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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珠號事件

明珠號事件

小吳聽得心裏酸酸的,心想有錢人就是有錢人,買一樣東西大老遠的跑上海去,想想自己,人跟人真是不能比。
看著雀斑和陳先瑋遠去的背影,小吳心裏湧起一股似曾相識的感覺,幾個小時以前,雀斑也是這樣拉著小吳的手,現在主角換成陳先瑋了。看陳先瑋的樣子,也是和幾個小時前的小吳一樣,並不十分願意去。
——陳先瑋此時正從底層甲板走上來,被隨後趕到的胖子誤認為是兇手。
「我說過我的記憶力特別好,你問劉科長像你這種事要坐幾年牢時,陳先瑋突然毫無緣由地插口說什麼如果一年能掙十萬塊,就看不上這些錢了。兩者一聯繫,就不難猜到。看來你們私下裡做過交易。現在你聽到我們的談話,估計事情瞞不住了,才想到先說出來。」
吳爸吳媽見小吳執意要走,心知阻攔不住,兒子年紀大了,脾氣愈發倔,在家憋出什麼病也未可知。這幾年小吳的經歷可用「心比天高,命比紙薄。」來形容,讓他到大城市闖闖,闖出名堂自然好,闖不出來稱早死了這條心,回家種田去,老老實實做人也能填飽肚子。
「對不起,我沒空。」小辮子提起三瓶啤酒,轉身就走。
老劉的辦公室里燈火通明,老劉坐在辦公桌后的一張藤椅上,辦公桌的左邊是陳先瑋和雀斑,右邊坐著小吳,林躍進帶著手銬坐在屋子的中間。張總和胖船務也聞訊趕來了,他們都坐在老劉身邊。
「啊!你這麼說,我突然想到一個關鍵的問題……」張總興奮得臉都紅了。
——眼鏡偷錢包的事被發現,他似乎對自己要坐幾年牢很在意。
「好了,胖子,先別說,這麼多嘴!把陳先瑋帶到我辦公室去。」老劉一邊說一邊從口袋裡掏出一雙白色手套,蹲下來檢查屍體。趙志東除了臉上有一塊青紫的淤血外,脖頸處還有幾道血絲,老劉翻過屍身,只見他胸口插著一把刀,血流了一地,毫無疑問,這就是使趙志東致命的原因。
陳先瑋平靜地說:「這是你說的說法,我不承認。你提的問題與我無關,我不需要回答,這是警察們要考慮的事。我不認識什麼陳茜,也不認識她。」陳先瑋指指雀斑,「你們盡可以去調查。」說話的語氣波瀾不驚。
張總斜睨著胖子說:「我怎麼聽說是你跟乘客打架?」
「不認識,不過……挺面熟的,這不是他老婆。」陳先瑋想了一想說,「我總覺得在什麼地方見過……你從哪兒弄來的?」
就在這時胖船務推門進來,他氣喘吁吁地說:「禍……禍不單行,有兩位乘客的錢包失竊了,他們嚷嚷著要找張總說話。」
「你!給我出來!」胖船務拽住陳先瑋的領帶,厲聲喝道。其樣子就差一拳打過去了。邊上的幾個人連忙勸道別亂來,有話好好說。陳先瑋不慌不忙地站起來,問道:「你這樣拽著我幹嗎?我又不會跑。」
「你說誰呢?」小辮子聽到陳先瑋罵她,立即停下來,抬起一隻手指著陳先瑋,由於手上提著一瓶啤酒,樣子看上去就像武打片里決鬥的場面。
「大概是叫躍進烤鴨店,我以前去買過幾回烤鴨,老闆娘挺漂亮的,所以有印象,不過……」
「是嗎?回頭我讓他還給你。小兄弟,今後有什麼打算?」
小吳說:「看來你對你老婆還是蠻不錯的,你老婆真有福氣。」
小吳緊接著說:「你剛才不是說了,三生修得同船渡么。」
林躍進沒說話,似乎他也知道事情已經敗露。過了半晌,他抬起頭,眼神里飽含著說不盡的憤怒和悲傷,他的嗓音也嘶啞了:「不錯,人是我殺的,這狗娘養的早就該千刀萬剮,照片上的女人是我老婆,她叫陳茜,比我小好幾歲。自從我們結婚以後,我對她是百依百順,什麼都由著她,想不到她卻……不說了,人是我殺的,你們看著辦吧。」
——他把筆記本給老劉,老劉從照片入手發現林躍進有嫌疑。
一行人出了餐廳,胖船務跟在張總後面「張總張總」的直叫喚,眼鏡不緊不慢地走在中間,陳先瑋最後,他捂著肚子,走起路來跌跌撞撞的,經過402房前時,陳先瑋終於忍不住了,他沖前面幾個人說:「我……我肚子疼得厲害,得進去拿點葯。」張總停下腳步,對胖船務說:「還不快去開門,吃完葯到我辦公室來,胖子,你也太不像話了。」
老劉把那張照片拿出來給雀斑看。雀斑接到手中端詳了好一會兒,看她的神情,似乎知道照片中的女人是誰。
這話把小吳氣得夠嗆。「死到臨頭,還狡辯。」他說,「還是我替你說了吧,你對我編的故事根本就是照搬書上的情節,你的目的就是想讓我從402室走開,不要跟趙志東在一起,以便讓趙志東回來后給他們倆的爭執的發生創造機會。其實在這之前,我和林躍進從你房間出來時你就想讓我留在你那兒,讓林躍進一個人回來的,但是當時你想不出什麼理由。我們走後,你想起剛看過的一本書,叫做《逃跑的公主》,靈機一動,馬上到我房間拉我出來。你編故事的水平極差,那本書中的女孩是木材大王的女兒,於是你也說自己的爸爸是開木材公司的,你的故事跟書里的一模一樣,沒有一點創意。你大概不知道,我以前恰恰是看過這本書的。謀殺案順利發生后,正是你使林躍進落入法網。剛才我問過劉科長,是你認出那張照片上的女人是林躍進的老婆。你們倆真是一對好搭檔,一個使謀殺發生,一個使案子偵破,我想即使劉科長不來找你問話,恐怕你們也會想別的辦法讓他知道。一切都安排得絲絲入扣,滴水不漏。一切都在你們的控制之中。」
