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因為是書迷，所以在展開調查之前，就已經存有不相信須永老師會自殺的成見——就算事不至此，會不會在看了一百本書以後，得出只有書迷才有的過度解釋呢？

由於名偵探是只有被犯罪之神眷顧才能從事的職業，一思及此，華生的角色可是一般人能爬到的最高職位——這教我怎麼可能不雀躍興奮。

「當然他基本上還是推理作家，所以書里會一直出現死人。可是，處理生命議題他絕對是認真對待——十幾歲的我就是愛上這種風格。」

「咦？這樣嗎？」

也就是所謂華生的角色。

當然，這隻限於這次的案件，當須永老師死亡的真相大白，我們的雇傭契約就到結束，我將再度做回一般人、配角甲（不對，可能是乙？還是丙？）……算了，我不應該想這麼多，破壞現在的興奮。

「沒錯，就是這樣。或許因為打擊太大了，寫不出東西來也未可知。」

也有一些是就算記得，但印象已經模糊的書——今日子小姐瞥了一眼堆積如山的書。

呵呵……今日子淺笑著。

如此這般，我將注意力集中在今日子小姐坐在我面前看書的身影——今日子小姐看也不看我一眼，閱讀起須永晝兵衛的出道作品。

還是先專註于眼前的工作。

「嚴格來說，當然也不是沒有例外。像是對話中就曾經出現歷史上自盡身亡的人物名字——只不過就連那樣也不會提及那個人是自盡的。」

今日子小姐說到這裏，闔上第一本《水底殺人》。

這麼說的確很有道理，但是我的臉皮還沒有厚到在已經做好熬夜覺悟的今日子小姐面前睡覺的地步——今日子小姐拿起第二本書。

真奇妙，我在今日子小姐的右手臂上寫下了誓約書，結果讓我聯想到了它——左右手。沒錯，自從被更級研究所炒魷魚，失業許久的我得到的工作，居然是「名偵探的九*九*藏*書助手」。

「這該怎麼說呢……」已經不能用單純的偶然來帶過了。

我嚇了一跳 距離她剛閱讀還不到一個小時。她雖然很客氣地說是「托我的福」，實際上邊和我聊天邊看書，肯定降低了閱讀的速度。照這個速度，說不定一百本很快就可以看完了。

今日子小姐邊說邊檢視紺藤先生製作的那張表——原來如此，從書名來看，的確都是那方面的作品。

不過，我承認須永老師的確是一個非常偉大的推理作家，但須永晝兵衛不是那種會影響別人一生的小說家。無關褒眨，他是一個將娛樂性貫徹到底的作家，世人對他不會出現文章會指引人生的意義、左右一個人的將來之類的評價，所以基本上與得獎競賽無緣。將來可能會有以他名字命名的獎項，但卻沒得過獎——他就是一個這樣的作家。

「我之所以喜歡須永老師作品的理由非常明確。因為須永老師隨時都在面對生命這個議題。」

不僅如此，紺藤先生還說過，今日子小姐是看過須永老師的作品，才立志當偵探的——果真如此，他可說是決定今日子小姐人生的作家。

「就像里井老師在畫少年漫畫的時候，會用男性筆名那樣嗎？」

「出道時是三十歲嗎……以小說家而言不算太早、也不算太晚對吧？」

距今四十五年前出版的一本書，無論書名或封面設計，都呈現出當時的本格推理小說有稜有角的質感。我最熟悉的是以《名偵探芽衣子的事件簿》為代表作品，被譽為青少年讀物作家的須永老師，所以不太知曉他這方面的風格……話說回來，須永老師的作品實在太多，像我這種人怎麼可能明白什麼作家的個性或風格。

今日子小姐回答的時候沒有停下翻頁的手。我不知道該不該在別人看書的時候找對方說話，但或許還是和她說話比較好。https://ｒeａd•99ｃsw.ｃom仔細想想，雖然她才剛開始閱讀，但是為了等到夜深、犯困的時候，還是應該從現在就讓她習慣與我聊天吧……到了那個時候，萬一對話無以為繼的話，反而會更想睡吧！

