
但那個侍女並不打算束手就擒。
尼古拉也意識到自己慢了一步,但並不打算追。就在侍女準備打開門的時候——
「虧你能心平氣和地說出這番話。被盯上的可是修道院啊。」
尼古拉的短劍,都沒有長到能夠刺穿敵人的身體。
法爾克說還需要花點時間打點,我就先下樓了。感覺在樓上講了好久的話,但實際上好像並沒有那麼長。尼古拉剛開始吃早餐。
「對了,尼古拉。」
還有一具屍體。精緻的衣服上沾滿了鮮血,喉嚨被割開,那是賽蒙·多多。
「要是這樣就好了。」
他們乾脆地點了點頭,立刻離開了旅店,像是很慶幸能夠離開這個地方。
尼古拉大喊著站了起來。法爾克右手就這樣抓著喉嚨,左手朝腰間的皮袋中伸去。我能清楚地看到,他的手指在激烈地痙攣。
但在她站起來之前,尼古拉已經趕到了我和她中間。他把短劍端在胸前,冷冷地說:「可以殺掉嗎?」
他的左手顫抖不止,在茫然地摸索著腰間的皮袋。當我打算替他取東西的時候,他終於抓住了袋子上的細繩,將手指伸進縮緊著的袋口。
尼古拉像看著自己碗里的東西一樣,正熱切地注視著那幾塊鯡魚。特魯瓦是個內陸城市,大概鯡魚是很罕見的。
他若無其事地說完,然後擦了擦手指。我很不解。索倫沒有遭受過掠奪,而且我也沒有聽人描述過掠奪到底是怎樣的。但尼古拉或許是知道。
一位端著麵包和湯碗的少女從廚房左右張望著走了出來。她一頭銀髮,面部輪廓十分惹人喜愛,但臉上的雀斑卻很顯眼,看起來還有點睡眠不足。法爾克伸手招呼她,她便笑嘻嘻地走過來,把手中的東西放在了桌子上。她沒有把盤子放在尼古拉面前而是給了法爾克,大概是賽蒙的指示吧。
「請慢用!」
我心情沉重地環視了一下店裡。可能是因為下雪的原因,店裡比平時要昏暗一些。賽蒙身著做工精緻的衣服,一與我的目光對上,便故作沉痛地朝我致意。他是個又高又瘦,表情總是十分誇張的男人。遠處的桌邊坐著三個看起來像商人的男人,吃著跟尼古拉一樣的麵包。店裡的客人只有這幾個。
「看來解毒趕上了呢。」
「師父才不會因為這種事情死掉呢。」
伴隨著一陣尖利的聲音,侍女的突擊被彈了回來。艾瑪手裡握著不知何時拔出的短劍。
桌上的湯槽里,還剩下一點點湯。尼古拉把麵包在那點湯里蘸了蘸,低聲說道:「好像師父對阿米娜小姐不會告發他心知肚明。到底是為什麼呢……」
暗殺者的身體被打得轉了一圈,然後仰面倒在了地上。血流了一read.99csw.com地。
「真的是毒藥嗎?」
「啊,請您務必!阿米娜小姐能為鄙人如此著想,著實萬分感謝。」他深深地低下了頭。
「剛才我不請自來,打斷了他的準備。」
「呀,這位客人還沒吃飯呢。我馬上去準備,請稍等片刻。」
「刀上有毒!」
「你不擔心嗎?」
沒有這種東西。那個房間原本是士兵的休息室,不可能有暗道之類的。前去一看便知,所以我沒有在此對法爾克的言論進行反駁。
正是如此。
失去生命光芒的那雙眼睛,直直地盯著我。他的嘴大張著,似乎在抗議些什麼。
我自己也能意識到,自己的話有多麼底氣不足。
「糟糕!」他像是被人猛地揪住了心臟一般,發出了慘叫。
「很抱歉阿米娜小姐,我得先吃飯才行。」
這是個讓人頭疼的問題。修道院遭竊煽動了市民的不安,但我也無能為力。
雖然我不懂戰爭,但不管是托斯坦·塔吉爾森的逃亡還是現在索倫下個不停的雪,都讓我有種不祥的預感。儘管康拉德是個竊賊,但他和他率領的十個傭兵是不可缺少的。總有一天會對他施行正義的制裁,但現在並不合適。
「昨晚,哈爾·艾瑪沒有回住處。店主也不知道她去哪了。」
「然後我們馬上去見蘇威德·納崔爾。我已將來意寫信告知於他。我還通知了伊特爾·阿普·托馬斯到港口來。」
我抬頭看向廚房深處。
尼古拉用法蘭西語喊的這句話不知艾瑪有沒有聽到。