「劉科長,您放心,我早就讓小柳盯著他了。」胖船務一臉媚笑,臉上的肉像包子的皺褶一樣往中間擠。
「我想也應該是這樣,雀斑對我說你是來抓他回去的,我根本不信。」
林躍進一愣,苦笑說:「是嗎?」
小吳看看表,陳先瑋去了已經半個多小時,他們這頓飯早就吃完。四個人有說有笑地又聊了一會兒,餐廳里的食客漸漸稀疏。雀斑提議上她那兒坐坐,反正現在回去也沒事。這一提議正中三個男人的下懷,也許他們早就想邀請雀斑去他們那兒了,又怕太唐突,畢竟他們是第一次見面,她又是孤身一人,現在雀斑這麼說,是他們求之不得的事。
胖船務點點頭,說:「你們兩個誰也不能出去,待會兒劉科長還要來問情況。」說完胖船務就走了。
8月14日
「是,是。」眼鏡不迭地點頭,「其實我是想看看哪兒有下手的機會,我有一手開鎖的活,一般的防盜鎖半分鐘就能解決,你們船上的鎖對我來說自然是小菜一碟,可我轉了半天也沒等到下手的機會。那時天還早,大多數艙里還亮著燈。我準備回去睡一覺再說,看好地形到下半夜再動手。就在我走到四等艙甬道出口時,突然前面有個人跑過來,我們撞了一下,他的西服敞開,右邊口袋沉甸甸的,明顯有貨。剎那間我不由自主就伸出手去把錢包弄到手了,回過神才發現是趙志東。我跟他打過招呼,算是半個熟人,照理不該下手,可電光石火的工夫誰能考慮那麼多呢。趙志東沒有跟我說話,他一副很慌張的樣子,邊跑邊回頭張望,緊接著我看見甬道那一頭林躍進從房間里衝出來。我趕緊上了扶梯,躲在上一層甲板看。他們打了起來,林躍進手裡有刀,趙志東不是他的對手,冷不防被刺中了一下,他倒在地上一抖一抖地直抽搐。我緊張得連氣也不敢大聲出,真後悔偷了趙志東的錢包,萬一要是牽連到我就麻煩了。我趕緊跑回去,在門外定了定神,才舉手敲門。屋裡是雀斑和小吳。後來下面的事被發現后,我看幾乎所有的人都出來看熱鬧,這是一個撈錢的絕好機會,膽子大才能發財。我悄悄地溜回去,連開兩扇門,偷了三個錢包,又悄悄溜回甲板看熱鬧,沒有一個人發覺。回到艙里后雀斑纏著跟我說個沒完,我想找個機會把錢包藏好,但一直沒有。後來你們就把我帶這兒來了。劉科長,我真的是第一次幹這種事,不知道像我這種罪要坐幾年牢?」
林躍進說:「我老婆看她一個朋友戴的項鏈,叫什麼白金鴛鴦鎖,在上海一家商店買的,我老婆喜歡得不得了,非要我給她買一個,今年又是我們結婚十周年,我想跑一趟就跑一趟吧,我也很長時間沒出過遠門了,男人么,辛苦一點無所謂,最主要的是老婆開心就行了。」
回到402艙,已經是凌晨一點多了。小吳和陳先瑋躺在各自的床鋪上抽煙,屋裡沒有開燈,兩顆忽明忽暗的煙頭在黑暗中猶如秋天夜晚的螢火蟲在閃爍。誰也沒有說話,小吳心裏還有一些疑問,在辦公室不好問,可能是無關緊要的,也許陳先瑋知道一些,小吳正打算開口,門外響起輕微的敲門聲。
陳先瑋問:「買珠寶幹嗎非要到上海,我們這兒沒得賣么?」
「不行,我得回去看看。」趙志東站起身就走。
林躍進說:「晚上我正在收拾行李時,趙志東進來說掉了一個錢包,然後他就翻箱倒櫃地找,床鋪的各個角落都翻遍了,還到陳先瑋的床鋪上也翻了一遍,他說下午打牌時坐在陳先瑋床上,掉那兒也不一定。」
「沒什麼,想不到今天遇到名人了,十年前,你可是個大紅人,市勞動模範,我剛從學校畢業那會兒,報紙上天天號召廣大青年向你學習呢!」
酒喝到這份上,一眼就能看出來各人的底。林躍進確實差不多了,剛才說話時就有點控制不住,趙志東的臉上只有一抹酡紅,他肯定還能喝不少,陳先瑋的臉越喝越青,簡直是高深莫測,而自己,小吳想,雖然再喝一瓶沒問題,但還是適可而止吧,畢竟這是在旅途中。
出了過道,下到甲板上,小吳就被眼前的事驚呆了。只見陳先瑋趴在地上頭歪向一邊,嘴裏發出「嗬嗬」的嚎叫。幾個船務員使勁按住他不停掙扎的身子。在他的旁邊,趙志東趴在那兒一動不動,身上都是血跡,他的臉上有一塊青紫,顯然他曾被人狠狠地揍過一拳,當然這對於趙志東來說已不重要,他已經死了。
這個突然的打擊令眼鏡目瞪口呆,嘴角不由自主地抖動著,半晌才說出話來:「晚上大約是八點左右,我從張總的辦公室出來后,沒有馬上回房間,在船上轉悠了一會兒,才……」
二十歲那年吳天柱養起了鴨子,半年之後就轉手給了一個親戚,原因是費時費力,短期內賺不了錢,這一不虧不賺的方式幾乎成了吳天柱八年大好青春年華創業的標誌:他搞過發明,雖沒申請上專利,但適合冬天坐在床上看書的可伸縮書架被他一個城裡同學的父親看中,賣了四十塊錢,這又耗費了小吳半年時光。後來他終於深切地認識到沒有科技含量的發明都是賺不上錢的,但他能發明什麼有科技含量的東西呢?於是小吳把興趣轉向藝術方面,沒日沒夜地練字,一段時間,家中所有的舊書舊報紙,乃至牆上,全是他龍飛鳳舞的塗鴉。一年之後,小吳又失望了,一封封從外地寄回來的信中無不要求他先寄上一筆錢,然後其作品才可被選入某某作品集,如要獲獎,自然需再寄上一筆。這些信讓小吳從藝術的泥沼中及時地爬出來,到那年年底,小吳在集市上擺了一個攤,寫起對聯來了。