我也有過這方面的經驗，太愛一部作品，有時候會進行偏離十萬八千里的解讀——或許是敏銳地察覺到我的心思，今日子小姐說：「舉例來說，就我所知，須永老師在他的創作生涯中，曾經停筆過兩次左右，而且都長達好幾年。」

「今日子小姐最早看的是須永老師的哪一部作品？」

「沒錯。一個也沒有。不管是配角、還是沒有亮相的閑雜人等……彷彿須永老師在刻意避免寫到自殺這兩個字。」

「自殘、自盡、切腹、跳樓、割腕，自殺的表現方式琳琅滿目，不一而足——個中語意只能靠自己的雙眼來搜尋喔！更何況，我也不是為了搜尋單字才要讀遍所有作品，那並不是我最大的目的。」

「不過要因此下定論也言之過早。這隻是在我看過的作品中，而且還是我記得的範圍內沒有出現過而已。為了弄清楚這點，也得把須永老師的作品全部看過才行。」

須永晝兵衛著《水底殺人》。

還剩下九十九本——名偵探的戰鬥才剛揭開序幕。

「至少，」今日子小姐接著說：「至少就我看過的書，須永老師的作品從未出現過自殺的人。」

「對呀！我也是先看了電影。老實說，我不否認最初是衝著演員去看的，但就那樣迷上他的作品了。後來只要買得到，我就儘可能地搜全須永老師的作品……」

有這種事嗎？就像在「名偵探芽衣子」系列里會刻意避免出現死人那樣，我能理解他想要避開這方面的詞彙和概念……但是所有作品都無一例外？

我不太能理解一個出社會的資歷已有二十年的成人，會因為親人去世的打九*九*藏*書擊而無法工作嗎？——打擊當然非同小可，但是三年都還走不出來未免也太久了吧？如果那就是「認真地面對生命議題」，的確頗不尋常。

「沒錯。相反地，我之前無論如何也接受不了《求愛的虛榮》和《兄長的潛逃》這種官能系列，還有風格異常怪誕的《肚子上面是胸部》這種……也趁這次好拜讀一下。」

「真、真的嗎！？」

算了，我爸媽給我起的名字也好不到哪裡去……

「生命……？」

「為、為什麼今日子小姐這麼喜歡須永老師的作品呢？專業偵探喜歡推理小說還滿少見的……事實上，紺藤先生說過，這也是他特別想把這次的事委託給今日子小姐的原因。」

「喔……」

聽到這裏，我還以為這已經是足以證明須永老師不是自殺的關鍵性證據——但如果真是如此，她昨天就應該吿訴我了。

這麼說還真是沒錯——該說是推理小說的自相矛盾嗎？即可以同時證明兩個相反假設的證據。不過，從今日子小姐接下來才要解開謎團來看，表示事實並非如此吧……一想到萬一看完一百本書，卻還是徒勞無功的話，不禁心裏一緊……還是說莫非今日子小姐已經有什麼想法了嗎？

「當然這段期間也出版過以前作品的文庫版，進行過作品的多媒體合作，所以不曾給人暫停寫作的印象。根據須永老師後來在散文集里提到的，第一次暫停寫作是他母親、第二次暫停寫作是他父親去世的時候。」

「跟大家一樣，都是《到處亂走的神》。」

今日子小姐只是順著這個話題不經意提到，我卻情不自禁地表現出誇張的反應，因為今日子小姐最喜歡的作品居然是我唯一看完整個系列的須永老師作品。因為是對遺稿也毫不留情批評的今日子小姐最喜歡的作品，讓我心裏充滿了彷彿找到同好的喜悅——雖然我對「芽衣子」也沒喜ｈtｔpｓ://ｒｅad•9９ｃsｗ•com歡到那個地步……

