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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百折不撓 四、「奉天靖難」

第二章 百折不撓

四、「奉天靖難」

平安的行動已為燕軍探得。朱棣命朱高煦守住大營,自己率精騎兩萬人帶三日乾糧到離開大營百余里的地方設下埋伏。朱棣設想濱河一帶林木叢密,平安軍必定懷疑有伏,而肥河一帶地平少樹,平安軍一般不會懷疑燕軍在這裏設伏。他命令每個士兵都要準備一束火把,使列道相連。他還告訴留守大營負責警戒的士兵如見到舉火,便是與敵人發生了大戰,守營大軍可以相機而行。一火既舉而眾火相應,敵人誤以為遇到了燕軍主力,必會驚慌潰散。如是小戰,則不舉火。
燕軍進逼徐州,支將王聰進攻蕭縣。知縣鄭恕率眾拒守。城破,鄭恕殉難。這鄭恕,字本忠,乃浙江仙居人。其居鄉時治尚書,攻苦食淡,雖魚釜塵甑,未嘗萌干求錙銖非所當得之心。一室蕭然,學徒數十人,惟端坐講授,皜皜乎高風勁節,無有半點虧缺。寧波知府聞其賢而貧,署為昌國縣學訓導。知府派人攜書幣來聘,鄭恕不願為官,偃蹇不欲接聘,朋友交相勸說,始就任,不久即升為蕭縣知縣,因留心撫民,為民所愛敬。
燕軍繼續向南進,正月十五日攻沛縣。本城知縣名顏環,字伯瑋,廬陵人,是唐代大書法家魯國公顏真卿之後,聰敏耿直,能文章,善事父母,友于兄弟,睦于族姻,鄉黨稱其六行無異辭。建文元年,朝廷徵求人才,伯瑋以賢良應選,受命擔任了沛縣知縣。燕王起兵之初,李景隆屯兵德州,淮北民終歲轉餉。顏伯瑋善為規劃,調度有方,使民不告勞而使德州糧餉不困。建文三年六月,燕軍掠濟寧,游兵過沛縣,沛人竄匿,伯瑋設法招徠。後為阻止北軍南下,朝廷命於此地設立豐沛軍民指揮司。顏伯瑋乃召集民兵五千人,築為七堡,堅守待敵。但後來由於山東戰事告急,三千人被調去充實前線。所存僅疲弱不堪戰鬥之兵。這時,燕軍突然南下,伯瑋知力所不敵,便派遣縣丞胡先百夫長邵彥庄密至徐州告急。但援兵竟久而不至。伯瑋知道敗不可免,便命其弟顏珏、其子顏有為還家侍父,讓他們告訴父親:「子職弗克盡矣!」而自己下定決心與城共存亡。伯瑋徘徊庭下,壯志滿懷。來到察院,不禁題詩壁上:
朱棣非常重視這場戰鬥,務求此役必勝。他將自己的意圖反覆向諸將解說,猶恐大家不理解,於是,順手抽出一支箭,在地上給諸將畫了一幅軍陣圖,再指圖詳說。諸將圍在朱棣周圍,仔細聆聽。為了更形象明白,朱棣又命軍中的軍官單獨組成一隊,逐一教授,反覆申令約束,至為詳備。
真定之戰
朱棣帶領部下拜謁祖陵,不禁涕泣沾襟。他說道:「橫罹殘禍,幾不免矣。幸賴祖宗神靈庇佑,今日得拜陵下。霜露久違,益增感愴。尚祈終相庇祜,以清奸憝。」朱棣拜畢,在陵前佇立良久,又前後左右看了半天才離去。
房昭寨久被圍困,天已漸寒。而官軍多南人,衣單不勝霜月。朱棣令習吳歌者近寨唱歌,以動軍士思鄉之念。萬山叢中夜夜吳歌四起,官軍聞之往往淚下,鬥志盡解,甚而有偷偷下寨投降者。
遼東雖遠隔山海,常擾永平。吳高雖怯,其行事差密。楊文粗而無謀。我一計去吳高,則楊文無足慮矣。用兵之道,伐謀為上。此計得行,則坐制一方,無復東顧之憂矣。
往者自念無罪,而茅土見削,子孫不保,受屈萬世,寧俯首蒙恥,甘受芟夷,不顧宗廟子孫乎?見兵四集,心震膽悼,不知所為,左右彷徨求貰死於旦夕,遂以兵自救。誠知以區區一隅之人,當天下之眾,鮮有不摧滅者,徒以須臾喘息,延緩歲月,冀或有迴旋之日也。身親行陣於今三年,賴天地眷佑,父皇母后聖靈保佑予躬,戰勝攻克。每見鋒鏑之下,死亡者眾,痛傷於心,故恆戒將士曰:「天下軍民皆父皇赤子,驅迫戰鬥,彼何罪焉?其毋殺之。吾畏死所以救死,彼之畏死,其情蓋同,由是降者悉釋之,全活者不知幾千萬人矣。」
臣聞天生非常之君,必賦以非常之德,必受以非常之任,所以能平禍亂,定天下於一,而安生民,納之於仁壽之域也。昔者夏商之季,桀滔淫而成湯放之,紂沉緬而武王代之。故《易》曰:「湯武革命,順乎天而應乎人。」夫征伐豈湯武能得已哉!所遇之時然耳。然湯武俱不失為聖人者,以其撥亂興治,措天下於袵席之安也。
中分天下之約
吾徒雖死終無憾,望采民艱達聖明。
但是,燕師長驅南下,深入朝廷統治的中心地區,所遇的阻力越來越大。官軍在糧餉供給和後繼援軍方面都佔有優勢。另外,當時天氣已經日漸炎熱,主要是濕氣薰蒸,使來自北方的士兵大為不適,他們體力睏乏,甚至染上疾病。多日的相持使燕軍產生厭戰情緒。一些將領紛紛向燕王請求擇地休息士馬。二十三日這一天,諸將相繼來到燕王帳下,又向燕主提起此事。他們說:「今我軍深入,與敵相持。盛夏行師,兵法所忌。況淮土燕濕,暴雨連作。我軍畏熱,倘生疾疫,則非我之利。」他們七嘴八舌提出解決辦法,有人說:「小河東平野多牛羊,且二麥將熟,糧食充足。若渡河西擇地駐營,休息士馬,觀畔而動,萬全之道也。」
城中也在密切注意城外燕軍的動靜,當徐增壽得知燕軍已進至金川門時,便欲舉兵響應,但被人發現。建文帝大怒,下令將徐增壽帶到宮中右順門廡下,大聲詰責,並親手將其腰斬,屍體被拋出橫于路旁。
諸將說:「彼聞盛庸已敗,必不敢出。」
朱棣說:「今武勝既執,則志不可轉。自古敵國往來,理無執使,但執使,即為挑釁。其所以若此是必欲見滅我矣。豈能匏繫於此,為人所制乎?」
六月十二,建文帝派人秘密前往各地催促援兵。到各地去的人都帶有用蠟丸密封的建文帝的諭令。但這時燕軍已逼近京師,嚴密防查從京師出來的人,他們大都被燕軍抓獲,極難離開京師。而此時王叔英募兵于廣德,姚善起兵于蘇州,練子寧募兵于杭州,黃觀募兵于上游。為了取消朱棣的口實,被他指為奸臣的齊泰、黃子澄再次離開了京師,齊泰到廣德從王叔英,黃子澄往蘇州從姚善。但由於募兵行動得太晚,形勢已對朝廷不利,王叔英在廣德募兵竟無人響應,黃子澄想航海到外洋徵兵也沒有結果。即使募到兵也來不及趕赴京師了。建文帝盼援兵不見,一籌莫展,與方孝孺執手而流涕,只好命徐輝祖等分道出御。
當時官軍何福欲移軍就糧,朱棣親自率大軍緊隨其後,白天命游騎擾亂官軍的樵採,夜間派勇士偷襲官軍營地,使官軍不得休息。官軍被迫分兵護糧。而朱棣為此又是幾天不解甲了。
回想去年燕軍師出北平,僧道衍來為之送行,曾滿懷信心地說,此次「師行必克,但費兩日耳」,如今眾將士敗還,不少人都要看他怎樣自圓其說。想不到他說:「兩日,昌也,自此全勝矣!」道衍不愧是個老謀深算、圓滑機變的和尚。他與朱棣一樣,知道士氣可鼓不可泄。朱棣說「勝負相當,未為大失」,道衍說「自此全勝」。他們非常清楚,此役只可勝,不可敗。勝則龍飛,敗則必死。他們決定再次南征,一雪東昌之恥。
在南方,朱棣的軍隊繼續向南挺進,五月初七到達泗州。泗州在鳳陽府地界內,在府正東偏北二百一十里。南濱淮河,有汴水自城北向南流入。鳳陽府是朱元璋的老家。朱棣一進泗州境,便百感交集。他從就藩離開南京,就一直沒有再到鳳陽來,他又想起了當年與眾兄弟一道回老家祭祖墳的情景,父親太祖高皇帝希望他們個個成材,以支持大明江山,沒想到高皇帝一閉眼大家便兵戈相向,但此時燕軍大兵壓境,泗州竟是一片和平景象,毫無戰爭的準備。難道他們對不久前近在咫尺的靈壁發生的戰鬥一無所知嗎?
這場骨肉間的慘禍,葉伯巨早在洪武九年就已經預言了。葉伯巨死後事態的發展使形勢越來越清楚,然而除黃子澄伴讀東宮,是未來天子手臂,敢於放言此事外,一般很少有人敢於涉及。朱允炆即帝位不久,四川岳池的教諭程濟就看出了這步棋。但鑒於葉伯巨的慘死,他不敢明說。不過他還是上書把他的看法表明了:「北方兵起在明年某月某日。」只是他假託自己通數術之學,是通過推算得知的。他這樣做一方面是為加強自己話的權威性,同時也是怕一旦怪罪下來可以減輕點責任。沒想到他的書一上便遭到了逮捕,並差一點遭到殺害。削藩,在當時已經不忌諱了,周王已經被廢,齊、代、岷王已經被逮,那麼,為什麼還不準程濟說話呢?要害就在於程濟所指是燕王,朝廷削燕尚不敢下手也。如今燕王已反,朝廷已命將出師,一切都明朗化了。程濟便也被放出,並且授以翰林編修之職,讓他作為軍師,護諸將北行。
這些人全都升入北平都司任職。一個都司管轄許多衛,都司的指揮要比衛、護衛的指揮地位高出許多。然而,朱棣作為親王,仍然是朝廷的臣民,並不具有提升諸將官職的權力。這樣做本身對於朝廷就是一種叛逆行為,何況此時朱棣已被朝廷剝奪了王爵。由於朱棣的經營籠絡,實際上,在燕王勢力所到之處,已經形成一個與朝廷抗衡的獨立王國。他所網羅的,不僅有自己多年的部下,曾跟隨征戰為其效力者,還有一些因與燕王勾結謀反而被朝廷罷黜的官員,如前都指揮僉事周成、袁成、張睦,朱棣也恢復了他們的職位。
四月二十五日,何福帶軍移至靈壁,與平安合兵。並築深塹高壘,想以持久戰拖垮燕軍。但朝中饋餉受阻。當時朝廷饋運糧五萬石,平安率馬步軍六萬人押餉。二十七日,朱棣率精銳萬餘人前來截斷餉道,並派朱高煦帶數萬人伏于林間,以待官軍戰疲,突出擊之。結果官軍在燕軍衝殺下被一截為二,行伍大亂。這時,何福動用在靈壁的全部兵馬前來援救,斬殺燕軍數千,燕軍的攻勢才稍被打退。而此時朱高煦在林中的伏兵又起,朱棣又帶兵反擊,形成對官軍的夾擊之勢。官軍漸漸不支,何福遂敗走,退入營中,堵塞壘門,堅守不出。
大軍即將出發了,建文帝猶有不忍。他對眾將士說:「昔蕭繹舉兵入京,而令其下曰:『一門之內,自極兵威,不祥之極。』今爾諸士與燕王對壘,務體此意,毋使朕有殺叔父名。」一方面要削藩,一方面又要不留下惡名,真是魚與熊掌二者要兼得。按建文帝的想法迫使朱棣就範又保全他的性命,是最妥善的辦法。建文帝的仁柔寡斷,由此可見。
朱棣下令整頓軍隊,並帶領諸將祭告天地。在朱棣虔誠地拈香施禮時,據說天上有神爵五色出現,飛駐于旗杆之首,祭祀的大禮完畢后漸向西北飄去。祭儀一完,諸將便搶先來向朱棣報告。朱棣說:「此神靈告我所向也,必有大捷。」當然,朱棣與諸將不能解釋為什麼在雷雨中的刀槍放火而且錚然有聲,也不知道那五色神爵其實是雨後雲影霧光的變幻,但他們卻同樣希望自己確有神靈相助。他們不願揭破甚至是故意散布這無稽的神話,不如此便無以壯軍威、定人心。朱棣未必不信神,但他從戰場形勢判斷,認為欲戰勝官軍必須佔據白溝河上游的有利地勢,才可收以順擊逆之效。白溝河從西北流向東南,它的上游正是西北方向,而這正與「神爵」所指之方向相合。於是,朱棣命令大軍向西北循河而進。
燕軍久圍濟南不克,便築堤壩攔截河水灌城。城中將士軍民,人心大恐。布政使鐵鉉鎮定自若。他想了一條妙計,一定讓燕軍三日之內撤兵。鐵鉉讓守城人假裝痛哭,大呼「濟南急矣,亡無日矣」。撤去防守器械,以示無心防守,隨後派千人出城詐降。朱棣見到濟南終於投降,十分高興,軍中也為之歡呼。出城投降的人伏地請求道:「奸臣不忠,使大王冒霜露,為社稷憂。誰非高皇帝子?誰非高皇帝臣民?其又奚擇焉!唯是東海之民,不習兵革,聞大軍壓境,將謂聚而殲旃,是失大王安天下、子元元之之意也。請大王退師十里,單騎入城,臣等具壺漿以迎。」朱棣很痛快地答應了他們的請求。以朱棣之智慮,為什麼會沒能識破其中之計,連城中主帥並未出降這樣的明顯破綻也未注意?朱棣在白溝河勝后,長驅直下,上百萬官軍尚且土崩,久圍之下的濟南城顯然已經進退無路了。古來兵匪一家,城中請燕軍退避,王單騎入城也是可以理解的,他們擔心投降后還會遭到無辜的殺戮,另外大軍雖退,而雙方的基本形勢並未改變,城中是不敢輕舉妄動的。還有一層,朱棣起兵近兩年,對這種無休止的征戰也有點厭倦。他急於得到濟南,如果這樣即使不能奪取南京,也可就此切斷南北通道,划中原而自守,落得半壁河山。朱棣覺得濟南如今已在掌中。於是,亟令退軍。
而此時朝廷中暗中與朱棣勾結的大臣也不斷派人前來向朱棣獻渡江及入京城之策,江南的防守已從內部垮了下來。朱棣決定抓住戰機,強渡長江,向帝座發起最後的衝擊。
到了十五日,諸將又向朱棣上勸進表,表中說:「臣聞鋤奸去惡,式揚神聖之謨,附翼攀鱗,早際風雲之會,功光前烈,德冠中興。恭惟殿下文明英武,寬裕仁孝,為太祖之嫡嗣,實國家之長君,天生不世之資,民仰太平之主。曩奸惡逞毒肆凶,禍既覃于宗藩,機欲傾于社稷,集天下之兵以相圍逼,使國中之民不能聊生。乃赫怒而提一旅之師,遂呼吸而定九州之地,戰必勝,攻必取,實由天命之有歸、綏斯來,動斯和,爰見人心之所在。今內難已平之日,正萬方欣戴之時,宜登宸極之尊,以慰臣民之望。臣等忝隨行陣,仰仗威靈,素無遠大之謀,竊效分毫之力,雖不敢冀雲台之圖象,實欲慕竹帛之垂名,謹奉表以聞。」這是二勸,朱棣仍然不允,因為他知道還會有三勸。這二勸是隨征武將提出的,其中內容與一勸大體一樣,不過其中透露了「你當皇帝,我們也可以跟著沾光」的意思。
燕王撤軍北還,戰場的形勢大為改觀。朝廷打算乘勝北進。九月,建文帝下詔,命大將軍盛庸總率官軍北伐,副將軍吳傑進兵定州,都督徐凱等屯兵滄州,相互為犄角。
五月十九日,朱棣帶兵至天長,揚州衛的王禮等一行人便趕來軍門求見了。燕軍不費一刀一兵,揚州城便落入燕軍手中。朱棣命王禮同都指揮吳庸等諭下高郵、通州、泰州,接著揚州府高郵等衛指揮王傑率眾來降,通、泰相繼歸降,揚州府江都縣知縣張本也率眾來降。二十日,燕軍西上六和,打敗駐守官軍。至此,江南的門戶已完全打開,燕軍加緊整備舟師以待渡江。
接連的勝利,使燕軍的士氣更加高昂,朱棣欲罷不能,想乘勢再打一仗。他問被俘的潘忠等人官軍的虛實如何。潘忠說鄚州還有戰士一萬多人,軍馬九千多匹。他還建議說:「(鄚州)聞我敗必走,急取之可也。」於是,朱棣自帶精銳騎兵百餘人為先鋒,向鄚州進發。燕軍直島敵營,守營官軍悉數投降,人馬輜重盡為燕軍所得。
朱棣六軍在外,時刻惦念家中,聽說北平來人便急忙傳進,原來是朱高燧寄信來,說是朝廷與世子通密謀,命其歸順,許封王爵。朱棣不禁大驚。朱棣最擔心的是後方不穩,歸路截斷,朱高燧的話絕非子虛烏有,不敢深信而又不能不信。朱棣與世子之間嫌隙已非一日,他乘朱棣率師在外而與朝廷聯手也並非沒有可能。朱棣問這時侍立在旁的朱高煦,高煦自然不會站在世子一邊,他說,世子從來便與皇太孫朱允炆相友善,高燧所報絕不會錯。朱棣懷疑漸重,且漸生怒火。已經在盤算如何除去此心腹之患。正在此時,帳外忽報世子信使到。原來,朱高熾與謀臣商議,終決定對朝廷的信不啟封,將其連同送信人張安,一同送往朱棣軍中,以此表明心跡。朱棣先讀世子來信,又拆讀朝廷給世子的信,不覺出了一身冷汗,遽然喊道:「嗟乎!幾殺吾子!」他下令將張安囚禁。一場風波總算平息。
汝為大孝,國家至親,慨念人生世間不滿百歲,死生俄頃,倘汝一旦溘終天年,有何面目見我父皇太祖高皇帝也!姑以汝之心自度之,為父皇之仇如此,為孝子者可不報乎?
蓋聞書曰:不見是圖。又曰:視遠惟明。夫智者恆慮患於未萌,明者能燭情於至隱。自古聖哲之君,功業著于當時,聲明傳於後世者,未有不由於斯也。今事機之明,非若不見,而乃不加察,請得以獻其愚焉。
大軍浩浩蕩蕩分路並進,直指北平。僅吳傑等所率領的偏師步兵、騎兵便號稱十萬。八日已酉,耿炳文率軍三十萬到達真定,徐凱率兵十萬駐于河間,潘忠、楊松駐于鄚州,其先鋒九千已經進據雄縣。
閑嘗與布政張昺、長史葛誠言祖訓,昺誠雲:「齊泰等言《皇明祖訓》不會說話,只是用新法便。」……如此變亂祖法,恐一旦社稷落奸臣之手,貽笑于萬世也。朝廷有如此失政,國公以太祖高皇帝「聖訓諄諄,今猶在耳」,其可不憂懼者哉!奸臣齊泰等假以誣親王造反為由,實圖天下社稷之計耳。……謝貴、張昺可吐露實情,謂齊泰等憤恨當太祖高皇帝時位居下僚,不得柄用,且慄慄度日,朝不保夕。今少主不親政事,正其得志之秋,祗慮諸王藩屏,未得大縱,遂同心協謀,以滅諸王,方得永享富貴。……
官軍也並未因為新年而放鬆戒備,大年初一,李遠來到藁城,便遇上駐守德州的都指揮葛進領馬步官軍萬餘人渡河北上。李遠兵少,不能硬拼,他抓住戰機,乘官軍渡河未畢,出兵擊之。官軍見到燕兵衝來,稍稍退卻進入林間,意在邀李遠來戰。這時雙方都下了馬徒步交戰。官軍見李遠兵少,不免有些輕視。李遠一退,官軍便追,殊不知這是李遠誘敵之計。李遠乘機分兵潛入敵後,把官軍的馬匹全部放跑。李遠突然反攻,官軍退卻,發現馬匹已經不見了,軍心大亂,李遠帶兵乘勢衝殺,官軍大敗。這一仗官軍被斬首四千余級。許多軍士溺水而死,不少馬匹落入燕軍手中,葛進僅以身免。
朱棣整頓軍伍,準備再戰。兩軍擺開陣勢,燕軍在東北,官軍在西南,好一場拼殺,朱棣臨陣督戰,張奇兵出入陣間,隨機應變,一見燕軍受敵,即馳赴之。諸將遙見燕王旗幟,輒歡呼震地,軍士無不踴躍爭進,自辰(早八點到十點)至未(十四點到十六點),屢進屢退,勝負未決。雙方將士皆已疲憊不堪,各自坐地而息。已而復起再戰,相持不退,又用弓矢交相射殺。忽然,東北風大起,塵埃漲天,沙礫擊面。官軍逆風畔目,咫尺不見。燕師順風大呼,縱左右翼橫擊之,鉦鼓之聲震地。官軍大敗,紛紛棄兵而走,燕軍追至滹沱河,踐溺而死者不可勝計。燕軍遣散降兵,盡獲官軍器械輜重。盛庸退保德州。
朱棣戰罷回營,塵埃滿面,將士無從辨認。等到聽見說話聲音,大家才知道是朱棣,諸將趨前來見,相視大笑。
朱棣聽說官軍北上,率師出征迎戰。張玉帶人到耿炳文營中去偵察,回來報告說:「炳文軍無紀律,其上有敗氣,無所為。潘忠、楊松,扼吾南路,宜先擒之。」朱棣得到這一情報,很高興。他身著鎧甲,親自帶兵開赴涿州。壬子這一天正是中秋,燕王屯于婁桑,他命令軍士們秣馬蓐食,打算利用節日,出其不意地打擊官軍。下午時分,燕軍渡過了白溝河。朱棣對諸將說:「今夕中秋,彼不虞我至,必飲酒自若,乘其不備可以破之。」為了抓緊戰機,燕王催促諸軍加速前進。金烏西墜,眼見天漸漸暗下來。可是金黃的月亮很快又升起在東方,四野道路無不分明可見。他們來到雄縣正是夜半時分。一輪滿月,懸挂中天,在如水的銀光里,田野山川一片靜安,不論是城外四郊,還是城內的街巷都悄然無聲,只是偶爾聽見一兩聲狗叫。一天的節日喜慶,人們太疲勞了。然而這大好的月色下面正醞釀著一場廝殺,將要有吶喊,將要有刀擊槍鳴,將要有殷紅的血。這不是太煞風景了嗎?不,軍人以戰鬥為職業,以殺敵為樂趣,以血灑疆場,馬革裹屍為壯美。如果敵死我傷,凱旋班師那就是幸福了。
朱棣帶大軍出援永平,命世子朱高熾在北平留守,輔助他的則是姚廣孝。另外,還有在真定收降的老將顧成。諸將向朱棣請求,為保證北平的安全,應該在盧溝橋設防以阻擋李景隆軍隊。其實朱棣已經想到這一點了。他說:「天寒水涸,隨處可渡。守一橋何能拒賊!舍此不守,以驕賊心,使其深入,受困於堅城之下。此兵法所謂利而誘之者也。」
朱棣說:「不然。吳傑、平安擁眾十萬,不得與盛庸合者,以我軍居中,隔離其勢。今逗而不出,有曠期失律老師費財之責。」他指出平安必出無疑。針對這種形勢,他制定了一套策略,令諸軍偽裝解散,託言四齣取糧,給敵人造成空虛的假象。敵人得到消息,必然乘虛而來。而燕軍一出便回,嚴師待敵。平安一定會落入圈套。
在鐵鉉堅守濟南的時候,有位宋參軍曾被署為贊畫軍務。凡守城之計,鐵鉉都與之商議而定。如今燕軍撤退,他再為鐵鉉指說天下大勢。他說:「濟南,天下之中。北兵南來,其留守者類老弱。且永平、保定雖叛,諸郡堅守者實多。郭布政(指郭賢)輩書生,公能出奇兵,陸行抵真定,南朝諸將潰逸者稍稍收合,不數日可至北平。其間豪傑有聞義而起者,公便宜部署,號召招徠之,北平可破也。北兵回顧家室,必散歸。徐沛間素稱驍勇,公檄諸守臣,倡義集勇,候北兵歸,合南兵征進者晝夜躡之。公館榖北平,休養士馬,迎其至,擊之。彼腹背受敵,大難旦夕平耳。」宋參軍的謀划,未嘗不是一條迅速破敵之計,果依計而行,也許朱棣會死無葬身之地了。但是,鐵鉉並未能接納宋參軍的建議。他選擇了一條更為穩妥的辦法。當然,他也有他的理由。他認為「軍餉盡于德州,城守五月,士卒固甚。而南將皆孥材,無足恃,莫若固守濟南,帝率北兵,使江、淮有備。北兵不能越淮,歸必道濟,吾邀而擊之,以逸待勞,全勝計也」。然而兩年之後,朱棣竟然捨棄山東而逕渡淮臨江,此計遂為失算。
燕軍繼進蒙城,駐于渦河。這時官軍主力已了解到燕軍南進的意圖。回師追擊燕軍,平安率馬步軍四萬人為先鋒已經趕到。
朱棣所為與祖訓規定相較實有大謬。在新天子即位之後,即使「朝無正臣,內有奸惡」,親王也要奉「天子密詔」才能「統領鎮兵討平之」。今不但無天子調兵勤王之密詔,反有削燕王爵之明詔。而朱棣還是斷章取義反覆引用「祖訓」,他不僅在輿論宣傳上先聲奪人,而且取得了事實上的軍事勝利。他聲稱有「精兵三十萬」雖不免有所誇張,但與實際相去必不至甚遠。朝廷方面面對這一形勢如何措置呢?
朱棣遣周王歸第,分命諸將守京城及皇城,而自己則駐營龍江。他下令安撫臣民,嚴肅軍紀。有士卒在市場上拿了鞋不給錢,立即被處斬。關於建文帝,朱棣雖口說建文帝已死,但心中卻放不下這段心事。他下令繼續搜宮,並命搜捕奸臣齊泰、黃子澄,並開列「奸臣榜」。這一天公布的「燕王令旨」說:
朱棣先令百余騎向對岸發炮以造成主力打算在此渡河的假象,朱棣自己卻率大軍循河向西北進發。日當正午,燕軍渡河。不料,官軍在河對岸早已埋伏一支兵馬,那是都督平安率領的萬余騎兵。這平安是一員驍將,曾經隨朱棣出塞掃除殘元勢力,因此對朱棣的用兵甚為了解。李景隆派他做先鋒正是出於這種考慮。朱棣見是平安,不免對這位往日的部下有幾分輕蔑。他說:「平安豎子,往從我出師塞北,頻見吾用兵,故為先鋒。」平安的出現迫使朱棣改變老一套的打法。他聲稱「用兵機變,神妙莫測」,並表示:「吾今日破之,要使其心膽俱喪,不知所生。」
建文三年正月初一日,建文帝率領群臣告天地宗廟,御奉天殿受百官朝賀。奉天門內外,旌旗蔽天,儀仗林立,鞭炮、鼓樂齊鳴,百官俯伏跪拜,萬歲山呼之聲上干雲霄。建文君臣們彷彿如此一來,便真的受了天命,從此之後便會宇宙永昌了。不過,果真不久前線便傳來了東昌大捷的消息,君臣上下又免不了一通祭享天廟,告東昌之捷的慶賀典禮。與此同時,既然強敵敗北,朱棣旋師,原為緩其師而罷免的齊泰、黃子澄,當然要公開恢復官職了。一時朝廷上下一派喜氣洋洋。
朝中來人傳書世子早在北平弄得滿城風雨,朱高燧、黃儼自然完全知道。他們認為這件事正好為他們提供了打擊世子的機會,因而一聽到消息,便搶先派人馳赴軍中向朱棣報告。
禮曰:「君父之仇,不共戴天,兄弟之仇不反兵。」今我太祖高皇子也,君親之仇,可不報乎?恆念父皇存日,因春秋高,故每歲召諸王或一度或兩度入朝,父皇謂眾王曰:「我之所以每歲喚爾諸子或一度或兩度來見者何也?我年老,慮病有不測,弗能見爾輩也,豈不知爾等往來匐匍之勞勩!」父皇康健之日尚如此,矧既病久,焉得不來召我諸子見也!不知父皇果何病也,亦不知服何葯而不瘳以至於大故也。禮曰:「君有疾飲葯,臣先嘗之,親有疾飲葯,子先嘗之。」今忝為父皇親子,分封于燕,去京三千里之遠,每歲朝覲,馬行不過七日,父皇既病久,如何不令人來報?俾得一見父皇,知何病,用何葯,盡人子之禮也。焉有父病而不令子知者?焉有為子而不知父病者?天下豈有無父子之國也邪?無父子之禮者則非人之類也!況父皇閏五月初十日未時崩,寅時即殮,不知何為如此之速也。禮曰:「三日而殮,候其復生。」今不一日而殮,禮乎?古今天下,自天子至於庶人,焉有父死而不報子知者?焉有父死而子不得奔喪者也?及踰一月,方詔親王及天下知之,如此則我親子與庶民同也。又不知父皇梓宮何以七日而葬,不知何為如此之速也?禮曰:「天子七月而葬。」今七日即葬,禮乎?今見詔內言「燕庶人父子,豈葬父皇以庶人之禮邪」可為哀痛!
入夜時分,忽然狂風大作,呼雷閃電,大雨如注,丘壠中的雨水卷著黃泥,流滿了溝溝濠濠。雨實在太大了,遍地的積水已無處渲泄,迅速上升,竟達三尺之深。坦蕩的原野,一時成了水鄉澤國。可憐數十萬軍士頭頂大雨,腳踩黃湯,幾乎化作魚鱉,雲低雨猛,植立於地上的刀槍,尖端不放出火球,互相撞擊劈劈叭叭,連弓弦也錚錚作響。已經入睡的朱棣,被大雨驚起,營帳內的積水已經過了卧榻,朱棣只好在榻上再疊放交床,坐以待旦。
朱棣的一番話,並未讓群臣死心,他們認為朱棣可能是故作謙遜之辭。這可能也是周公定下的規矩,帝王即位,要有臣民三次勸進,一示帝王謙謙有禮,二示其事順乎民心,如此弄虛作假的演戲,真可說是中國禮制、民情的最醜陋之處。張信等勸進之後,都督顧成與五軍總兵官丘福等來再勸,朱棣仍不允,接著寧王朱權又來三勸,朱棣仍然堅辭。三勸而後,朱棣仍然不允,看來這回是真的了,不可再勸了。
嘗觀漢唐以來大有為之君,亦不出於二帝三王之道,故能長久者也。今昧帝王大中至正之道,日以誅滅親王為心,父皇太祖高皇帝賓天,未及一月,聽流言而罪周王,破其家,滅其國,不旋踵而罪代王,湘王無罪,令其闔宮自焚,齊王亦無罪,降為庶人,拘囚京師,岷王削爵,流於漳州,至於二十五弟病不與葯,死即焚之,棄骸于江。嗚呼,彼奸臣者,其毒甚於狼虎。我父皇子孫幾何,能消幾日而盡害之至此,痛切於心。
宮中的火燒得很奇怪,有人說是建文帝命人點的火,建文帝及皇后妃嬪都投入火中自焚了。但為什麼翻遍了瓦礫卻找不到建文帝的屍體呢?軍士們確實從灰燼中曳出一具屍體,已是體無完膚,面目全無了。有人說這就是建文帝的屍體,有人則說這是馬後的屍體。誰也無法確認,只有不了了之。但是如果這屍體不是建文帝的屍體,那建文帝又到哪裡去了呢?他可還是當今的天子啊!