鄉親們看懵了,以前哪看過如此天馬行空、蛇走游龍的字,那一年春節小吳賺了兩千塊錢。再後來小吳學過開車,做過小生意,甚至一度有過出家當和尚的念頭,都是一年半載的事,沒有一樣能成功的。到了二十七歲那年,城市的版圖迅速發展使小吳成了市化工廠的土地徵用工。吳爸吳媽鬆了一口氣,以為小吳這輩子就吃上了公家飯了。誰知天有不測風雲,化工廠兩年之後效益急轉日下,下崗自然先拿土地徵用工開刀。小吳在家呆了不到一個月,心裏突然湧起到外面闖闖的念頭,他長這麼大,從沒出過遠門,外面的世界怎樣精彩也是從書上、電視上看來的,沒有親眼看過,這念頭一起,立即像下了發酵粉似的在他心裏膨脹開來,整日整夜想著將來城市的生活。
老劉說:「小兄弟,你人不錯,挺聰明的。陳先瑋機關算盡,遇到你,終究還是棋差一著。說句心裡話,換成別人住進402艙,這案子可能就到林躍進為止了。」
說到這份上,小吳還有什麼話好說呢?反正是不是養鴨大王他不知道,憑他現在對林躍進這個人的印象,可以概括為這麼幾點:死硬脾氣,穿著老土,為人比較豪爽。
胖子一時語塞,說不出話來。老劉沉思了一會兒,說:「陳先瑋,你從餐廳到二層甲板,不是經過樓梯嗎?我們值班的小柳房間就在樓梯口,你上來時有沒有看見他?」
這是一個分為兩進的餐廳,外面擺著大餐桌,凳子也東倒西歪的,衛生極差,地板上滿是油漬,餐廳里擠滿了人,亂鬨哄的。在餐廳東頭有一個通道用帷幔隔著,上方寫著「雅座」兩個字。雅座的格式彷彿是一節火車車廂,中間有個過道,兩旁格成四個人的座位,衛生條件也比外面好多了。
玩的是本地流行的「標」牌。出乎意料的是小吳的手氣極好,一下子就贏了五十塊錢,這在他以往的打牌經歷中是很少見的,在家鄉,他可是有名的「十賭九輸」。有了五十塊錢保底,小吳的心情放鬆不少,可以採取保守的打法,輕易不出手「標」牌,九-九-藏-書贏也贏得少,輸也輸得少,總之,賬面保持正數就行了,反倒是陳先瑋和趙志東連連失誤,兩個小時下來,已輸了上百塊了。這兩位的牌品也不錯,輸了錢仍是談笑風生,毫不在意。小吳想起以前在廠里上班的時候和那些工友打牌,輸了幾塊錢個個都是吹鬍子瞪眼睛,彷彿家破人亡似的,往往心裏惦記好幾天。看看他們三個人,陳先瑋趙志東風度翩翩、衣著光鮮,走南闖北多年,見識廣,路子寬。林躍進是養鴨大王,更算是有錢人。想到這兒,小吳頓時心生結交之意,若是和他們交上朋友,以後自己在外面闖就輕鬆多了。想到這兒,言談之間便親熱多了,林哥、陳哥、趙哥的亂叫。大家見他笑逐顏開的和剛才判若兩人,只當是贏了錢高興。
「嗚」汽笛一聲長鳴,從前方河道轉彎處一艘船漸漸駛過來,船身一點一點顯露出來。小吳清晰地看到「明珠號」三個藍色醒目的大字,在藍色大字的下面,還有一排黃色的小字,「重慶——上海」。小吳明白,再過幾天,自己就將踏上那個魂牽夢繞的繁華之地,那個曾經演繹過多少傳奇故事的地方,一想到這兒,他的心不由自主劇烈地「怦怦」跳動起來。
林佳大概是有所察覺,這幾天我們本來都不大說話的,今天突然問我外面是不是有了女人?我當然予以否認,否則如果給她知道她是誰,不鬧個天翻地覆才怪,而且婚也離不成了。林佳的性格我知道,她是那種外柔內剛、韌性十足的女人。而對她,我說不上來,她的笑魘、她在床上的瘋狂,無時不刻撓動著我的心。
昨天又跟林佳大吵了一架,我還出手狠狠地打了她幾巴掌,林佳果然聽話了許多。女人就是這樣,給她一點教訓,有了切膚之痛,她才會變得老實。不過我沒提離婚的事,這事還不能太快,得慢慢來,最好讓林佳先提,林佳如果不先提出離婚,我就天天跟她吵架,必要時還應該出手,不能猶豫,不能心軟。
「不行。」陳先瑋一把按住趙志東的手,看來他真是動氣了,「先把話說清楚,這船上的服務員越來越不像話了,去,把你們領導叫來,哪有罵客人的道理。」
「就在這個房間,我把行李整理好,躺在床上合了一會眼,迷迷糊糊的聽到外面許多人在大呼小叫,我出去看,趙志東已經死了。」
奇怪,這幾天,她反而沒催我離婚的事辦得怎樣,可能是我前幾天問她什麼時候離婚?她回答時一臉輕鬆,說撇掉她丈夫輕而易舉,這可能是真的,以她的個性,普通男人是蓋不住的,我到她那兒好幾回,從沒見過她的丈夫。
「說誰誰心裡有數。」陳先瑋的口氣絲毫不軟。他量她也不敢拿啤酒瓶砸他。這時一直在旁邊看著他們吵架的雀斑過來拉開小辮子,她勸道:「小妹子,別這樣,大家都是出門人……」
——他和林躍進回到艙里,林躍進倒頭便睡,他發現了趙志東的筆記本,從趙的筆記來看,似乎陳茜又有了一個情人。
聽了這話小吳心裏不由有種荒誕的感覺,想不到這事轉了一圈又回來到陳先瑋身上。也許林躍進那一刀並沒有將趙志東刺死,陳先瑋趕到后給他補了一下,也許陳先瑋並沒動手,他看著重傷的趙志東慢慢死去……當然,這些只能交給法醫判斷了。
「不,剛才林躍進不是說了,他們在吃飯時不是還認識了兩位。」
「嗯。似乎也說得過去。」老劉點點頭,然後問林躍進:「你說回艙整理行李時發現趙志東的錢包掉在你的床鋪上,你打開錢包,發現了裏面的照片。」