毒。
我知道他想說什麼,有些厭煩地打斷了他的話:「如果艾瑪是竊賊的話,我會跟亞當說,讓他不要追究你的責任。」
康拉德。身為遊歷騎士,卻也是個盯上了修道院的膽大包天的大盜。
「不過,就算贏了這場戰爭,康拉德他們也無法獲得掠奪權……他很想撈一票吧。你只當是被偷偷地掠奪了一點東西,就不會那麼生氣了。」
她面容扭曲著,將小刀換到了左手中,但她沒能將它揮舞起來。衝進她懷裡的尼古拉將短劍刺進了她的胸口。插得很深,沒至劍柄。她還嘗試著要移動那隻拿著小刀的手。尼古拉接下來的動作有些出乎意料。他將唯一的短劍就這樣插在敵人的胸口,然後一拳打在了對方的下巴上。
「切。」
「對手很強,沒辦法生擒她。」
「我很想這麼做,但時間有限。艾瑪就讓尼古拉去找吧。她是個引人注目的女子,應該有人看到過。」
在雪花落地之前,那個侍女還劈砍了兩三次。她那比我還細的手腕,飛速揮舞著閃耀著光芒的小刀,傳來劃破空氣的「咻咻」聲。但艾瑪面不改色,只是稍微移動了一下短劍就將她用小刀的攻擊全部化解。她使劍的樣子像是面前毫無危險。read.99csw.com難怪埃布和守兵根本不是她的對手。
「在這段時間里,我們先到小索倫島去。俘虜托斯坦的消失是一件重要的事。您說他在封閉的監獄里消失了,我必須先去現場查看一下才能發表意見。我並沒有懷疑阿米娜小姐的話,只是我覺得說不準會有誰都沒發現的暗道。」
她究竟看到了什麼呢?趴在桌子上的法爾克,手執短劍的尼古拉,大概已經臉色發白動彈不得的我。以及那個順勢跳向艾瑪的侍女。
尼古拉跳了起來,在地面上重重地蹬了一下,順手拔出短劍,沖向廚房。不一會就傳來了鍋碗之類被打翻的尖銳聲響。急不成句的怒吼,然後不斷傳來清脆的金屬碰撞聲。也就是說,被推斷為下毒者的傢伙還在廚房裡。
艾瑪不僅不懂英格蘭語,還是個女人。我並不知道索倫是否存在著語言不通的女人能夠度過一夜的地方。說不定發生了什麼事。不過艾瑪是個強悍的戰士,連埃布·哈巴德和守兵們都難以與之匹敵,被攔路搶劫的強盜們幹掉應該不可能吧。
「師父!」
「師父!」他喊道,然後回頭。我也看向法爾克。剛才還在劇烈抽|動著的背,現在已經不動了。
是法爾克。他想辦法撐了起來。剛吃完毒藥之後烏黑的臉色現在已轉為鐵青。他咳了幾下,一字一頓地慢慢說道:「這是我的失策。殺了她也是無可奈何。」
「死了?」像是對這個詞有了反應,趴在桌子上的法爾克長長地呼了口氣。我對尼古拉叫道:「他還有呼吸,還活著!」
我一時難以回答。
伴隨著沉重的呼吸聲,侍女拚命向前伸直手臂,將小刀向前刺去。尼古拉無言地將她的攻擊擋開,發出了一陣刺痛耳膜的聲音。暗殺者毫不畏懼,一次又一次地揮舞著小刀。
他嘴上這麼說,但聽起來只是在勉強。因為他臉色蒼白,還不斷發出像是來自內心深處的嘆息聲。
襲擊者還很年輕,大概跟我同齡,說不定還要更年輕一些。但走近一看,卻發現她非常瘦弱,讓人懷疑她是不是吃不飽飯。被尼古拉一刀切斷的手腕,也細得讓人驚訝。
「她的行李放在房間里,應該沒有離開島。」
「我想問你,莫非……」法爾克話沒說完,忽然——
「法爾克!振作一點!」
「你幹得很好。」
法爾克艱難地擠出了一個詞:「追。」
她沒有把視線從對手身上挪開,一邊防禦著侍女的小刀一邊向我問道:「這人,是誰?」
「這樣啊。那後面找到艾瑪以後,就跟所有人都能進行交談了。」
侍女看準這個時機一躍而起。
我坐在尼古拉對面的長椅上。剛坐下,他就問我:「阿米娜小姐,康拉德要怎麼處置?」
他點點頭,說道:「沒錯。是我大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