天剛亮,朱棣便命胡騎指揮白義、正真、都指揮劉江各領百騎出兵迎敵。他們仍然用誘敵入伏的老計策。他們將大部分人連續埋伏在沿路,而以十余騎掠過敵營並對敵人侮辱謾罵,挑其出戰。他們商定,若敵來追,便不戰而退,直到與伏兵相合。上次從徐州南下,都指揮金銘帶兵誘敵,是以虛當實,官軍唯恐有伏不敢追擊,上了大當。而這次誘敵,是內實外虛。朱棣料定,敵人接受上次不追擊金銘的教訓,一定會再次上當。
其奸臣齊泰等不遵祖法,恣行姦宄,操威福予奪之權,天下之人,但知有彼,不復知有朝廷也。七月以來,詐令惡少宋忠、謝貴等來見屠戮,為保性命,不得已而動兵。宋忠、謝貴俱已就擒,已具本奏聞,恭候裁決,到今不蒙示渝。齊泰等又矯詔令長興侯耿炳文等領軍駐雄縣、真定,來攻北平。重為保性命之故,不得已而又動兵,敗炳文所領軍馬,生擒附馬李堅、都督潘忠、甯忠、顧成,都指揮劉燧、指揮楊松等。奸臣齊泰揭榜毀罵,並指斥太祖高皇帝。如此大逆不道,其罪當何如哉!十月十六日,又矯詔令曹國公李景隆軍總領天下軍馬來攻北平。躬率精銳,盡殺敗之。李景隆夜遁而去。若此所為,奸臣齊泰等必欲殺我父皇子孫,壞我父皇基業,意在盪滅無餘,將以圖天下也。此等逆賊,義不與之共戴天,不報此仇,縱死不已。今昧死上奏,伏望憫念父皇太祖高皇帝起布衣,奮萬死,不顧一生,艱難創業,分封諸子,未及期年,誅滅殆盡。俯賜仁慈,留我父皇一二親子,以奉祖宗香火,至幸至幸。不然,必欲見殺,則我數十萬之眾,皆必死之人。諺雲:「一人拚命,千夫莫當。」縱有數百萬之眾,亦無如之何矣。願體上帝好生之心,勿驅無罪之人,死於白刃之下,恩莫大也。倘聽愚言,速去左右姦邪之人,下寬容之詔,以全宗親,則社稷永安,生民永賴。若必不去,是不與共戴天之仇,終必報也。不報此仇,是不為孝子,是忘大本大恩也。伏請裁決。
四野一片漆黑,一彎如鉤的下弦月只在天上露了一面便向西落去。滿天繁星默默地眨著眼睛,它們無法看清這遙遠的大地上到底發生了什麼。在白天激戰的土地上不時傳來斷續的呻|吟。
讀了這段《祖訓》,可以看出,朱元璋為保護新天子防止諸王威脅皇帝,早已費盡了苦心。誰想到竟被朱棣用作對抗新天子的根據!「親王訓兵待命,天子密詔諸王」等等,他當然是閉口不提的。
古語云:困獸思斗,蓋死逮身,誠有所不得已也。都督宋忠,集兵懷來,尅日見攻,乃率銳兵八千御之,兵刃才交,忠即敗北,遂生擒之,全其首領,待之如故。當冀左右易心悔禍,念及親親,哀其窮迫,重加寬宥,使叔有更坐之望,下無畏死之心,如此則非特叔之幸,實社稷之幸。
拒絕割地講和
從小河到靈壁
在眾怒目環顧之中,薛岩戰慄不已,流汗被體。他倒不一定是怕死,他自己也感到不解的是在這個場合本當慷慨陳辭,舌戰群儒,而如今為什麼說不出話來,這樣豈不有辱使命了嗎?朱棣的話雖為他解了圍,但他的心並不因此而安。朱棣對諸將說:「吾見薛岩等言媚而視遠,此來覘我虛實,非求和也。宜耀武以示之。」於是,他傳令各軍集合列隊,請朝使檢閱。薛岩整理衣冠,振作精神,根據朱棣的安排閱視燕軍。官軍在前線失利,這是舉國都知道的事實,但數十萬官軍為什麼竟會與燕軍不能相敵呢?薛岩也真想看看燕軍究竟如何。薛岩隨燕軍中官登高閱視,只見燕軍營寨相連,一望無邊,據說綿亘百余里。營間戈甲旌旗照耀原野,將士馳射操練,鉦鼓宣呼,震天動地。薛岩本一介書生,雖身為大理少卿,但未嘗親軍旅,如此陣勢,他還是第一次見到。燕軍如此強大威武的軍容,不禁令薛岩暗中咂舌。作為天子命使,薜岩受到款待,在燕軍中一連停留數日。他對燕軍的更進一步了解,使得他對這場戰爭還能否打下去產生了懷疑。他來這裏,本來是為了傳布欽命,勸說燕王,想不到卻幾乎成了燕王的精神俘虜。
朱元璋晚年,諸王勢力強勢。朱元璋頗為之憂慮。他曾把梅殷秘密召到身邊,囑咐他將來輔佐皇太孫。如今燕王發難已經三年,日漸南逼,正是梅殷出力之時。他召募淮南民兵,號稱四十萬之眾,嚴陣以待。朝廷還派左軍都督僉事徐真,右軍都督僉事馬傅率偏師北進禦敵。
朱棣率師渡江,舳艫相街,旌旗蔽空,戈矛曜日,金鼓之聲震天動地。這一天天晴氣朗,微風飄揚,長江不波。千萬艘戰船橫穿江面,如履平地。燕軍一路南下節節獲勝,早在南京傳為神兵,雖然忠於朝廷的文武仍主張堅決抗戰,但是士兵卻對燕兵有一種無名的恐懼。燕軍船隻黑鴉鴉一片從江面上壓過來,官軍整軍以待,等他們逐漸靠近。眼看燕軍已到了眼前,朱棣指揮前鋒鼓噪登岸,數百名精銳緊跟著也沖了上來。盛庸帶兵起而應戰,但無法抵擋燕軍的勇猛,迅速崩潰。官軍士兵紛紛拋掉武器向山上散去,盛庸乘單騎逃走。來不及逃走的紛紛解甲投降。為了南京的防守,朝廷調來大批海船,列于江面上,此時也都投降了燕軍。
但是朱棣等在此接連埋伏了幾天,糧食差不多吃完了,也沒見官軍的蹤影。諸將沉不住氣,紛紛請求回軍,朱棣態度堅決,他斷定明後天官軍一定會來到。第二天,各位將領又紛紛請求回師,這時是馬無芻藁,士無糧食,他們認為這是「未遇敵而先自困」。朱棣並不為諸將的請求所動搖,他心中自有成算。他說:「賊引眾遠來,銳竭求戰。彼深知大軍南行,必襲我后,若敗其前鋒,則眾奪氣。」他打了個比方,說這如同銳利的兵器鋒芒一旦摧折,其刃自鈍。朱棣仍勸眾將按甲於此,再耐心等待一段時間。諸將拗不過朱棣,只得聽從命令。
耿炳文失敗的消息傳到南京,完全出於建文帝的意外。他說:「老將也,而摧鋒,奈何?」黃子澄說:「勝敗常事,毋足慮。聚天下之兵,得五十萬,四面攻北平,眾寡不敵,必成擒矣。」建文帝問:「孰堪將者?」黃子澄回答:「李景隆可。比用景隆,定破矣。」齊泰聽說黃子澄要推薦李景隆將兵,堅決反對,但黃子澄不聽,終於任命李景隆做了大將軍。
馬上得天下,馬上不能保天下。從洪武到建文,面對著一個時代的變革。打天下,自不待言,就是鞏固新建的明朝,也要倚重於軍人。直到洪武十五年,故元梁王控制的雲南才最後平定。洪武二十年據守遼東的故元大將納哈出才被迫投降。另外要對付蒙古人一次又一次的南下,或組織一次又一次的出塞北征都是離不開軍人的。好在經過洪武三十一年的努力,明朝的敵對勢力被肅清得差不多了。不僅內部穩定,就是主要威脅的故元勢力也衰弱了,分裂了。的確,從洪武末年以來,開始了一個新的時代。朱允炆要在這個時代里銳意文治。
二十三日,朱棣遣使向北平報捷,不料官軍萬余駐紮于滹沱河南岸單家橋,道路不通。信使當晚回朱棣軍中報告。朱棣自不能容忍。第二天,他率兵北上,往擊其營,一戰而潰之。
汝雲:「近年以來,欽蒙太祖高皇帝聖訓諄諄,今猶在耳。」吁,《皇明祖訓》乃不欽遵,若諄諄在耳,必不如此。……又雲:「骨肉有傷,大亂之道,欲舍小怒,以全大義。」……昔我周王弟被奸臣誣害,言「大義滅親」,與今所說大相違背。……父皇賓天,骨肉未冷,即將周齊湘代岷五王破家滅國,國公至親,豈不痛哉!非痛五王,乃痛太祖高皇帝也。今又來滅我,其可乎?
這詔書堂堂正正,既無須掩飾,又不用誇張,一如當年黃子澄所說:「大小強弱勢不同,而順逆之理異也。」與此同時,朝廷派安陸侯吳傑,江陰侯吳高,都督耿■,都指揮盛庸、潘忠、楊松、顧成、徐凱、李友、陳暉、平安,並道前進,共同北伐。另外,由於北平布政使張昺被殺,燕王自己任命了官屬管理北平地方,朝廷在真定已設置了平燕布政使司,由尚書暴昭掌管,處理河北地區的政務。
興兵征戰,致天下不寧,而無數將士拋頭灑血,軍民難免有怨懟之情。還有一層,朱棣起兵,實早有預謀,此番大戰實發端于朱棣欲篡奪皇位。朱棣的宣傳把宣戰之責推給朝廷,但天下耳目可欺、而天地鬼神之心不可欺,朱棣對此不能無所畏懼。為了收攬人心,也為了超度十余萬將士的靈魂,緩天地鬼神之怒,二月三十日(乙丑),朱棣派第二子朱高煦、三子朱高燧祭陣亡將士,撫恤其家屬。朱棣說:「天下將士,從皇考南征北伐,宣力效勞,以定天下。邇者奸臣驅其戰鬥,敗死於鋒鏑之下,不可勝計,深可哀憫。」他命收拾將士的骸骨,給予安葬,以免暴露山野。指揮耿孝等到鄭村壩各戰場所收達十余萬具之多,將它們安葬于北山之原。各墳墓前都樹立了簡單的標誌,還規定墓地內禁人樵牧,有發掘者,治以死罪。朱棣派官對這十余萬人致祭。祭文是朱棣親自撰寫的。祭文說:
朱棣出師之前親撰祭文,祭奠天下陣亡將士。被祭奠者不僅有燕軍中之陣亡者,也還包括官軍中之戰死者。不管朱棣如何公開宣傳,他心裏很清楚,這場戰爭實際是他發動的。驅天下之兵馬于刀兵之陣,陷南北之人民于禍亂之中,即使上天不譴責,民心也是不會嘉許的。朱棣慣於爭取民心的手法,他的祭奠,不過是想讓更多的人為他去死,殺了人,還想讓人稱頌他的仁義之心。與此同時,朱棣還將在永平擒獲的遼東指揮王雄等七十一人釋放,令其歸還本衛。王雄等臨行前,朱棣向他們進行了一番說教。當然仍是「奸臣濁亂朝綱,廢成法屠我諸王昆弟以危社稷」,因此不得已而起兵的一番話。但這時朱棣不僅以釋放戰俘故意示恩,而且又常把天下生民掛在嘴邊。他說:「每戰擒獲將士,思其皆我皇考舊人,為奸臣驅迫戰鬥,蓋出於不得已,實非本心,念其皆有父母妻子朝夕盼望,悉放遣之。故今亦釋爾等。」據說,楊文軍隊在薊州、遵化一帶紀律不佳,給無辜百姓帶來不少禍患。朱棣抓住這一點,指斥楊文暴虐,這不僅更顯己之高致,而且意在離間其上下之心:「歸語楊文,所敵者在予一人,百姓男女,老弱嬰兒何罪?淫刑慘酷,使人痛心,不忍聞也。夫善惡報應,捷于影響,楊文不有人禍,將必有天殃。」恩莫大於活命,看來朱棣此舉收到了效果。王雄等無不被感動得痛哭流涕,對於楊文則頗生怨憤之心。王雄說道:「楊文誠得罪于天,無所逃其責。臣等愚昧,為其所誘,罪宜萬死。今蒙陛下再生之恩,當隕首為報。」朱棣此時釋俘,更有深意。他每當南征,總不免後顧之憂,遼東一翼之官軍如同他心腹之患。如果王雄等回到遼東能對楊文有所掣肘,那麼他的南征便可大大放心了。
此次上書,態度十分倔犟,甚而有強辭奪理近於狡賴者,比如建文詔中「燕庶人父子」分明是指朱棣及其子高熾等人,其時朱棣已被剝奪王爵,故稱為庶人,朱棣書卻反誣詔書為葬父皇以庶人之禮。朱元璋曾以起造屋室比喻開創基業,朱棣則抓住建文朝拆毀宮殿一事,直指他們壞了祖宗的基業。唯上書中動輒以祖訓為說辭,辯護最為有力。《皇明祖訓》中所規定親王教練軍士等內容,原本是為了使親王屏藩帝室,不想留下漏洞,反為親王所利用,朝廷的指責則顯得無力。這次上書正值燕王屢勝,氣壯山河,指朝廷如敵國外患,竟至有「不共戴天」之語。朱棣之好勇鬥狠,雄毅恣肆躍然紙上。同時,朱棣千方百計要把自己描繪成動以國家為念的皇叔,而信中不僅挑撥齊泰、黃子澄與皇帝的關係,而且暗示諸王與之連為一氣,以攜手對付朝廷。然而這次上書依然沒有迴音。
黎明,燕軍攀附登城,官軍奮力抵抗。但是燕軍久鎮邊塞,又在居庸九*九*藏*書關、懷來取得新勝,正值士氣旺盛,官軍駐于南方,多年不見刀兵了,再加上這裏不過是前鋒部隊,哪裡是燕軍主力的對手。官軍漸漸不支,一些防線已被燕軍攻破,官軍敗是敗了,但絕不屈服,仍罵不絕口。燕軍怒,必盡屠戮而後已。可憐九千名官兵全部被慘殺。八千多匹戰馬成了燕軍的戰利品。朱棣對部下的這種濫殺,很不滿。他說:「嘗諭若等毋嗜殺人,若等欲乖我所為,是非求生而欲速死也。夫多殺適以堅人心,使皆畏死儘力以斗。一夫拚命,百人莫當,終非所以取安全之道。昔曹彬下江南,未嘗妄殺,其後子孫昌盛,往往好殺者多絕滅,今雖拔一城,所得甚少,而所失甚多。」朱棣不僅懂得戰鬥,還懂得攻心。諸將自愧弗如,頓首謝罪而已。
官軍弓箭齊發,直射朱棣。朱棣且戰且退,所騎戰馬接連受傷,先後換了三匹戰馬,朱棣自身帶箭三服都射盡了,便拔劍來擊擋湧來的官軍,而劍鋒又被砍折。在官軍逼迫之下,朱棣連連退卻,卻只被阻於河堤。這時瞿能揮刀殺來。眼看就要追上朱棣,朱棣慌忙撇掉戰馬,急走登堤,緊急中假裝揮鞭,好像在召喚堤后的伏兵。李景隆軍疑有伏兵,不敢上堤。倏忽間,朱棣又上馬執兵沖入陣中。官軍平安,善使槍刀,所向無敵。燕將陳亨、徐忠都已受傷。徐忠兩指被砍斷,尚有皮肉與手相連,他便自己把它們拽下來拋掉,撕下一塊戰旗,裹上傷口再戰。朱高煦見到朱棣這邊軍情危急,率精騎千餘人前來解救,朱棣見到是高煦來了,大喜過望,說:「吾戰疲矣,爾進擊賊。」高煦的助戰使得燕軍形勢有所好轉。薄暮時分,瞿能率鐵騎奮勇殺出,大呼滅燕。燕軍騎兵百余騎被斬殺,官軍越嶲侯俞通淵、陸涼衛指揮滕聚也率眾接連撲殺過來。面對官軍的凌厲攻勢,燕軍幾乎無法阻擋,皆驚懼失色。
周公輔成王是歷史上的一段佳話。周公是周武王之弟,名旦,亦稱叔旦。他曾幫助武王滅商,武王死後,其子成王即位,但年幼,便由周公攝政並帶兵平定反叛。待成王成年,周公還政于成王,退居下位。朱棣以周公自居,是想表示自己不會傷害建文帝,讓眾弟妹吃個定心丸。當然,朱棣仍擔心會遇到官軍的激烈抵抗,擔心京師城池完繕,勤王兵四集,便派遣先鋒劉保、華聚等領騎兵千余,到朝陽門,探望虛實,得知城上無備,便下令整軍前進。
正當燕軍驚懼欲亂之際,忽然颳起一股旋風,只見官軍將旗戛然折斷,軍陣為之所動。朱棣見有可乘之機,便親率勁騎繞出敵後,與高煦合兵,乘風縱火殺敵,煙焰漲天,官軍大敗。瞿能、瞿良材戰歿,俞通淵、膝聚也相繼戰死。有位王指揮,本是臨淮人,常騎小馬,軍中呼為「小馬王」,戰鬥中被重創,他脫去身上的甲胄,交給身邊的僕從,說:「吾為國捐軀,以此報家人。」立馬植戈而死。郭英向西退卻,李景隆向南逃去,輜重牛馬,迤邐逶棄。燕軍追至雄縣■上月漾橋而還。白溝河兩岸數十里內斷戟殘兵,伏屍累累,鮮血染紅了河水。這一戰官軍被殺或溺河而死的達數萬之多。
燕軍中有一個士兵叫作鈕阿卜,本是燕山衛的一名士卒。但他的老家在江蘇。長期離鄉在寒冷的地方當兵,早就厭倦了。燕兵進到江北,又勾動了他的思鄉之情,他決定一走了之。於是悄悄離開軍營,憑著年輕時練就的好水性浮水過江,逃回老家。沒有想到,阿卜在靠近南岸時卻遇上了官軍的運糧船。官軍健卒都抽調到作戰部隊中去了,運糧的都是老弱士兵,他們對突然出現在眼前的燕軍士兵驚駭不已。這真是麻桿打狼兩頭害怕,阿卜在官軍運糧船前也擔心被捉。於是他故作聲勢,壯起膽來向運糧官軍大聲恫喝說:「燕兵即將大舉過江,你等要想不死,就趕快隨我投降,否則將會被殺得一個不剩!」阿卜本想將運糧■嚇走,自己好逃脫;沒想到這些運糧老弱軍士竟真的跟著他投奔了燕軍。阿卜逃跑回家沒成卻立了功,後來得了獎賞並被提拔。
從起兵之時起,這裏就成了朱棣真正的獨立王國了。北平所屬州縣官紛紛棄官而逃。他便重新任命了北平的各級官員,以取代朝廷的命官。張玉、朱能、丘福做了都指揮僉事,庫吏李友直被提拔做布政司參議,擅長占卜的金忠做了燕府的記善,隨侍帷幄。原來北平的文武官員如布政司參議郭資、按察司副使墨麟、僉事呂震、都指揮同知李濬陳恭等等,則紛紛向燕王投降。
夫兵,不祥之器也,聖人不得已用之。本為保生民,誅討奸惡,以報大仇。上荷天地祖宗神明冥加佑護,凡戰必勝,實非善用兵也。獨念兵甲不息,天下生靈塗炭,何日而已,為民父母,能不惕然而恤之哉!我之將士日望寬恩以遂其生,已嘗具奏,冀回好生之心,以免無罪而死於白刃之下者,上不能允。豈期奸臣進兵不已,屢戰屢敗。生靈何辜?遭此荼毒,肝腦塗地!我雖戰勝,哀憫之心,寧有已乎?
這時,一些住在祖陵周圍的父老鄉親也絡繹來到軍門。這時朱棣的王號早被廢除,論身份,不過是庶人,但他畢竟是龍種而且此時他帶大兵壓境,將來南京的寶座落在誰手還不一定呢。父老們前來見朱棣,真說不上是歡迎他或擁戴他,更確切地說,他們不過作為第三者,坐山觀虎鬥,最終樂見其成而已。朱棣很高興地接見了各位鄉親父老,賜給他們牛酒及鈔幣,並加以慰問,然後命人送他們離開。
經此一戰,再除去此前分守雄縣、鄚州的軍隊,耿炳文軍尚有十萬之眾,他的失敗全因移營未穩而猝遇強敵。至此,他入城堅守不出。這期間,吳傑曾帶軍前來援助,受到燕軍的阻擋,不能與耿軍會合,不得已退還。但是朱棣前後連攻三日,城池一直沒有攻下,他知道耿炳文老將不容易對付。便對諸將說:「攻城下策,徒曠時日,鈍我士氣。」遂解圍而去。
朱棣甚為得意,他認為此次盛庸由濟南南下,是由於糧道被切斷從而缺餉所致,而所駐的東昌又素無積蓄,因而庸軍將決一死戰。破庸軍只能以計。庸欲速戰,燕則不戰,庸欲不戰,燕則擾之。他決定自領精騎繞出敵後,選擇弱點,從而擊之。若襲擊一旦得手,大軍便鼓噪前進,造成庸軍腹背受敵之勢,必可得勝。若襲擊不便下手,也要騷擾其營以駭其心。
這是燕軍與朝廷北伐主力的第一次接觸。炳文雖然是夙將,但他長於戰而未嘗總大軍,諸將多紈絝子弟,失律僨事,是在意料之中的。而燕王則再次顯示出他的軍事才能。真定城雖然沒有破,但無疑燕軍取得了勝利。
父皇賓天,不得奔喪,欲自詣京,復恐外人不知者謂有他志,故吞聲忍氣,不敢出言,痛裂肺肝,淚從中墮,不意姦邪小人,交構為惡,巧言欺惑,變亂祖法,豈不知《皇明祖訓》御制序雲:「凡我子孫,欽承朕命,毋作聰明,亂我一成之法,一字不可改易,非但不負朕垂訓之意,而天地祖宗亦將孚佑于無窮矣。嗚呼,其敬戒之哉!」
建文帝聽從了方孝孺的建議,於是下令調遣軍民商賈及諸色人臣,趕赴城外,日以繼夜,拆除屋宇,搬運物資,不給燕軍留下任何可用的東西。拆下的磚瓦木料越積越多,家園毀壞后搬出的物資到處都是。當時天氣炎熱,拆物運物的人們又得不到休息,苦不堪言,時間長了不免嗟怨之聲。形勢日益緊張,督役的人限令儘快將物資運完,實在運不了的,便放火燒了,大火連日不息。與此同時,另一批軍人民夫在日夜加固京師的城牆,夯土喊號之聲不絕於耳。人多手雜,指揮不善,修築又不得法,剛築好的一段牆又被震塌了,只好再築。
燕軍從抓到的盛庸軍中的兩個運糧百戶口中得知,盛庸軍已離開德州進駐東昌,其先鋒孫霖帶兵五千在滑口紮營。滑口在山東平陰縣西南三十里,是南北大路上的一個軍事要地,從來為兵家所必爭。朱棣命都指揮朱榮、劉江、內官狗兒率精騎三千余,襲破其營,斬殺數千人,獲馬三千匹,生擒都指揮唐禮等四人,孫霖僅以身免。十二月二十五日,燕軍繼進東昌,與盛庸軍主力相遇。
守寨軍民以為其寨不可守,紛紛投降。既而林縣守軍也率眾舉城而降。
邦家不造,骨肉周親屢謀僭逆。去年,周庶人■僭謀不軌,辭連燕、齊、湘三王。朕以親親故,止正■罪。今年,齊王搏謀逆,又與棣、柏同謀,柏伏罪自焚死,榑已廢為庶人。朕以棣于■最親近,未忍窮治其事。今乃稱兵構亂,圖危宗社,獲罪天地祖宗,義不容赦。用是簡發大兵,往致厥罰。咨爾中外臣民軍士,各懷忠守義,與國同心,掃茲逆氛,永安至治。
李景隆與谷王朱穗、安王朱楹一道再次來到朱棣駐地。朱棣見了諸王態度自是不同,一則他們是親兄弟,二則是在京諸王也遭到建文帝的不同處分,他們是同病相憐,正好藉此互通聲氣。朱棣與朱穗等互道勞苦問候,朱棣說:「吾為奸臣所逼,危如累卵,今幸見骨肉!奸臣不軌,欲次第見傾,若落彀中,則覆諸弟如剿■耳。」朱棣說著,又流下了眼淚。諸王提到割地請和的事,朱棣說:「諸弟試謂斯言當乎否乎?誠乎偽乎?果出於君乎?抑奸臣之謀乎?」谷王朱穗等現在雖被建文帝派遣,但在建文即位之初,他們都曾是防範的對象,因此他們對朱棣的話很能聽得入耳。他們紛紛說道:「大兄所洞見是矣。諸弟何言?諸弟之來,豈得已哉!」朱棣再次表白說:「吾此來但得奸臣而已,不知其他。」於是李景隆、谷王在一次宴請之後,再次空手而回。
淮河是進入京師(今南京)的第一道屏障。燕軍兵臨淮河,使京都朝野大為震動。大將盛庸帶領馬軍、步軍數萬人、戰船千艘,列于淮河之南岸。燕軍列于北岸,與官軍相對。
這裏剛安排好,朱棣遠遠望見軍中一些人不知為什麼聚到一起嘰嘰喳喳地議論。他問諸將說:「彼何為者?」大家回答說:「降者謀欲叛去。」朱棣說:「吾自訊之。」他讓人將投降的軍士帶到面前。朱棣對他們說:「凡降吾者任其去留,誠以其有父母妻子之思,爾等欲去,當明以告我,給爾資糧,援送出境。逃則為邏騎所獲,必不免爾。我全爾生,爾反求死。」一些降卒聽了這話,都很感動,不少人表示願留下報效,還鄉者也成了朱棣的義務宣傳員。
群奸構亂,禍亂邦家,扇毒逞凶,肆兵無已。予用兵御難,以安宗社,爾有眾克協一心,奮忠鼓勇,摧堅陷陣,斬將搴旗,身當矢石,萬死一生,於今數年,茂功垂集,在戮力渡江,翦除奸惡,惟慮爾眾,罔畏厥終,僨厥成功耳。
朱棣與眾將帶兵從永平向大寧迸發,十月初二日(戊戌)來到劉家口。這是從永平出塞通往大寧的最近的關口。山路險隘,僅容人馬單行。有官軍百餘人把守關口。諸將中有人打算從正面攻破關門。朱棣說:「不可。攻之,則彼棄關,走報大寧,得以為計。」於是命郭亮帶領軍卒數百人偽裝偷渡到山後,切斷守軍的歸路,從後面破關。結果,守軍全部被俘。燕軍順利通過。初六(壬寅)燕軍抵達大寧。
巍白髮書生,蜉蝣微命,性不畏死。洪武十七年,蒙太祖高皇帝旌臣孝行,巍竊自負,既為孝子,當為忠臣。死忠死孝,巍至願也。如蒙賜死,獲見太祖在天之靈,巍亦可無愧矣。
朱棣派中使送薛岩出境。臨行,朱棣對薛岩說:「歸,為老臣謝天子。天子于臣至親,臣父,天子大父。天子父,臣同產兄。臣為藩王,富貴已極,復何望,天子素厚愛臣,一旦為權奸讒構,以至於死。臣不得已,為救死耳。幸蒙詔罷兵,臣一家不勝感戴。但奸臣尚在,大軍未還,臣將士心存狐疑,未肯遽散。望皇上誅權奸,散天下兵,臣父子單騎歸闕下,惟陛下命之。」
李景隆聽說朱棣帶大軍開赴大寧。認為這是個機會。他下令攻打北平,軍隊直插北平城下。
在中國君主政治中,最虛假的莫過於這個「三推讓」之禮了。上下人人心裏明白是在演戲,但戲還要演得像。朱棣仍然「不允所請」。這天,群臣又來勸進,朱棣說了如下一番話:「昔天運衰微,四海鼎沸,強弱相噬,百姓無主,天命我皇考平定天下,以安生民,勤苦艱難,創造洪基,封建子孫,維持萬世。豈意棄臣民之日,體猶未冷,而姦邪鞠凶,禍起不測,圖滅諸王,以危社稷。予以病軀,志耗力疲,惟欲高枕,以終余年,姦邪一旦起兵見圖,令人震懼,不知所為。群臣告予曰:『太祖高皇帝創業艱難,陵土未乾,而諸王見滅,寧能束手受戮,以棄社稷乎?」予彷徨無指,顧望求生,而天下之兵日集逼。形勢之危,猶側立於千仞崖之上,而推使其下也,可為悚懼。勤苦百戰,出萬死一生,志清奸惡,以匡幼沖,其乃殄滅於今,遂自焚隕。群臣勸予即位,予思天位惟艱,有如幼沖弗克負荷,幾墜丕圖。非虛為謙讓,誠思皇考創業艱難,欲推擇諸王有才德可以奉承宗廟者立之。主宰得人,天下之福,予雖北面,且無憂矣。」他批評建文帝以沖幼誤國,必須有才德的人挽救太祖創建的基業。如果有合適的人主宰天下,即使不當皇帝,也無可憂慮了。當然群臣會說有才德的人非朱棣莫屬。朱棣本人難道心裏不是想的捨我其誰嗎?群臣還要把這齣戲唱到底,他們稽首固請,說道:「殿下德為聖人,位居嫡出,當承洪基,以安四海。雖謙德有光,復誰與讓?且天命所鍾,孰得而辭?殿下宜蚤踐大位,使臣民有所依憑,毋遜碩膚,以虛天下之望。」
朱棣麾師西進,直指大同。大同是代王朱桂的封地。諸王被削,同病相連。朱棣的上書、檄文動輒說朝廷戕殘骨肉,未嘗不是說給諸位親王聽。此前朱棣奪大寧,把寧王拉入軍中,與之結成聯盟。這次他西進大同,除了為解除後顧之憂外,當然也希望得到代王的響應。朱桂聞說燕王西來,便欲起兵響應。但他早已受到當地守軍都督陳質的控制,無法行動。燕軍攻大同不克,而李景隆的援軍又已西出紫荊關,向大同進發。前有堅城,外有援兵,燕軍不得不從居庸關撤還北平。西進的計劃失敗了。隨著燕軍的撤退,陳質旋即率師奪回了蔚州和廣昌。李景隆軍勢甚盛,朱棣誡諭諸將堅守勿與戰。而李景隆鑒於天氣寒冷,此次出師的目的在於明春的大舉,也便撤還德州。
八月,燕師北渡滹沱河,至完縣,凡各處結寨自守者,悉擊破之,朱棣令孟善鎮守保定,同時調集兵力,待機破房昭軍。這時,諜報探得吳傑遣都指揮韋諒正在率兵萬余為房昭轉餉。朱棣便決定用切斷敵軍餉道的老辦法,以瓦解房昭軍。他說:「昭據西水寨,寨所乏糧耳。使真定■餉入,昭得固守,未易拔也。」他親率精騎三萬,擊破韋諒,又令朱榮等以兵五千圍定州。朱棣之意以為:房昭軍被圍,真定守軍必來援救,但是不久前吳傑等被燕軍戰敗,驚魂未定,其援兵所進必不銳猛。如果朱棣本人率一支輕騎襲擊定州,故意給敵軍留出空隙,真定守軍必定會乘虛迅速來援。他令燕軍據險以待,一旦援軍到,朱棣便回師合擊,必勝無疑。援軍敗,寨可不攻而下。
朱棣駐軍大名,在派兵赴沛縣前後,分兵騷擾彰德。彰德在河南,由都督趙靖率師把守。府東北有尾尖寨,為晉以來所置古堡。地當要衝,路經險隘。官軍在此也駐有軍隊,並動員當地百姓共同把守。以阻擋燕軍餉道,與彰德相犄角。朱棣設計,派騎兵數人每日往來於彰德城下,擾其樵採。守軍來追則引去。城中乏薪,不將已,往往拆屋為炊。這時朱棣說:「賊窘迫,遙見人少,必來追,吾必擒賊,使其閉門,不復敢出。」於是,派入伏兵于城旁山麓,另派幾名騎兵到城下誘敵。官軍果出城來追,正中埋伏,倉皇奔入城中,從此不敢出城。繼而,朱棣派兵進攻尾尖寨。通向尾尖寨的路十分狹窄,只容一人通過。元末大亂,鄉民聚眾自保,雖僅數百人,但數萬兵攻之不能破。朱棣觀此形勢,認為硬攻不易得手,只會白白死傷士卒。他決定暫緩進攻,待敵人稍有麻痹,再以計攻之。不久,燕軍出錢覓得一個熟悉路的人為嚮導。命都指揮張禮帶兵千余,乘月夜往攻尾尖寨。這天傍晚,下著小雨,張禮屯兵寨下。他挑選了勇士十餘人偷偷攀登近寨,殺死守關者,留其一人引路直抵寨門。燕軍突然舉炮,守軍驚亂。張禮向寨中大呼:「我先鋒也,大軍已駐寨下,爾等速降則生,不降,其大軍且至,即破關,欲降無及矣。」
朱棣策馬渡河,劉才執轡而從。劉才發現河水較深,騎兵可以渡過,步軍、輜重可能會被河水淹沒。朱棣立即決定,騎兵從上流渡,步軍、輜重從下流渡。成千上萬的騎兵穿河而行,流水為之所逼,下游水淺,輜重等得以安全過河。朱棣率三千騎兵,循河西進,走了二十里,果然與官軍相遇,於是便在藁城紮營。這一天天色已晚,雙方只是略作交鋒便各自收兵還營了。但朱棣唯恐官軍退回城內,便親率數十騎逼近敵營而宿,以牽制敵軍。燕兵獷悍,利於野戰,故唯恐官軍閉城不出,出又擔心其復入。惜乎官軍中無人識此機竅。不然,只需堅壁清野,燕軍真的會陷入「攻之不克,欲戰不應,欲退不能」的局面。用兵不僅在於人眾兵強,還在於審時度勢,敵已知彼。如此,則先有勝算在握。
第二天一早,官軍趁大霧撤離營地。大霧雖然可以隱蔽軍事行動,但也給行軍帶來不便。官軍竟然在大霧中迷失方向,在山麓繞了很久而沒能離開原地。到中午,霧氣散盡,官軍發現仍在原地,不禁大驚,而此時燕軍已經追來,官軍被迫拒守,挖壕塹以御燕軍。官軍所到之處,都要挖壕築壘,有時,士兵通宵修築好的壕壘即將完成,第二天一早又放棄撤離,為此士兵疲憊不堪,使戰鬥力大受影響。與此相對的是燕軍行軍。不挖塹壕,不築營壘,只是分佈隊伍,列戟為門,因此將士可以得到充分休息。
這時官軍主力全在河北山東一帶,把守南京門戶的是駙馬都尉梅殷,這年十二月朝廷派他為總兵官鎮守淮安,防止燕軍南下。
而庸軍則想以逸待勞,控制形勢,持重而不欲戰。朱棣於是親率精騎衝擊庸軍之左翼,庸軍不為動,再繞出敵陣,衝擊其中軍。庸軍開陣故縱其入,迅即將其團團圍住。再說燕軍大隊人馬見主帥出陣,士氣風發,個個躍踴,都說見敵不殺更復何待!他們不等朱棣襲擊敵後便紛紛衝上敵陣。而庸軍中火器齊發,燕軍盡為所傷,不得不敗下陣來。這時平安又率軍趕到,與庸軍相合,麾兵大戰,燕王陷入重圍而不得出。朱能、周長率番騎奮擊東北角,盛庸等撤西南之兵前往抵禦,燕王之圍稍解,朱能沖入敵陣,奮力死戰掩護燕王突圍。大將張玉不知朱棣已經突圍,撥馬沖入敵陣解救燕王,連連擊殺數十人,終於被創而歿。盛庸乘勢猛攻,擒斬萬餘人,燕軍大敗。