小吳哪裡肯一個人留在這兒,連忙表示跟他一塊兒走。雀斑也讓小吳留在這兒再陪她一會兒。說來好笑,剛才在餐廳時三個男的巴不得雀斑能多陪他們聊天,現在一個人走了,剩下的卻又躲瘟神似的躲著她。
趙志東說:「別不好意思了,『氣管炎』也是一種福氣嗎!小吳,你說是不是?」
「男朋友?誰的男朋友?哈!你們搞錯了。」雀斑大笑。原來眼鏡根本不是雀斑的什麼人,和他們一樣,也是同一個艙的朋友。雀斑自稱是人來熟,眼鏡這人雖然不大說話,但和她在一塊呆了幾個小時就跟老朋友似的。看來雀斑這人也挺豪爽的,她說今晚和眼鏡這頓飯就是她請的客,「幾個小錢,沒關係。」雀斑這樣說道。
看著小吳一臉警覺的樣子,那人笑了,說:「朋友,我叫陳先瑋,是涪陵市天長公司的業務員,那位是趙志東,我的同事,你放心,我們都是本分人,一起打打牌只不過為了消磨時光,你別想歪了。」
8月10日
林躍進說:「是的,就是這樣。」這時小吳激動地說:「可是你仔細想想,下午打牌時趙志東另三個位置都掉換著坐過了,就是沒坐過你的床,他的錢包怎麼會掉在你床上呢?正是有人把趙志東的錢包放在你床上,以便讓你知曉他和你老婆的秘密,借你的手殺人,這招借刀殺人。這個人無疑就是陳先瑋。」說完小吳直盯著陳先瑋,後者臉上還是沒有一些表情,嘴裏蹦出兩個字:「胡說。」
「查了,查了。我重新逐艙檢票,一共有兩個人十點鐘下船,劉科長,其中一個是和趙志東同一個艙的,他叫林躍進,本來票是買到上海的,不知為什麼,突然決定要今晚下船……而且我看他們艙里亂糟糟的,有點不對勁。」
雀斑和眼鏡被帶到辦公室里。兩個人分開接受詢問。張總把眼鏡帶到關著陳先瑋的那間辦公室,他讓眼鏡把晚上的行蹤說一遍。眼鏡說:「我從辦公室回來后,去餐廳吃了碗麵條,然後就回去了,回去時,小吳和雀斑還在說話,過一會兒,我們就聽到下面一片喊叫聲,等我們下到甲板,已經有很多人在那兒了。」
小吳跟林躍進出來,雀斑送他們到過道上。這時小吳突然發現雀斑的神態有些異樣,好像喝了很多酒一般漲紅了臉,嘴唇也在輕微地哆嗦著,她的臉上表現出的是一種惶恐和慌張的神色,而眼神里還有一絲深深的無奈。後來回想起來,這種神態給小吳留下了很深的印象,遺憾的是小吳當時並沒有多想什麼。
林躍進插嘴說:「就是他動手打人,一腳踹在我朋友的肚子上。」
話剛說完,只見門帘一掀,從外面進來兩個人,一個穿著西裝,領導模樣,另一個年輕些,穿著警察的制服。看到雅座里亂鬨哄的樣子,領導模樣的人大聲說道:「怎麼回事?聽說有人打架,無法無天了,胖子,到底怎麼回事?」
「不行。」看樣子黑臉漢子生了一副倔脾氣,「朋友,看來你也是涪陵人,你可能聽說過我的名字,我叫林躍進,養鴨子的。」
他們在車廂里找了個位置坐了下來。陳先瑋點了幾樣菜,四個人一邊抽煙,一邊有一搭沒一搭地閑聊。
躺在髒兮兮的床上,小吳還在為付給胖船務的那十塊錢肉痛不已,那抵得上他半天的工資了。四等艙的票比通鋪的貴了一倍多,畢竟是物有所值,心安理得的。那股溲味沒有了,床上的被褥雖然也骯髒,但比通鋪的厚實多了,而且,現在和他在一起的那幾個人看上去也體面多了,這才是最重要的。
服務員提著三瓶啤酒放到桌上,「十五塊」,她冷冷地說。陳先瑋揮揮手,讓她先回去,「錢等一下給你。」
「胖子的話向來得打點折扣,甲板上又黑有暗,距離又遠,陳先瑋蹲在趙志東的前面正擋著胖子的視線,按著一個人和扶起一個人怎麼能分得清呢?只是說法的不同而已。這件事絕不簡單,我倒寧願相信陳先瑋的說法。你看,這張照片是趙志東和一個女人的合影,我從趙志東口袋裡找到的,照片滿是皺褶,曾被捏成一團,陳先瑋說趙志東臨死前說到錢包和照片,照片毫無疑問就是這張,但這和趙志東的死有什麼關係呢?關鍵還得找到照片上的女人才能問清楚。另外一個問題是錢包,錢包丟了,我在趙志東身上仔細搜過,沒有。」
老劉好一會兒沒說話,在房間里轉了一圈,「那麼,案發的時候你在哪兒?」
「這我就不知道了。」
小吳說:「我不明白,為什麼陳先瑋不幹脆把我那張床的票也買下來,這樣不就省心多了。」
胖船務聽林躍進說話時,一雙眼睛溜溜地直轉,突然問了一句:「這兩張床怎麼這麼亂?」小吳看趙陳兩人的床,果然是一副雜亂的樣子。被子在床頭堆成一團,枕頭到了床腳,兩人的一個裝行李的袋子被打開,袋裡有幾樣東西散了出來。
「慢著,說話老實點,這大冬天的沒事你在船上轉悠什麼?喝西北風呀。告訴你——」老劉指著眼鏡,「我們的政策你也知道,老實交待,爭取寬大。」
「我在涪陵的中南東路開了一家烤鴨店,名字就叫躍進烤鴨店。」