「原來如此，原來是不想被當成毛頭小夥子，所以才會取這種有點老氣、奇怪的筆名。」

「請不要對我有這麼高的期待。這本《水底殺人》是我以前就看過很多次的書，所以重新閱讀也能維持在最快的速度。沒看過的、忘了內容的書一定就沒這麼快了。」

「順便吿訴你，須永老師的作品中，我最喜歡的是從《名偵探芽衣子的事件簿》開始的『名偵探芽衣子』系列。」

「嗯。因為我只是從事實中建立起『所以須永老師不是自殺』的假設，但是同樣的事實也可以導出『正因為須永老師對自殺一事有所嚮往，才會刻意避免使用這些字眼』的假說——兩種說法都說得通。」

「欸？這麼奇怪——不好意思，是這麼特別的名字，我還以為是筆名，是喔……」

我沒有想太多，只覺得能一直看著今日子小姐工作的工作是多麼幸福，但仔細想想，這可是身為一介配角，不斷被捲入各種案件的我作夢也想不到的出頭天啊！

經她這麼一說，我對照清單——的確，在他寫作的第二十年到第二十三年、第二十七年到第三十年之間，沒有出版過任何一本新書。這是為什麼呢？

縱使她說得口若懸河，我卻絲毫沒有這樣的感覺，難以連點頭附和。只覺得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讀後感。我愛的《名偵探芽衣子》系列是給青少年看的，所以不會屍橫遍野、血流成河，但還是無法理解她這句話的意思。今日子小姐不理會我，繼續說了起來。

無論什麼樣的工作，都是一樣的。

「如果是最近的作品，應該都已經數位化了。只要拜託紺藤先生，應該就能機械性地搜尋單字了……」

「不會，別放在心上。托你的福，工作很順利，我已經看完第一本了。」

「我不知道你口中的里井老師是誰，不過大概八九不離十吧丨」

「須永htｔps://reａd•99ｃｓw.coｍ晝兵衛是本名喔！」今日子小姐吿訴我。

「這倒是。他剛出道那幾年，作品還沒上軌道，寫的都是這類硬梆梆的推理小說。說難聽一點，他其實也是順應當時的流行而出道的。」

「所以我才覺得奇怪。那麼珍視生命價值的須永老師，不管有什麼理由，我都不認為他會選擇自殺。」

聽到這裏，我反而不安起來——紺藤先生基於今日子小姐是須永老師的書迷才委託她這件事，但是聽今日子小姐說的話到現在，我心裏再度隱約燃起恐懼，會不會正因為她是書迷，反而不適合調查須永老師的死因。

似乎想起以前的往事對今日子小姐而言，那可是少數可以想起的珍貴「往事」。

這句話令我陷入了沉思。

「欸……一、一個也沒有嗎？」

「既然如此，隱館先生，你要不要趁現在在那張沙發上躺一下？接下來是長期抗戰……不能睡覺的只有我一個人就夠了。」

「沒錯。只不過，須永老師本身似乎認為三十歲就寫本格推理好像太早了點，所以出道當時並沒有公開年齡。果然是年輕人會有的想法。嗯，老作家須永晝兵衛，有出道作，也有年輕的時候。」

「是服喪的意思嗎？」

如果是一般的小說家，或許真會發生這樣的偶然，但是，須永老師的作品風格雖然包羅萬象，但基本上還是推理小說家——推理小說家真有可能完全不在小說里寫到「自殺」兩個字嗎？就像科幻作家要在寫作生涯中完全不提及「科學」二字同樣地困難吧？偽裝成自殺的殺人、偽裝成殺人的自殺……寫了四十五年的推理小說，真能一次也不用到這種詭計嗎……

「欸！？」

我不清楚這個答案是不是跟大家一樣，但的確就連我也聽過這本書的名字。我雖然沒看過，但應該被拍成了由知名演員主演的連續劇……或許還拍過電影。

「啊！要休息了嗎？我好像太多話了，對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