李景隆、茹瑺、王佐來到龍潭燕王帳下。按明朝禮制規定,親王地位下天子一等,公侯以下都要向親王匍匐行禮。李景隆雖位至曹國公,仍不能不跪倒,兵部尚書茹瑺、都督王佐更不在話下了。燕王的封號早已在建文元年被削除了,但此時他們又不能不對朱棣以燕王相稱。燕王雄武自有一股威風煞氣,一般人見了,都恨不能敬而遠之,曹國公見了竟低頭不敢仰視,伏在地上惶恐地流下汗來。這倒不是因為他在地位上低燕王一等,而因為他是朱棣手下的敗將,而此次來是有求于朱棣。倒是朱棣先開了口,說道:「勤勞公等至此,雅意良厚。」話中不無譏諷,李景隆一時語塞,竟說不出話來,他再三叩頭之後才說了要求割地請和的話。這下又惹出朱棣一大套話來。朱棣說:「公等今為說客耶?始吾未有過舉,輒加大罪,削為庶人,以兵圖逼,雲『大義滅親』。吾今救死不暇,何用地為!且今割地何名?皇考混一天下,為天子、諸王裂土分封,各有定分,割地說,此又奸臣之計也。吾今之來,但欲得奸臣耳。公等歸奏上,但奸臣至,吾即解甲免胄,謝罪闕下,退謁孝陵,歸奉北藩,永祗臣節,天地神明在上,吾之此心,明如皎月,不敢渝也。」朱棣又藉此機會宣傳了一番。
計議已定,大軍繼續進發。到二十五這一天離真定城只有二十里了。燕軍抓了一個耿炳文軍中打柴的軍士,詢知官軍只備西北,而東南無備。朱棣於是帶領三個騎兵軍士來到東門下,一下沖入官軍的運糧車中,捉了兩個人。朱棣從這兩人口中知道,官軍果然正將軍隊調往北岸,從西門起紮營一直抵達西山,尚未立穩。朱棣帶輕騎數十人,繞出城西,先擊破兩個官軍營盤。這時耿炳文正從營中出來送客,等到他發覺了燕軍,急忙退入城中,打算把橋吊起甩掉燕軍,沒想到橋索已被燕軍砍斷。燕軍緊追不放,耿炳文差一點被抓住。官軍與燕軍隔城相對,相距兩百步之遙。官軍在城上大罵燕軍,朱棣這時要試一試自己的箭術,你看他拉了弓搭箭,滿引一放,牆上一個軍士應弦而斃。燕王的軍校都一齊為他叫好。
1.「論力則不足,以智則有餘」
比者,幼主昏弱,狎匿小人,荒迷酒色。即位未幾,悉更太祖高皇帝成憲,拆壞後宮。燒毀太祖高皇帝孝慈高皇后聖容,喪服未逾一月,即遣閹官四齣選美女。其所為不道,遂致奸惡擅權,扇殃逞禍,戕害宗親,圖危社稷,汩亂天下。殿下謹守藩封,小心寅畏,而幼主聽讒,興難構兵,四起圍逼。殿下不得已起兵救須臾之禍,祗奉祖訓,誅討姦宄,清君側之惡,保全親親,奠安宗社,冀其改悔,救骨肉之義。
這時,官軍仍在北進。平安率軍抵達定州,敗燕兵于鏵山。燕將陳亨重受創,被抬回了北平,不久死去。官軍氣勢正盛。朱棣不願坐以待斃,他決定以攻為守,率師南進。然而,朱棣並不明言南下,只說去攻打遼東,這南下出擊的計劃只有他一人知道。
這一仗,官軍損失六萬余,軍資器械也多為燕軍所得。然而燕軍雖勝,也頗為不易。第二天,朱棣派人把那面箭如蝟毛的軍旗送還北平,並寫信告訴世子,要謹慎收藏,留給後世子孫看,讓他們知道今日御禍艱難。都督顧成是位久經沙場的老將,他從小便隨朱元璋起兵,見過各種激戰。此時他因被俘已投入燕軍,輔世子在北平居守。他看到這面戰旗,不禁感動得潸然淚下,他對太子說:「臣自幼從軍,多歷戰,今老矣,未嘗見此戰也。」所可異者,白溝河、夾河、藁城三戰,燕軍皆得風助,實為僥倖。
朱棣進一步蠻橫狡辯,說自己擁兵是奉了「皇父明訓」,他指的是朱元璋在世時曾命他節制北平、遼東、大寧、宣府的軍馬,既然受命于太祖,那麼「豈可委捐」?十分明顯,這種狡辯是不合邏輯的。朝廷要朱棣撤兵,可以說與朱元璋命他節制諸軍毫無關係。朱棣說,如果朝廷真的「以社稷為重,宗藩為心,宣大信于天下」的話,就不會計較燕軍所控制的蕞爾之地了。這就更加無理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賓,莫非王臣」。如果任何一位親王都可以憑藉武力,隨意佔領「蕞爾之地」,那將置朝廷於何地?最後,他又擺出一副只有他才是祖業維護者的架子。並企圖用「親親之義」打動建文帝,而其核心要求是朝廷撤兵:
朱棣對大家說:「行百里者其半九十,若等勉之!吾既至此,奸臣當已魂飛魄死,然困獸猶鬥,不可不慮!」
燕軍在離敵營四十里處紮營。朱棣根據自己的作戰經驗向諸將指授機宜。他說:「賊每列陣,精銳在前,罷弱在後。明日與戰,以勁師當其前,摧其精銳,余自震慴。中軍常去賊五六里列陣,嚴整待之。我以精騎先薄其陣,繞其背而擊之,如掩扉之勢,推之使前。賊行六里,氣喘力乏,中軍俟其奔過,隨而擊之,我躡其後,乘勢逐北,賊眾必敗。慎勿逆擊之,賊必致死以期生也。」
這一仗燕軍很輕易地便取勝了。朱棣判斷潘忠、楊松雖然近在鄚州,但不會想到雄縣這樣快就被攻破,一定會帶兵來救援。朱棣說:「吾必生致潘楊。」但諸將卻弄不清朱棣怎樣去活捉潘楊。朱棣命令譚淵領兵千余,先過月樣橋,潛伏在水中,約定待潘忠等過了橋,聽到炮聲便將橋佔領。潘忠何時過橋,僅能大概估計,所以將士們也不知要在水中潛伏多久,朱棣讓每個士兵用一束菱草蒙在頭上以作掩蔽。這樣也可從水中露出頭來呼吸。朱棣又另外安排幾個人埋伏在路側,讓他們見到潘忠與燕王一接戰就放炮。布置已定。朱棣登上城頭,只待敵人進入圈套了。他向遠處遙望,只見大路上黃塵滾滾,隱約聽到車馬雜踏,南軍果然來了,為首的正是潘忠。朱棣帶兵開門迎敵,潘忠衝過月樣橋直奔燕王。潘忠等剛剛過橋,只聽得炮聲轟響,吶喊頓時四起,知是中了埋伏,未經接戰,就想奪橋逃走,想不到橋已被譚淵的士兵佔領了,無路可退,而面前朱棣也帶了兵馬沖了過來。在燕軍的腹背夾擊下,官軍大敗,潘忠、楊松都被活捉,眾將士大多落水淹死。
七月十五日,朱棣率馬雲、徐祥等馬步精銳八千,從北平出發,卷甲倍道而進。這條路對朱棣來說太熟了。他曾幾次帶兵從此出塞北征。大隊人馬出建德門,走清河、沙河古道。時值初秋,驕陽雖有餘威,但已不復盛時那樣熾熱。道邊的禾苗樹木卻依然是蔥鬱青翠的,時時透出帶著草木氣息的陰涼。朱棣騎在馬上,望著這山水道路,不禁想到往日的被命出征都是為了朱家的天下,而今這一仗卻是為了自己。而這次作戰又與往日不同,北出沙漠能否遇敵獲勝,了無成算,今次出征卻期在必勝。想到此,他不由得面帶喜色,揮鞭令將士加速前進。軍過昌平,漸入山中,道路崎嶇蜿蜒,路邊連山如成列的儀仗迎接燕軍。他向前望去,前鋒已經隨峰迴路轉,進入了深山,回首一望,大隊在蜿蜒前進,殿後的軍隊還沒轉過山來。真是雄關鐵馬,氣吞萬里如虎了。出塞后不遠,地勢豁然平曠了,這雖不是沙漠戈壁,卻也是遍地沙石,少見樹木。偶爾的幾縷柔雲顯得甚低,那雲外的天卻分外湛藍。第二天燕軍來到了懷來城下。懷來城座落在平曠的高埠上。西北是不甚高的連山,西南卻是寬廣坦蕩的河灘,淺淺的河水從沙灘和卵石中散漫地向東南流去。宋忠所率將士原多為燕王部下,是從燕府護衛中抽來。此時作為官軍與燕王作戰並不心甘情願。宋忠為使他們堅決與燕軍作戰,便扯了個謊說:這些將士的家屬都被燕王所殺,死屍填滿了溝壑。宋忠之所以如此,不過要激發將士們的鬥志。但這個消息被燕軍偵知,朱棣覺得這是個可以利用的契機。朱棣命令部下中懷來官軍的親屬張起他們舊日的旗幟,作為前鋒,並讓他們上前呼喊父兄子弟。本來是披甲執槍、嚴陣以待、準備復讎的守軍遙見故家旗幟,又聽到家人的呼喊,真是驚喜交加。他們在稍稍鎮定之後,便明白了宋都督的話並非真情,雖然是各為其主,但他們怎能對自己的父兄刀兵相見呢?他們本無鬥志,到此更是完全鬆懈了。這時軍中出現了混亂,連陣也列不成,守軍宋忠的嫡系舊部見到這場面也不知如何是好。就在這驚疑乍定之間,朱棣已麾師渡河,燕軍鼓噪向前直衝。宋忠大敗,士兵如潮水一樣退入城中,燕軍尾隨進了懷來。兩軍發生了一場惡戰,官軍大敗。宋忠、余瑱被俘,都指揮孫泰中流矢,鮮血流滿鎧甲,他包了一下傷口堅持戰鬥,與彭聚一同戰死陣中。這次戰鬥,燕軍斬首數千人,獲得馬匹八千匹。宋忠、余瑱之外俘獲將校百餘人,皆因不降被殺,只有都指揮庄得單騎逃走。生存的士兵都投降了燕軍。
兄致書眾兄弟親王,眾妹妹公主,相別數載,天倫之情,夢寐不忘。五月二十五日,有老姐姐公主到,說眾兄弟妹妹每請老姐姐公主來相勸我,說這三四年動軍馬運糧的百姓、廝殺的軍死的多了,事都是一家的事,軍馬不要過江回去,天下大平了卻不好說。我與你眾兄弟親王眾妹妹公主知道:我之興兵別無他事,為報父皇之仇,誅討奸惡,扶持宗社,以安天下軍民,使父皇基業傳子孫以永萬世,我豈有他心哉,我自己卯年興兵,今已四年,父皇之仇尚未能報,奸惡尚未誅滅。我想周王無罪,被奸臣誣枉,破其家,滅其國;隨即罪代王,拘囚大同,出其宮人,悉配于軍;至於湘王無罪,逼令闔宮焚死;齊王無罪,降為庶人,囚系在京;及乎岷王,奸臣以金帛賞其左右,使其誣告岷王,流於漳州煙瘴地面;至於二十五弟,死則焚其軀,拾其骨沉于江。此等奸惡小人,皆我父皇殺不盡之餘黨,害我父皇子孫,圖我父皇天下,報其私仇,快其心志,父皇能有幾多子孫,受彼之害,能消幾日而盡,興言至此,痛心如裂。累年以來,奸臣矯詔,大發天下軍馬來北平殺我,我為保性命,不得已,親帥將兵與賊兵交戰,仰荷天地祖宗神明有靈,憐我忠孝之心,冥加祜護,諸將士效力,故能累戰而累勝,今大兵渡江,眾兄弟妹妹卻來勸我回北平,況孝陵尚未曾祭祀,父皇之仇尚未能報,奸惡尚未能獲,以爾弟妹之心度之,孝子之心果安在哉?如朝廷知我忠孝之心,能行成王故事,我當如周公輔佐,以安天下蒼生。如其不然,爾眾兄弟親王眾妹妹公主及多親戚,當速挈眷屬移居守孝陵,城破之日,庶免驚恐。惟眾兄弟親王眾妹妹公主審之詳之。
二十日,燕軍駐于保定。朱棣召集諸將商議作戰計劃。諸將分析說:「定州軍民未集,城池未固,攻之可拔。」
在這封上書中,朱棣同樣把自己描繪成處於被奸臣謀害的可憐地位,而對於親王的悖逆則隻字不提,指斥朝廷妄殺宗親,他把這封書稿給他的部下看。部下都說:「辭旨懇切,必能感動,旱得休兵息士,誠為至願。」休兵息士,大概確實是那些不明真相的好心人的「至願」。但朱棣的目的豈止是「休兵息士」?這上書不過是他舉的保護傘,其真正的意思是這場戰爭無論如何也要打到底,因為他的最終目的是奪取南京的皇帝寶座。因此他馬上說:「孝弟者人心所同之理,有人心者,一視予之言,豈得不惻愴於懷也?陳導曉切,冀其開悟,彼能感動,在轉移之間耳。然予度之,彼忍心如此,又況日邇小人,聞見昧於大道,必欲逞其根毒,縱有萬口哀訴,亦難回也。卿等試觀之。」也只有他最清楚這場鬥爭的起因和實質,從而對事情的進程做出最可靠的判斷。他的上書不過是政治宣傳。他不希望罷兵,當然更不希望部下鬆懈鬥志。然而,除了少數心腹之外,他總是要將自己的最終目的隱藏著,用最可憐的話求得大家的同情。同時,他還要把自己打扮成仁義之師,禁止濫殺無辜。他深知只有這樣,才有勝利的可能。七月二十一,他對眾人說:「吾與若等為此者,非所以求富貴,所以救死,保妻孥也。夫好生惡死,人情所同,見亂思治,古今則一也。今天下者,太祖之天下也,百姓者,太祖之赤子也。數奸作難,欲殄滅邦家,驅逐赤子以蹈白刃,非其所得已也。爾眾慎勿嗜殺,嗜殺則傷天地之和,以損太祖數十年生育之仁。毋貪財,貪財則失民心。民心失,則大本虧矣。居民耕桑,商賈貿鬻,慎毋擾之。夫有亂時而無亂法,逆予言者,有法以治之。吾已上書於朝,旦夕希望恩旨,苟能全生,豈忍爾輩獨麗於法?爾眾懋哉,毋貽後悔。」
已命僧修薦,因此資冥福,拔昏熱之途,趨德之路。復念爾等骸骨暴露,棄于山野,雨淋日炎,顧視弗忍,乃命收什,■于北山之原。封以厚土,樹以佳木,裨永久而不壞也。故用勒諸玄石,立於墓側,並系之以銘:
其實朱棣比諸將士更想儘快地當皇帝,然而他也比諸將士眼光更遠大,胸懷更雄野。他絕不會偏據北方一隅的,他要做個堂堂正正的大明皇帝。然而這個心事,如今還不能宣布。就此當小皇帝,或明言將來要就大位,豈不自亂了陣腳?他每日高喊的「靖難」豈不一下就戳穿了西洋鏡?再者,現在雖有北平、永平、大寧、保定諸府,而天下之大,朝廷之勢力未消,真的較量下去,勝負之數並不清楚。當然,朱棣期在必勝,也確有獲勝的膽魄。現在權且仍稱為保社稷,大不了不過行周公輔成王之事,藏起鋒芒,收攬民心,朱棣確是個玩弄權術的高手。遙想乃父朱元璋起事之時,朱升建議他「高築牆、廣積糧、緩稱王」,二人一拍即合,收起鋒芒,積蓄力量,靜觀群雄相鬥,待其非敗即傷時,出而收拾殘局,穩穩噹噹地登了大位。朱棣此舉雖然並非出自乃父親授,但他抓住了權力之學的精髓,也難怪有人稱他酷類先帝了。然而朱棣與眾將士的這一討論,畢竟暴露了他們有當皇帝的打算,而朱棣更聲稱「天位惟囏,焉可必得」,有不得已的難言之隱,此事張揚下去對他們的形象極為不利,特別是不能讓後世史臣知道,因此後朱的實錄將此事刪除得一乾二淨了。
這一天,燕軍大舉麾師渡江。這又是一場空前的臨江決戰。當年孫劉聯軍曾在赤壁大敗曹操南下之軍,創造了以少勝多、以弱勝強的著名戰例。如今的形勢則完全不同,燕兵以叛逆之師自北方而來,遠離後方又不習水戰,朝廷方面不僅是以正擊邪,而且兵多勢眾,表面上,官軍從高資港上下、沿江二百里都設有防軍,但不幸的是,將心叛離,防線早從內部開始瓦解。而燕軍則乘勝鼓勇,孤注一擲,志在必得。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朕奉皇祖寶命,嗣奉上下神祗,燕人不道,擅動干戈,虐害百姓,屢興大兵致討,近者諸將失律,寇兵侵淮,意在渡江犯闕,已敕大將軍率師控遏,務在掃除,爾四方都司布政司按察使及諸衛文武之臣,聞國有急,各思奮其忠勇,率慕義之士,壯勇之人,赴闕勤王,以平寇難,以成大功,以扶持宗社。嗚呼,朕不德而致寇,固不足言,然我臣子豈肯棄朕而不顧乎?各盡乃心,以平其難,則封賞之典,論功而行,朕無所吝。故茲詔諭,其體至懷。
淝河之役
在孝陵,朱棣煞有介事,免不了一番欷歔感慨。既然已說此行是為謁陵,那麼禮畢之後只好攬轡回營了。但這時迎附的文武諸臣已經迫不及待了。他們早已準備好的法駕不能今天就這樣落空了。他們把法駕鹵薄擺放在路上,並捧來了皇帝寶座,攔住了朱棣的馬,一定要讓他登輦。這法駕鹵薄是專供皇帝使用的,是最高等級的儀仗,其他任何人都無資格使用,朱棣再一次辭讓之後,在諸王及文武群臣的擁護下,終於登輦,頓時萬歲之聲山呼雷動。朱棣坐在輦上,還要再次表白,說:「諸王群臣以為奉宗廟宜莫如予,然宗廟事重,予不足稱。今為眾心所戴,予辭弗獲,勉循眾志。諸王群臣各宜協心,輔予不逮。」
朱棣與周王在城樓上遙望宮中衝天大火,忙下令前往救人。宮中早已亂成一團。燕兵衝進金川門的消息一傳來,太監宮女就躲的躲,逃的逃了。燕兵衝進宮來,高牆深院中竟看不見個人影。只見三個男孩子坐在宮門哭泣。雖然這三個孩子穿得很普通,衣服的顏色也不顯眼,但卻看得出不是民家子弟。而且宮中豈是一般人可隨便來的?監督搜宮的命將這幾個孩子帶走。
往者,耿炳文以兵三十萬欲加戕滅,敗之於真定,既而李景隆兩動天下之兵,號百萬之眾,直來見殺。李景隆蓋趙括之流也,手握重兵,驕肆無謀,視我如囊中物,可探而有,曾無毫髮警懼之意。夫戰,孔子所慎,而李景隆易之。白面小兒,豈足以當大事!惟解飲酒挾妓,酣呼歌舞而已。故首敗之於鄭村壩,繼敗之於白溝河,追奔至於濟南,百萬之眾,兩戰淪沒,可謂極矣。於此之時,冀或有開悟之萌,下責己之詔,引領南望。重增欷歔。
燕軍依計而行。九月中旬,朱棣分兵赴定州。官軍果然出真定,迅速北援。十月初一,由都指揮花英率領的援兵果然來到易縣西南百里的峨嵋山下。朱棣率輕騎五千宵行,是日平明,亦趕來與圍寨軍合兵。官軍都指揮華英、鄭琦以馬步軍三萬余列陣待敵,朱棣縱兵擊之。朱棣作戰的老手法是善抄敵後,這時又令勇士執旗登山,潛出敵後,待佔領敵後山頭,便大張旗幟。官軍見身後已布滿敵兵,無不驚駭,鬥志全消,紛紛潰敗。官軍被斬首者萬余級,墜崖死者甚眾。都指揮華英、鄭琦、王恭、指揮詹忠等相繼被俘,惟房昭、韋諒走脫。
朱棣此次南下,本在長驅直入。但以徐州當南北咽喉之地,又未必不想奪取。即使奪取后棄之而南進,也可使徐州的守軍不敢攝其後方可。況且這時燕軍已令各營軍士四齣籌集軍糧,正是燕軍虛弱易遭攻擊之時。朱棣與諸將商議了一個破敵之計。
自初五起兵至今,才不過二十天。但這二十天里形勢發展得真快。朱棣以少數的府中衛士,不僅奪取了北平,而且向東控制了通州、薊州、密雲、遵化,向西北控制了居庸關,后以八千人馬戰勝了三萬之眾的宋忠,奪取了懷來。燕軍的兵力已發展到數萬人之多。朱棣之所以能夠如此,當然首先是他久鎮北平,許多文武將領都是他的舊部,而且他早知團結人心,所以臨難多得其助,更重要的則是膽略與智謀。不僅在他身邊有足智多謀的姚廣孝、能征慣戰的張玉,而且朱棣本人更是足智多謀與能征慣戰兼有。「論力則不足,智勝則有餘。」燕王朱棣便這樣開始了他的事業。
當時燕軍往來於江上,沿江南北郡縣紛紛秘密投降了朱棣。京師內外臣民讀了建文帝的語書,惟有慟哭而已。
大寧守軍雖不多,但如何奪取大寧,還要費一番心思,因為朱棣不僅要奪取大寧之地,更重要的是要爭取寧王和大寧之軍。
且說燕王退回北平,接連傳來兩方面的戰報。先是九月初一戊辰,永平守將郭亮報告:江陰侯吳高、都督耿■等帶領遼東兵馬圍攻永平。到了十一日戊寅,南線諜報李景隆已經到了德州,收集耿炳文所部並調多處軍馬共五十萬進營于河間。朱棣聽到這消息,不禁哈哈大笑,諸王一時摸不著頭腦,弄不清為什麼在這樣的形勢下燕王反會高興。
北平都指揮使張信、右布政使郭資、按察副使墨鱗等聯名上表,請朱棣就此即皇帝位,表說:
朱棣接連獲得勝利。北平城內,燕府上下,洋溢著勝利喜慶的氣氛。由於燕軍的堅決抵抗,李景隆的五十萬官軍,潰於北平城下。燕王的勝利多虧了北平軍民的拚死效力。燕王于軍民有何仁,而能令軍民蹈死不顧?其實,北平距京師數千里之遙,軍民並不清楚朝廷中發生了什麼事情。燕王是太祖第四子是確定無疑的。多年來他鎮守北平,出塞防邊,立有赫赫戰功。燕王只要說「朝廷里出了奸臣」就夠了。軍民上下無不認為他們進行的是義戰,燕王要除去朝中之奸,維護皇室,拯救先帝子孫,誰能說個不是呢?
這一仗對北方的震動甚大。山後諸州皆不守,開平、龍門、占谷、雲中各地的守將有不少歸降了燕王。十八日朱棣派指揮孟善帶兵至永平,守將指揮陳旭、指揮僉事趙彝、千戶郭亮等獻城投降。趙彝原來是燕山右衛百戶,後跟隨穎國公北征塞外,修築了宣府、萬金、懷安城才升為永平衛指揮僉事,本是燕王的舊部。郭亮原是天策衛百戶,后曾隨大軍攻打大寧及哈刺莽來,因有功升為永平衛千戶,也曾在燕王部下,他們的投降全都不是偶然的。
夫大廈之傾,豈一木所能獨支?鵾鵬扶搖,非一翼所能獨運。自古帝王建萬世之基者,莫不以敦睦九族,崇重藩屏之所致也。且棄履道旁,尚或收之,而至親哀窮,寧無憐惻之者乎?故猶不敢自絕,披露腹心,獻書闕下,恭望下哀痛之詔,布曠盪之恩,使得老死藩屏,報效朝廷,則基業有萬年之安,子孫亦享萬年之福矣。二帝三王大中至正之道,豈有加於此哉!冒瀆威嚴read.99csw.com,幸惟垂察。
天剛剛透亮,朱棣已傳令集合隊伍準備渡河。他找遍營帳內外,卻不見了昨天歸降的那些蒙古騎兵。一問,才知道是被燕軍中的胡騎指揮省吉殺了。原來昨夜朱棣剛入睡,省吉就讓他們解甲釋兵而休,接著就把他們都殺了。省吉說是怕這些降人乘夜生變。朱棣不禁大怒,他說:「彼既來降,當誠心受之,豈可縱殺!借疑其不誠,必殺其眾然後已,且人眾,又豈能盡殺!昔李廣殺降,終不封侯,爾之功名,由此不顯矣。」朱棣擢谷允為指揮,以獎勵他臨陣的勇敢,他又乘新部署了隊伍,令張玉將中軍,朱能將左軍,陳亨將右軍為先鋒,令丘福將騎兵繼之。天亮時,燕軍已全部渡過了白溝河。
眾將士希望他們擁戴的是一條真龍天子。他們熱切期盼自己製造的神話變為現實,而朱棣不得不表示出有所克制。的確,現在談龍飛還為時尚早,前途並不平坦。他們首先是求生,一有不慎,便可能跌入深淵。
諸將聽燕王與朱能都這樣說,雖然不同意但也都不做聲了。朱棣知諸將仍舊不服,但此時他已不能強行命令,他想試探一下有多少人願意跟著他走,他估計多數人可能會支持他。於是他說:「有欲渡河者從左,不欲者右。」此話一出,多數紛紛站到了左邊,只有少數幾個人站到了右邊,而王忠立於中間,不做可否。朱棣見眾將的表現大出所料,不禁怒道:「欲渡河者,任其所之!」諸將見朱棣發怒,也都不敢再說了。這是一次決心與意志的較量。最後,燕王還是以其堅忍不拔,取得了決策的主導權。
朱棣善戰,固矣,然徹底打敗強大的官軍,又談何容易!
邇者側聞諸奸惡已見竄逐,雖未伏鐵鉞之誅,然亦可少謝天人之怒。於此可見審之明而斷之果,可以復太祖之仇,可以全骨肉之恩,可以保天下於幾危,可以措社稷于悠久,故聞之不勝踴躍。誠如是,則非特我之幸,實社稷之幸,天下之幸也。
濟南解圍
東進的燕軍也像運河流水一樣打不起精神,將士們都不樂有此遼東之行。他們弄不清為什麼在官軍北上時要離城遠征,他們擔心會失掉北平。大軍行至通州,張玉、朱能不免發問:「今密邇賊境,出師遠征,況遼北蚤寒,士卒難堪,此行恐非利也。」朱棣聞聽此語,不禁一笑。這時他不能不向這兩位近臣解釋此行的目的。他說:「今賊將吳傑、平安守定州,盛庸守德州,徐凱、陶銘築滄州,欲為犄角之勢。德州城壁堅牢,賊眾所聚;定州修築以完,城守粗備,滄州土城,伐圯日久,天寒地凍,雨雪泥淖,修之未易便茸。我乘其未備,出其不意,假道以攻之,賊有土崩之勢。今佯言往征遼東不為南伐之意,以怠其心。因其懈怠,偃旗卷甲,由間道直搗城下,破之必矣。夫今不取,他日城守完備,難於為力。且機事貴密,故難與議,惟爾知之。」張玉、朱能聞言,如茅塞頓開,他們既深感朱棣的莫測高深,又羞於自己的愚鈍,慌忙叩頭稱善。
高資港在長江南岸,與江北瓜洲渡相對。朱棣大兵集中在瓜洲。此前派狗兒等到浦子口不過是去探一下虛實,盛庸判斷燕兵可能會在瓜洲渡江,因此在高資港嚴陣待敵。朝廷感到大戰在即,恐盛庸獨立難支,便派遣都督僉事陳瑄率領舟師前往援助,但陳瑄卻降了燕軍。這時官軍擔任監軍的是兵部侍郎陳植。陳植親臨江上,慷慨誓師,決心遏燕軍于長江以北。但官軍中有個都督名叫金甲,卻倡言燕兵不可抗,不如繳械迎降。金甲遭到陳植的嚴厲斥責,被指為不知逆順,不懂君臣大義。他惱羞成怒,竟將陳植殺死,投降了燕軍。臨陣之際官軍將領的紛紛叛變使官軍力量大遭破壞,盛庸已成孤軍。
豈期幼衝心志蠱惑,牢不可回,必欲加害於殿下然後已。殿下應之以仁義之師,不嗜殺人,堂堂之陣,正正之旗,節制明而號令肅,故百戰百勝,此雖殿下神謀睿算之所致,實以天命人心之所歸也。況殿下為太祖高皇帝孝慈高皇后嫡子,太祖高皇帝常欲建立為儲貳,以承宗社之重。又況生而神明,靈應圖讖,文武仁孝,德冠百王,天之所生以為社稷生靈主,正在於今日。
閏三月七日,派出到真定刺探情報的都指揮鄭亨、李遠等報告,吳傑軍現駐滹沱河北,離燕軍七十里。朱棣暗想,吳傑出城果不出所料。他對諸將說:「賊不量力揣智,妄欲求戰,譬猶乳犬之犯虎,伏雌之搏猩也。雖有斗,必死隨之矣。且盛庸既敗,今復來,此天意所欲兩敗之也。」
張設機阱,以相掩陷,令人豈能自安?且欲令釋兵,可乎,不可乎?德州、真定之兵朝散,我夕即斂師歸國,今兵勢四集,綱羅四方,不能無畏,是兵絕不可離,離則為人所禍。此不待明者而後知也。
燕軍攻破東平,守城的指揮詹璟被執,知州等長官都逃得無影無蹤了。本州有一位吏目,名叫鄭華。他本為臨海人,在洪武年間任行人司行人。建文初年被貶為東平吏目。官位雖變,君臣之義不變,官職雖小君臣之義不小。他眼見即將城破地失,深感有愧君恩。他對妻子蕭氏說:「吾義可死,奈親老汝少何?」是啊,他一死方便,撇下年老的父母年少的妻子豈不要受罪。心有上下君臣之義,豈無父子夫婦之情!這蕭氏也是個深明大義的,他對丈夫的壯舉極為感動,她說:「君能為國,妾獨不能為君乎?」蕭氏痛哭泣下,大淚滂沱。這淚既為丈夫的壯舉而流,也為夫妻的情義而流。無論如何,鄭華感到十分滿足,他能以身殉國,實踐他最高的道德理想,同時又能如此為妻子所理解,即使在九泉之下,他們還會在一起的。鄭華率吏民憑城固守,力不支,不食五日而死。
燕軍來到大寧城下,朱棣派人進城通報說因為窮蹙,前來求救。寧王得知朱棣來到,兩人雖為手足至親,卻不敢開放燕軍入城,因為燕王畢竟是朝廷的反叛。但寧王這時也因不奉詔旨被削奪了護衛,對朝廷怨憤不已,所以二人不免同病相憐。寧王邀請燕王單騎入城,二人一見,執手大慟。朱棣向寧王講述了自己不得已而起兵的原因,還請求寧王代為起草給朝廷的謝罪表。朱棣一連在城中住了幾天,二人相得甚歡,寧王全然不備。
火候差不多了。朱棣打算起駕入城。第二天十七日,朱棣像以往一樣早早就起了床,眾將士也都整好鞍馬,準備隨朱棣一同進城。
朱棣振振有詞,慷慨激昂,彷彿他的一切都符合祖訓,名正言順,無懈可擊。而他本人則受奸臣迫害,可憐可憫。於是「將士聞之,皆感動流涕」。其實,朱棣將祖訓斷章取義,使之成了自己造反的辯護詞。《祖訓》法律第十三條寫道;
盛庸與鐵鉉聞燕軍將至,殺羊宰牛宴犒將士,且誓師勵眾,簡閱精銳,背城而鎮,布列火器,毒駑以待敵軍。數月前,官軍有濟南、德州之勝,目前,雖滑口小敗而士氣猶盛。燕軍此次南下,奪滄州、襲滑口,士氣也正值高漲,如此必有一番激戰。
再說燕軍兵敗回到北平,自然要對東昌之役做一番檢討。諸將以東昌無功,紛紛免冠頓首請罪。面對俯伏在地的大小將校,朱棣深為他們的忠誠所感。他請大家都戴上帽子起立還坐。他說:「其失在予,非爾等所致。」然而他並不是分析東昌之役中指揮上的得失得非,卻指出其失在於督責不嚴,驕縱過甚。他說:「予以爾等皆心膂之士,驍勇善戰,愛惜才難,每有小過,略而不問,馴至違律,廢棄前功。譬如父母養子,驕愛過之,縱其所為,久則不聽父母之命,此豈子之罪哉?勝負兵家常事,爾等但勉圖后功,若復踵前轍,雖欲私宥,公法難原,天地神明,亦所不容矣。」慈愛中有威嚴,督責中有激勵,諸將不覺惶恐自責。朱棣知道該怎樣在失敗中保銳氣,更懂得如何收攏人心,使其為之效死。他說:「勝負固兵家常事,今勝負亦相當,未至大失。所恨者失張玉耳。艱難之際,喪此良輔,吾至今寢不貼席,食不咽也。」朱棣說到此不禁動了真情,流淚不止,諸將也無不流涕,低頭不敢仰視。
那北山之原的新墳,遠望如門釘魚鱗。那一具具血肉之驅,曾經如生龍活虎。雖然今已睡卧黃沙,而白髮紅妝的思念能割得斷嗎?料峭的寒風吹散了繚繞的香煙,零落的紙錢隨著黃沙飛舞。那高僧的抑揚的吟唱和朱棣假仁假義的銘辭,果然能為十余萬鬼魂超度薦福嗎?朱棣很懂得宣傳的作用。他要為自己開脫,他希望部將心甘情願地為他賣命。一場新的大戰正在緊張地準備。三月初一,朱棣集合兵馬舉行大閱,戰旗一開,將會又有一批人屍拋山野,血灑黃沙。
燕王被迫還北平,朝廷上下不免沾沾自喜,廷議都說燕師出沒勞苦,軍力薄弱,用不著擔心。他們愛聽前線的捷報,並不認為形勢會有什麼危險,他們甚至故意扣壓壞消息而假裝聽不見。而有時官軍確也能打一些勝仗。如就在本月,平安便在楊村打敗了燕將李彬。然而形勢正在潛伏著危機,一些明眼人已經看得清清楚楚。早在這一年六月,觀海衛指揮張壽酒後不禁說了幾句真話,認為國事危急實堪憂慮,不料這話犯了當政者的大忌,觀海被以「妖言」罪處死。如此,誰還敢擅議國事!