小吳躺回床上,雖然已經是深夜,卻輾轉反側怎麼也睡不著,今天一整天發生的事像一場電影般在他腦海里反覆播放著。從剛上船給胖船務敲走十塊錢到他們打牌,再到餐廳里陳先瑋和小辮子服務員發生爭執,他在雀斑房裡聽她講那個離奇古怪的故事,然後趙志東被林躍進殺了。一切都發生得那麼迅疾、突然、彷彿一場夢,一場噩夢。他想起下午打牌時,不知為什麼,他的手氣特別好,把把都是好牌,這跟以前不一樣,以前在村子里打牌時,他是有名的「十賭九輸」。那時他還想,也許以後自己就要時來運轉,就像他出門前時常幻想的那樣,到了上海,遇到貴人相助,從此飛黃騰達。他記得有一副牌他最後剩一張6,他的上家奇迹般的到最後竟然還剩3和4兩張零牌,他又一次奪得頭家,還有一副牌……躺在床上,小吳就這麼一副牌一副牌想下去,突然他的神經被什麼撥動了一下,他懷疑自己是不是搞錯了,他又仔細地將打牌時的情形回憶了一遍。決無可能!小吳暗暗自語。他對自己的記憶力向來有著無與倫比的自信——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小吳爬回自己的上鋪,他見被子髒得油光閃亮,褲子不脫就鑽了進去。心裏還是想著剛才陳先瑋那件事,他說:「林先生,你看陳先瑋……」
「他?他平日里為人不錯呀,挺爽快,大大咧咧的,就是不仔細,經常丟三落四,記得這又忘了那,和我剛好相反,所以公司就常派我們兩個人一起出差,不過他有股子闖勁,干一件事不幹則罷,要干就要干出成績來,這一點我們公司的人都很佩服他。至於其它的……具體的私生活方面我就不大了解,只是最近我聽說他和老婆離婚了,經常垂頭喪氣的,也難怪么,誰離婚心裏都不好受。公司的人見他這樣,勸他幾句,他便好多了,他這人就是這樣,直來直去。我和他的關係?挺好的,我和他經常一起出差,關係不好公司會讓我們一起出差么?」
「今晚除了通鋪的旅客,其他的人都不能下船,好在只有兩個人,我們還控制得住。走,我們一起去看看那個林躍進是什麼樣的人。」
「十點。」
大家一看不好,有幾個膽大的還留在這兒看熱鬧,膽子小的已經順著牆角溜了,連小辮子也花容失色,勸他們別動手。
「加油添醋?不可能的事!劉科長,人的的確確就是他殺的。」
胖船務一見這兩人,立刻換了一副笑臉,手在褲兜里摸出一盒煙,遞了兩根過去。小吳一看,「紅塔山」,比他們抽的「雲煙」高了一檔。「張總,解決了,解決了。」胖船務一邊給他們點煙一邊說,「一點芝麻綠豆點大的小事,我一過來就解決了。」胖船務一臉媚笑,小吳不得不承認,換上一張笑臉的胖子比剛才動人多了。
「在我們那個地方,我們家是首屈一指的富戶,我爸開了一家很大的木材公司,可以賺很多很多錢,可是錢賺得越多,我爸對我的管束也越嚴歷,後來為了生意上能順利發展,他竟要把我許配給市長的兒子。我媽也看不慣他的所作所為,在我媽的幫助下,一個月前,我終於跑了出來。這一個月,我遊山玩水走了很多地方,可是就在今晚我發覺一個人好面熟,回想起來,原來他在我爸手下干過。我想他一定是我爸派來抓我回去的,我好怕,你一定要幫我。」
「後來他找到錢包了嗎?」小吳插了一句。他走過去從床上撿起一個小本子,翻了翻。
「什麼?」
「嘿!你小子還是第一次坐船吧,通鋪的人不能隨便到上層去,我們有規定的,知道么?」
9月10日
「嗚」,汽笛長鳴,船靠岸了。老劉看看表,十點二十分,晚了二十分鐘。張總說:「我已經吩咐下去了,把趙志東的屍體交給當地的公安機關處理,那把刀也請他們驗一下指紋,不過……指紋肯定無法獲得,早給血跡覆蓋了,我想不如請他們派幾個人來協助一下,雖說……」
「就是林先生!」
「既然這樣,你剛才為什麼不說呢?」
「抓她回去?你說什麼?」林躍進驚訝地問。
——晚上六點左右,四個人一起去餐廳吃飯,陳先瑋和服務員發生爭執,胖子過來打了陳先瑋一拳,同時和眼鏡、雀斑結識。
雀斑咬著嘴唇不說話,過了半晌,她才說:「沒什麼?就是想逗逗你。」
小吳再看陳先瑋和雀斑,前者還硬撐著,正襟危坐,保持著一副僵硬read.99csw.com的姿態,雀斑已是挺不住,掩面而泣了。
胖船務剛出門,只見小吳匆匆從前面過道上走過來。小吳走得很急,氣喘吁吁,來到老劉面前,他結結巴巴地說:「科長,這是趙志東的筆記本,掉在床下,我特意給你們送來。」
「剛上船時你怎麼不說?不行,現在你不能上去。」
張總說:「老劉,你看這事——」老劉笑了笑說:「從目前的情況看,陳先瑋的嫌疑反而很小:他和胖子前後腳只差一兩分鐘,這段時間——從現場看趙志東和兇手之間有過一番搏鬥,趙志東的臉上被重擊了一拳,頸間、手腕處有擦碰傷的痕迹,而陳先瑋衣衫整齊,身上也毫無傷痕,只是手上扶趙志東時沾了點血——最重要的是時間上來不及,趙志東跟兇手糾纏過一段時間,最後才一刀致命,你想想,如果是陳先瑋乾的,一兩分鐘的時間,他做得到么?」
見林躍進衝上去了,小吳也只好硬著頭皮上去,他採取的是更為直接的方式,在陳先瑋的頸間撥弄一陣,陳先瑋的領帶就解開了。胖船務只覺手中一輕,「蹬、蹬」退後幾步,差點坐在地上,幸好小辮子就在他身後,危急之下扶了他一把。看到胖船務的狼狽相,乘客中有人發出輕微的笑聲。可能正是這幾聲笑聲真正觸怒了胖船務,使他覺得傷了面子,他本來就是小辮子叫來為她治治陳先瑋的,雖然他一上來就以惡狠狠的氣勢鎮住了眾人——像拉牛一樣拉著陳先瑋,可是雙方僵持的時間太長了。在僵持之中他也沒什麼厲害的手段,比如拳打腳踢,破口大罵等等,這麼一來他的同夥膽子就壯了,敢出來幫手,如今他們三對一,反倒自己差點跌倒成了笑話。胖船務越想越惱怒,他往前一衝,拳頭對準陳先瑋的胸口就砸下去。
——與此同時,趙志東回到402艙,搶走照片,在甬道出口處和眼鏡相撞,眼鏡偷了錢包,看到林躍進刺中趙志東后回到艙里。此時大約九點半。
「我那是想把他扶起來,二三十米遠的距離,天又這麼黑,你能保證看清楚了?」
「只有你才知道趙志東隨身帶著跟情人的合影照,也只有你才有機會從趙志東的口袋裡偷出錢包,放在林躍進的床上。你為什麼要這麼做?答案很簡單,因為你才是陳茜的真正情人。我看過趙志東的筆記,他寫著最近幾個月陳茜對他漸漸冷漠,他想過陳茜可能在外面另外有了男人,但他萬萬想不到的是陳茜的男人就是自己的同事,說不定你和陳茜也是趙志東介紹認識的。
雀斑笑著說:「林先生想夫人了。」
雀斑拉著小吳進了房間,把門反鎖了,才鬆開小吳的手。小吳苦笑著說:「幹什麼呀?像天塌下來似的,眼鏡呢?還沒回來?」
「為什麼?剛上船哪知道通鋪是這樣子的,如果我早知道,肯定早換票了。」
趙志東說:「開什麼玩笑,發票不是……」伸手往口袋裡一摸,這下他呆住了,「錢包呢?我的錢包不見了。啊呀……」趙志東突然想到什麼,神色變得慌張。
老劉點點頭,叫小柳先回去,突然轉身問張總:「船幾點鐘到站?」
老劉說:「好!很好!這就足夠了。可是,剛才你為什麼不說?」
「我怕,睡不著覺,有一個認識的男人在旁邊,心裏覺得踏實,是我去四等艙叫陳先生過來的,反正眼鏡的床鋪空著。」
「不方便?是因為林先生也在場。」
這個艙一共住四個人,年齡都不大。睡小吳對面的那兩個人是一夥的,大約三十來歲,西裝革履,皮鞋鋥亮。聽他們說話,是廠里跑業務的,臨近年關,特別忙,此去上海討一筆陳年舊帳。小吳的下鋪是個黑瘦的漢子,和那兩個業務員比起來明顯少了一份世故,像沒出過遠門的樣子,有著一顆好奇心,凝神聽業務員的說話,說到什麼新鮮事時,總會插上一兩個問題。
領帶一勒緊,陳先瑋不由自主地彎下頭,跟著胖船務走了幾步,這下他急了,雙手使勁扳住胖船務的腕子,嘴裏喊出來的話也嘶啞了:「幹嗎呀,憑什麼跟你走?快放手!」
——下午,他們四個人在房裡打牌,林躍進聽說他要買的首飾重慶就有。
眼鏡掏出一根煙叼在嘴上,雙手四下摸了摸,臉作驚疑狀,緩緩將煙取下,擱在桌角,他抬頭看了看邊上的人,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顯然是忘了帶火。雀斑點完菜,見他這副模樣,似乎頗覺好笑,她俯過身朝小吳喊道:「朋友,借個火。」
老劉死死盯著林躍進,後者很坦然,臉上沒有一絲驚慌的神色。「說說,你為什麼突然要在今晚下船?」
「我和趙志東一起從醫務室出來后,我到餐廳吃飯,他陪我坐了一會兒,後來他發現自己的錢包不見了,說要趕緊回去找,我讓他等我一下,他也不聽。我見他當時神色怪異,好像……好像非常害怕似的,我覺得很奇怪,因為跟志東同事多年,從沒見他這樣子。我吃完面,也準備回艙去。」
「我有個朋友在大學負責保衛工作,我看你挺適合,怎麼樣?我給你介紹一下?」
小吳簡直氣暈了,這是什麼道理,不能上去又怎麼能換票呢?這不是胖船務員在耍他么?這一刻他漲紅了臉,呆在扶梯上不知所措,就這麼下來吧,不甘心,想到幾天時間都要睡通鋪也受不了;而不管船務員的話衝上去又不敢。人家說了這是船上的規定。
「回來過,剛才還在這兒,不知道跑哪兒去了。」
「就是他。」小辮子走到陳先瑋的面前,伸手一指,幾乎戳到他的鼻樑上。
林躍進高興地說:「謝謝,我們真是有緣啊,來,來,抽支煙。」說完掏出一包煙,散了一圈。
回到房間,已經是九點了,林躍進的行李已經整理好擺在桌子上。小吳合衣爬上床,腦子裡儘是剛才甲板上所見血腥的一幕。趙志東俯身趴在甲板上一動不動,死後一隻手還握成拳頭。
窗外的暮色漸漸濃厚,即使凝神遠眺,也已經看不到岸上的景物了,只是從那閃閃爍爍的燈火依稀可辨出陸地。驀的,餐廳里飄出一曲歌聲,是鄧麗君的《甜蜜蜜》——「甜蜜蜜,你笑得多甜蜜,好像花兒開在春風裡……」像這歌聲,一股甜美的情調頓時在餐廳里瀰漫開來。
眼鏡的神情倒和陳先瑋截然不同,左顧右盼,眉目之間甚是得意。
「對,你真聰明。」
小吳把趙志東的本子拿回自己的鋪子上,他似乎對這個東西很感興趣,乾脆爬上床,躺在那兒看了起來。翻了幾頁,突然,他的腦子裡像被什麼觸動了一下,想起了一件事,他問林躍進:「你以前是不是在一家木材公司干過。」
——回到402艙,林躍進奇怪地叫了一聲,想必就是這時發現照片的。雀斑又來叫他,這次是告訴他一個秘密,此事後經林躍進核實完全屬編造。問題是,雀斑為什麼要對他編這麼個故事?而且是臨時編的,因為就和桌上放著的一本書中情節大致相同。
趙志東走後,林躍進看看表,現在已經八點多,回去整理一下,再躺一會兒,就到站了。他站起身,準備告辭,見一旁的雀斑和小吳談得熱烈,說:「小吳,你再坐會兒,我先走了。」
這時從外面進來一男一女,男的戴著一副黑框眼鏡,臉皮白凈,三十齣頭的模樣,女的大約二十七八的樣子,身材高挑,身穿一件呢絨大衣,一路過來吸引了不少目光。等到他們漸漸走近,小吳才遺憾地發覺她臉上長了幾塊小雀斑,雅座里的座位基本上都滿了,一番巡視之後,他們在小吳的對面坐下來。