這時城外的伏兵也在悄悄活動,一些吏士潛入城中,與三衛的部長和許多戍卒都拉上了關係。朱棣向寧王辭別,寧王到郊外為他餞行,突然伏兵盡起,將寧王劫持而走。這時朵顏三衛的騎兵和事先串通的戍卒也集合了起來,配合燕軍攻破城西北角。燕軍一擁而上,沖入城中,俘獲守將都指揮房寬,殺死關在獄中的卜萬,都指揮朱鑒力戰不支死在混戰之中,寧府長史石撰不降也被殺害。戰鬥很快結束了。朱棣下令安撫城內軍民,並派陳亨的家奴和城中的家屬去松亭關報告城中的情況。這時劉傑、陳亨聽說大寧之變,帶兵前來援救,但軍士們聽說城中的家屬平安無事,就都不想打了。劉傑、陳亨不得不往回返,他們走到亂塔黃崖紮營休息。陳亨這時起了異心,他與營州中護衛指揮徐理、右護衛指揮陳文商議,打算投降朱棣,結果一拍即合。這天夜裡二更,他們趁軍士們熟睡,帶兵攻破了劉傑的營地。在慌亂中劉傑僅以單騎逃往廣寧,後走海路奔還京師。就這樣,陳亨帶領大寧的兵馬降附了朱棣。大寧的兵馬盡為朱棣所有。朱棣高興地連說:「吾攻大寧,取邊騎助戰,大事蔑不濟矣!」朱權加入燕軍雖然像是被迫,其實是一種聯合,他們早已從朝廷的藩輔變成了朝廷的對立面。他們的聯合是出於維護相同的利益。而且不僅如此,他們互相之間都很清楚誰也不滿足於做一個藩王,他們的心目中有一個皇帝的寶座。固然寶座只有一個,但現在卻不是他們倆之間爭奪的問題。朱棣與寧王相約事成之後當中分天下,划疆而治,各為天子,朱權擅於文墨,於是這草徼的事便落在了寧王的身上。
陝西布政使司僉事林嘉猷,是方孝孺的學生,與方孝孺同為寧海人。這位僉事在洪武年間以儒士身份赴四川校文,建文初年入史館為編修。他曾因事到過燕王府中,知道朱棣、朱高燧與朱高熾之間的矛盾。這事他曾對方孝孺說過。此時,南北戰爭相持不下,方孝孺認為這將是個可乘之機。他向建文帝建議利用這一矛盾,使朱棣、朱高熾父子互生嫌疑,迫使朱棣撤兵安定後方。於是,建文帝命方孝孺給朱高熾寫信。派錦衣衛千戶張安暗中帶往北平,送給朱高熾。
大軍開到泗州城下,只見城門洞開,守城將領指揮周景初等早已率眾等候在城外,原來他們是要獻城而降的。周景初先命人通報了姓名,然後向朱棣施禮。朱棣說:「未攻城而先降,何也?」周景初說:「此處寺中有一僧伽神最為靈驗,水旱疫疫必禱于神,有疑必卜問,吉凶悉響應。殿下兵未至,臣等齋詰禱于神,問:『降與守孰吉?』是夜夢僧伽神告曰:『兵臨城,速降則吉,不降則凶。』是以即降。」朱棣說:「人心之靈,妙于萬物,爾先覺,故神亦告。」朱棣大喜,下令為周景初等人升爵。周景初不戰而降,並說托神的旨意,也許是一段附會的故事。有人懷疑周景初早已暗中通結燕軍,上面一段話,不過是為了掩人耳目。看其投降后馬上被升爵,便可知這種推斷大致不錯。
且說李景隆退走德州,朱棣率大軍回到北平城裡。從九月十九日朱棣率師救援永平到今日十一月九日回城前後整整二十天時間。這期間從十月十五日李景隆圍困北平到十一月七日北平圍解,以世子為首的守城軍民與官軍堅持戰鬥了二十三天。如今不僅趕走了圍城的官軍獲得大勝,而且燕王控制了大寧地區,除掉了後顧之憂。另外由於大寧諸衛軍加入了燕軍的陣線,實現了寧燕合流,北方的軍事形勢因而大大改觀了。朱棣一面命令休息士馬準備著犒賞慶功,一面再次給朝廷上書,指斥奸臣弄權,朝廷無道,變亂祖制,申明自己起兵的合理:
朱棣所駐之龍江北臨長江,在京師外廓之內,內城之外。戰鬥已經停止,小皇帝或死或逃下落不明,但看來大局是定了。於是趕到龍江朱棣營門表示投降的越來越多。最先向朱棣叩頭勸進的是兵部尚書茹瑺。茹瑺早就與太常卿黃子澄不協。在建文朝,刑部尚書暴昭與黃子澄相一致,極力排擠茹瑺,指其贓罪,致使茹瑺被罷黜為河南布政使。後來黃子澄罷官,茹瑺才又被召回任兵部尚書。黃子澄既被朱棣列為奸黨,自為茹瑺提供了一個進身機會。接著來投降的文臣有吏部右侍郎蹇義、戶部右侍郎夏原吉,兵部侍中劉■、右侍郎古樸、刑部侍郎劉季■,大理少卿薛嵓,翰林學士董倫,侍講王景,修撰胡廣,編修吳溥、楊榮、楊溥,侍書黃淮、芮善,侍詔解縉,給事中金幼孜、胡■,兵部侍中方賓,文選郎中陳洽,刑部員外郎宋禮,國子助教王達、鄒緝,吳府審理副楊士奇,桐城知縣胡儼等。被列入奸臣榜的鄭賜、王鈍、黃福、尹昌隆也前來歸附,自稱被奸臣所累,請求宥罪。茹瑺、李景隆又為張■、毛泰亨請求寬免,都先後授官或仍任舊職。對那些仍然抗拒不降的,朱棣又開列了第二批名單指為奸臣,他們是;徐輝祖、葛成、周是修、鐵鉉、姚善、甘霖、鄭公智、葉仲惠、王璉、黃希范、陳彥回、劉璟、程通、戴德彝、王艮、盧原質、茅大芳、鬍子昭、韓永、葉希賢、林嘉猷、蔡運、盧振、牛景先、周■等,共五十餘人。
儘管燕軍作戰英勇,但也無法抵擋官軍火勢的兇猛,燕師死傷甚眾。雙方戰至深夜,各自回營。朱棣在混亂之中竟找不到行營所在,只有三人跟隨在他身邊。朱棣聽到水聲,下馬察看河水流向,辨明東西,判斷營帳在上流,倉促渡河而去。朱棣擺脫了官軍,又陸續有三四名走散的騎士加入了他們回營的行列。朱棣追上大軍,命令就於白溝河北紮營,秣馬蓐食,等天亮渡河再戰。
孔子之道,如天之高,如地之厚,如日月之明,參贊化育,師表萬世。天下非孔子之道無以致治,生民非孔子之道無以得安。今曲阜闕里在焉,毋入境,有犯及一草一木之微者,殺無宥。鄒縣孟子之鄉,犯者罪如之。
大將軍李景隆
他決心直下南京。
又雲:「尚書齊泰、太卿黃子澄已屏竄遐荒,天理昭明,於斯見矣。」若以我太祖公法論之,必使其身首異處,夷其九族。今屏去遐荒,想不出千里,必召而回,為幕中之賓矣。此外示除滅小人,內實不然,誠為可笑……
朱允炆自幼學習的儒家統治術,而今要把它付諸實施,他的謀臣方孝孺更是給了他許多理論上的支持。他們每日里在一起討論周官法度,想按儒家的學說塑造出一個理想的社會。他把疆場上的軍事謀劃一概交給齊泰、黃子澄去辦。齊黃在北平作了部署,又派人控制了北平周圍地區,他們採取第一個明確的行動是詔逮削燕王官屬。從皇帝到舉朝文武都在等待北方的奏捷。
未幾,盛庸以三十萬之眾復來見逼,庸本鄙夫,何足算也。夾河才戰,一敗冰釋。吳傑、平安以十萬繼進,戰略藁城,遂爾奔北。
燕軍自白溝河西行,二十四日,到達無極縣。離真定只有幾十里的路了。朱棣當然已有成算,但他深知敵眾我寡,想就此試一試諸將的勇怯。朱棣召集大家問軍隊應該向哪裡進發,於是出現了不同意見。有人主張先不要直接去真定,應該開赴新樂,以觀察敵軍的動靜。老將張玉不以為然。他說:「今當徑趨真定,彼雖眾,然新集未齊,我軍乘勝一鼓可破之。」朱棣聽罷大喜,他進一步分析了形勢說:「新樂僻於一隅,吾逗留于彼,銳氣已餒,賊引眾來戰,勢力不均,若等且度能勝否?直抵真定,賊眾新集,紀律未定,人心不一,乘我士氣有銳,一鼓而破之。」他進一步分析了雙方的形勢,又說:「玉言合吾意,吾倚玉一人足辦。」真是英雄所見略同。
尾尖寨既下,朱棣派人前去招降趙清。使人入彰德,說明來意,趙清令其傳話給朱棣:「殿下至京城日,但以二指許帖召臣,臣不敢不至。今未敢也。」使者回報朱棣,朱棣甚喜。他想到了攻下南京之日,天下傳檄而定,誰敢不從。於是便放鬆對彰德的進攻。
思維父皇創業艱難,子孫不保,如此之際寧不寒心。今兵連禍結,天下頻年旱蝗,民不聊生。強凌弱,眾暴寡,饑民逢聚,號肅山林,相扇為盜,官府不能禁制。其勢滋蔓,勢有可畏。祖宗基業將見危殆,所謂寒心者此也。抑未知慮至此否乎?
薊州、遵化、密雲的失守震動了大寧。都督陳亨、劉傑,都指揮卜萬率領大寧軍馬出松亭關,駐營于沙河,將要進攻遵化。七月二十二日,駐守遵化的降將蔣玉把這消息報告給朱棣。二十四日,燕王朱棣親自帶兵往援。劉傑等聽說朱棣親出,便退回松亭關,堅守不出。二十七日,朱棣命千戶李浚等領兵到關口,指揮部伍,佯做攻城,企圖引劉傑等出戰。劉傑等仍閉門不出。這時燕王新起,兵力不足,強攻不是良策,但長久相持也會生成他變。朱棣急於想削弱大寧的力量,他幾經盤算終於想出一條妙計。他對諸將說:「大寧軍馬不散,終為吾后憂。然劉傑衰老無所為也,陳亨素忠誠托心於我,但為卜萬所割。若去卜萬,陳亨必來。劉傑寡謀,易於戲弄,以間動之,必生嫌隙。」朱棣對幾個守將做出分析,陳亨是燕王舊部,以燕山左衛指揮僉事之任曾幾次跟隨燕王出塞,后升為北平都指揮使。燕王說他「托心於我」看來不誣,劉傑寡謀不在話下,那麼解決問題的關鍵便是卜萬了。因而必須設計除掉卜萬。這時,正好燕軍的游騎捉獲了兩名大寧軍卒,向中軍報告。朱棣聞訊,高興地說:「間可行矣!」於是,他們寫了一封給卜萬的信,信中對卜萬大大誇獎一番,但卻對陳亨極致詆毀之詞。寫完后牢牢封好,放在一名軍卒的衣領中,並請這軍卒喝酒,賞了他一些銀兩,放他歸還。這件事做得表面上不想讓另外一軍卒知道,卻假裝不慎讓他悄悄看到。他看到這情景向看守者說:「彼何為者?」看守人說:「汝何用知之?」他回答說:「苟令吾知,不敢背德。」看守人說:「彼歸以通音耗,故得厚賞。」他又對看守說:「能為我言,請為諧行,惟命是從。」看守同意了他的請求。於是二卒一併被放還,但另一卒卻沒得到賞銀。二卒回到軍中,不得賞銀者心不能平,馬上向長官揭發了此事。劉真、陳亨在軍卒衣領中搜查到燕王寫給卜萬的信,立刻對卜萬產生了懷疑。結果卜萬被逮入獄,家也被籍沒了。這支軍隊經過這一打擊,從此便不得振作了。
李景隆軍從北平撤退南下,駐于德州。打算集合多處軍馬于明年春天再行大舉。建文帝並不以暫時的挫折便改變對李景隆的信任。如果說黃子澄等人無知人之明、誤君誤國的話,那麼建文帝的推誠任人,衷心倚信,則並非全無值得嘉與之處。這年十二月,建文帝給李景隆加太子太師銜,並賜給璽書金幣、珍醖、貂裘。建立帝惟恐李景隆權輕勢弱,威令不行。第二年正月,再派中使帶璽書,賜以黃鉞弓矢,許以得專征伐。李景隆本非草木,受到皇帝如此隆遇,能不奮發自勵,竭忠報效嗎?
此後不久,李景隆也致書燕王請罷兵。其書今已不存,但從燕王的答書中,可看到朝廷的態度已經軟化,且亦標榜守太祖朱元璋的遺訓,要全宗親骨肉大義,已從武力削藩變為羈縻籠絡了。建文二年二月二十八日燕王的答書說:
二月初二,朱棣升投降的尉州衛指揮同知王忠、張遠、李遠為北平都指揮司都指揮僉事,令他們仍領本部精銳與燕軍同攻大同。但朱棣並非對降將完全信任,陞官重用是必要的,但也必須有以制馭。朱棣命人將這些人的家屬送至北平。名為優待,實際是拿他們做了人質。這種心照不宣而又無可奈何的做法,在封建的主僕之間是並不奇怪的。主子使用奴僕,是對他的信任,但奴僕要小心,如不馴服,主子是隨時可以刑戮加之的。奴僕則甘願為主子效忠。不信,請用家屬作為抵押!
朝廷仍在繼續組織力量以對付燕軍。盛庸傳檄大同守將房昭引兵南下,房昭由紫禁關東進,襲擊保定及周圍諸縣。房昭動員當地民眾上山結寨,其首領授以指揮,千百戶之名,房昭帶兵駐守易州西水寨。西水寨在萬山叢中,房昭打算憑險久據於此,並進而窺伺北平。果能如此,將會對燕軍造成威脅。朱棣說:「保定肱股郡,保定失,即北平危矣,豈可不援。」遂下令班師。
在泗州使朱棣浮想聯翩的,還因為這裡是朱明皇室祖陵的所在地。祖陵在泗州■城之北,是朱元璋祖父朱公的墓。朱元璋出身貧寒,祖父之墓最初不過一抔黃土。朱元璋即皇帝位后,不僅加修了封土,而且設了祠祭署,有一名奉祀官專門管理祭祀,設了陵戶二百九十三戶。到洪武四年,又在此地建立了祖陵廟。廟中奉祀德祖、懿祖、熙祖的神位。洪武十九年,朱元璋命皇太子朱標前往泗州修繕祖陵,在祖陵鄭重地埋葬了三祖帝、后的冠服,這祖陵儘管虛多實少,卻極具象徵意義。在宗法君主制社會中,對祖宗的崇拜是至為神聖的,更何況是皇帝的祖宗!
李景隆是什麼人?就是前面提到的帶兵北上包圍周王府的那位。他是明開國功臣岐陽王李文忠的長子,小字九江,讀書,通典故。身長,眉目疏秀,顧盼偉然,每朝會,進止雍容甚都,為太祖朱元璋所矚目。洪武十九年,李景隆襲封曹國公。他曾屢次赴湖廣、陝西河南練兵,又曾被派往西番買馬。後來掌左軍都督府事,加太子太傅銜。建文帝即位后,他受到信任,因為李文忠是朱元璋姐姐的兒子。那次去河南執周王,是他在建文朝做的第一件大事,不過有人說了一些閑話,說那次李景隆活捉周王,曾向周王搜羅金寶。王府不願往外拿,便被定有「反罪」,捉了送往雲南。
第二天,兩軍又戰,兵敗如山倒,燕軍再大敗。敗退的燕軍便向北撤去,散亂的軍伍輜重迤邐數十里之遙,煙塵滾滾,旌旗披靡。朱棣以百余騎殿後,官軍步步緊逼。朱棣按轡搭弓,射其先鋒,且戰且退。及至高煦領華聚等來援,擊退官軍,朱棣方得逃脫。燕軍西北上館陶,亟回北平。這時,盛庸已將軍情馳報真定,吳傑、平安遣官軍四齣邀劫潰退的燕軍。戰爭是殘酷的,燕兵為官軍所獲,往往有被披面、決目、刳心、剖腹者,就在一個多月前,燕軍奪了滄州城,不是在一夜之間就坑殺了三千官軍嗎?弱肉強食,夫復何言!
正當前線東昌取得大捷,壯士們奮勇圍追堵截叛賊朱棣的時候,建文帝正在為「凝命神寶」的告成舉朝慶賀,「凝命神寶」是一塊兩尺見方的青玉大印。相傳建文帝為皇太子孫時,曾夢見神人傳達天帝之命,授以重寶。建文帝剛一即位,有位使者從西方而還,獻上從雪山上得到的一方青玉。這青玉兩尺見方,質理溫栗,實為世所罕見。建文帝後來宿齋宮又夢見天神送寶的事,突然驚醒。於是他便命工匠將此玉琢為大璽,精刻細鏤。從建文二年正月至今費時一年,始克完成。其印文是建文帝親定,為「天命明德,表正四方,精一執中,宇宙永昌」十六字。自洪武建國以來,朝廷各寶璽大多四字,如皇帝之寶、皇帝行寶、皇帝信寶、天子之寶、天子行寶、天子信寶等,其他敬宗廟用「皇帝尊親之寶」,賜守令用「敬天勤民之寶」,求經籍用「表章經史之寶」,已為異數。此凝命神寶之作,實為特例。但十六字之寶卻也並非建文朝的發明,宋徽宗政和八年所做的「定命寶」,其文「範圍天地,幽贊神明,保合太和,萬壽無疆」,亦十六字。然而宣和年間,蔡京用事,有此誇張之舉不為奇怪,而不久有靖康之禍。如今方孝孺號稱正學,黃子澄等忠勤為國,竟在遍地烽火、國事難卜之際有此虛妄之舉,實令人有所未安。
這時這場打了兩年有餘的戰爭已經漸入膠滯狀態。朱棣大軍徘徊轉戰于北平河南之間,難於向南推進,官軍阻止了朱棣的攻勢,但卻無法從根本上扼制燕軍,而燕軍騷擾餉道,又給官軍帶來了很大困難。交戰雙方都想要擺脫這種局面,都在尋找新的機會。
血染白溝河
使命往還
朱棣將直沽的船隻調往長蘆裝載,所得輜重、器械及降將順流而北運回北平,同時親自率師繼續南征。朱棣擔心駐守德州的官軍可能出來邀截,便揮師從長盧渡河,循河而南,經過景州,來到德州城下。朱棣派人到城下招盛庸來戰,盛庸堅守不出。燕軍大隊過後,朱棣自將數十騎殿後,城中官軍偵知,派出數百騎兵前來襲擊,朱棣回兵敗敵,生擒千戶蘇■,斬殺百餘人,其餘皆降。
十二月二十四日燕軍至廣昌(今河北淶源),守將湯勝等舉城投降。第二年(建文二年)正月初一,燕軍來到蔚州城下。城堅守不下。守城指揮李誠,號稱衝天李從水溝出城見燕王,相約獻城自效。李誠回城后,陰謀敗露,被收下獄。城外軍士遲遲不見動靜未免攻城心切。朱棣也怕久滯堅城之下,兵鈍威挫。燕軍發現城外有舊築敵台起樓,樓上厚架有飛橋跨接城上,而現在橋毀台存。燕軍決定以這座舊敵台為隱蔽,向城上進攻。朱棣下令各軍用布囊塞滿雪土,從台上推下,待堆得與城同高時,便乘之入城。土袋壘得差不多的時候,燕軍用霹靂車飛石轟擊城牆,城牆震裂。這時城中守將王忠、李遠等決定舉城投降。蔚州之下,實際兩軍並未接刃。
懷來離居庸關不過數十里,余瑱與宋忠的大部隊匯合,仍是進取居庸關,直逼北平之勢,對燕軍是個嚴重的威脅。朱棣對諸將說:「宋忠擁兵懷來,居庸關有必爭之勢,因其未至,可先擊之。」他企圖用先發制人的辦法迅速攻取懷來。但是宋忠的兵馬有三萬之多,余■所將也有數千人之多。燕王護衛精壯早已被宋忠抽走了不少,現在雖然北平城內的守軍都歸附了燕王,但守城和東徵佔用了不少力量。朱棣無法拿出足夠的力量與官軍作戰。不要說壓倒對方,就是旗鼓相當也不可能。諸將因而說:「賊眾我寡,難與爭鋒,擊之未便,宜固守以待其至。」諸將打算以逸待勞,以守為攻。朱棣說:「非公等所知。當以智勝,難以力論。論力則不足,智勝則有餘。賊眾新集,其心不一,宋忠輕躁寡謀,剛愎自用,乘其未定,擊之必破。」
在關鍵時刻能識別大義,甘願赴湯蹈火,沒有平日的修養之功是不行的。他們人在孔孟之鄉,心亦在孔孟之鄉,他們的言行絕不是為了給人看的,他們虔誠地忠實于自己的信仰。我們如果看一看能赴義守節者均為熟讀聖人之書的文臣,開城迎降或臨陣叛逃的多是習於鞍馬的武將,問題就更加清楚了。朱棣當然不能等同於一介武夫,但他口稱的「孔孟之道」也不過是廉價的宣傳品,是說給人聽的,因為他發動的這一場驅人于白刃的戰爭,本身便直接違背了孔孟君臣父子的教誨。
四月十四,官軍在前,燕軍在後,相繼來到小河。小河又名睢水,西自河南永成縣流入,東至睢口,注入黃河。朱棣說:「賊勢窘迫,必求一戰,我據險以待之,使進則搤其吭,退則拊其背,不日之內可擒矣。」他命令都督陳文、內官狗兒去河北要衝之處斷水為橋,令步兵輜重先渡過河,騎兵隨之,然後派兵把守此橋,以困敵軍。
朱棣已經起兵三年,眾將士冒霜露,犯矢石,浴血奮戰,雖然常乘勝逐北,但也屢頻于危,所克城邑,兵去旋復為朝廷守。三年所得止永平、大寧、保定三府,許多驍將勇士戰死沙場。朱棣的部下樂意跟隨他南征北戰,倒並不全然由於朱棣善於駕馭。在他們看來,朱棣是個龍種,他早晚會當皇帝。一旦他做到皇帝,擁戴他的人便都會成為功臣而平步青雲。他們實在是為了自己而戰。轉戰三年,風霜雨雪、劍影刀光使眾將士厭倦了。他們迫不急待地要把朱棣抬上皇帝的寶座,自己也好雞犬升天。現在不是除了北平之外又得了三府嗎?就做這幾府的皇帝也好!
在高巍使燕,燕王與李景隆調筆弄舌的同時,雙方的軍事活動仍在緊張地進行。在北平的東北面是遼東,西北面是大同,都是軍事重鎮。要保證北平的安全,解除後顧之憂而專心南下,一定要先控制這兩個地方。李景隆南遁,正是朱棣收拾地方鞏固地盤的有利時機。他首先把目標投向遼東。當時駐守遼東的是吳高和楊文。朱棣分析當時的形勢,說:
朱棣去掉吳高,用的是離間計。他寫了兩封信分別派人給二人送去。但他故意將二人的信交換了一下。給楊文的信,送給吳高,信中對楊文肆意毀辱。而給吳高的信,卻送給楊文,信中對吳高極力讚美。二人接到信后,都把信上交給了朝廷。朝廷不辯真偽,不知是計,對吳高產生了懷疑。結果,吳高的爵被削,還被遣往廣西。只剩下楊文一將獨守遼東。朱棣這一計,不僅拆除了楊文的犄角之助,而且弄得遼東軍中人人互相懷疑。進退無據,不敢放心大胆地出戰。遼東的問題解決之後,下一個目標便是大同了。
為了靠近官軍,使之不疑。李遠等人換上官軍的甲胄,但又恐兩軍臨陣,彼此不分,便約定臨戰時每個戰士都要在身後插上一把柳枝。李遠等人直驅東南,漸入官軍控制的地區。他們一路來到濟寧谷亭、沛縣,敵人竟未發覺。李遠將軍興以來官軍在此的全部積儲付之一炬,糧船數萬艘、糧數百萬盡行焚毀,軍資器械俱為煨燼。河水盡熱,魚鱉皆浮死,漕運軍士驚駭而散。這一仗不僅使德州駐軍的糧餉難以為繼,而且震動了京師。盛庸聽說官軍糧餉被焚,派裨將袁宇領步軍三萬,邀劫其歸路。李遠知袁軍迫近,便在村中設伏兵,而以少數騎兵將敵兵誘入埋伏。官軍大敗,戰死萬餘人,損失戰馬三千匹。
臣忝居叔父,肺腑至親,何苦見困如此?今天下之兵,數戰已盡,復聞召募民間子弟為兵,驅此白徒,以冒死地。又況饋運供需,百費勞弊。倘此一戰不勝,則勢危矣。誠不忍至此,伏望回心易慮,起春育之仁,隆親親之義,復諸王之爵,休息兵馬,銷鋒鏑為農器,以安天下之軍民,使各遂其生,其恩莫大也。我父皇在天之靈,亦安寧慰悅矣。如不允所言,一旦社稷落奸臣之手,則貽笑萬世矣。
諸將說:「二百里不為遠,我軍介兩賊之間,彼合勢齊進,我腹背受敵。」
臣聞之,聖人動惟厥時,不違天命,使湯武有其時而不為,則桀紂之暴益甚,而蒼生之禍曷已,是終違乎天命也。湯武豈忍斯民之塗炭而不解其倒懸哉?臣等伏望殿下遵太祖之心,循湯武之義,履登宸極之尊,慰悅萬方之望,則社稷幸甚,天下幸甚。臣等不勝■■之至。
二月初七,朱棣命僧人修佛會祭奠陣亡將士,朱棣親臨,含淚宣讀了自己寫的祭文。祭畢他說:「奸惡集兵,橫加戕害,圖危宗祀。予不得已起兵救禍,爾等皆攄忠秉義,誓同死生,以報我皇考之恩。今爾等奮力戰鬥,為我而死,吾恨不與偕。然豈愛此生,所以猶存視息者,以奸惡未除,大仇未報故也。不忍使宗社陵夷。令爾等憤悒于地下,興言痛悼,迫切予心。」說著,朱棣將身穿的袍子脫下,當眾焚燒了,諸將馬上上前勸阻,朱棣不聽。他說:「將士于予,情意深厚,予豈能忘。吾焚此以示同生死。死者有知,鑒予此意。」朱棣焚罷,雖慟不已。諸將士也都悲哭不止。朱棣焚袍與曹操因坐騎踏麥田而割須一樣是在故作姿態嗎?即使是,其中也不乏痛切的自責,朱棣焚袍是與劉備在長坂坡摔阿斗一樣而在作戲嗎?即使是,其中也不無對將士的深情。觀者無不感動,陣亡將士家屬無不流淚。他們說:「人生百年,終必有死,而得人主哭祭如此,夫復何憾!我等當努力,上報國家,下為死者雪冤。」古人也並非都是奴性十足,他們要報效主人,但更願為知己者、為尊重自己的人去死。死難將士的家屬見朱棣如此,都紛紛請求從征自效。莊嚴肅穆的祭場上充溢著一派激越的壯志,朱棣已經把祭祀變成了一次誓師動員。
及至二十日,燕軍才偵知盛庸軍在夾河,於是揮軍直驅夾河,逼近敵軍。
燕軍伏兵於九里山下,且以百余騎藏於演武亭。朱棣命幾個騎兵往來徐州城下,挑逗城中守軍出城。官軍慮有埋伏,堅守不出。燕軍見狀便在城外燒毀民房又向城中大喊大罵,有一個騎士還向城上射了一箭。直到傍晚,這些人才撤回。第二天,這批人又來到城下挑戰。城中守軍不勝氣憤,便打開城門,派五千人渡河追擊燕軍。追兵剛渡過河,只聽一聲炮響,燕軍伏兵衝出,官軍倉促應戰。這時朱棣本人帶領幾名騎兵繞出敵後,斷其歸路,使敵人腹背受敵。官軍崩潰,眾人爭相奪橋入城。不料,橋突然斷裂,士兵們紛紛落水。被殺死或溺水而死者,竟有三、四千人之多。守軍吃了這一虧之後,再也不敢出城,哪怕是燕軍單騎往來城下,也不為所動。燕軍在徐州城外逗留近將一月,得以從容整修籌糧,竟不受城中守軍干擾。
在使命往還之時,燕軍與官軍之間的較量並未停止,雙方都在做出新的布置,勿寧說在醞釀著一場新的大戰。
不料北方傳來的消息不是官軍的奏捷,卻是燕王宣布造反的上書,而且張昺、謝貴被執,北平失守,通州、薊州、密雲、遵化失守,連擁有三萬之眾的都督宋忠也在懷來兵敗被俘,封國在懷來西北的谷王跑回了京師。這使朝廷大為震驚。齊泰請下詔削除燕王的屬籍,聲罪致討,有人提出質難。齊泰說:「明其為賊,敵乃可克。」黃子澄說:「北兵志強,不早御之恐河北遂失。」幾經商議,終於決定發兵伐燕。這時洪武時的能征善戰功臣已經留下不多了,只好由長興侯耿炳文為征燕大將軍,駙馬都督李堅、都督甯忠為左右副將軍,帶兵北伐。大軍出發前祭告天地宗廟社稷,並向全國宣布了詔書:
第二天,朱棣派遣胡騎指揮薛脫歡領軍前往宿州哨探,那裡是敵人重兵所在,燕軍南下可要闖過這一關。這時燕軍已深入到官軍牢牢控制的地區,不但遠離藩邸,而且四面都是敵軍,隨時都可能遭到圍擊。燕軍欲勝只速戰一策。而敵軍此時正駐宿州,廣積軍糧,做持久打算。朱棣知道與官軍硬戰是不划算的。他決定仍用釜底抽薪的辦法,派兵騷擾糧道,切斷其供給。他派都指揮劉江將兵三千往徐州阻截官軍糧道。劉江竟然趑趄不前。朱棣大怒,欲將劉江處死,在諸將竭力乞請下才獲免。朱棣又派都指揮譚清領兵百余再往徐州。他到徐州遇到運糧官軍運糧船便進行襲擊,頗取得了一些勝利。既而譚清又循河而南,至淮河五河口。這五河在鳳陽府東北,東南有漴河,西北澮河、沱河,東北潼河並於此合流入淮,故稱五河口,地之西北有上店巡檢司。位於渙水(澮水)和淮河的交界之處,是官軍運糧車船的必經之地。譚清帶兵沿水陸燒毀運糧車船不可勝計。譚清回軍走到了大店,不料遇到了官軍。譚清兵馬少,受到官軍包圍。譚清且戰且行。在危急之中,只見前面煙塵滾滾,殺出一標人馬。譚清不免大驚,但定睛一看,那人馬之中大旗上分明寫著一個「燕」字,原來是朱棣親自帶兵趕來接應。隨之衝殺的有火耳灰者,出入敵陣,手殺十餘人。官軍退卻,譚清引眾突圍而出,反過來又與朱棣合兵向官軍反擊,官軍大敗,向南退去,宿州失守。
方案既定,朱棣便擺出一副要渡河的架式。他命將士將船隻靠在岸邊,編造竹筏,揚旗鼓噪,虛張聲勢。與此同時,朱棣命丘福、朱能、狗兒等帶數百人西行二十里,偷渡淮河。這裏官軍並無防備。燕軍過河,從後面逼進軍營,鳴炮發起進攻。這突降的燕軍使官軍一時摸不清頭腦,一時營中大亂,指揮官盛庸無法控制局面。在混亂中,盛庸來不及上馬,被部下架上了船,才得脫險。燕軍偷襲成功,官軍不戰而潰。大批戰船被燕軍繳獲,大隊人馬順利渡過淮河,同日,燕軍攻克了盱眙。
他下令親兵們整裝上馬,鎮定自若,引馬鳴角,大模大樣地穿營而出。官軍看到一驃人馬穿營而過,而為首的一人氣度不凡,正是首逆朱棣。他們怎麼竟會在自己的身邊?在驚愕中,官軍士兵們還沒弄清是怎麼回事,朱棣他們早已穿營而出,待想起追趕,已經晚了。
豈意禍機日興月盛,我守國奉藩,遵禮畏義,本無一毫之犯,又結構惡少,彼來屠我,動天下之兵,騷四方之眾,直欲必滅而後已。
第二天,何福率官軍沿河布陣,綿亘十余里,張開左右兩翼,緣河向東推進。朱棣常領騎兵應戰,官軍騎兵不是燕軍的對手,敗走。何福命步軍蜂擁而上,爭奪渡橋,又為陳文戰敗。何福率軍上前應援,兩軍展開游戰,斬陳文于陣中,官軍趁勢衝殺過橋,平安轉戰至北坂,挺槍向燕王刺來,眼看就要刺中,而平安的坐騎忽然馬失前蹄,蹶地不前,燕軍番將王騏見燕王危急,沖入陣中,拽起燕王便走。朱棣二子朱高煦率都督張武,內官狗兒率一批勇士突然從林間衝殺出來,與朱棣率領的騎兵合為一股,聲勢再起,官軍不能阻擋,大敗。
都指揮房寬將后軍,都指揮和允中為左副將,升薊州衛指揮毛整為都指揮僉事任后軍右副將。同時他安排大寧歸附的人馬也分別隸屬各軍。寧燕二藩的人馬合一后,燕王的力量空前壯大了。這就是他的基本隊伍,從此這支人馬跟隨燕王轉戰南北,百折不撓,最後終於打下南京。
但是虛張的聲勢,並沒有使官軍放棄襲擊北平的行動。劉江回到北平,會北平守軍出擊官軍,平安才敗走,還師真定。
這時平安帶三千騎兵駐立北岸高坡,朱棣帶親隨騎兵迎來。平安麾下有一位胡騎指揮火耳灰者,這人素號驍勇,他本在燕王帳下供職,後來因公務調往京師,現在竟在前線與燕王對陣。只見他手持矟直奔朱棣而來,眼看離燕王就差十餘步了,十分危險。正在這時,只聽一聲弓弦彈響,飛出一箭,正中在火耳灰者的馬上。那馬倏然倒地,火耳灰者從馬上滾下,燕軍一擁而上把他生擒了。火耳灰者部下有一個哈三帖木兒也是個驍勇過人的騎士。他看到火耳灰者被擒,竟毫不猶豫地持矟衝突來救,沒想到又有一箭射中其馬,哈三帖木兒同樣成了俘虜。燕軍還想用同樣的方法擒獲平安,但平安早已逃得無影無蹤了。這一仗,燕軍還抓獲了林帖木兒,所擒者都是青一色的胡騎,斬首數千余級,獲戰馬八十余匹。
懿文太子妃常氏在軍中與朱棣說了一席話之後,便沒人再理她了。燕軍拔營攻城,她也悻悻返回了京城。但這時京師已是一派慘狀,大街小巷滿是燕軍士兵,激戰過的地方橫屍流血,沒打過仗的地方也是一片狼藉。更令她驚駭的是在她走近皇城時,就發現宮中火光衝天,濃煙滾滾,可嘆往日一派繁盛而又肅穆的紅牆黃瓦的宮殿已https://read•99csw.com是一片火海。
七月癸酉黎明,燕王已經控制了九門,城內七衛都已歸附燕王。他集合將士,訓話整師,正式起兵與朝廷相抗。燕王的最終目的是奪取皇位,這在他心裏是清楚的,但這時還不能公開。他把自己描寫成是倍受迫害不得已而自救的。他說:
若其為君者蔽其聰明,不親政事,近佞臣,遠賢人,離九族,擾百姓。彰過失於天下;為臣者逞姦邪,圖不軌,以危社稷,孰能舉二帝三王治天下之大經大法以陳於前哉!
此役之初,盛庸頗有驕意,認為此舉必摧滅燕軍無疑。諸將隨身攜帶了金銀器皿及錦繡衣服,準備攻破北平時大舉宴會,及至戰敗,所帶物品盡為燕軍所得。反觀東昌之役,燕軍慘敗,且折大將,眾將士無不欲復讎血恥,故人人奮勵。官軍之敗,還有一個原因,就是與盛庸互為犄角的吳傑等未能發揮作用。吳傑、平安擁十萬之眾,本欲與盛庸合兵,但軍行至離盛庸八十里,聽說盛庸已敗,便退回了真定。雙方激戰時,如吳傑、平安能率眾助戰,勝負實未可知。即使庸軍戰敗之後,吳傑等赴援,以久蓄精銳之師出擊爭戰疲憊之旅,轉敗為勝,也是可能的。至於交戰之中狂風驟起,而燕軍恰值順風,就非人力所能逆料了。燕軍之勝,只可說是險勝。
朱棣分析官軍形勢,認為其精銳皆集中於德州,其資糧皆須經過徐、沛。他決定調輕騎數千,燒其糧船。如此,則德州之餉必不給,眾必瓦解。然後嚴師待之,以逸擊勞,以飽擊飢,可以必勝。於是,朱棣派遣都指揮李遠等率六千騎,擾官軍餉道。
論力則不足,以智則有餘
燕王準備開赴宿州。宿州是朱棣外祖父徐王的老家。這徐王姓馬,是高皇后馬氏的父親。元朝末年,馬公以殺人亡命定遠。在那裡他結識了郭子興,並把自己的三女兒託付給郭子興。這三女兒後來被許配給朱元璋,就是後來的馬皇后。朱元璋做皇帝的時候,馬公及其妻鄭氏都已經死了。他們並沒趕上好日子。洪武二年,朱元璋追封馬公為徐王,鄭氏為王夫人,並在太廟之東建立祠堂供奉煙火。祠堂落成之日,馬皇后親自奉安神主,在祝文中自稱「孝女皇后馬氏謹奉皇帝命致祭」。洪武四年,朱元璋又命禮部尚書陶凱到宿州的墳前立廟,朱元璋親自撰文致祭。馬公夫妻在黃泉之下落得個身後之榮。
竊惟奸臣已逐,左右必皆忠良之臣,識負勝之機,或慮及此,必開心見誠,懲難悔禍,以解兵釁,休軍息民,保全骨肉。因循至今,而德州之兵日集,是必欲加屠害而後已。
因為軍糧不濟,何福軍不能長久支持,這天晚上,何福與軍士謀划突圍。他下令要求軍士到第二天一亮,聽到三聲炮響便開始突圍,向淮河一帶就糧。第二天一早,朱棣不給何福喘息之機,率大軍向官軍營壘發起進攻。朱高煦帶眾將士率先登上營壁,眾人蟻附而上。這時燕軍發出三聲炮響,營中官軍以為是自己突圍的信號,紛紛向營門擁去,兩軍相遇,官軍猝不及防,大亂。營門擁擠無法衝出,許多人從營壁上向外跳下,掉在塹壕,被燕軍殺死。指揮使宋瑄力戰而死,何福單騎逃去,平安遂敗。左副總兵都督陳暉前來援救,也敗。於是陳暉、平安以及右參將都督馬溥、都督徐真、都指揮孫成等三十七人都成了燕軍的俘虜。同時被俘的官員還有內官四人和監軍副都御史陳性善、大理寺丞彭與明、欽天監副劉伯完、指揮王貴等一百五十餘人。燕軍繳獲馬匹兩萬余。燕軍攻破營壘,朱棣一再傳令不許妄殺,軍官因此投降的達十萬人。這是官軍空前的一次慘敗。
第二天一早,探報來說,李景隆軍夜裡拔營逃掉了,輜重卻沒來得及帶走,許多馬匹也留下了,部下有人請求追擊,朱棣決定不再追趕,而是乘勝直抵北平城下。這時包圍北平的官軍隊並不知李景隆已拔營南下,仍然堅持不退。張玉帶兵列陣而進,連破官軍四壘。這時朱棣帶兵趕到城下,城中守軍見救兵來到,也鼓噪而上,內外夾攻,官軍大潰,再加上聽說李景隆已撤,更無鬥志,便也丟棄兵甲糧草星夜南奔了。
大寧的戰鬥我們打算放在以後再說。現在我們一起回過頭來看看北平的情況。
嗚呼!昔我太祖高皇帝起布衣,提三尺劍掃除禍亂,平定天下。爾諸將士俱從南征北戰,略地攻城,櫛風沐雨,宣力效勞,共成我國家大業。眷念功勛,無由報答。
夫幼沖行亂無厭,淫|虐無度,慢瀆鬼神,矯誣傲狠,越禮不經,肆行罔極,縻有修底,上天震怒,用致其罰,災譴屢至,無所省畏。惟爾有眾,克恭予命,以綏定大難,載清朝廷,永固基圖。我皇考聖靈在天,監視於茲,以惟爾有眾是佑。爾惟不一乃心,墮慢乃志,亦自底于厥咎,隔於孥戮。竊聞之,仁者不以安危易節,義者不以禍福易心,勇者不以死亡易志。爾有眾明聽予言,則無後難。若彼有悛心,悔禍是圖,予有無窮之休,爾亦同有其慶矣。告予有眾,其體予至懷。
五月十七日,朱棣派遣都指揮吳玉前往揚州招諭。官軍在揚州設防嚴密,但揚州守將分戰降兩派。揚州衛指揮王禮便是主張舉城投降的一個。監察御史王彬、鎮守指揮崇剛堅決抗戰,夜不解甲,嬰城固守。他們發現了王禮的異常舉動,便將他囚禁了起來,其黨徒也都被關入了監獄。朱棣命人射箭送信紿城中,申明有能縛王御史降者,給予三品官。但王彬身邊常有一力士相隨,此人可力舉千斤,人們憚于力士的勇武,無人敢靠近王彬。王禮的弟弟王宗為救其兄,便給力士的母親送了大批禮物,通過她將力士騙出,乘王彬解甲而浴的時候,將其抓獲。千戶徐政、張勝等帶領舍人吳麟等數十人將王禮從監獄放出,並抓獲了指揮崇剛,開門迎降。崇剛、王彬不屈而死。可以看出,當時朱棣的勢力早已暗中伸延到南方,王禮等的出降是早有預謀的。當時與朱棣暗中勾結的還不止王宗、徐政、張勝、吳麟這些,另外,揚州衛指揮僉事李政、揚州衛舍人柳琮、揚州衛副千戶王儀等都是拱手而降的。
朱棣即皇帝位,改明年為永樂元年。
這時,諜報李景隆在德州招兵買馬,調集各處軍馬,以期明年大舉。面對這種形勢,燕軍如何動作,燕王與諸將頗進行了一番討論。有的將領認為,李景隆即將來,燕軍應當有所準備,不當離開北平。朱棣則認為,李景隆即使要大舉,也要等到明年春暖。燕軍進攻大同,大同告急,便會向李景隆求援,李景隆如果出援的話,他的不耐嚴寒的南方士卒千里赴援,也必然疲憊而不堪戰鬥。十二月十九日乙卯燕軍便向大同進發。
直趨長江
朱棣得到世子的報告得知李景隆正在圍攻北平,急忙回師,這時攻打大寧的戰鬥已經結束,燕王、寧王合成了一股,他們乘河水冰凍渡過了白河,直指李景隆結營所在的鄭村壩。鄭村壩在通州西北二十里,東距北平也是二十里,俗稱東壩。李景隆也派出了都督陳暉帶領騎兵一萬渡河迎擊燕軍。但兩軍走的不是一條路,沒有碰上。陳暉探知燕軍已經渡過白河,便調頭向燕軍追來。朱棣率精騎還擊,乘陳暉渡河之機,大敗之,這時河上的冰忽然斷裂,官軍溺死甚眾,陳暉僅以身免。
伏自父皇賓天,聞齊泰等奏定禮儀,凡朝夕几筵,揖而不拜,及小祥節■,祭不親與。我差百戶林玉、鄧庸等奏事,輒被囚系,垂楚鍛煉,令誣王造反,雲「擅自操練軍士,造作軍器,必有他圖」。齊泰等明知《皇明祖訓》兵衛內二條:「凡王教練軍士,一月十次,或七八次、五六次,若臨事有警,或王有間暇,則遍數不拘。」又雲:「凡王入朝,其隨侍文武官員,馬步旗軍,不拘數目。若王恐供給繁重,斟酌從行者,聽。其軍士儀衛旗幟甲仗務要拜明整肅,以壯臣民之觀。」想惟太祖高皇帝以諸子出守藩屏,使其常歲操練軍馬,造作軍器,惟欲防邊禦寇,以保社稷,隆基業于萬世,豈有他哉!
朱棣起兵,說是朝廷中出了奸臣,因而稱自己的造反為「靖難」。現在「奸臣」已經放逐,朱棣起兵便失去了口實。但根本問題並不在於有否奸臣,皇位的誘惑力越來越強。如果說朱棣起兵之初對這次「靖難」勝利與否尚無把握的話,那麼,現在經過了兩年多的較量,朱棣已為自己打出了一個新的局面。固然,朱棣曾在白溝河被困,在濟南受挫,在東昌敗北,但總的來說,朱棣畢竟已經打出了北平一隅之地。北平、大寧、保定一帶,均已在朱棣的掌握之中,如今更迫使朝廷放逐了它的兩位肱股重臣,哪怕是名義上的放逐。時至今日,朱棣能夠善罷甘休嗎?他能夠為朝廷的拙劣策劃所欺騙嗎?絕對不能。但朱棣懂得,要獲得真正的勝利還有一段艱苦的路要走。而且,他十分懂得輿論的力量。如果說,在起兵之時他指斥奸臣亂政,朝廷加罪還會得到一些不明真相的人的同情的話。那麼,如今朝廷不計其謀叛之罪,主動放逐所指奸臣,朱棣再不撤兵甚至仍無所表示便於理難容了。然而朱棣絕不會按朝廷劃出的道走。他首先要申明「是非曲直」,向天下宣告自己是無罪受罪,繼而,他尖銳地指出如今朝廷不過是「外示竄逐之名,而中實主屠害宗藩之志」,朝廷的既定方針並沒有改變。君不見「德州之兵日集」,「復聞召募民間子弟為兵」!他以「叔父」、「至親」的名義要求朱允炆「下哀痛之詔,布曠盪之恩」,既要承認錯誤又要實際撤兵,不如此,這場戰爭將繼續打下去。按朱棣的說法,曲在朝廷,而且朝廷應該首先撤兵,至於自己則是在被迫自救。球又踢回到朝廷一邊。
卻說朝廷雖表面竄逐齊、黃而仍用其謀,且實遣其出四處募兵。這時,方孝孺成為朝中的主要謀臣。此人雖博學方正,但缺少機變,不善權謀,與朱棣、姚廣孝之老謀深算,適成對照。
朝廷所為,實是失策之舉。撤掉齊黃,等於承認了燕王關於奸臣亂政誤國的指責,只能長燕軍的威風,滅官軍的銳氣。同時,我們看到,朝廷對於燕王在上書和檄文中所提出的指責及燕王的叛逆之罪,均未做出更有力的辯駁。當然,靖難之役后,凡不利於朱棣的文獻全都被銷毀了。使得我們不能了解雙方論辯的全貌。不過,我們從朱棣給朝廷的上書中,也可以看出朝廷的論辯不是很有力的。
宿州就在眼前,朱棣告誡眾將士說閔子鄉是外祖徐王墳之所在,無得騷擾,違者不宥。既然朱棣一再標榜自己為高皇后嫡生,受到父母的鍾愛,便不會放過這一可用以張揚的機會。他派都指揮李讓前往徐王墳致祭,並頒鈔錠賜給徐王親族。因為在軍旅之中,朱棣不願拿也拿不出更多的東西去換取外祖之鄉感戴。他想這一萬錠紙幣就夠了。反正這時紙幣還值些錢。不用說元朝近百年間是通行紙幣的,就是洪武年間也仍然強制推行紙幣,民間如有擅用金銀貿易的是要問罪的。
我太祖高皇帝孝慈高皇后嫡子,國家至親,受封以來,惟知循法守分。今幼主嗣位,信任奸回,橫起大禍,屠戮我家。我父皇母后,創業艱難,封建諸子藩屏天下,傳續無窮,一旦殘滅,皇天后土實所共鑒。祖訓雲:「朝無正臣,內有奸惡,必訓兵討之,以清君側之惡。」今禍迫於躬,實欲求生,不得已者。義與姦邪不共戴天。必奉行天討,以安社稷,天地神明,昭鑒予心。
第二天,燕軍移軍于紫圍八方。時值二月下,雖已見春之消息,但早晚猶寒氣襲人,空中水氣往往結露為霜。燕軍從保定移軍東出,浩蕩的大軍在霧靄中穿行。刀槍鎧甲袍服上都結了一層霜花。在一片青藍之中朱棣穿的素紅絨袍本就十分耀眼。這時他的戰袍上也結了一層霜花,宛轉盤繞,就像刺繡的一條銀龍。眾將士無不駭異。他們紛紛稱頌這是個吉兆:「龍為君象,天命攸歸,故有此嘉兆,必獲大捷。」
這一天,燕軍移駐樓子營。根據朱棣分析,駐在真定的吳傑與平安沒能與盛庸合軍,是因為吳傑等忌功。盛庸戰敗,正是吳傑要高興的。這時該輪到他一顯身手,獨佔其功。朱棣說:「吳傑等若嬰城固守,則為上策。若軍出即歸,避我不戰,則為中策,若來求戰,則為下策。今其必出,破之必矣。」
昔者成周隆盛,封建諸侯,締八百余年之基,及其後世衰微,齊桓、晉文成一匡之功。雖以秦楚之強,不敢加兵于周者,有列國為之屏蔽也。秦廢封建,二世而亡,可為明鑒。今不思此,則寧有萬乘之主,孤然獨立於上,而能久長者乎?詩曰:「價人維藩,太師維垣,大邦維屏,大宗維翰,懷德維寧,宗子維城,無俾城壞,無獨斯畏。」謹以是為終篇獻。萬一必欲見屠,兵連禍結,無時而已。一旦有如吳廣、陳勝之竊發,則皇考艱難之業,不可復保矣。敷露衷情,不勝懇悃之至。苟固執不回,墮群邪之計,安危之機,實系於茲。
燕軍首戰得勝,朱棣極為高興,賜璽書慰勞李遠,稱讚他的輕騎八百,出奇應變,破敵萬人,其功壯偉,即與古代名將相比也不為過分。特別是這一天是新年的第一天,本來寒冷凄穆的軍旅之中頓時充滿了喜慶氣氛。朱棣下令對能奮忠效力的李遠所部將士加以褒獎,前鋒交戰都指揮以下以至於軍校,皆升一級。
金川門迎降
官軍向南退卻,燕軍隨後綴之,前後相距十余里。朱棣派遣都督陳文、李遠前往淮河哨探,擊敗了淮河守軍,奪了他們的幾百匹馬還差點奪了他們的浮橋。
洪武三十五年六月十三日,大明燕王令旨:諭在京軍民人等知道。予昔者困守藩封,以左班奸臣竊弄威福,骨肉被其殘害,起兵誅之,蓋以扶持祖宗社稷,保安親藩也。於六月十三日撫定京城,奸臣之有罪者予不敢赦,無罪者予不敢殺,惟順乎天而已。或有無知小人乘時圖報私仇,擅自綁縛劫掠財物,禍及無辜,非予本意。今後凡首惡有名者聽人擒拿。余無名者不許擅自綁縛,惟恐有傷治道,諭爾眾咸使聞知。
「今我有眾,明聽予言,當念百姓無罪,慎毋擾之。苟有弗遵,一毫侵害於良民者,殺無敵,其慎之。」
宦官們所提供的消息使得企圖擺脫不進不退的困境的朱棣豁然開朗。他慨然嘆曰:「頻年用兵,何時已乎?要當臨江一決,不復返顧矣!」
李景隆軍來到北平城下,朱高熾閉門堅守不出。李軍遂於九門環築堡壘圍困之。另外派兵攻打通州。通州在北平城正東六十里。如果朱棣從大寧方面還師,一定要經過通州。李景隆便在從通州到北平之間的鄭村壩連結九營親自督軍迎擊燕軍。
一木豈能支大廈,三軍空擬築長城。
西水寨既破,朱棣率師返回北平。在此前後,駐守遼東的官軍也在向西推進,守將楊文帶兵包圍了永平,並以游兵萬余抄掠薊州、遵化諸郡縣,對北平造成威脅。駐守永平的燕軍主將郭亮飛報北平。朱棣立即命都指揮劉江帶兵往援。劉江臨行,朱棣向其面授機宜。朱棣料定官軍聞知北平援軍至,一定會退回山海關。他要求劉江「慎勿追之」,然後如此如此,必能打敗官軍。
這一天是建文四年(1402年)六月十七日。
千里赴燕上書的高巍,離開北平后隻身南下。他的三寸巧舌沒能阻擋燕軍的鐵騎,他料朝廷與燕軍之間免不了一番激戰。然而他沒想到官軍潰如山崩。白溝河之役后,燕師所至諸城皆望風披靡。他剛走出河北便聽說了官軍慘敗的消息,大路上不時見到潰散的傷兵敗卒。高巍在臨邑遇到了山東參政鐵鉉。鐵鉉是一位身負濟世之才的豪傑。李景隆北伐,他負責督餉。在他的指揮運籌下,官軍糧餉無所匱乏。此時鐵鉉正在隨軍南撤的道中。高巍與鐵鉉酌酒同盟,感奮涕泣。他們一同來到濟南,與都督盛庸相約誓死以守。
高巍受命來到燕藩。見燕藩旗甲鮮明,軍伍整肅,畢竟勝軍,氣象不同。他自稱「國朝處士臣高巍」,將事先擬好的書信送至燕府。這信說:
在這次賞功中,不少人得到了提升:燕山右護衛指揮使譚淵,指揮僉事陳賢,致仕指揮僉事高實、申用,富峪衛指揮僉事景福,會州衛指揮使謝芳、陳旭,指揮僉事端亮,營州左護衛指揮同知錢武,濟陽衛指揮僉事祁義,燕山中護衛指揮同知陳珪,燕山前衛指揮同知李清,燕山左衛指揮使徐祥。
燕軍控制了江北郡縣,朝中君臣憂心如焚。二十日,建文帝下罪已詔,並派御史大夫練子寧、右侍中黃觀、翰林修撰王叔英、刑部侍郎金有聲、國子祭酒張顯宗等四齣徵兵,號召天下勤王,同時將被放逐的齊泰、黃子澄召還共同策劃防守大計。蘇州知府姚善、寧波知府王琎、徽州知府陳彥回、松江同知周繼瑜、樂平知縣張彥方、前永清典史周縉等先後起兵入衛。建文帝命姚善兼督蘇州、松江、常州、鎮江、嘉興五府之兵。建文帝向四方發下的詔書寫道:
他知道自己位卑人輕,其力難以挽回天下大勢,雖不敢想望垂名青史,但既為人臣便當盡臣節,而臨死猶不忘救生民於水火。二十二日夜二鼓,燕軍攻破縣城東門,守城指揮王顯竟開門投降了。顏伯瑋見自己盡節的時刻已到,便仔細服好冠帶,登上公堂,向南禮拜,痛哭大呼:「臣無能報國矣!」自頸而死,時年五十歲。古語云:「謀人之軍,師敗則死之,謀人之邦,國危則亡之。」伯瑋受百里之命,素志已定,視死如歸,實有古君子之風。他的兒子走到半路,不忍離開父親,又回到城中。在堂上見到父親已為國盡忠,悲痛而又感佩,毅然自刎于父親身邊,成全了自己的忠臣孝子之志。
現在,讓我們來補述大寧之戰。
六月十三日,燕兵進至金川門下。金川門為京師北門,面對大江,最為衝要,把守此門的正是谷王朱橞和曹國公李景隆。因為朱棣了解南城中尚有實力,一時還摸不清底細,不敢冒然攻城。他還是先採取了攻心戰術,他先命人請皇嫂來軍中,皇嫂即其兄懿文太子妃常氏,常氏來到后,朱棣向她又述說了一遍建文帝的罪狀和興兵的原因,仍想把自己帶兵前來說成是合法的。同時,他命人用箭向城中射入一封給弟妹的書信,想瓦解京師的防守,「不戰而屈人之兵」。信中寫道:
燕軍退至館陶已是臘月二十七日,後有追兵,前有攔截,從館陶到威縣數十里之路燕軍竟然走了兩天。到達威縣已是正月初一。馳騁沙場,馬革囊屍,方顯出軍人之壯勇,而值此辭舊迎新之時,燕軍卻無此豪情。這時離北平還有近千里之遙,他們必須衝過強敵的防線,才能獲得生的希望。燕軍退至威縣,正遇上真定的官軍兩萬兵馬前來攔截。這時燕軍已從倉皇混亂的潰退中稍稍緩了過來,潰散的軍士大多回到自己的營陣,各級指揮系統也漸漸地恢復,朱棣又可以施展其指揮才能了,他將數千精騎埋伏于沿路,自率十余騎逼近敵軍,裝作是走投無路的樣子。他勒住戰馬,對敵軍喊:「我常獲爾眾,即釋之。我數騎暫容過,無相厄也。」敵兵聲稱:「放爾是縱蝎。」他們不知是計,拍馬而前,準備捉拿這個窮蹙的叛賊首逆。朱棣且斗且退,將追兵引入伏中,圍而殲之,燕軍方得奪路北上。
四月十六日,薛岩■詔北上燕軍,他隨身還攜帶了數千張用小黃紙印的宣諭,到燕軍秘密散發,以使燕軍將士都知道朝廷的欽令,不要再追隨叛賊。
然而,官軍也沒有安睡,他們知道這裏離燕軍的駐地很近,隨時可能與敵人遭遇。燕軍圍城時已被他們發現。城上漸漸發出一片叫罵。在安靜的夜晚聲音分外清晰。看來燕軍奇襲的計劃不行了,只能登城攻堅了。
因汝來書,不得不答,再不宜調弄筆舌。但恐兵釁不解,寇盜竊發,朝廷安危,未可保也。所欲言者甚多,難以枚舉,忽遽簡略,汝宜詳之。
十二月十二日,朱棣誓師南征。他要爭取民心竭力把燕軍打扮成義師。但古來兵匪一家,少有行軍不禍及無辜者。朱棣雖然指斥了遼東官軍的殘暴,但他同時感到也不能不對自己的部下加以約束。他說:「靖禍難者,必在於安生民。誅亂賊者,必先在於行仁義。生民有弗安,仁義有弗舉,惡在其能靖禍難哉!今予眾之出,為誅奸惡,扶社稷,安生民而已。予每觀賊軍初至,輒肆殺掠,噍類無遺,心甚憫之。思天下之人皆我皇考赤子,奸惡驅迫,使之夫不得耕,婦不得織,日夜不息,而又恣其凶暴,非為致毒于予,且復招怨于天下。」
前後大小之戰莫知其幾,然無一不敗之者何也?蓋屬眾有必死之心,而無求生之望故也。臣每戰勝,愈加憂畏,恐鷸蚌相持,漁人得利。
高巍冒死上書,忠勇可嘉,但形勢並不因一介白髮書生的雄辯可以逆轉。燕王朱棣已從燕府一隅,發展至三十萬眾,不數月間攻佔了北平、密雲、永平,可謂所向披靡,而朝廷為避其鋒,已將齊泰、黃子澄罷免。當此之時,什麼「夷齊求仁讓國之義」、「篡奪嫡統之議」是不能打動朱棣之心的。
然而建文帝不為所動,將武勝逮入錦衣衛監獄。
五月初九,燕王命都督陳亨、都指揮張信進入德州城,籍吏民,收府庫,獲糧百余萬。自是兵食益饒。
在朱棣帶兵南下,北方空虛之時,建文帝接納了齊泰、黃子澄的建議,調都督楊文率領遼東兵十萬前往濟南,與鐵鉉合兵,以斷絕燕軍的後路。但這支軍隊行至直沽,便遇到了燕將宋貴等人的攔擊而失敗,竟無一人到達濟南。這時已是五月初一日。
半個月後,這時已迫近除夕,大軍駐營蠡縣汊河。燕軍的目的是避開真定和德州的守軍,從二者之隙直插山東進入淮北。但德州與真定之間也不一定會毫無阻擋,時刻都可能遇到官軍的游騎。朱棣首先派李遠帶八百騎兵偵察官軍動靜,掃清道路。
這時李景隆、胡觀、郭英、吳傑等合軍六十萬,號稱百萬列陣以待。朱棣麾師與官軍展開一場鏖戰。天色漸漸昏黑。只有官軍預先暗藏在地的火器一窩蜂揣馬舟時時放出閃爍的火光。一窩蜂,其狀有如鳥銃之鐵干而稍短稍粗,可容彈百枚。點燃火藥后,百彈齊發,聲如蜂鳴,遠去四五里,所中人馬皆穿。一窩蜂以皮條綴之,一人可隨身攜帶而走,戰時以小鐵足架于地上,其首稍昂三四寸,蜂尾另用一小木椿固定於地。一窩蜂也可以置於雙輪木車之上,進退自如,實為攻守之利器。
朱棣相信天命,故常以天嚇之,甚至攻打滄州時偽造天象誘說將士,如今陸榮以陰陽家說阻止進軍,他反而說不要拘小忌以誤大謀。朱棣是一個明決的統帥,他懂得時機對戰爭常常起到決定作用,他雖不免迷信天命,但似更相信人謀。朱棣的決心,使諸將除了服從沒有迴旋的餘地。
都指揮徐忠將前軍,提升營州右護衛指揮陳文、洛陽衛指揮吳達為都指揮僉事,任前軍左右副將。
正月初五,燕軍在深州再次擊破平安、吳傑率領官兵的攔截。終於在正月十六日回到平北。東昌之役,燕軍精銳喪失幾盡。朱棣起兵三年來,兵敗未有如此之慘者。此戰之後,盛庸軍聲大振,建文帝親自為之享廟告捷。據說,東昌之捷實為王度所謀划。王度,歸善人,字子中,少力學,工文辭,以朋德薦為山東道監察御史。王度有智計,盛庸代景隆將軍北伐時,王度便向盛庸密陳便宜,終於有東昌之捷。其後,景隆還朝,建文帝赦其罪而不誅,反而予以重用。李景隆竟為忌功而讒間盛庸,王度亦因而見疏,終至事不可為,那都是后話了。
三月初一日,燕軍緣滹沱河列營。這裏正是官軍往來之沖。燕軍派出遊騎,到定州、真定附近迷誤官軍,且藉機尋戰。十二日,朱棣聽說盛庸已率軍隊來至單家橋,便率師由陳家渡渡河迎擊,但未能與庸軍相遇。朱棣擔心盛庸與真定守軍會合,往返渡河三四次,急欲與之交戰。燕軍沒遇到敵軍,倒在河側遇到一隻猛虎。那猛虎不知是被大軍驚嚇還是向大軍示威,咆哮不止。但虎再兇猛,在數萬大軍面前也不在話下,壯士們刀劍齊加,不一刻,一隻猛虎便斃命了。浩浩大軍格殺一隻猛虎,實在不足為奇,但朱棣把它看作是得勝的吉兆,軍威為之一壯。
朱棣和他的幾十個親從騎兵,找個就便的地方宿營了。他們已經習慣於這種東征西戰的軍伍生活。午前半天的行軍,午後半天的激戰,已經使他們筋疲力盡了。他們倒頭便睡,把一切都交給來日了。
都指揮李彬將右軍,提升營州中護衛指揮徐理、水平衛指揮孟善為都指揮僉事,任左右副將。
大寧之地無疑在戰略上很重要。它在喜峰口外,東連遼左,西接宣府,是北部邊防的重鎮,它們共同構成了北平等中原地區的屏障。洪武初年,東北地區的故元勢力遼王、惠寧王,朵顏元帥府相繼內附,朱元璋看到了大寧的軍事價值,在古會州之地設置了大寧都司和營州諸衛,在洪武二十四年,把第十七子朱權封為寧王,讓他鎮守這裏。寧王于洪武二十六年就藩,他練兵防邊,隨軍征討,成為著名的「塞王」之一。寧王以善謀著稱,而且他擁有相當大的軍事實力,「帶甲八萬,革車六千」,特別是他所控制的朵顏三衛的騎兵驍勇善戰,是一支精銳部隊。朵顏三衛指的是兀良哈的朵顏、福余、泰寧三衛。三衛設於洪武二十二年,從頭目到軍卒都是當地的兀良哈人、蒙古人。朱元璋設三衛的目的是讓他們與寧王相聲援。燕王多次出塞巡邊,早就看中了這支隊伍,舉兵靖難更想借重三衛的力量。他曾對諸將說:「曩余巡塞上,見大寧諸軍剽悍。若得大寧,斷遼東,取邊騎助戰,大事濟矣。」建文帝即位,削奪諸藩,恐怕北方諸王與燕王聯合,便下詔要遼王朱植、寧王朱權回京。遼王奉詔回到了京師,寧王卻對詔令不予理睬。建文帝便下詔削掉寧王的三護衛軍以示懲罰,燕王素來與寧王關係甚好,現在他看到寧王不奉詔旨,心中十分高興,便把寧王看作可以借重的力量,曾寫信給寧王要求他的援助。這次朱棣的出援永平,其目的則在於奪取大寧。
二十二日,朱棣帶領諸將列陣前進,中午時分到達夾河。這時盛庸也列陣以待。朱棣先派出三騎到敵方偵察。他們見到官軍陣前擺放著火車、火器、強弩、戰■。官軍發現這三騎兵從陣前掠過,立即派兵來追。朱棣一直在陣中注意看前方的動靜。這時,他勒馬搭弓,待追騎將近,只聽弓箭一響,追兵中一人應聲而倒,追兵戛然而止。已而追兵繼續追趕,又被朱棣射倒一人。如此連中三人,追兵不敢再追前。於是朱棣命令騎兵一萬兼載步卒五千,向敵陣推進。即將交鋒時,步從翻身下馬,攻官軍左掖,官軍擁盾層疊自蔽,燕軍無法攻入。未戰之先,朱棣便派人做了一批木■,其長六七尺,末端橫貫鐵釘,釘末有鉤。作戰時,投向敵方。欑穿入楯中,一時難以拔出,動則牽連,使楯失去防衛作用,士兵再乘其隙而攻之。燕軍投擲木欑,官軍紛紛棄楯而走,倉促中,所發火器也難以命中,有時反倒燒到自己陣中。官軍亂了陣腳,燕軍騎兵乘勢沖入敵陣,直搗中軍。在燕軍的衝擊下,官軍開始潰退。這時,燕中軍將譚淵見敵陣塵煙騰起,知是敵軍敗退,便帶軍迎擊。但敗師如潮,勢不可遏,譚淵競在鏖戰中被都指揮庄得殺死。時天已向暮,朱能、張武等率大軍並進。朱棣也乘昏黑親率勁騎掩出敵背,與朱能等合軍,雙方展開一場激烈的混戰,死傷甚眾,官軍都指揮庄得、驍將楚智、皂旗張等皆歿于陣。庄得本為皂隸,因功而擢為軍官,在懷來之戰中,官軍失敗,只有庄得一支軍完整無損。楚智曾經從馮勝、藍玉、出塞征討,后率軍隨李景隆討伐燕軍,每戰必奮勇,燕兵只要遠望見他的旗幟,便嚇得發抖,到此時,因為坐騎陷落,被執而死。皂旗張,不知道叫什麼名字,可力挽千斤,海戰輒揮皂旗先驅,故名皂旗張。死時猶執旗不仆。這一仗,直打到天色昏黑,才各自斂軍還營。
這場戰打得太容易了,朱棣忽然想到不如趁此去攻打大寧。諸將一怕大寧難攻,二怕在外遲留日久北平受困,都主張緩攻大寧。他們說:「大寧必道松亭關,今劉真、陳亨守之,破之,然後可入。關門險塞,猝亦難下,遲留日久,李景隆必來攻北平,恐城中驚疑不安,莫若回師破賊,徐取大寧,萬全之計也。」但是朱棣決定冒險,他打算避開松亭關的主力,由劉家口出關。既可保存力量,又可節省時間,同時,先打破大寧軍隊的老家,松亭關的守軍可不戰自潰。他說:「今取劉家口,徑趨大寧,不數日可達。大寧軍士聚松亭關,其家屬在城,老弱者居守,師至不日可拔。破城之日,撫綏將士家屬,則松亭關之眾不降則潰。北平深溝高壘、守備完固,縱有百萬之眾,未易以窺,正欲使其頓兵堅城之下,歸而擊之,勢如拉朽。爾等第從予行,毋憂也。」朱棣這樣說,雖不無道理,但主要還是鼓勵將士的必勝信心,其實他自己對北平也有點不放心。在軍隊開赴大寧前,他還是寫信給世子命其嚴加守備,敵人來后不得輕易出戰。
在燕王輿論的壓力下,朝廷宣布罷免尚書齊泰、太常寺卿黃子澄的職務。理由沒有宣布,據說朝廷意在撤掉燕軍攻擊的目標,藉以緩解燕軍的攻勢。然而,建文帝實際並未讓齊泰、黃子澄離開左右,仍然讓他們參与密議。
朱棣命諸軍渡河。時天色已晚,諸將請求明早再渡。都指揮陸榮甚至說:「今日十惡大敗,兵家所忌,不可濟師。」
在京師周圍,鎮江處於要害之地。當燕軍臨江京師緊張備戰之時,刑科給事中常熟人黃鉞因父喪,丁憂在家。方孝孺前往弔唁時,他們曾屏去閑人討論國事。黃■說:「蘇、常、鎮江,京師左輔也。唯鎮江最要害,守非其人,是撤垣而納盜也。指揮童俊,狡不可任,奏事上前,視遠而言浮,將有異志。」他一直關注著鎮江的防守,當然會注意到鎮江的守將。一個人的內心,常常會通過眼睛表現出來。童俊既已心懷二意,那麼當他在皇帝面前奏事時就會「視遠言浮」。童俊的投降證實了他的判斷。
迎附的官員已經迫不及待了。他們希望朱棣早即帝位,自己便成了開國元勛。十四日,諸王及文武官員們紛紛上書請求朱棣即位。本來,朱棣自起兵之日起,便已盯住了皇帝的寶座,但此時卻要由群臣勸進。而朱棣又要故作謙讓,說道:「予始逼于難,不得已以兵救禍,誓除奸以安宗社,為伊周之勛。不意孺子無知,自底亡滅。今奉承洪基,當擇有才德者,顧予菲薄,豈堪負荷。」中國的氏族民主制已經湮滅數千年了,但在儒家經典中還是被奉為美政,稱頌無加。而後世帝王為爭奪帝位殺人盈野,誰也不願實行那種民主的禪讓制度,但他們卻又都要用開明的賢君標榜自己。當年趙匡胤陳橋兵變,不也是「被迫」黃袍加身做了皇帝嗎?朱棣的這番話何其動聽,但大臣們都知道這是假的,這不過是一場把戲的開幕式。自然,接著是群臣的進一步勸進。諸王及文武群臣苦苦叩頭,一定要請他做皇帝:「天生聖人,為社稷生民主,今天下太祖之天下,生民者太祖之生民,天位豈可一日而虛,生民豈可一日無主?況國有長君,社稷之福,殿下為太祖嫡嗣,德冠群倫,功施宇內,威被四海,宜居天位,使太祖萬世之洪基,永有所託,天下生民,永有所賴。不宜固讓,以孤天人之心?」這一番勸進辭哪裡是說給朱棣,分明是給天下人聽,是向天下人宣講朱棣即位的合法性。勸進集中在幾點:一,生民需要有聖人做主,朱棣就是聖人;二,朱棣是太祖嫡嗣,理當繼統;三,「國有長君,社稷之福」,只有朱棣當國君最為合適。在現存朱元璋子孫中年最長莫過於朱棣了,但若要按建文帝的系統算,還有其子文奎,其弟允熥、允■、允■,這些小孩子執政對國是不利的,必須把他們排除,才輪得上朱棣。這次勸進只能算初勸,朱棣故作不允。
大軍離開北平東行。這一天正是十月十六日。時值初冬,乾爽的寒氣瀰漫大地。一陣北風吹過,撫動枯草,捲起落葉。那樹上殘留的最後一批樹葉,也不情願地告別樹枝,隨風飄零。田地里的莊稼早已收割完畢,裸|露的地面上留著一排一排的莊稼的茬頭。只是偶爾還有一些沒有玉米的玉米桿,掐掉穗頭的高粱,還寂寞地站在那裡。運河的水一碧見底,在晴空朗日下閃著白光。水緩緩地流著,有點懶散。它顯得無所事事。自從元順帝北遁后,運河上便不見了當年帆檣如林、漕船結隊的景象。但洪武幾十年之間,為了支持北邊的軍餉,仍須調運大量漕糧。如今南北開戰,交通阻斷,運河也失去了它昔日的光彩。
我皇考太祖高皇帝,當元末亂離,群雄角逐,披冒霜露,櫛沐風雨,攻城野戰,親赴矢石,身被創痍,勤勞艱難,危苦甚矣。然後平定天下,立綱陳紀,建萬世之基。封建諸子,鞏固天下,如盤石之安,夙夜圖治,兢兢業業,不敢怠遑。不幸我皇考賓天,奸臣用事,跳梁左右,欲秉操縱之權,潛有動搖之志,包藏禍心,其機實深。刀構陷諸王,以撤藩屏,然後大行無忌,而予奪生殺,盡歸其手,異日吞噬,有如反掌。且以諸王觀之,事無毫髮之由,先造無根之釁,掃滅之者,如薙草菅,曾何有■然感動於心者!諸王甘受困辱,甚若輿隸,妻子流離,暴露道路,驅逐窮窘,衣食不給,行道顧之,猶惻然傷心,仁人焉肯如此?