可是,她對我說的時候是非常認真的,如果不是我恰巧看過那本書的話,也許就被她騙過了,問題是,她為什麼要這麼說呢?為什麼化那麼大力氣對我說?小吳暗暗尋思,他記得和林躍進一起從雀斑艙里回來時她就有些心緒不寧,後來又追到這裏告訴他這件事,肯定有些不同尋常,到了明天,得問問她。
辦公室里出現了一段尷尬的沉默,大家默然無語,靜寂得可怕,只有外面的江風在呼呼地咆哮著。這時裡間的屋子突然響起一陣桌子移動的聲響,緊接著一個聲音喊道:「我知道,我知道是他乾的,我揭發!」
我對她說,明天我就要去辦離婚,離了婚之後,我一個人自由自在的,我們可以有更多時間在一起了,我還說,我對她的愛不會改變,死也不會改變,我是永遠不會放棄她的。聽我說完,那頭沉默半晌,然後她說了三個字:很好呀。就掛了電話。
林躍進雙手在空中揮舞,不停地做著手勢,越說越有勁:「我的老婆可不是吹的,百里挑一的美女,想當年有多少人追她,你們猜猜看?不知道吧,我也不知道,根本數不過來!可最終還是讓我追到手了,想當年我也不是一般的人,你們別看我人長得不怎麼樣,我當年可是市級勞模,市委書記親自給我戴的紅花,電視新聞里一連播了好幾天呢,我的養鴨場,連省里的領導都下來參觀過,市裡還號召……號召……」林躍進許是太興奮,說到這兒舌頭都大了,一連幾個號召下面的話都沒說出來。
「那是他們自己不小心,為什麼找我說話/」
「別把我想得這麼壞。我是從家裡跑出來的,是我家派人來抓我。」
「什麼?」這回張總沒話說了,呆在那兒直皺眉頭。
老劉他們走後,小吳又拿起趙志東的筆記本翻看起來。林躍進則一聲不吭地躺回床上。這是一本16開的硬面筆記本,零零星星地記錄著近幾個月發生在趙志東身上的一些事,有時相隔幾天,有時相隔幾個星期,只有薄薄的十來頁,小吳越看越是心驚,越是——怎麼說呢,覺得怪異,他不由後悔剛才因為好奇心而沒有把它交給老劉。
朔風飛揚,發出凄厲的呼嘯,在江面上縈繞,似是久久不願離去,轉瞬又抵折迂迴,往正在碼頭邊等著上船的人群襲來。霎時,面向寒風的人們都不由自主地捂緊了領口,低埋著頭,或者乾脆蹲下身子,以抵抗這江邊肆虐的像刀子一樣的寒風。
「啊呀!」這一聲喊得奇響,這場的人都怔住了,只見趙志東的雙眼直盯著林躍進,好一會兒才緩過神來,「原來你就是那個養鴨大王。」
「竟有這樣的事,你馬上去……」
「等等,這中間相差多少時間?」
小吳和老劉對視了一眼,均感問題棘手。陳先瑋布局前一定將方方面面都考慮到了。只要他們死硬不鬆口,恐怕事情就難辦。現在最大的問題是沒有證據,沒有一樣證據。換句話說,即使證明陳先瑋和雀斑早就認識,那又怎樣,沒證據,同樣治不了他們的罪。
老劉看看表,時針指向九點一刻,「快到了。胖子,你快去查查十點鐘下船的客人有多少。」
老劉的辦公室里,陳先瑋耷拉著腦袋,手腳還被綁著,胖船務坐在一邊,蹺著二郎腿,得意洋洋地抽著煙。過了一會兒,張總和老劉走進來,胖船務急忙從口袋裡掏出煙遞過去,老劉擺擺手,嚴肅地說:「胖子,現在是正兒八經地辦案,你們打過一架,這大家都看到的,但是現在是一樁殺人案,人命關天的大事,你把自己親眼看到的說出來,注意,別憑自己的想像加油添醋,知道嗎?」
「你怎麼了,慌成這樣。」陳先瑋笑他,「仔細想想,該不會下午就放在房間里忘帶了。」
「不信你問小吳陳先瑋呀,千真萬確。」
陳先瑋說:「話也不能這麼說,混到你這份上算不錯了,在座的四個人,就數你是老闆,像我們,都是替別人打工的,是吧,小吳。」
「等一會兒。」小吳正準備離開,看到兩人的樣子,突然想起什麼,他大聲叫道:「我知道跟趙志東撞的人是誰?就是眼鏡!那時我在雀斑房裡聊天,眼鏡從外面回來后我看他臉色蒼白,神態怪異,沒過多久,下面就出事了,時間上也正好吻合。他肯定是在下面看到了什麼事情!」說完小吳直盯著眼鏡。眼鏡原先神態自若的神色僵住了。
9月15日
10月5日
老劉不置可否,又點了一支煙,「至少從目前的情況分析,他有嫌疑。林躍進沒有不在場的證據,趙志東發現錢包不見后,匆匆趕回艙里,直到他死,在這段時間里,林躍進是我們所知唯一和他有過接觸的人,他說趙志東找到錢包就出去了,天知道他說的是真是假。還有一個疑點,就是趙志東的行李為什麼給弄得這麼亂,找一個錢包幹嗎要把旅行袋裡的東西翻出來呢?」
小吳躺在床上,耳邊聽著那兩個人天南地北地亂侃,漸漸的,一陣迷迷糊糊的睡意傳來,正想閉上眼睛睡上一會兒時,一隻手推了推他。原來是兩個業務員中較年輕的一個,他揚著一張笑臉,說;「朋友,三缺一,來,湊個熱鬧吧。」小吳連忙搖頭,出門前父母反覆交待過,千萬不能在路上與他人賭博,自己聽鄉鄰們也說過好幾次,這些玩意十有八九都是騙人的,有些人辛辛苦苦賺了一年的血汗錢,回家過年時給人騙得連路費也沒了。
這下小吳不由狐疑不定,這麼說來雀斑要告訴他的事是和林躍進有關的?或者是不能讓林躍進知道?聯想到剛才林躍進蒼白失態的神色,小吳感到今晚有一種詭異的氣氛在他身邊越來越濃厚。
10月20日