朱棣說:「百里之外,勢不相集。兩陣相對,勝敗在於呼吸之間,雖百步之內,不能相救,矧二百里耶!爾等無憚,試觀吾破之。」
戰爭勝負,往往在瞬息之間,而糧餉則是軍隊的命脈。朱棣決定派兵截斷官軍糧道,並以此分散官軍兵力,他派遣朱榮、劉江等將領輕騎出擊。他囑咐說:「若賊眾,爾等且戰且行,以撓其力,慎勿與鏖戰。引之漸近,可馳來報。」
調筆弄舌
這月二十八日甲午,朱棣又頒發一道檄文,說是「為報父仇事,諭普天之下藩屏諸王、大小衙門官吏軍民人等」。朱棣的一個用心,便是指責「奸臣惑主」,動輒說「齊尚書黃太卿左班文職等官讒佞君上,恣行不道,苦害軍民」。本來,馬上得天下,打江山要靠武人;而馬上不能治天下,當社會秩序穩定后,文臣的地位勢必提高,武將不免要受些冷落,自然會心懷不滿,這成為朱棣利用的口實,他「指斥左班文臣」的讒佞,不僅在於動員輿論,而且是故意表現出是為武將們泄憤,藉以拉攏他們為己所用。朱棣還把自己及眾親王描繪成一副無端被害的模樣,以爭得民眾的同情心,並藉以呼籲反叛諸王與之結成聯盟。最後,檄文聲稱「今奸臣齊尚書、黃太卿等,余必不與之共戴天,不報得此仇,縱死亦不已。故用欽遵《皇明祖訓》法律內一條躬行率領精兵三十萬,誅討左班文職奸臣」。他號召:「天下都司,並各處衛所指揮官吏,當思我父皇恩養厚德,同心戮力,整爾士卒,礪爾戈矛,星馳前來,共行捕獲左班文職奸臣,獻俘于祖宗神明,令受非常之刑憲。上以正其君,下以安其民,使我父皇子孫基業以永萬世。」
這一戰役,燕軍獲得了全勝。朱棣又回到了北平城。諸將都稱讚燕王的神機妙算。其實燕王也有點后怕,當初諸將請求先破李景隆再攻取大寧,朱棣把北平放在一邊去攻大寧是很冒險的,北平萬一失守,那是後悔也莫及的,因此不能總這樣冒險。朱棣說:「此適中爾,無足喜也。卿等所言皆萬全之策。我未用卿等言,以其有可乘之機,故爾。此不可為常。后毋難言。」他稱讚了大家的萬全之策,要求大家以後有什麼謀划,還要坦率地講出來。
六月初二,朱棣帶領部屬來到江邊,面臨江南已經設好香案犧牲。旌旗肅穆,幡帶當風,將士們列隊而立。在渡江之前朱棣要親祭大江之神。幾年的征戰,能否成功就在渡江一舉了。他希望江神能夠保他們順利渡江。朱棣帶頭向江神恭敬地禮拜,眾將也隨之行禮。禮畢之後朱棣從侍者手中接過祝文,高聲朗讀道:「予為奸臣所迫,不得已起兵御禍,誓欲清君側之惡,以安宗社,予有厭于神者,使不得渡此江。神鑒孔邇,昭格予言。」讀畢再次施禮。
朱棣說:「李九江豢養之子,智疏而謀寡,色厲而中餒,驕矜而少成,忌刻而自用。未嘗習兵,不見大戰,以五十萬付之,是自坑之也。漢高寬弘大度,知人善任,使英雄為用,不過能將十萬,惟韓信則多多益善。九江何等才?而能將五十萬,誠可笑!昔趙括徒能讀其父書,不知合變,趙用為將,與秦戰,遂坑卒四十萬。矧九江之才,遠不如括,其敗必矣!」接著他依據兵法,指出李景隆之敗有五:「九江為將,政令不修,紀律不整,上下異心,死生離志,敗一也。今此地蚤寒,南卒衣褐者少,披觸霜雪,手足皸裂,甚有墮指之患,況馬無宿藁,士無贏糧,敗二也。不量險易,深入趨利,敗三也。貪而不止,智信不足,氣盈而愎,仁勇俱無,威令不行,三軍易撓,敗四也。部曲喧嘩,金鼓無節,好諛喜佞,專任小人,敗五也。有五敗之道,而無一勝之策,其來實送死爾。」為什麼尚未交兵朱棣就知道李景隆「政令不修,上下異心」、「仁勇俱無,威令不行」、「好諛喜佞,專任小人」?我看這其中不乏後世史臣的誇張之詞。但是,李景隆與朱棣之間是表親,兩家從來過往甚密,朱棣與李文忠是表兄弟,按輩份朱棣應是李景隆的表叔,他對李景隆的情況可以說是了如指掌,在他眼裡沒有什麼表侄什麼太子太傅,他是從軍事家得角度對對手的弱點進行分析。可惜的是,李景隆的弱點竟讓朱棣看得那麼清楚,而朝廷中如黃子澄、如建文帝都無知人之明。朱棣還判斷,他自己坐守北平,李景隆不會冒然攻城。於是他策劃了一個誘敵之計:「今往援永平,彼探知我出,必來攻城。回師擊之,堅城在前,大軍在後,豎子必成擒矣。」將領中還有不同意出兵永平者,他們擔心大軍離開北平後會給敵人留下空隙,他們提出:「永平城完糧足,可以無憂,今宜保守根本,恐出非利。」朱棣解釋說:「守城之眾,以戰則不足,御賊則有餘。若軍在城,祗自示弱,彼得專攻,無復他顧,甚非良策。兵出於外,奇變隨用,內外犄角,破賊必矣。吾出非專為水平,直欲誅九江速來就擒耳。吳高怯不能戰,聞我來必走。是我一舉解永平之圍,而收功於九江也。」虛虛實實,靈活機變,朱棣確將兵法用活了。
燕軍到宿州,仍擔心徐州守軍會從後面追趕上來。於是他派留都指揮金銘帶領游騎到景山一帶哨探。且告金銘以退敵之計。官軍探得金銘孤軍在後,便來追趕。但金銘並不驚慌,他們列隊徐行,乍進乍退。官軍見此狀,懷疑金銘是朱棣所設的誘敵疑兵,因而不敢上前交戰。金銘故意拖延時間,估計大軍已經走遠,便引軍渡河南下。金銘來到河邊,官軍也已趕到。這時只聽炮聲大作。官軍以為是中了埋伏,慌忙退卻準備迎戰。在官軍尚未布陣完畢時,金銘已乘亂過了河。原來,朱棣事先在河對岸只布置了都指揮冀英等少數幾名騎兵,約定金銘等來到河邊時鳴炮,造成設伏的假象,以掩護其過河。官軍列好陣,見到河對岸並無伏兵出現,倒是金銘已經逃之夭夭,趕赴與主力匯合。官軍深悔失計,但眼看著放走敵軍而無可奈何。
燕軍留都指揮陳旭守德州,大軍拔營南進。十五日,燕軍行至禹城,在城北二十五里駐營。午後申時,燕軍起行,連夜倍道而進;拂曉,來到濟南城下,這時李景隆軍尚餘十余萬,燕師欲乘其倉促布陣未定而一舉擊潰之。李景隆如驚弓之鳥,對突然出現在眼前的燕軍又不及防備,一戰即潰。燕軍得馬七千余匹,李景隆單騎而逃。
然而與之對壘的一方,同樣也舉著孔孟之道的旗幟。他們為維護朝廷,用血肉寫出了一個忠字。殺身成仁,捨生取義,絕不是一句空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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慶城郡主是朱元璋從兄蒙城王朱重的四女,輩分上應是朱棣的從姐。親叔侄之間的糾紛現在要由這位堂姐來調解了。作為女人本不得參預國事,但此次燕兵南下,實是宗親之內自相殘殺,既是國事,又是家事。戰場上不得解決的問題,能否用骨肉親情感化呢?五月二十五日,她渡過浩浩江水,登上北岸,又經過層層防守來到這純粹是男人的世界。自從朱棣于洪武十三年就藩北平后,他們就沒見過面。她想不到會在此時在戰場上相見。朱棣離座迎接老姐姐的到來,他們都已顯得老了,特別是朱棣,幾年中風餐露宿,有時幾天身不解甲,看得出臉上的勞碌風霜,但比過去顯得更雄健英武了。朱棣見了郡主不禁流淚痛哭,說道:「我父陵土未乾,我兄弟頻見殘滅,害人之忍心,有如此乎?且一入讒臣之言,即如膠漆不可解,至親之言,縱傾吐肝心,如水灑石。今我之來,豈得已哉!」說罷又哭。郡主聽此言也淚下沾襟,朱棣先聲奪人,這位長於深宮的郡主當然不是對手,竟說不出話來。朱棣問道:「周、齊二王安在?」郡主說:「周王召還,未復爵,齊王仍被拘之。」朱棣聽罷更悲不自勝。郡主想起了來此的使命,請朱棣允許割地講和。朱棣老謀深算,哪裡聽得進去這話呢?他心裏早知「此奸臣欲緩我以俟外兵耳」。朱棣振振有辭地說:「吾受皇考封土且不能保,割地何用,且吾來,欲得奸臣耳,在清朝廷、奠安宗社,不在土地,吾分地自有皇考所命者,富貴足矣,不願贏餘。但得奸臣之後,竭孝陵,朝天子,求復典章之舊,免諸王之罪,即還北平,祗奉藩輔,豈有他望。此奸臣欲姑緩我,以俟遠方之兵耳。我豈為所欺哉!」面對朱棣滔滔不絕的申辯,郡主無以作答,沉默良久,只得辭還。朱棣送郡主走出營門,又對郡主說:「為我謝皇上,我與皇上互親相愛,無他意也。幸不終為奸臣所惑耳!為我語諸弟妹,吾幾不免矣,賴宗廟之靈垂佑,相見有日也。」朱棣的話中,不難感到一種得意的神采:第一,我不吃你們那一套,第二,我就要進京了!
白義、王真他們還按朱棣所說在行囊中裝滿了草,偽充束帛,用以誘敵。遇敵追,則棄之於地。
方孝孺此時正在家中養病,但宮內宮外的事,他一刻也未從心中放下。聽到皇帝召見,他趕忙強起赴朝。照例文官要從東華門進宮入朝,他老遠地在東華門外就下了馬。他緩步走進東華門,進入文華殿。天氣已經很熱了,他本來身體就欠佳,此時又將朝服冠帶裹得嚴嚴的,身上早就是大汗淋漓了。他想在文華殿略作喘息,落落身上的汗,等待皇帝接見,但剛一落座喘息未定,內臣便宣皇帝召見。他緩步走上奉天殿的台階,一下就感到了宮中緊張的氣氛。皇帝並沒像以往一樣端坐在御座上,而是在殿中走來走去。皇帝開始似乎並未注意他的到來,他看到本來就文弱的建文帝,此時更增加了幾分疲憊和憔悴。在國家危機存亡之秋,正是需要為天子分憂的時候。方孝孺此時的心也如同火焚,他恨不得拼一腔熱血拒敵于疆場,但他感到屯聚于城外的賊兵就如同這身被汗水濕透了的朝服一樣,裹在身上解不掉,甩不開。建文帝覺察到他的到來,突然停下腳步,轉過身來,也顧不得君臣禮儀,近頭就問:「今事已急,請問先生計將何出?」方孝孺早在路上就想好了要說的話,略加思索,便答道:「今城中尚有勁兵二十萬,城高池深,糧食充足,盡撤城外民舍,驅民入城,足以為守,城外積木悉運入城。」方孝孺提出的辦法,正是堅壁清野的辦法。他希望燕軍在城外得不到物資支持,不能久駐,同時固守堅城以待援軍。
在德州激戰的時候,朝廷並未能拿出有效的辦法遏止燕軍。他們再次把燕軍退兵的希望放在戰場之外。建文帝採納了齊泰、黃子澄的建議,派遣尚寶丞李得北上,下詔赦免燕王之罪,勸其罷兵,藉以緩和燕軍的攻勢。燕軍其時鋒芒正銳,自然拒絕了朝廷的勸說。李得未能完成使命,回到朝中反倒把燕王的道理說了一通。建文帝頗為不滿,將其投入監獄。
仗剛打完,諸將便向朱棣叩頭祝賀。至此,他們方佩服主帥的料事如神。幸虧朱棣沒有聽他們的話,否則真可能喪失此破敵的機會,那可要犯大的錯誤了。朱棣對諸將的恭維十分得意。他畢竟有大將風度,善於收拾人心。他說:「卿等謀非不善,而事或有相乖。無苦自貶抑。但有所欲言則言之。勿懲偶不中而遂默。安危與卿等同之。」是啊,他們生死的命運已經系在一起了。諸將的忠勇是絕對可靠的。既要突出自己,又要讓眾將感到自己的感情無處不在,這是居人上者不可缺的一項藝術。
夫昔我皇考廣求嗣續,惟恐不盛,今奸臣欲絕滅宗室,惟恐不速。我皇考子孫,須幾何時,已皆盪盡。我奉藩守分,自信無虞。不意奸臣日夜不忘於懷,彀滿以待,遂造顯禍,起兵見圍,騷動天下,直欲屠戮然後已。謂以大義滅親,不論骨肉,非惟殺我一身,實欲絕我宗祀。當此之時,計無所出,惟欲守義自盡,懼死之臣,以兵相衛,欲假息須臾,然後敷露情悃,以祈哀愍,冀有迴旋之恩,滂沛之澤。書達闕下,左右不察,必求以快其欲。
燕兵列陣圍攻濟南。鐵鉉督眾悉力捍禦。濟南為江南屏障,是天下之樞會,為兵家所必爭。朝廷升鐵鉉為山東布政使,召還李景隆,改命左都督盛庸為大將軍,右都督陳暉為副將軍,以迎燕軍。
按方孝孺的判斷,北兵不至於立即可以渡江,這樣,四方援兵便可趕到。但他沒有想到的一個因素是沿江衛所有不少將士早已暗中投降了朱棣。
四月初二日,朱棣召集諸將,商議出兵迎敵。初五,朱棣帶領諸將祀祭軍牙六纛之神,準備出師。第二天大軍出城南,駐于馬駒橋。隨即向武清進發。這時官軍也在北進,兩軍相距不過百里之遙。十六日,燕軍從武清派赴德州、真定偵察敵情的諜者回報說,李景隆軍已過河間,前峰到達了白溝河,郭英已過了保定,擬於白溝河與李景隆合師北上。朱棣下令繼續南下,師駐固安。
與燕軍南下的同時,官軍則在北上。他們想在朱棣退回北平時候乘勢出擊。平安帶領數萬兵馬從真定出發,打算收復通州,朝廷正月初一下令魏國公徐輝祖率京軍往援山東。李遠在藁城擊敗的葛進,即是官軍北上之先鋒。朱棣銳意南進,又派朱能帶一千輕騎往衡水哨探,正與平安北進之兵相遇。不幸的是平安的兵一戰而敗,損兵七百余,失馬五百余,指揮賈榮也被生擒。
同時,朱棣又上書朝廷說:
朱棣挫敗了東西兩翼之敵,便帶兵從館陶渡衛河下東阿,拔東平,陷汶上,所至克捷。再向前去就是孔子的老家曲阜了。但他並未進曲阜之境。既然是自稱仁義之師,那麼在聖人面前便不能不裝得是通達情理的一般。他對諸將說:
自派薛岩投書以來,縱觀這一時期的整個戰場,對燕軍並不有利。朝廷的運籌帷幄也可謂深思熟慮、布置周全。你看,朱棣帶師遠離北平,吳傑、平安、盛庸等遮其餉道,繼而平安乘虛直搗北平,與此同時,房昭從大同入紫荊關,擾保定、易州,楊文自遼東經昌黎同時向北平推進。戰場以外與之配合者則有張安行離間之計。弄得朱棣在內幾乎誤殺世子,在外也只能窮於應付。然而似乎穩操勝算之局竟似與朱棣打成個平手。官軍所以不能得勝,固然由於朱棣不敢貪功冒進而斷然撤軍,維護根本,但究其根本,則因官軍諸路未能及時配合,早已錯過了取勝的機會。如果在盛庸與朱棣大戰未決之時,派房昭出紫荊關、楊文出山海關,直搗北平,以盛庸牽制朱棣主力,使之不得還救北平,則北平未必不能攻克。然而,官軍在德州、真定相繼失敗之後,遼東、大同才先後來會師,而楊文、房昭未能很好地配合,真定之兵又未能儘力阻擋朱棣北還,盛庸在德州又無所作為,最後終被朱棣個個擊破。官軍的調動運轉不靈,朱棣的機變善戰,於此一目了然。
而朱棣此行,確收到了聲東擊西之效。駐守滄州的徐凱等早就諜知朱棣率軍東征去了。他們為加強防備,派軍士四齣伐木,晝夜督工修築城垣,根本未料到燕軍會折道南下。燕軍越過直沽,避開官軍設防的青縣、長蘆、走磚垛兒、灶兒坡,直指滄州城下。燕軍二更起程,一晝夜行三百里竟不為官軍所覺。第二天黎明,燕軍行至鹽倉,與官軍的數百哨騎相遇,盡行斬殺。燕軍奄至城下。徐凱並不知曉,仍督軍士築城如故,及至發覺燕軍已兵臨城下才部署軍士倉皇應戰,許多士兵甚至來不及披甲執兵。張玉率壯士從東北攀薄登城,並派軍截斷官軍退路。經過一場激烈肉搏,滄州城很快便被攻克了,主帥都督徐凱、程暹,都指揮俞琪、趙滸、胡原、李英、張傑等均被擒獲。官軍萬餘人被斬首。戰馬九千盡為燕軍所得。數千人做為俘虜。一場奪城之戰就這樣結束了。
朱棣雖不同意馬上即皇帝位,但對眾將士的忠心是頗為嘉許的,他心中自然十分高興。他不能讓眾將士就此一無所得。他下令大享將士,給有功之臣加官進爵:都指揮丘福、張信、劉才、鄭亨、李遠、張武、火真、陳圭升為中軍都督府都督僉事;李彬、王忠、陳賢為右軍都督府都督僉事;徐忠、陳文為前軍都督府都督僉事;房寬為後軍都督府都督僉事。后軍都督府陳亨之子陳恭襲其父職,紀善金忠升為右長史。
第二天,六月初三,朱棣又集合部眾舉行誓師。誓詞說:
十月初四,燕軍回到北平。自四月出師以來,燕軍在白溝河力克強敵,且一路乘勝直下德州。此次雖受挫于濟南,但從總體上看還是有了進展。朱棣下令整頓兵馬,升賞有功將士:都督僉事陳亨升后軍都督府都督同知;指揮同知張信,房寬升北平都司都指揮僉事;都指揮僉事張玉、丘福、朱能、徐忠、李彬、陳文、譚淵、何壽、鄭亨、朱榮、李浚、陳旭、孟善、景福、端亮、李遠、張安、劉才、徐理、沈旺、張遠、徐祥、趙彝、徐亮俱升為北平都司都指揮同知;濟南衛指揮陸榮、濟陽衛指揮使紀清、燕山中護衛指揮使火真,指揮僉事王友、王總俱升北平都指揮僉事;都督僉事顧成升后軍都督府都督同知;其餘將士各升一級。
紅日漸漸露出了地平線。平原上的日出,壯美絢麗,散亂的旌旗、橫躺豎卧的士兵、戰馬、帳篷都染上了鮮紅的輪廓。朱棣睜開雙眼,原地坐起,他看到親從們還在酣睡,實在不忍心叫醒他們。他伸了伸胳膊向遠處望去,不好,怎麼四周全是敵兵?原來昨晚在混敵中,他們竟在敵人陣中扎了營。他急忙叫醒了親從。他們都說趕快撤離,不然將無法逃脫,朱棣看了看四周布滿的敵兵,認為如此倉皇逃離,肯定會被敵人發覺而攔劫。這幾十個人是無論如何也難以逃脫的。他讓大家不要害怕,只有如此這般才有可能安全離開這裏。
榜中開列的奸臣共二十九人,他們是;太常卿黃子澄,兵部尚書齊泰,禮部尚書陳迪,文學博士方孝孺,御史大夫練子寧,右侍中黃觀,大理少卿胡閏,寺丞鄒瑾,戶部尚書王鈍,戶部侍郎郭任、盧迥,刑部尚書侯泰、暴昭,工部尚書鄭賜,工部侍郎黃福,吏部尚書張■,吏部侍郎毛泰亨,給事中陳繼之,御史董鏞、曾鳳韶、王度、高翔、魏冕、謝■,前御史尹昌隆,宋人府經歷宋徵、卓敬,修撰王叔英,戶部主事巨敬。朱棣設置了賞格:凡文武官員軍民人等,綁縛奸臣,為首者陞官三級,為從者升二級;綁縛官吏,為首者升二級,為從者升一級。奸臣榜貼出去之後,很多投機者紛紛以告密或擒獲「奸臣」得官,一些人乘機報私仇、劫掠財物,雖禁而不止。
惟日夜冀休兵之旨,其罪惡蓋已瞭然明白,曲直之情,雖三尺之童,不待言而知之。是兵可解,冤可刷,而恩可推也。何故執持不改,外示竄逐奸惡之名,而中實主屠害宗藩之志。
太祖上賓,天子嗣位,布維新之政,天下愛戴,皆曰:「內有聖明,外有藩翰,成、康之治再現於今矣。」不謂大王顯與朝廷絕,張三軍,抗六師,臣不知大王何意也。夫以順討逆,勝敗之機,明於指掌,今大王藉口誅左班文臣,實則吳王濞之故智,其心路人所共知。巍竊恐奸雄無賴乘間而起,萬一有失,大王得罪先帝矣。
朱棣的上書送到南京,方孝孺認為這正是緩滯燕兵的機會。他向建文帝提議對朱棣的上書給予回答,可以用來鬆懈燕兵的鬥志。書信往還至少也需一兩個月時間。燕軍久駐大名,又將值暑熱淫雨季節,不戰自罷,這期間,官軍各路兵馬已逐漸集中,只待遠路的雲南軍隊來到,便可對燕軍展開大戰。方孝孺還建議,調遼東軍馬攻永平,調德州軍馬擾北平,其根本之地受敵,必然撤兵歸援,那時,大軍齊集,追躡其後,定可一舉而破燕兵。方孝孺敦促說:「事已垂成,機不可失。」
朝廷聽說盛庸在夾河敗兵,並未能拿出高策對局勢有所挽回,而是再次宣布貶逐齊泰、黃子澄,以取消朱棣興兵的口實。上次,齊、黃被罷,朱棣不予理睬,此次齊、黃被貶,更顯見朝廷的無能。朱棣知道朝廷是不會就此認輸的,朝廷也知道朱棣更不會就此罷兵。朝廷將齊、黃明為竄逐,實派出募兵,朱棣則就此抓住時機,上書朝廷申訴冤屈,爭取輿論,暗中秣馬勵兵以圖再戰。
朱棣除派兵佔領皇宮和各要害之處,又分別派了一千余騎兵前往護衛周王、齊王。周王與燕王同母所生,與燕王最為親近,因此他最擔心在城破時他們遭害。周王見大兵來到,不知道是燕兵,以為死期臨近,倉卒恐怖,等知道是燕軍來護衛營救,頓時大喜,說:「我不死矣。」周王隨燕兵來見朱棣。朱棣聽說周王來到,迎出營外,二人相見大哭。周王說:「奸惡屠戮我兄弟,賴大兄救我,今日相見,真再生也。」說罷二人並轡來到金川門,下馬,握手登上城樓。
嗚呼,惟命無常,克敬惟常,爾惟懋敬,乃永無咎。
夫天下者,我皇考之天下,民者,皇考之赤子,順承天體,惟在安輯,渡江入京,秋毫無犯,違予言者,以軍法從事。
燕軍逐漸南進,離北平日遠。南進既不能速決,北平則頗有後顧之憂。這時,駐守真定的平安料定北平空虛,便率兵北上進攻北平。官軍營于平村,離城五十里,擾其耕牧。燕世子朱高熾督眾固守,遣人急馳南下燕王軍中告急。朱棣正擔心德州的官軍可能會乘虛北進,卻沒想到平安軍會進攻北平。燕軍急還師至真定。接到世子送來消息,說是北平被圍,朱棣召都指揮劉江商議對策。劉江慷慨請行,並表示正在考慮如何對付。這時朱高煦也請求與劉江一同先行北上。劉江說,就這樣走不行,如此疲於奔命,徒為敵人恥笑。過了一會兒,劉江計上心來,對朱棣說:「臣策成矣!」朱棣十分高興,招呼備酒送行。劉江與朱棣約定:「臣至北平,以炮響為號。二次炮響則決圍,三次炮響則進城。若不聞第三炮則臣戰死矣。臣若入城中,既聞外間救至,則守城軍士勇氣自倍。宜令軍士人帶十炮,為殿者放炮常不絕聲。則遠近皆謂大軍既來,平保兒必駭散矣。」保兒是平安的小名。朱棣大喜。決定就照劉江說的辦。於是,他派都指揮劉江率千餘人回北平。令其一路要虛張聲勢,造成大軍回師的假象。他還囑咐說:「汝引兵渡滹沱河,由間道而行,張軍聲,多設間諜。若遇賊少,可擊則擊之。若賊眾我寡,便晝為疑兵,多引旌旗,相屑不絕;夜多張火炬,使鉦鼓相應。賊必謂大軍回,懼而不進。汝急趨入北平。若賊來侵境,會守城軍兵共擊之。」
平安奮矛率眾而前,都督瞿能父子也奮躍而戰,燕軍先鋒大敗,死傷甚眾,被迫退卻。燕軍中有一內官名叫狗兒,英勇善戰,這時見到燕軍敗陣,便率領千戶華聚迎戰衝過河來的官軍。百戶谷允沖入敵陣,連續斬殺七人,朱棣親自率軍突出敵後,對平安軍形成了前後夾擊之勢。燕軍扭轉了被動局面。
十一月十二日,燕軍進駐臨清,兩天後移軍館陶,遣輕騎哨至大名,盡得官軍糧船,取糧焚舟。朱棣的目的在於切斷南北餉道,並誘其出戰。燕軍繼從館陶渡河,先後到冠縣、莘縣、東阿、東平、汶上,並派出遊騎到了濟寧。
燕軍在戰爭中頗有伏獲。被伏官軍士兵,願留的留,不願留的朱棣便將他們隨時遣散。朱棣聽說在被俘軍士中有幾個是從皇陵守卒中抽調來的,不禁為之惻然。朱棣就藩之前,曾長期聲老家鳳陽駐守練兵。他實際上是在老家長大的。幾個皇陵守卒使他想起了老家的草木,祖宗的陵寢。也想起他這幾十年的經歷,看見這幾個召至面前的軍卒,好像又回到了鳳陽軍中。親不親故鄉人啊!朱棣把他們叫到身邊,不免詢問起皇陵的情況,又著實撫慰了一番,朱棣說:「幼沖(指建文帝)不思祖宗陵寢為重。守卒以調而來。天下士馬固多,豈少此數人。」朱棣下令給他們衣糧,讓他們仍然歸守皇陵。難說朱棣對祖宗沒有感情。但從另一方面看,朱棣不放過任何一個機會攻擊朝廷,借題發揮。朱棣起兵篡位,為天下所指,但他總是設法陷朝廷于不義地位。調幾個皇陵守卒參戰,竟被說成是不以祖宗陵寢為重。自己則處處標榜尊崇祖訓,藩屏邦家。朝廷方面呢,位處至尊正統,一開始便認為自己以正壓逆,以強壓弱,勝算在握,不必計較一些細枝末節。不料卻因而常給朱棣留下可乘之機。「積土成山,風雨興焉;積水成淵,蛟龍興焉」。如此下去,形勢真是不可逆料的。
師過夏店,朱棣密令都指揮陳旭、徐理等駕船先往直沽,造浮橋以濟師。大軍旋即回通州,循河面南。
茲者,奸臣濁亂朝綱,同謀不軌,圖傾基業,覆滅諸王,調弄將士,披堅持銳,列陣成行,以兵向我。故不得已親率精兵與爾等交戰,我之將士思念太祖高皇帝恩養厚德,忘生取死,心無怖懼,忠誠感通,神明昭鑒,雖眾寡不侔,行見摧敗,尚念諸將士斃于矢石鋒刃水火之中,其疇之仇,何罪而至此哉!緣其不慧,為奸所惑,驅之於死地,可哀也。
跟隨李景隆北上的有原谷王府長史劉璟和高巍。劉璟與谷王一起奔還京師,向朝廷獻十六策,受到賞識,建文帝命他隨李景隆北伐,贊划軍事。高巍則願意做一名說客,去勸說燕王休兵,他的請求受到建文帝的讚許,便派他隨大軍一同北上。但是,李景隆是個貴公子,雖通典故,實不會帶兵,又妄自尊大,所部諸將多怏怏不為所用。
朱棣大享將士,又將投降的顧成升授為後軍都督府右都督,決心再次南伐。
十幾年來,北平城內的軍民早已習慣於燕王的號令了。這一點在今天與以往似乎並無多少區別。端禮門前軍容整肅,旗甲鮮明,將士們在迎接一場大戰,就如同當年一次又一次從這裏出發北征塞外一樣。多年來跟隨燕王作戰,即使不獲大勝,也從來都是全師而還。將士們對燕王有著充分的信任。這次誓師,他們同樣充滿了信心,誓師將畢,忽然風雲四起,天空陰晦,咫尺不辨人,北風震吼,旌旗搖動,三軍益發肅穆,猶如大變即將來臨。不一會兒,東方雲開,露出青天尺許,有光燭地,洞徹上下。將士們的心也為之豁然開朗,他們覺得這是個吉兆,在激戰之後,他們都會有如天清地徹般的光明前途。
朱棣累了,他進入營帳,解去鎧甲,躺在卧榻上籌劃著明天的戰鬥。朱棣步出帳外,環顧四野,遍地都是燕軍官兵。行灶中閃動著火光,營帳上繚繞著炊煙。這時燕軍騎兵有十余萬之眾,而他們面對的卻是六十余萬的強敵。所幸的是官軍多是久不臨戰的士兵,主帥李景隆又是個只會紙上談兵的傢伙。燕軍呢?他們大多久駐邊塞,不少將士曾隨朱棣北征,特別是燕軍中有一些能征貫戰善於騎射的蒙古將士,朱棣待之不薄,倚之甚重,他們也甘願為朱棣效力。勝敗之算是沒有把握的,但朱棣相信自己的將士,更相信自己的堅毅。仰望星空,繁星滿天,那遲到的下弦彎月,剛剛爬上東天。白溝河兩岸數十里內的百姓早已逃散了,夜已漸深,將士們也都逐漸睡去了,四野一片死寂。朱棣也返回了營帳。擔任宿衛的除了原有的親兵外,還有剛剛從官軍投降來的蒙古騎士三百人。朱棣為表示不疑,就給了他們擔任宿衛這樣的殊榮。蒙古騎士們也因此對朱棣懷有一種特殊的感情。
朱棣說:「我與君等御難求生,誠非得己。且帝王之興隆,曆數有在,豈可必得。但冀幼沖悔禍,奸惡伏誅,宗社再安,吾得仍守藩封,爾等亦各安其所。今凶焰方盛,社稷幾危,吾日夜深憂,乃不思自奮,而以此為異,是亡驚懼之心,而動安逸之萌也。吾恐蹈淪胥之患矣。」
朱棣還遣官祭祀陣亡將士及死於戰陣的官軍,並派北平知府唐靖祭雄縣山川及白溝河之神。
讀這一通檄文,洋洋洒洒,聲氣奪人,真有席捲天下之勢。不過,朱棣振振有詞,反覆說欽遵《皇明祖訓》如何如何。《皇明祖訓》是怎樣寫的呢?我們已在前面引過《皇明祖訓》原文了。
朱棣騎在馬上,手攬著韁繩,緩緩的馬步將他的身體有節奏地輕輕地顛搖著,更顯出他的幾分自得。朱棣今年是四十三歲了。長期軍旅生括練就了他強健的體魄,陽光晒成微紫色的皮膚,結實的肌肉緊裹在合體的戎裝里。兩綹略帶虯曲的鬍鬚分在左右,一綹長髯飄在胸前。當年袁拱不是推算他年過四十,髯長過胸便會登九五之位嗎?這句話如今就要應驗了。朱棣那一雙眼角略為上挑的鳳目極為有神,他抬眼向前望去,一邊是鬱鬱蔥蔥的鐘山,一邊是雄偉的城關。如今他把這一切都抓在手中了,如同牽住韁繩,將馬騎在胯|下一樣。旌旗在空中飄舞,發出呼呼啦啦的聲音,身後是威武的將士大隊人馬,眼前路旁是匍匐拜倒的人群,朱棣真是得意極了。忽然,從路邊的人群中突出一人,橫在朱棣的馬前,朱棣不禁一怔,他身邊的武士向前剛要阻攔,只見那人施過禮后從容說道:「大王且留步,翰林編修楊榮有話要奏秉。」此人敢在路上攔馬,定是有要事要說,朱棣命道:「請講。」楊榮說:「殿下先入城耶?先謁孝陵耶?」朱棣心中一驚,為什麼沒先想到這一層呢?自己以奉太祖皇帝寶訓而起兵,又以恢復祖制號召天下,怎能不謁陵便入城呢?再說當初起兵揭出的一條理由就是由於奸臣阻擋,太祖病時不能侍葯,死時不能會葬。朱棣心想,要不是楊榮進言,幾乎誤了大事!但朱棣畢竟是玩弄權術的老手,脫口說出:「此行正為謁陵。」儘管有了三推讓,朱棣還是太心急了一點,他決定馬上謁陵,做個樣子給天下臣民看。朱棣將馬頭一撥,浩蕩人馬便向孝陵開去。
十六日,諸王與文武群臣相繼又向朱棣勸進。諸王上表說:「天眷聖明,宏開景運,群奸既去,宗社永安。恭維大兄殿下,龍鳳之資,天日之表,禎祥昭應于圖書,堯舜之德,湯武之仁,勛業夙彰于海宇。邇者險邪■禍,毒害宗親,謀動干戈,幾危社稷。乃遵承于祖訓,聿奉行於天誅。一怒而安斯民,備文王禮義之勇,不四載而復帝業,超世祖中興之功,武以剪戢;克全皇考之天下,文以經緯,聿明洪武之典章,實天命之所歸,豈人力之能強,願俯循于眾志,庶永紹于洪基。惟我諸弟誼重天倫,情深手足,荷蒙拯溺,得遂生全,祗迓龍輿,蚤正天位,庶皇考之天下永有所託,四海之赤子永有所歸,幸鑒微忱,毋頻謙讓。無任激切之至,謹奉表以聞。」朱棣是如此謙讓,諸王是如此急切!
第二天十八日,朱棣十分得意,乘駿馬徐行進城,隨行的除為他張設傘蓋的侍衛之外,僅有勁騎十餘人。他們一行過了橋直至城下,城門為之開啟。朱棣進入城門,只聽迎接的人高呼千歲。朱棣正在得意時,冷不防從城門上掉下一塊鐵板,原來是城上早已埋伏好了壯士,只待燕王進城便下鐵板擊殺之,不料鐵板下得稍早,只將朱棣的坐騎砸傷,朱棣大驚,慌忙換了一匹馬逃往城外。城外橋下也設有伏兵,相約燕王一旦進城,便斷橋截其歸路。伏兵見燕王剛進城便又向城外奔逃,倉促之間挽橋不斷,竟讓朱棣從橋上逃走。
梅殷,字伯殷,是河南侯梅思祖的從子。據說他天性恭謹,有謀略,尤長於弓馬。洪武十一年,成了朱元璋的乘龍快婿。其所尚之寧國公主便是朱元璋的第二個女兒。朱元璋的大女婿李祺,是韓國公李善長之子。洪武二十三年,李善長牽連到胡惟庸案中被殺,這時李祺早已死了。梅殷在諸女婿中便為長了。在十六個女婿中朱元璋最喜愛梅殷。那時,曹國公李文忠典國學,梅殷受命巡視山東學政,因為事情辦得出色,朱元璋曾經賜敕褒美,誇讚他精通經史,堪為儒宗,當世無不以為榮耀。
薛岩■天子詔,來到燕軍。朱棣讀罷詔書,冷笑說:「帝王之道,自有弘度,發號施令,昭大信于天下,豈可挾詐,以祖宗基業為戲耶!」岩等俯伏惶恐久之。朱棣說:「詔語如是,爾承命之言何如?」岩曰:「但欲殿下釋兵,來謝孝陵,則兵可息。」朱棣曰:「宗藩阽危,禍難不已,社稷深憂,必執奸丑獻俘太祖,以謝孝陵,我之願也。所典之兵,受之皇考,以為護衛,用備不虞。制度已定,難以更改。今欲釋兵,是以徒手待縛,此奸臣謬計,欲以欺人,雖三尺童子不為所罔矣。」朱棣說著手指怒目金剛般的侍衛將士說:「有丈夫者!」薛岩惶恐不能回答。諸將士持刀按劍,喧嘩不已,要求殺死薛岩。朱棣自然也不相信詔書中關於撤軍的許諾,或者說他自己根本不願接受朝廷提出的條件。然而他知道現在朝廷既然放逐齊、黃,既然派來命使,他也不能表現得氣量過於狹窄。現在是他爭取天下輿論的時候。他攔住憤怒的將士說:「奸臣不過數人,(薛)岩天子命使,毋妄言!」
北平平定之後,燕王的首要問題就是要進一步控制北平周圍地區。
方孝孺仍希望能借和談推遲燕兵的進攻。他又向建文帝建議說:「前遣郡主未能辦事,今以諸王分守城門,再遣曹國公李景隆、茹尚書(茹瑺)、王都督(王佐)往督龍潭,仍以割地講和為辭,用覘其虛實,且以待援兵至。那時,選精銳數萬,內外夾擊,決死一戰,可以成功。萬一不利,則車駕幸蜀,收集士馬,以為後舉。」於是建文帝下令谷王朱穗、安王朱楹分守都門,派李景隆等往見朱棣。
第二天,朱棣與眾將軍總結戰爭失利的原因。他說:「昨日譚淵見賊走,逆擊太早,不能成功。兵法所謂『窮寇無遏』。我先止淵,令其整兵以待,俟賊奔過,順其勢而擊之,為是故也。然賊雖少挫,其鋒尚銳,必致死來斗。大抵臨敵,貴于審機變,識進退,須以計破之。今日賊來,爾等與戰,我以精騎往來陣間。賊有可乘之處,即突入擊之。兩陣相當,將勇者勝,此光武所以破王尋也。」
夫天下,神器也,得之甚難,而失之甚易。伏望戒謹於所易失,而持守於所難得,體上帝好生之德,全骨肉親親之義。我弟周王久羈絕繳瘴癘之地,恐一旦憂鬱成疾。脫有不諱,則上拂父皇母后鍾愛之心,下負殘殺叔父之名,貽笑于萬載矣。昔漢文帝稱為賢君。「尺布斗粟」之謠,有損盛德,至今人得議焉。誠願採擇所言,矜其懇切,早得息兵安民,以保宗祧,恩莫大焉。」
高巍的信送上之後便杳無迴音,不得已便再上一通,但仍然得不到回信。
朝廷不相信朱棣會就此罷兵。朱棣也不相信朝廷會真的遵守諾言。雙方都在故作姿態,要求對方做出實質讓步。
第二天,他命令郭資守北平,又派兵攻打通州。通州東去北平僅六十里,是北平的門戶,是經濟給養的進口,南方從運河漕運的船隻、從天津海上來的船隻,都要在這裏停泊,同時又是軍事咽喉。吳元年徐達帶兵北伐,就是先控制了通州,才逼迫元順帝北逃塞外的。這次通州不戰自克,鎮守通州的衛指揮房勝率眾歸附燕王。北平的東北方向是軍事重鎮薊州,這時由都指揮使馬宣、鎮撫曾浚把守。張玉提議攻打薊州,他說:「薊州外接大寧,多騎士,不取恐為後患。」大寧是薊州以北喜峰口外的廣大地區,東連遼左,西接宣府,是軍事重鎮,洪武時在這裏設立了大寧都指揮使司,封寧王鎮守其地。據稱寧王善謀,帶甲八萬,革車六千,所屬朵顏三衛騎兵皆驍勇善戰。因此,控制薊州,防止它與塞外寧王的結合是當務之急。張玉帶兵到薊州城下,企圖勸說馬宣投降,馬宣不降,張玉派兵環城攻打,馬宣出城迎戰,兵敗被擒。罵不絕口,與曾浚一同被殺。守城的指揮毛遂獻城投降。張玉乘勝連夜開赴遵化。他告誡將士不要濫殺,他說:「行師以得人心為本。」到遵化城下,他簡選勇士,在夜鼓四時分悄悄登城。潛入城中的先鋒打開城門,大軍進了城,城中的中軍才發覺。遵化衛指揮蔣玉、密雲衛指揮鄭亨見大勢已去也投降了燕軍。
官軍在北平城下發動了一次又一次的進攻,特別是麗正門上戰鬥激烈,李景隆的軍隊有十萬人,而城內連老疾孱弱都算上也不及一萬,力量單簿幾乎不支。在王妃徐氏的帶領下,官校士民的妻室也動員起來了,她們也穿上護甲登上城牆,向攻城的敵人投擲瓦礫石塊,守軍還常常派勇士追出城外,對官軍進行騷擾。官軍的進攻被打退,不得已退後十里紮營。都督瞿能與他的兩個兒子帶領一千多騎兵進攻張掖門,就在即將攻破的時候,後援卻跟不上,功敗垂成。原來,李景隆生怕他們奪走這破城之功,讓他們等候大軍一同前進。這時天氣已經十分寒冷,守軍又想出了新的守城辦法,他們乘夜往城牆上澆水,很快就在城外結成了厚厚的一層冰,官軍想要登城就更加困難了。李景隆刻薄寡思,他日夕圍城戒嚴,卻不知愛撫士兵,士兵們手執武器站立雪中往往有凍死者。
他們進一步激勸將吏,招募勇敢,以圖進取。二月十六,朱棣率師南出。行軍之中,他把諸將士召到帳中,對他們說:「爾等懷忠奮勇,協心同力,臨陣斬敵,百戰百勝。比者,東昌才戰即退;棄前累勝之功,可為深惜。夫懼死者必死,捐生者必生。若白溝河之戰,南軍先怯懦,見戰即走,故得而殺之,所謂懼死者必死也。刀鋸在前面不懼,鼎鑊在後面不懼,臨陣舍死,奮不顧身。故能出百死,全一生,所謂捐生者必生也。舉此近事為喻,不必遠鑒於古。此實爾等所知也。有懼死後退者,是自求死。爾等毋恃累勝之功,漫不加警。有違紀律者,必殺無赦。恪遵予言,始終無怠,則事可以建,功可以成矣,其懋之哉!」
建文帝聽了方孝孺的議論,覺得他的主意不錯,決定派遣大理少卿薛岩等■詔到燕軍宣布休兵。建文帝令方孝孺草詔,大致說:赦免燕王父子及諸將士之罪,使歸本國,勿預兵政,仍復王爵,永為藩輔。
六月初一,朱棣命都指揮吳庸集合高郵、通州、泰州的船于瓜州,命內官狗兒、領都指揮華聚為前哨,進至浦子口。浦子口與京城隔江相對,是離亦城最近的北岸港口,朱棣可能是要作一試探,看能否在這裏渡江。官軍在這裏設防嚴密,燕兵遭到激烈的抵抗。大將盛庸在浦子口迎戰燕軍,將其打得大敗。一仗下來,燕王感到雖然京師近在咫尺,可是並不容易攻克,況且長江天險在前,渡江也是個大問題。難道就此罷手,議和北還嗎?朱棣絕不甘心於功敗垂成。方在遲回之間,朱高煦帶領蒙古騎兵趕來。朱棣心頭的一縷浮雲一掃而光,立刻振起了精神。他一手仗劍,一手撫著朱高煦的背說:「勉之!世子多疾。」的確,每到征戰的關鍵時刻,都賴朱高煦的緩急相救,因此他得到朱棣的深深倚重。遠在北平擔任留守的世子朱高熾,怎能與這個跟隨左右馳騁疆場的兒子相比呢?朱高煦也自恃勇武,又多有戰功,希望能得到更多的寵幸,朱棣「世子多疾」的暗示不是說他將來有可能代替世子嗎?可惜朱棣英鷙洞徹,目前,這場與侄兒之間的拼殺尚未了局,又種下將來諸子兄弟之間拼殺的禍根。朱高煦聽了父親的話,大受鼓舞,帶眾與官軍拚死戰鬥,很快扭轉了戰局。盛庸兵退屯高資港。
朱棣得知武勝已被逮入獄,知道使節戰就到此為止了。它無異於朝廷決定與燕軍再次開戰的宣言。
朝中上下,期盼郡主此行可稍緩燕軍,及郡主還京,說朱棣無意停止南下,無不大驚。建文帝再以此事問方孝孺。方孝孺說:「長江可當十萬兵,江北船隻遣人盡燒之矣,北兵豈能飛渡?況天氣蒸熱,易以染疾,不十日,彼自退。若遽渡江,祗送死耳。何足以當吾師!」
夾河之役
這場戰爭,不僅是軍事上的較量,也是道義上的抗衡。朱棣越來越強烈地意識到爭取軍心民心的重要性。燕軍經過館陶時,朱棣見一士兵因病卧倒在道旁。他立即命身邊的人牽過自己的從馬,讓病員騎上,未想身邊的人都說,大王的從馬士卒不宜乘。朱棣說:「人命至重,馬豈貴於人乎?今病卒不能行,不以馬載之,則遂棄之耳。戰用其力,病而弗顧,是愛人不如愛馬也,寧輟馬以乘之。卒既獲濟,馬復何損!」傳統哲學中,從來就有一種思想,認為天地之間人為貴。一次,馬廄失火,孔子得知消息,首先便問是否傷人。朱棣借題發揮;無非是說自己得了孔孟的真傳。
這場戰爭真有意思。雖說敵對雙方勢不兩立,你死我活,卻又是叔侄相爭、同室操戈,兩軍之間不是親戚便是同僚,上了戰馬則是仇敵,下戰馬來則可握手言歡。薛祿綁縛李堅來見朱棣。朱棣一見是李駙馬來了,馬上感到這是一個宣傳的機會,他責備李駙馬說:「爾本戚畹,何所怨仇?亦從凶悖?今日之罪,安可逃乎?」駙馬當然不能隨便殺,但可作為人質。遂命將李堅械送北平,後來死在路上。一會,顧成也被綁縛來了。顧成是朱元璋部下的老臣,朱元璋渡江時即來歸附,被選做帳前親兵。以後轉戰南北,卓有戰功。這次北征他是左軍都督。朱棣見到顧成不禁大喜,說:「此天以爾援我也!」他親自上前為顧成鬆綁,並拿衣服讓他穿好。就這樣朱棣又得到一員虎將。顧成被送赴北平,輔助世子朱高熾留守。據說朱棣與顧成還有一段對話,朱棣說:「爾我父皇舊人,安得亦為是舉?」顧成泣對:「今日老臣為奸臣逼迫,冒犯大逆,罪無所逃!老臣幸見殿下,如見太祖,倘容老臣不死,當竭犬馬之誠以為報。」朱棣說:「忠義之士,能如是乎?」王崇武先生懷疑朱棣釋成之縛即委信不疑,可能在此之前,兩方已有通結。上述的對話,殊可長思。
眾將聽完朱棣對戰略的解釋,無不佩服朱棣的膽識,深感不能望其項背,只有唯唯遵命而已。
藁城之役
這時,李景隆駐軍德州,郭英、吳傑等駐軍真定,逐漸向北推進。經過數月的積聚,李景隆軍勢甚盛。建文帝欲壯軍威、期在必勝,遣中官賜給李景隆以斧鉞旗旄,軍中得便宜行事。但小有不幸的是中官離京師渡江之時,正遇上大風,那一套鉞斧旌旗卻沉入水中。有人認為這是不祥之兆。但建文帝不以為意,再派中官北上,務將斧鉞旗旄送至軍中。李景隆得到朝廷的賞賜和特命,意氣更加昂揚。
薛岩回到南京,向建文君臣報告此次燕軍之行。他帶回來一個信息,燕軍軍容整肅,上下一心,戰場上既不好對付,用計謀也難於使其上當。
但一切都已來不及了。金川門上的谷王朱橞、曹國公李景隆,望見朱棣的麾蓋,下令開門迎降。戶科給中事龔泰此時也在城上督兵防守,拒不從命,從城上投下自殺而死。門卒龔翊知大勢已不可挽回,慟哭而去。興高采烈的燕軍歡呼鼓噪:一涌而入金川門。金川門內本用槍支頂住,垛滿的槍支密無縫隙。門鎖雖開而槍支未移,先衝進來的燕兵被後面的大隊擠上前去,被槍扎死的不少;燕兵如潮水一般沖入京城,各處的官軍都逃得差不多了。只有徐輝祖等還帶兵與燕軍展開了巷戰。但很快就失敗了。一些朝臣見大勢已去,紛紛棄官逃跑,一夕縋城而去四十餘人。四年的戰事已進入尾聲,南京城裡一片混亂。
諸將對大軍反折南下,迷惑不解。行伍中不免議論紛紛,而朱棣仍不願明言,他編造了這樣一套神話。他說,夜間他見到天上有白氣兩道,自東北指向西南。根據占書,「執本者勝」,如今只利於南伐而不利於東征。天象既然如此顯示,那是不能違背的。朱棣指天劃地順口道來,就好像是真的得了天命,諸將士誰敢不信。
這一戰官軍棄甲而降的有三千餘人,這次燕軍改變了殺俘的做法,除兩千人願意留在燕軍外,其餘盡數遣散。
七月十九日。朱棣向諸將訓話:
朱棣上了大當,險些送命。他下令合兵圍攻濟南。鐵鉉令守城將士大罵燕賊叛國。朱棣大怒,以炮擊城。城將破時,只見城上懸出高皇帝朱元璋的神牌,燕兵不敢再發炮。朱棣起兵,雖口稱「靖難」,實為奪位,貌似氣壯,心實有虧。他相信武力,但也不能擺脫仍相信冥冥之中有神的主宰。如果高皇帝的神牌也敢轟擊,那就使他的口稱祖訓露了陷,從而失去民心。即使神不怪罪,也難以堵天下人之口。同時,鐵鉉還召精兵壯士出其不意地襲擊燕軍,燕軍防不勝防,往往戰敗。朱棣憤甚,計無所出。道衍和尚,作為朱棣的主要謀士,隨時都注視著前線的戰局。他見到燕軍將士疲憊,鬥志消磨,覺得再打下去已經無益,不如休整以後再戰,於是勸朱棣撤兵,他說:「師老矣,請暫還北平以圖后舉。」這時,都督平安將兵二十萬,北上河間單家橋,意在襲擊御河(即運河)切斷燕軍的餉道。又選善水士兵五千人渡河,進攻德州。燕王不得已而撤軍。鐵鉉、盛庸乘勢進擊,光復德州。燕守將陳旭棄城而逃,官軍軍威大振。
在北平做個小皇帝,畫疆自守,也不是不可以,然而朱棣拒絕了這一具有誘惑力的建議。他對群臣說:「我之舉兵,所以誅奸惡,保社稷,救患難,全骨肉,豈有他哉!夫天位惟囏,焉可必得?此事焉敢以聞?待奸惡伏辜,吾行周公之事,以輔孺子,此吾之志,爾等自今甚勿復言。」
燕軍乘勝南下,走順德、廣平、至大名,河北郡縣多降附,形勢急轉直下。
但這兩條路線都有困難,朝廷為堵截燕軍南下,已在鳳陽、淮安等地布置了重兵,當時擔任鳳陽守將的是都督同知孫岳,知府是徐安。孫岳為防備燕軍,早就大修戰守器械,甚至將朱元璋所修的寺廟拆毀,用其木材製造戰艦,並加緊操練,使樓櫓戈甲都合陣法。知府徐安亦帶人拆毀浮橋,斷絕舟揖以遏止燕兵。再看淮安方面,當時鎮守淮安的是附馬都尉梅殷,梅殷是朱元璋之女寧國公主的丈夫,于皇族是至親,與朱棣稱兄弟。梅殷以總兵官身份鎮守淮安。梅殷悉心防禦,號令嚴明。朱棣攻破何福后,便想從淮安南下。他派人送信給附馬都尉梅殷,說是要到南京進香,請求梅殷借路。梅殷自然知道朱棣不過是找個借口,義正辭嚴地說:「進香,皇考有禁,不遵者為不孝。」朱棣得知梅殷此言,大怒,又一次寫信給梅殷,說:「今興兵除君側之惡,天命有歸,非人所能阻。」但梅殷絕不示弱,他命人將使者的耳鼻割掉,並對他說:「留汝口為殿下言君臣大義。」這是朱棣的一根最不能觸動的神經。興兵發難,本是亂臣賊子,有何君臣大義,燕王為之氣沮。
濟南解圍德州光復的稍息傳到南京,朝廷上下一片歡欣。建文帝下令擢升鐵鉉為兵部尚書。
朱棣本人帶驍騎數百人,循滹沱河繞出敵後,突入敵陣,大呼奮擊。平安軍中,樹有用木頭綁縛的望樓,有好幾丈高。激戰中,平安登樓瞭望,指揮官軍發強弩射殺燕軍。萬箭如雨向朱棣射來,九*九*藏*書朱棣的旗幟上箭集如同蝟毛,燕軍死傷甚眾。忽然大風從天而降,飛屋拔樹,聲震如雷。平安無法再在木樓上指揮。燕軍乘勢四面衝殺,官軍大亂,都指揮鄧戩、陳鵬被燕軍擒獲。吳傑、平安軍退入真定城中。
第二天,朱棣率師回駐白溝河。三戰三捷,勢如破竹。下一步就要接觸官軍的主帥耿炳文了。這需要給予認真的對待。朱棣的戰略思想仍是乘勝奪襲,速戰速決。他說:「今潘忠等被擒,眾皆敗沒,耿炳文在真定,必不虞我至,不為設備。我由間道,出其不意,破之必矣。」諸將也贊同他的想法。這時,正好有耿炳文部下的一個小軍官張保前來投降,請求做先鋒以自效。朱棣將他叫到帳中,了解耿炳文軍中虛實。張保報告說耿炳文軍共三十萬,先到的有十萬,一半駐紮在滹沱河南,一半駐紮在滹沱河北。朱棣聞此又成一計。他厚賞張保,又給張保一匹馬,放他回到耿炳文軍中,讓他假說身敗被俘,乘守者不注意盜馬逃回,並且讓他假稱燕軍就要到來。眾諸將對朱棣這種安排弄不明白,他們問道:「今由間道,一不令彼知,掩其不備,奈何遣使,使其為備?」原來是朱棣根據得到的情報改變了策略。他解釋說:「不然,如不知彼虛實,故欲掩其不備。今知其眾半營河南,半營河北,是以令其知我軍且至,則南岸之眾,必移于北,并力拒我,一舉可盡敗之。兼欲賊知雄縣、鄚州之敗,以奪其氣。兵法所謂先聲後實,即此是矣。若不令其知,徑薄城下,雖能勝其北岸之軍,南岸之眾乘我戰疲,鼓行渡河,是我以勞師當彼逸力,勝負難必。且人委身歸我,當推誠任使,用何懷疑。借彼有反側,去一張保,於我何損!由是事成,亦一人之間耳。」朱棣不僅善於應時機變,活用兵法,而且善於用心理戰去打敗對手。他既能靈活地指揮自己的隊伍,又要調動敵軍使之露出腰身準備挨打。同時,在這裏他又表現了作為一個軍事統帥的優秀品質:用人不疑。這正是他使許多將校始終不渝地忠於他,為他拚死效力的一個重要原因。
未幾即拆毀宮殿,掘地五尺,明有詔雲:「太祖高皇帝開基創業,平定天下,用心三十年,紀綱法度,布畫大寶,猶如起造巨室,與人居處,苟為官者不修政事,不守法度,如拆毀室廬,欲求安處,焉有是理?」旨哉言乎?今奸臣首將宮殿拆毀,與所言大相違背,使天下之人遵法,亦難矣!孔子曰:「父在觀其志,父歿觀其行,三年無改於父之道,可謂孝矣。」我父皇存日,嘗與諸王曰:「我為天子,蓋造宮殿,不過欲壯觀天下,萬邦來朝,使其觀瞻,知中國天子之尊嚴也。然此勞軍民之力,費用錢糧,豈易爾邪?蓋此宮殿,極為堅■,使後世子孫不須更造,以勞軍民。」今拆毀祖業,禮乎,非禮乎?
幾天過去了,戰事並無進展,只是天氣越來越熱。這時官軍的糧食已使用盡了,士兵只能采野菜充饑。朱棣得知官軍的情況,說到:「賊眾飢甚,今與之相持,彼居南岸,便其饋餉。更一二日,運糧稍集,賊眾得濟,難以破之。」朱棣想乘官軍糧餉不濟之機,一舉打敗官軍。於是他下令留下守橋士卒千餘人不動,暗中親自帶大軍輜重向東轉移,在離官軍三里的地方,趁半夜渡河到南岸,繞到官軍之後。燕軍調動完畢,官軍竟然沒有發覺,到了第二天早晨才發現。於是官軍馬上又將隊伍調轉,與燕軍對陣。
丹心不改人臣節,青史誰書縣令名!
朱棣一共有四個兒子,長子朱高熾為世子,此時正堅守北平,但朱棣並不十分喜歡他,而更喜歡狡黠聰慧的朱高煦、朱高燧。朱高煦隨朱棣靖難軍中勇武善戰,不僅多次立有戰功,而且曾救朱棣于危難,因而最受朱棣鍾愛。朱高煦本人當然也覺得憑自己的本領,不該屈居人下。他也明白,如今隨父王靖難,目的在於奪取皇位,而朱棣一旦做了皇帝,那世子就會成為太子,成為當然的皇儲。這似乎不太公平。如此出生入死,豈能為他人做嫁衣裳!燕府宦官中有位黃儼,與朱高燧甚為要好。他知道朱高燧的心思,也了解朱棣的偏愛。他與朱高燧共謀排陷朱高熾,同樣意在取而代之。
耿炳文出城迎戰,張玉、譚淵、朱能、馬雲等帶眾奮擊。兩軍交戰時,朱棣帶領一支人馬繞出敵後,沿城牆夾擊耿炳文軍,沖亂了官軍的陣線。耿炳文敗退。朱能與敢死軍士三十余騎,追奔滹沱河東,耿炳文尚有數萬人列陣而對,朱能奮勇大呼,沖入陣中,官軍披靡。丘福等從另一面攻入子城,內城關閉,不得而進。官軍左副將軍駙馬都尉李堅領眾接戰,燕軍騎士薛祿迎戰,將李堅刺于馬下,正要揮刀砍去,李堅大喊:「我李駙馬,勿殺我!」結果李堅被活捉。官軍中右副將軍都督甯忠、左都督顧成、都指揮劉遂全都被俘。耿炳文急奔回城,軍士爭相而入,城門很小,擁塞不前,許多人被踐踏而死,不得已砍殺後面的人,城門才勉強關上。
數十萬軍隊迤邐北上,刷刷的腳步,得得的馬蹄,隆隆的車輪,在凍土上響成一片。過了良鄉就是宛平,那宛平就已是北平地界了,良鄉與宛平之間相隔著一條盧溝河(今永定河),河上的盧溝橋是必經之路。這條橋建於金大定二十九年(1189),從東到西共有十一孔,橋兩邊欄板間的二百八十根壁柱上,雕有千姿百態的小獅子。橋長七十九丈五尺,寬二丈四尺,在壯偉中顯著靈秀。李景隆指揮大隊軍馬通過盧溝橋,宋人的「道上徵車鐸聲急,霜花如錢馬鬣濕」的詩句怎麼比得上如今的景象壯觀!李景隆意氣驕盈,用馬鞭子敲打著馬氈說:「不守盧溝橋,吾知其無能為也!」不免對朱棣露出輕視之意,他眼前壁柱上的幾個小石獅子正在嬉戲耍鬧,彷彿是在預示著他的勝利。
願大王信巍言,上表謝罪,再修親好。朝廷鑒大王無他,必蒙寬宥,太祖在天之靈亦安矣。倘執迷不悟,舍千乘之尊,捐一國之富,恃小勝,忘大義,以寡抗眾,為僥倖不可成之悖事,巍不知大王所稅駕也。
這天中午,白義等果然與敵軍相遇,這正是平安所率的官軍主力。平安見到燕軍不過幾名散漫的騎兵,立刻下令追來。王真等佯敗走,行囊紛紛墮地。一些追兵利於財貨,竟相拾取。這一跑一追不覺已走了二十余里,突然燕軍埋伏呼喊衝殺而出,王真率壯士直衝官軍鏖戰,官軍死傷無算,王真在燕軍中夙稱驍將,猛雖猛,但后軍不繼,被平安軍包圍了數匝。王真受了重傷,仍殺敵數十人,他的力量漸漸不支了。王真知道自己不行了便說:「我死也不能死在敵手。」遂自刎而死。王真是燕王的愛將,是咸寧人,洪武中,起於卒伍,積功至燕山右護衛百戶,燕兵起攻九門,戰永平、真定,下廣昌,徇雁門,從破滄州,追南兵玉滑口,俘獲七千餘人,累遷都指揮使。燕王曾對臣下說:「諸將奮勇如王真,何事不成!」此時見到王真戰死,真是痛如剜心。他氣沖牛斗拍馬上前親自迎戰。
其餘將校,提升不等。
朝廷也並不甘心失敗。李景隆既已加官,乃整頓軍馬,屯兵德州,以備明春再舉。燕王起兵后,河北諸衛一帶官軍將領非敗即降,大多加入了燕王的營壘,只有少數軍官為朝廷力戰而蹈死赴義。薊州馬宣及鎮撫曾浚在與眾披縻中率眾力戰而死後,河北指揮張倫率領兩衛的官軍自拔南歸,宣誓「矢死報國」。他們接受朝命加入了李景隆軍。同時,朝廷也想在戰場之外屈服燕軍。前面提到的那位曾向建文帝獻策約束諸王的書生高巍,被命景隆出師,參贊軍務。這時,參贊軍務高巍上書朝廷,表示願意出使燕藩,披忠膽,大陳義禮,曉以禍福,勸說燕王罷兵。
朱棣命投降官軍的海船上都懸挂起黃旗,在江中往來。鎮江城上的守軍遙望江中船隻旗幟都改變了顏色,知道他們都已投降了,在驚愕之餘,都感到大勢已去。鎮江守將指揮童俊早有異志,此時見時機已到,便率眾投降了燕軍。
太守諸公鑒此情,只因國難未能平。
這時方孝孺向建文帝獻策說:「事急矣,宜以計緩之,可遣人許以割地,稽延數日,東南募兵當至,北兵不習舟楫,我借長江天塹,與之決戰于江上,勝負未可知也?」建文帝乃請得皇太后之命,派遣慶城郡主前往燕軍議和。
燕師鐵騎長驅南下,官府民間無不洶懼。朝廷的百萬大軍,竟不堪敵燕藩一隅之地。好個金甌一般的江山,眼見著便要殘破。燕軍佔領德州后,哨騎已先到了濟陽縣城外。他捉了一些人,向他們了解官軍的虛實。被捉的人中,有一個王省,是濟陽縣的教諭,也就是縣學中的教官。王省被放還,他認為如今朝廷有難,他恨自己是個文人,不能像瞿能父子那樣斬將殺敵,血沃沙場,也不能像王指揮那樣身被重劍,立馬植戈而捐軀。這次被俘,更是蒙受了奇恥大辱。他回到縣城,召諸生齊集明倫堂,為他們講說君臣之義。他說:「此堂明倫,今日君臣之義何在?燕王叛逆天道淪喪!」王省大哭,諸生也都痛哭。悲憤中,王省竟以頭觸柱而死。
況大喪未終,毒興師旅,其與泰伯、夷、齊求仁讓國之義,不大徑庭乎?雖大王有肅清朝廷之心,天下能無篡奪嫡統之議?即幸而不敗,謂大王何如人?
劉江到永平,楊文等果然退回。按朱棣的策劃,劉江在永平駐守一段時間,然後大張旗鼓地整飭隊伍撤出永平,說是要回北平。劉江帶大隊人馬緩行出城不過一二程之遙,復又收卷旗幟暗持甲兵乘夜趨回永平城中。官軍只知劉江撤出,卻不知其撤而復歸,楊文等又捲土重來,襲擊昌黎。這一形勢完全不出朱棣所料。劉江出其不意,大敗官軍,斬殺數千人,擒獲將領王雄等人。
李景隆退走德州,燕軍乘勝南下,李景隆再奔濟南。
近總旗魏再興來,得汝二月十三日書,披觀至再。辭意苟且率略,不見誠實之情。度此非出汝之心口也。何則?汝之祖為孝,父為孝,汝出於孝子之家,豈肯妄誕答此!必奸臣假汝之言以詒我。我與汝以家而論分居長,以朝廷而論,爵為親王,俱不當相待如此……
火耳灰者被釋放后不但沒離開,仍在燕營中效力,而且成了朱棣的帶刀宿衛。朱棣身邊的人都擔心火耳灰者的忠誠,認為他雖然是燕軍舊部下,又素稱驍勇,但在官軍中時間久了,其心難測,令其舉刀在主帥身邊是不適宜的。朱棣聽罷哈哈大笑,說:「彼皆壯士,況有舊恩!今復生之,必知所報,毋用懷疑。」於是火耳灰者被命為指揮,哈三帖木兒為百戶。諸將都嘆服朱棣的坦蕩胸懷和推誠任人的大度,心中更暗自確信自己在侍奉一位明主。然而他們根本想不到,在火耳灰者投奔燕邸之初,即已與朱棣以生死相許,這些憨直的蒙古人是不會輕易背其舊主的。他們在陣前接連被擒獲,這其中難道沒有一點奧秘嗎?
朱棣非常堅決,他說:「吾千里求戰,憂賊不出,百計誘之。今其在外,是賊送死之秋。夫時不再得,機惟易失。今時機如此,豈可緩也!借使緩之,賊退真定,城堅糧足,攻之不克,欲戰不應,欲退不能,是坐受其蔽。若拘小忌,終誤大謀。」說著,朱棣便策馬首先渡河。
幾天之後,朱棣向作戰有功的戰士頒發賞賚。不少將領升了官。朱棣很懂得如何駕馭軍隊,他善於使用獎罰的手段驅使將士用命。他說賞罰是「公天下之道」。獎賞合乎人心,就會收勸勵之效,懲罰合乎人心,就會收儆戒之效。善於為政者,不以獎賞施於個人所親,不用懲罰加於個人所怨。需做到像衡石一樣平穩,像水鏡一樣清明。他稱讚將士竭誠效力,要論功升賞以酬其勞。他說自己一個人是難於周知全面情況的,他要求諸將對每個人的戰績要從公核報,「不徇私情,不虧公議,有功無功,不令倒置」。務使爵賞得當。凡是有功而被埋沒、獎賞不足以酬其勞的,一定要當面講明,不許退下后再說閑話。
宋忠是在北方鉗制燕軍的一支重要的官軍。他的敗沒顯示了燕王的才略和力量,也暴露出官軍的弱點。宋忠和前面的謝貴、張昺,不僅在智謀上遲遜於燕王集團,且在軍事上表現出無能。宋忠等人被俘后,燕軍諸將十分得意。但朱棣卻表現得異常清醒。他知道事情才是剛剛開始,得天下不會如此容易。他對諸將說:「宋忠本庸才,才掌一兵柄,便爾驕縱,此輩熒惑小人,視之如狐鼠耳。區區勝之,何足喜也。苟勝大敵,喜當何如?夫喜則易驕,驕則不戒,不戒則敗機萌矣。孔子所謂必也臨事而懼,好謀而成者也。」諸將聞言,無不佩服。朱棣確較眾將高出一籌。
從朝廷方面說,齊、黃明罷暗用,高巍千里遊說,李景隆投書燕王,都是為了使朱棣放鬆鬥志,而實際卻在集結力量以待決戰。有湖廣布政司左參議楊砥者,竟公然上書朝廷要求罷兵,說是「帝堯之德;始於九族。今宜敦睦諸藩,無自剪枝葉」。如此不識時務,當然遭到斷然拒絕。楊砥本人也受到了安置遼東的處分。從燕軍方面看,起兵數日「取密雲、下水平、襲雄縣、掩真定」、「易若建瓴」「氣勢正盛」,更無罷兵之理。雙方仍不可避免要在戰場上一決雌雄。
濟南城池堅固,將士齊心。燕王見不能驟克,便命人射書信入城勸降。而城中也送出一書,朱棣一看,原來是儒生高賢寧所作的《周王輔成王論》,其旨在請燕王罷兵。朱棣自然對之不予理采。
八月三十日丁卯,李景隆即將從南京北上,取代老將耿炳文。陰曆八月底的江風頗有涼意。它吹起林立的旌旗,也吹拂著告別的君臣。建文帝賜給李景隆通天犀帶,親自為他摧輪,賜以斧鉞,許他便宜行事。為景隆餞行的肴饌已在江邊擺好。李景隆放眼長江,彷彿這一江秋水就在他胸中蕩漾,天下英雄能有幾人得此殊遇!志得意滿之態飛揚于眉宇之間。建文帝展望蔽日的旌旗,那一列列披堅執銳待命出發的勇士,再看這儀錶非凡、氣宇軒昂的大將軍,感到他們無異於拱衛帝京的長江天塹。就在這前後,監察御史韓郁上書再次對削藩提出反對意見。建文帝哪裡聽得進去,他對戰爭的前景充滿了信心。建文帝與李景隆君臣共同舉杯,相期奏凱重逢。
四月二十日,天氣悶熱,過早來臨的暑氣使一切都顯得有點沉重。燕軍西渡拒馬河,在蘇家橋駐營。待營帳扎穩后,朱棣與諸將一起分析軍情。他對丘福等說:「李九江志大而無謀,自專而違眾。郭英老邁退縮。平安剛愎自用,胡觀驕縱不治,吳傑懦而無斷。數子皆匹夫,其來無能為也。惟恃其眾爾。然眾豈可恃也?人眾多亂,擊前則后不知,擊左則右不應。前後不相救,左右不相應,徒多無益也。況賊將帥不專,而政令非一,紀律縱弛而分數不明。」他認為鄭村壩之戰,就是人多不一定可取勝的例子。他又說:「將者三軍之司命也。將志衰則三軍之勇不奮,而敗跡形矣。其甲兵雖多,糧餉雖富,適足為吾之資耳。爾等但秣馬礪兵,聽吾指揮,舉之如拾地芥。兵法所謂,敵雖眾可使無斗。又曰,識眾寡之用者勝。吾策之審矣。第患爾等過殺。當謹以為戒。」
這時谷王朱橞、曹國公李景隆等把守金川門,以城中兵力而言,尚可抵擋一陣。但守城諸將並不齊心,甚至左都督徐增壽也被發現與朱棣勾結,心懷二志。一日在殿廷上,徐增壽徘徊不安,群臣從他心神不定的神態看出他要圖謀不軌,打算做燕軍的內應。御史魏冕、大理丞鄒瑾忍無可忍,決心防患於未然,一步衝出朝班,抓住徐增壽便打,十七八人也一同擁上動手,並請求皇上立即將徐增壽處死。可建文帝仁柔心腸,竟寬宥了他。
天冷極了,幾個甲士見到火光紛紛走攏過去要分享一點那火的溫暖。朱棣身邊的衛士發出了嚇人的呵斥,不許他們靠近。是啊,他們不怕持刀的敵人,敢於拼將一腔熱血上前廝殺,卻懾于這些爪牙的虎威,只能屏氣後退。朱棣聽到騷動,連忙說:「此皆壯士,聽來勿止。饑寒切身,最難忍者。吾擁重裘,尚猶覺寒,吾恨不悉令其附火,而忍呵叱之乎?」這就是將兵者高明所在!別看他擁著重裘,傍著火,但他的幾句話便能打動人心,便能讓人明天上戰場上替他去衝鋒陷陣。將士們都說:「仁人之言也。」是啊,在寧靜的寒夜,將士們也許沒有停止思考,但他們的想法是那樣單純,他們只想到要忠於燕王。他是龍種,說不定就是真命天子呢!
朱棣能夠順利地奪取大寧,是與朱權這種半推半就的態度有關的。此外,洪武年間,朱棣曾多次帶領緣邊兵馬出塞,大寧的將領包括朵顏三衛的騎兵都與朱棣相知相習,這也是他們能很快地歸附朱棣的原因。在大寧的勝利,使朱棣在軍事上得到很多好處。他不僅在北部解決了北平的後顧之憂,而且大寧諸衛軍隊加入了靖難的隊伍,大大壯大了燕王朱棣的軍事力量。另外,朱棣還選拔朵顏三衛騎兵的精銳三千人組成了一支新軍,這支軍隊在朱棣的事業中發揮了重要作用。正當大寧的戰事進入尾聲時,朱棣於十六日(壬子)收到世子送來的李景隆攻打北平的報告。他決定火速返救北平。朱棣先派出薛祿分兵攻奪富峪、會川、寬河,隨後,便於十八日(甲寅)與寧王一道帶領燕軍和寧府的妃妾世子和貨寶開赴北平。大寧城被席捲一空。第二天(乙卯),大隊人馬來到會州。乘半途中休息的機會,朱棣重新編排了自己的隊伍,他任命和提拔了一批新的將領,統帥諸軍,張玉將中軍,提升密雲衛指揮鄭寧、會州衛指揮何壽為都指揮僉事,任中軍的左、右副將。都指揮朱能將左軍,提升大寧前衛指揮朱榮,燕山右衛指揮李浚為都指揮僉事,任左軍左右副將。
望不到盡頭的戰爭
對於此役的勝利,朱棣自然也大喜過望,對軍民也不無感激之情。賞賜犒勞是無所吝惜的。但朱棣深知以北平之一隅對抗朝廷,勝敗之數並未最後確定,稍有疏忽,隨時可能招致失敗。不知他是否已經警惕在他自己的上書中表現出的一種狂放,然而對眾將士,他都曾及時提醒他們驕兵必敗。他對將士們說:「常勝之家,難以慮敵。夫常勝則氣盈,氣盈則志驕,志驕則慢生,敗機乘之矣。」他舉出「周公勝敵而愈懼」的故事,說明小心謹慎使周室得以昌盛。他說:「古語云『懼在於畏小』,予不患眾不能勝,但患不能懼爾。」他時刻看到朝廷大兵壓境的危險,說:「彼以天下之力敵我一隅,屢遭挫衂,將必益兵以求一決,戰兢惕勵以懲前失。我之常勝,必生慢忽。以慢忽而對兢惕,鮮有不敗。須持謹以待之。」朱棣畢竟是個久經沙場的軍事家。他胸中懷有全局,絕不以一時之勝忽略了通盤籌算。
朱棣說:「野戰則易以成功,攻城則難以收效,況盛庸聚眾德州,吳傑、平安頡頏真定,相為犄角。攻城未拔,頓師城下,必合眾來援,堅城在前,強敵在後,勝負未可決也。今真定相距德州二百余里,我軍出其中,賊必迎戰,西來則先擊其西,東來則先擊其東。敗賊屍軍,余當破膽。」
燕軍進城,主簿廖子清、典史黃謙也都被執。燕將想釋放廖子清,子清不願偷生,表示:「願隨顏公地下。」慷慨就義,燕將又派黃謙往徐州招降,黃謙堅絕不從,也從容赴難。
朱棣帶眾兄弟南征北戰,朱高熾留守北平,為自身計,當然也會竭盡全力。他知道朱棣並不喜歡他,而朱高燧又處處與之為難,自感處境艱難,因而時刻惕勵,事父王兄弟惟恐不謹。這時突然見到朝廷送來密信,不禁大驚。南北兵戈相見,實為寇讎。雖然交戰雙方信使往還並不逾常情,但既為天子命使,為何不光明正大地送來而要派人潛身密行。其中必有奸計。一封密信已經將朱高熾置於尷尬之中。且不論信中所言何事,只要朱高熾接了,便會在朱棣面前落得個與朝廷私相往來的罪名,若不接此信,也無法向朱棣解釋為何朝廷來人與自己聯繫。朱高熾不免犯難。
朱棣下令遣散戰俘,日暮猶有三千人待遣,這些人竟在夜間全部被譚淵所坑殺。譚淵的暴行,遭到朱棣的訓斥。譚淵辯解說:「此皆各處精選壯士,今放回,明當復來殺。我儘力以獲之,復縱歸,以資敵,為害不已,故臣計不如坑之。」而朱棣僅數其不仁而已。
二十一日,朱棣帶領大隊人馬進入了松亭關。十一月初五便渡過白河,在鄭村壩發生了上面提到的與李景隆軍隊的激戰。
官軍準備得更為充分,早已列陣以待,軍伍延綿數十里。他們沒有連夜渡河跋涉之苦,將士們個個精神抖擻,朱棣戒中軍張玉、左軍朱能等,一定要先摧官軍之鋒,然後馬步齊進。官軍首先出戰的是瞿能、瞿良材父子。這瞿能是合肥人,其父瞿通在洪武中逐漸做到都督僉事,後來這官職便由瞿能繼承。瞿能是一員驍將,曾作為四川都指揮使隨藍玉出大渡河攻打西番立有戰功,又曾擔任副總兵討伐建昌月魯帖木兒的叛亂,破敵于雙狼寨。燕王起兵后,成為李景隆麾下的一員幹將。此前攻北平,不幸遭李景隆之忌,城垂克,景隆命其候大軍同進,致使功敗垂成。瞿能嘗以為恨。如今再赴戰場,瞿能決心大敗燕軍。他們率兵直搗燕軍房寬之陣。平安率兵從旁側應。房寬哪裡是瞿能的對手,一交鋒便被殺得大敗,數百人被擒殺。燕將張玉見房寬慘敗,面有懼色。朱棣振奮精神,鼓勵將士說:「勝負常事耳!彼兵雖眾,不過日中,保為諸君破之。」令丘福等以萬騎,沖官軍中堅,官軍不為所動。於是朱棣率精銳數千人突入官軍左掖,高煦與張玉全軍齊進。突然,燕軍陣後塵起,李景隆軍抄燕軍陣后殺來。朱棣以七騎迎敵而敵軍竟有三萬之眾,朱棣連殺數人便駁馬而還,須臾又馳入敵陣。左右見朱棣如此且進且退,便說:「敵眾我寡,難與交持,宜就大軍以并力擊之。」朱棣說:「此賊奇兵,精銳盡在此,故吾獨當之,以沮其勢,使諸將得以致力於賊眾。若我就大軍,彼以合力,形勢相懸,數倍我眾,殆難破矣。」於是復戰不已。朱棣深諳兵法之妙,他以小股精騎,牽制敵人大批人馬,因而使諸將得以力戰,造成局部的以多制少之勢。如果朱棣與諸將合流,官軍亦合而擊之,燕軍人少,則難以致勝了。朱棣智慮絕人而勇武尤其可嘉。
然而對燕王的行動,畢竟有人看得十分清楚,甚至還敢公然提出反對意見。一個是余逢辰,一個是杜奇。燕王府伴讀余逢辰,字彥章,宣城人,因為品德學問而被燕王信任,他了解燕王的預謀,但他不同意朱棣與朝廷對抗,曾藉機會向燕王進言,燕王不聽。後來他知道燕王之反已不可勸阻,他便寫了一封信給他的兒子,下定必死決心,要與燕王力爭到底。燕王起兵,余逢辰泣諫軍前,高呼君父兩不可負,終於被朱棣殺害。另一位杜奇,也是讀書人,因有才學,燕王在起兵后把他召入府中。但他也不同意造反,苦苦勸說朱棣當守臣節,激怒了燕王也遭到殺害。
李景隆軍守候在鄭村壩已經好幾天了,軍士日夜戒嚴,天氣寒冷,許多人凍壞了手腳,鬥志早已鬆懈,結果燕軍連破李景隆七營。雙方主力發生激戰。朱棣帶人馬作為奇兵左右衝擊,戰爭從午時一直打到酉時,李景隆軍漸不支,傷亡慘重,還有不少人在陣前投降了。寒冬日短,天很快就黑了,戰場的刀槍聲漸漸稀落,卻不斷從這裏那裡傳來痛苦的呻|吟、呼喚。朱棣下令收軍,將士們拖著疲憊的身軀回到營地,汗水血水粘在身上,北風吹來,冰冷徹骨,都指揮火真斂了些破馬鞍在朱棣面前升起了一堆火。通紅的火焰在活潑地跳躍,把一束束火舌噴上夜空。在滴水成冰的寒夜裡,火就是生命。它是戰場上那些遊魂幻化的還是從這些生存的勇士心中升騰的?此時此刻,將士們的心裏是思念著自己的妻子家人,還是蕩漾著敵死我傷的驕傲和榮耀呢?他們也想過為什麼要到這天寒地凍的荒郊野外來廝殺來流血嗎?
燕軍面對長江天險,確實是遇到了困難,北岸的船隻多已被焚毀,用什麼渡江,這要靠眾將士齊心協力了。於是有人出主意,挑選了一些老家在南方善於泅水的士兵,用豬皮囊充氣環系在腰間,泅水偷渡進入南岸,對南方的船只能奪的奪,不能奪的予以焚毀。幾天中,燕軍奪了不少船,也毀掉了官軍的許多船。
燕軍日日|逼近京師,宮中的氣氛更加緊張。靖江衛王府長史蕭用道、衡王王府紀善上書中論戰守大計,對當政大臣頗有批評。建文帝將上書交給群臣討論,想不到一位當政大臣竟盛氣詬罵二人。右副部御史練子寧對這位當政大臣的專橫極為不滿,起而說道:「國事至此,尚不能容言者耶?」這位罵人的當政大臣自知國事弄到這步田地,自己有推卸不了的責任,也感到了慚愧,停止了詬罵。但面對燕軍的南下,舉朝上下仍然計無所出。有的建議建文帝逃往浙江,有的建議逃往湖湘,莫衷一是。前線的惡噩一個接著一個,沿江海船都已投降了燕軍,燕師渡江,鎮江守將投降,一向不懂得著急的建文帝此時憂心如焚。他徘徊于殿庭之間,看著身邊一群噤聲不語的文武官員。他們平日里高聲闊步,談古論今,如今竟拿不出個安邦救國之策!建文帝忽然停住腳步,令內官傳方孝孺進宮。
一場大戰在所不免。朱棣也在為之做準備。除了上述與官軍之間的舌爭筆戰外,朱棣還努力加強自己的實力。他進一步與蒙古首領勾結,希望藉助韃軍戰勝官軍。同時,仍然利用他長久鎮守地方的影響,繼續策反北平周圍朝廷的文臣武將,使他們參加自己的營壘。前面蔚州的指揮王忠、李遠便是這樣的將領。這時,保定的知府雒僉也叛降了燕軍。燕藩的初勝,也使他成為那些不滿朝廷的人的投奔之地。一些武臣在朝中犯法或者因涉嫌私通燕藩失掉了職務,都紛紛投入燕軍。
初十,雙方交戰。吳傑軍列方陣于西南。朱棣一見不覺失笑。他向諸將指說:「方陣四面受敵,豈能取勝?我以精騎攻其一隅,一隅敗,則其餘自潰。於是朱棣派兵牽制敵陣三面,而傾盡全部精銳攻其東北隅。雙方展開了一場激烈的混戰。
燕軍依計行事,軍士解散,四齣取糧。又有一些校尉荷擔抱嬰兒,假作避兵的百姓,奔入真定城,宣傳燕軍四齣取糧,營中無備的謠言。真定守軍聽說此情,果然決定出師欲襲其不備。
凡新天子正傳,諸王遣使奉表稱賀,謹守邊藩,三年不朝。許令王府官、掌兵官各一員入朝。如朝廷循守祖宗成規,委任正臣,內無奸惡,三年之後,親王仍依次來朝。如朝無正臣,內有奸惡,則親王訓兵待,命,天子密詔諸王,統領鎮兵討平之。既平之後,收兵于營,王朝天子而還。如王不至,而遣將討平,其將亦收兵於營,將帶數人入朝天子,在京不過五日而還,其功賞續后頒降。
搜宮的燕兵來向朱棣報告,說不見皇帝的蹤影,只從灰燼中找出了一具不知是誰的屍體。朱棣嘆說:「小子無知,果然若是痴■耶?吾來為扶翼爾為善,爾竟不亮而遽至此乎?」其實誰也沒肯定那屍體就是建文帝之屍。但如果建文帝不死,朱棣又何以自處呢。自己竟如此與皇帝的寶座無緣嗎?真的「周公輔成王」嗎?
二十二日,燕軍與官軍在齊眉山發生了一場激戰。這座齊眉山不是在易川西南百里的齊眉山,當年平安引真定之軍援救房昭,曾經敗績于易縣齊眉山。這座齊眉山在安徽鳳陽府靈壁縣西南三十里。山八字開,如同兩道眉毛並列,因此稱為齊眉山。兩軍激戰,自午時(11點—1點)至酉時(5點—7點),互有傷亡,不分勝負,此時大霧瀰漫,戰陣中難辨敵我,於是雙方各自收軍還營。
這天傍晚,朱棣命令胡騎指揮款台帶領幾名騎兵前去偵察情況。朱棣雖勸說諸將,其實他內心同樣焦急。他輾轉反側,幾不成寐。四鼓時分,只聽營外一陣輕捷的馬蹄聲,他料定是款台偵察回營,便一躍而起。他急於了解到敵人的情況,以證自己的決策是否正確。款台向他報告說敵軍已經在離淝河四十里的地方下營了,他們都聽到了敵人的更鼓,根據情況判斷,敵軍將到我們這邊來。朱棣聽到此,彷彿一塊石頭落了地,幾日來緊鎖的心情頓時舒展。他臉上漸漸露出得意的神色,他料想這又是一招勝算而無疑,不禁說到:「賊入吾彀中矣!」
我皇考太祖高皇帝綏靖四方,一統天下,並建諸子,藩屏國家,積累深固,悠久無疆。皇考太祖高皇帝未省何疾,不令諸子知之,至於升遐,又不令諸子奔喪。閏五月初十日亥時崩,寅時即斂,七日即葬,逾月始詔諸王知之。又拆毀宮殿,掘地五尺,悉更祖法,以惡所為,欲屠滅親王,以危社稷,諸王實無罪,橫遭其難,未及期年,芟夷五王。我遣人奏事,執以捶楚,侮極五刑,鍛煉系獄,任用惡少,調天下軍官四集見殺。予畏誅戮,欲救禍圖存,不得不起兵御難,誓執奸雄,以報我皇考之仇。
面對眾將的請求,朱棣不免心焦。他已經幾天沒有解甲了。他沒想到諸將會如此畏難,他頗有慍怒,說道:「兵事有進無退!」接著,他又耐下心來對諸將解釋說:「卿等所見,拘於常算,非知通變者也。夫兩敵相持,貴進忌退,今賊眾屢敗,心膽俱喪。糧道匱乏,土有菜色,日夜待■,眾志盪離,亡在旦夕。」長自己的志氣,滅敵人的威風,是一個統帥必備的素質,朱棣也很善於此道。他又說:「我所以引其南來者,賊軍多南士,久勞于外,孰不思家,若大敗之後,各歸故里,豈復能合?」朱棣很巧妙,他把本來是南軍的優勢反說成是弱點,若說思鄉,燕兵遠離故土,不是更要思歸嗎?朱棣可稱得上是個詭辯家。接著他又說不能渡河的理由。他說:「一渡小河,懈我士心,且賊糧餉已達淮河,相去不遠。如敵得到糧餉接濟,軍勢復振,我軍便難以與之久戰了。今應乘彼飢疲,截斷其糧道,可以坐困,不戰而屈之。」最後,他又強調說:「我軍深入,利已在我,不可少緩,容賊為計。」孤軍深入為兵法大忌,朱棣硬說形勢有利,諸將當然不滿意,所以仍然七嘴八舌地提出反對。這時,只有朱能站出來,支持朱棣的意見。他說:「用兵未必常勝,豈可因小挫系自阻?項羽百戰百勝,竟亡;漢高履敗而終興。自殿下舉兵以來,克捷多矣,此小挫何足置意,但當以宗社為重,整兵前進耳。」朱能說罷,朱棣大為讚賞,撫掌嘆道:「爾言深合吾心。」
今大王據永平、取密雲、下永平、襲雄縣、掩真定,雖易若建瓴,然自興兵以來,業經數月,尚不能出蕞爾一隅之地。況所統將士,計不過三十萬,以一國有限之眾,應天下之師,亦易罷矣。大王與天子,義則君臣,親則骨肉,尚在離間,況三十萬異姓之士,能保其同心協力,效死殿下乎?巍每念至此,未始不為大王■泣流涕也。
燕軍越殺越勇。前後斬殺官軍兩萬餘人,不少人爭河而南溺死水中,屍體堵塞,河中一時為之斷流。官軍將領丁良、朱彬也成了俘虜。這時,官軍退回南岸,燕軍也不能過河,兩軍隔河相持。
這樣,燕軍南下,從泗州只有突破淮河直趨揚州一條路可取,朱棣說:「鳳陽樓櫓堅完,所守堅固,非攻不下,恐震驚皇陵。淮安高城深池,積粟既富,人馬尚多,若攻之不下,曠日持久,力屈威挫,援兵四集,非我之利。」他提出乘勝鼓行,直驅揚州、儀真,因為這兩城防守單弱容易攻取。而得到儀真、揚州之後「則淮安、鳳陽人心自懈,我耀兵江上,聚舟渡江,奪取鎮江,連攻常州,遂舉蘇松及江浙,西下太平,撫定池州、安慶」。到那時,「江上孤城,豈能獨守」。朱棣為諸將描繪一幅順利奪取南京的美妙圖畫。但實際上,選取從中路突破的方案也是客觀形勢決定的。
六月初八,燕軍進駐龍潭。在這裏已可以遙望鐘山了。朱棣一望鐘山,不禁愴然泣下。諸將對朱棣流淚不解,問道:「今禍難垂定,何以悲為?」朱棣說:「往日渡江即入京見吾親。比為奸惡所禍,不渡此江數年。今至此,吾親安在?瞻望鐘山,仰懷孝陵,是以悲耳。」朱棣是越說越傷心,弄得諸將也跟著掉了不少眼淚。
燕軍撤退,使在五個月的固守中疲憊不堪的濟南軍民,擺脫了體力與精神上的重負。他們的堅韌不拔得到了報嘗,強敵在城下敗北。九月的大明湖水格外澄清。山東布政使特進兵部尚書鐵鉉在天心水面亭設宴向闔城軍民犒問辛苦,用勝利的事實進一步激發忠義之心。
李景隆空手而回,建文帝再問計:「不欲割地,計將安出?」李景隆說:「彼必欲得罪人,然後可以退師。」建文帝又命李景隆再出城,讓他對朱棣說:「有罪者俱已竄逐于外。無在京師者,俟執來獻。」但李景隆遲疑不肯出城,他請求建文帝命在京諸王與他一道去見朱棣。
即使對吳高這樣的小股部隊,朱棣也不願和它硬打。他與諸將盤算說:「高雖怯,差密;文勇,而無謀。去高則文無能為也。」因此,他又小施一計,打算除掉吳高。他分別給兩個人寫信,信中盛譽吳高而詆毀楊文,但又故意將二人的信相互裝錯。二人接到信后無不吃驚,被稱讚者要洗清嫌疑,連忙將原信封好上報朝廷,被詆毀者則懷疑對方與燕軍有所串通,也將來書上報給了朝廷。將領之間既已互不信任,而各自本人的嫌疑又未洗清,還有什麼鬥志?所以,他們看到朱棣的援兵已到,未經力戰便退還了山海。朱棣的計謀又得了手。
大雨推遲了戰爭的進程。這些雄師驍將可以在戰場上叱吒風雲,卻無法和老天爺一爭高低。二十四日,天氣大大放晴了。地上的積水也已經退去。被暴雨洗過的一切都是那麼清新。在泥水中掙扎了幾天的將士們終於可以舒服地呼吸了。然而,在使人類為之懾服的大自然的神威暫時隱退之後,人類又恢復了他們自相殘殺的本性。強敵在前,一刻都不能放鬆。造化施予人類的如此美妙的原野竟然要成為血腥的戰場。
燕軍幾乎是在沒有遇到什麼抵抗的情況下順利地渡過了長江。高資港西距京師一百余里。受到勝利鼓舞的諸將紛紛要求直接向南京進發,但朱棣提出要進攻鎮江。鎮江在高資港之東,兩地緊鄰。朱棣說:「鎮江為咽喉之地,若城守不下,往來非便。譬之人患疥癬,雖不致傷生,終亦為梗。先取鎮江,斷其右臂則彼勢危矣。」
建文君臣提倡以儒家學說治國,一向約束宦官甚嚴。儘管宦官奉命出使、監軍等等是皇祖朱元璋留下的陋規,但自那時起,宦官便不得為所欲為。後來一些中官奉使四方,依勢侵暴吏民,各處多有告訴。朱允炆下詔所在有司逮治,絕不留情。這一嚴厲措施,頗招致了宦官們的不滿,其時河北、山東戰事方殷,這些宦官都希望燕軍能夠得勝。如此不僅可以報仇,而且由於擁戴之功將來肯定不會吃虧。於是一些被黜的不法中官,先後北上投奔了朱棣。就是那些仍留在南京的,也無不懷有二心。如今朝廷傾全力阻擊燕軍,致使燕軍遲滯河北,不得南進。而相對之下,南京的防衛卻顯得空虛。這些宦官們便悄悄將南京空虛之狀密報燕王,意在誘其避開大軍,直搗南京。
平安久駐真定,屢次打敗燕軍,曾斬殺燕軍驍將數人。燕將都對他懼怕三分,無人敢直接與他交鋒。現在平安被俘,燕軍歡聲動地,說:「平安,平安,吾屬自此獲安矣!」燕軍官兵無不想將平安處死,但朱棣深知平安的指揮才能,不忍將其處死。朱棣派都指揮費■等將陳暉、平安等人送往北平。平安感朱棣不殺之恩,終於投降了燕軍。對於在軍中被俘的文官,朱棣將他們一律放還。但陳性善自感監軍兵敗,有辱詔命,無顏再見皇上,便鄭重地穿好朝服騎馬躍入河中自殺了。其友黃墀、陳子方也同他一起投河自殺而死。彭與明撕裂冠裳,改換姓名與劉伯完等都不知去向。王貴因監護軍餉而被俘,被朱棣釋放后,走還鳳陽,跟隨知府徐安參与防守任務,仍與燕軍作戰。
竊惟二帝三王之治天下,無他術也,用建皇極而已。皇極者,大中至正之道也。以大中至正之道治天下,天下豈有不治者乎?大中至正之道非人為之,蓋天理之所固有,為人君者特守而行之,則佞人必遠,賢人不近而自近,九族不睦而自睦,百姓不均而自均,無所往而不當矣。《洪範》曰:「無偏無黨,王道平平,豈非大中至正之道也歟?」
這一篇洋洋大文,一指斥朝廷無道,變更祖法,屠戮骨肉;一申明自己起兵僅為救禍靖難,最後又威脅「有眾」,如心不一,志不堅,則會身遭孥戮;相反如果燕王得到勝利,則大家都有光明的前途。
薛岩出使燕軍是在四月十六日,就在五天以後的二十日,總兵官盛庸便令驛馬傳書吳傑、平安,領兵會合德州以圖北進。薛岩離開燕營后不到十天,彰德各處及德州的兵馬便襲擊了燕軍的運糧兵,殺死數百人,活捉了指揮張彬。五月十五日,官軍再襲擊燕軍餉道。官軍的行動令朱棣不能容忍,總兵官調兵的驛書,又被燕軍截獲。這些,都成了朱棣擁重為逆的新的口實。為博得輿論的同情,說明曲在朝廷,朱棣於十五日派指揮武勝再次上書朝廷,質問朝廷「遣使息兵」是誠是偽。並表示如此下去,絕不息兵。上書說:
生物芸芸,必資於後,天下亭毒,曷克厥止?帷聖則之,遇物無私,一視同仁,子育春滋。哀彼之傷,若已之疾,無罪驅死,巨蠹之賊。緬維古禮,埋胔以時,不俾暴露,仁政之施。嗚呼爾眾,國之忠良。奸臣肆毒,甚於虎狼。死於戰陣,曾不爾戚。我心恐傷,恆焉爾惕。念爾骸骨,棄于山野,日炎雨淋,我豈忍見!拾而聚之,窀穸於斯。魄其安矣,魂其妥矣。維石崟崟,勒銘山阿。維卜萬世,其永不磨。
大隊人馬起動了,長長的先導,長長的後衛。朱棣乘輦被簇擁在正中。自洪武三十一年起兵,打了多少仗,死了多少人,攻城略地,轉戰千里,通往帝座的道路是如此漫長,但如今要走到盡頭了。南京城的大門,皇城和宮殿的大門為朱棣一路洞開。陽光普照,水秀山明。一個新的皇帝誕生了,一個新的時代開始了。
朱棣在採取軍事行動的時候,並沒忘記採取政治手段。他知道,全國的兵力對他來說意味著什麼。
時天已大黑,張玉戰歿,主力敗北,朱棣竟然不知,猶力戰不已。待抓到兩個敵兵,才得知燕軍步軍已退。朱棣也倉皇退兵。
北平都指揮使余■退出北平后,控制了居庸關。余■簡練士卒,集合了數千人,仍準備反攻北平。居庸關是北平的北部咽喉,是出入塞的必經之路,號稱北門鎖鑰。朱棣說:「居庸關山路險峻,北平之襟喉,百人守之,萬夫莫窺,據此可無北顧之憂。今余瑱得之,利為彼有,勢在必取。譬之人家后戶,豈容棄與寇盜。今乘其初至,又兼剽掠,民心未服,取之甚易。若縱之不取,彼增兵守之,后難取也。」於是,命令指揮徐安、鍾祥、千戶徐祥等率兵前往攻打。余瑱且守且戰,不見援兵到來,難以支持,便棄關北走懷來。這時都督宋忠帶領部伍向北平進發,擬走居庸關入塞。途中聽說居庸關失守,無法前進,便退保懷來。這時余瑱的部隊也退到了懷來。朱棣得到捷報,大為高興。他說:「使賊知團結人心,謹守是關,雖欲取之,豈能即破?今天以授予,不可失也。」他深知居庸關的重要,便派了千戶吳玉帶兵前往把守。
當時渡過淮河向南京進軍的路線有三條,一是走鳳陽,二是走淮安,三是直趨揚州。朱棣召集諸將,商議行動方案。有人主張先取鳳陽,切斷官軍援軍之路,發大兵進攻滁州,奪取和州,集船渡江,再派一支軍隊,向西攻打廬州,奪取安慶,這樣便可控制長江天險。另一些人說應先取淮安為根本,然後攻打高郵、通、泰,直抵儀真、揚州,這樣可以放手渡江,無後顧之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