到了這份上,胖船務還不甘心,衝上來準備再踢陳先瑋幾腳,https://read.99csw.com小吳和林躍進連忙上前把他擋住。陳先瑋趴在趙志東身上,雙手抱腹不能動彈。趙志東大喊:「快扶他起來。」但邊上的人沒一個敢動手,如果去扶陳先瑋,不表明和胖船務作對嗎?誰會這麼傻?趙志東急了,又喊了一句,陳先瑋的個子大,他的個子小,他給陳先瑋壓在下面動都動不了。
「從昨天開始,我就覺得自己要時來運轉,有貴人相助,想不到貴人就是你!」
「看樣子,好像是涪陵城東那家烤鴨店的老闆娘。」
8月2日
小吳和林躍進看著乘務員將趙志東的屍體包裹好,又將甲板上的血跡擦乾淨。江風凜冽,室外溫度極低,圍著看熱鬧的人議論幾句便各自散去了。小吳和林躍進是最後走的兩個人,想到晚飯時四個人還圍著一桌喝酒聊天,才多久的工夫,一個已經永遠離開這個世界,另一個卻是殺人兇手,想到這一點兩人都有一種恍若隔世的感覺。
「讓開,快讓開。」胖船務的聲音從後面響起,他身後還跟著張總和水上公安局的刑偵科長老劉,「就是他。」胖船務指指陳先瑋,又指指地上的趙志東,「我剛才經過這兒,看見陳先瑋使勁地摁著死者,死者使勁掙扎,陳先瑋就是不放手。這是我親眼所見,嘿嘿!陳先瑋,這種事你也做得出來,這回你可跑不了了。」
陸陸續續有人從船艙里出來看熱鬧,一驚一乍地大聲嚷嚷,雀斑和眼鏡也到了。各色人等越聚越多,不一會兒就把甲板圍個水泄不通。有人找了根繩子給船員,把陳先瑋上上下下粽子般捆了結實才放開他。陳先瑋高聲喊道:「人不是我殺的,你們別亂來。」
「是這樣的,剛才大家都從艙里出來看熱鬧,亂鬨哄的,有的乘客放在艙里的錢被偷了。」
小吳略一遲疑,心想就不如讓她在這兒睡一晚。陳先瑋說:「你膽子夠大的,穿這麼件衣裳,不冷么?」
趙志東說:「沒事,到時候他自然會打我手機。」
——提審林躍進,林躍進對自己的行為供認不諱,承認自己殺了趙志東。
老劉點點頭,說:「先這樣吧,胖子去把陳先瑋和眼鏡帶這兒來,其餘的人都回去。」
胖船務臉上笑著,口中還在狡辯:「裝的,說不定他這是裝的。」
陳先瑋打趣說:「看來林先生也是一位『氣管炎』呀!」
「票是能換的,誰不想多賺些錢,空著反正空著,但是通鋪的人就是不能到上層去。」
「搶劫!搶劫殺人案,遇到趙志東反抗,兇手正好有刀,順手就捅了過去。」
林躍進說:「我不知道,在艙里時我就還給他。」
辦公室里已是煙霧繚繞,老劉看著桌子上散開的趙志東的遺物,心裏一陣苦笑。幾件換洗的衣裳,兩本顯然是從碼頭地攤上買的低級庸俗讀物,一口保溫杯,還有一些業務往來的單據和幾樣小物件,鋼筆,小包餐巾紙等,都是生活中常見的東西,從中實難找到半點線索。
「這你別管,你仔細想想,什麼時間,什麼地點見過這個女人。」
陳先瑋的勁不如胖船務大,又被勒著脖子,不由自主地一步一步地往前挪,他們的樣子很滑稽,就像在鄉下人們經常看到的拉牛,就差一個人在陳先瑋後邊推了。兩個人慢慢接近門帘,再往前就要出「雅座」。林躍進看看不對勁,他衝過去一把拉住陳先瑋,嘴裏仍勸著:「算了,算了。」反倒是趙志東在一邊猶豫不決,不知是像林躍進這麼上去拉開他倆呢,還是和普通乘客一樣,只是在邊上耍耍嘴皮子。
林躍進說:「就應該這樣,這船上的服務也太不像話了,我早就看不順眼。」小吳聽林躍進這麼說,本想勸陳先瑋息事寧人的話也縮回肚子里,倒是另一張桌子的雀斑又勸了陳先瑋幾句。
小吳說:「怎麼了,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這就千真萬確,再無疑問。」老劉的語氣透著興奮,他接過小吳手中的筆記本坐在椅子上翻看起來。
聽到這裏,老劉隨即叫胖船務去二等艙核對一下。說完他把趙志東床上的物品整理好,提在手中正準備出門去,突然想起什麼,從口袋裡掏出那張照片,伸到林躍進的眼前,「你見過這個女人嗎?」
「找到了,原來在桌子下面,不知是什麼時候掉的,裏面的東西一樣也沒少。趙志東挺高興的,就急匆匆出去了,連床上的東西也不整理一下。我問他去哪兒?他沒說。」
突聽林躍進「咦」的一聲,語氣中充滿了詫異。小吳說:「怎麼了?」側過身去看他。從進門之後林躍進就一直在忙忙碌碌地收拾東西,此刻卻呆在那兒。小吳正想再問,門外響起一陣急促的敲門聲。
「不大可能。」老劉說,「在船上搶劫,對方大喊大叫起來,所有的人都聽得見,這個搶劫犯不是弱智吧?另外,趙志東為什麼要提到照片呢?」
過一會兒,只見門帘一撩,小辮子沖了進來,她後面還跟著一個人,原來就是勒索了小吳十塊錢的胖船務,只見他氣勢洶洶,雙眼圓睜,嘴裏不停地喊:「哪個,哪個。」
雀斑的艙位比他們的好多了,是二等艙,還有個衛生間。她招呼他們隨便坐,然後從包里拿出幾隻梨、瓜子、蜜餞什麼的擺了一桌。「都是老朋友了,別客氣。」她說。接著她拿出一副撲克牌,說四個人剛好一桌。小吳有些猶豫,下午陳先瑋、林躍進他們玩牌的時候他就千不甘、萬不願的,所幸運氣好,沒輸錢,現在又來了。小吳說:「我們還是看看陳先瑋怎樣了,他受了傷,萬一……」
「這件事等一會兒再說。」老劉沖胖船務擺擺手,顯然他認為和凶殺案比起來,偷竊這種犯罪只是小兒科罷了。「讓你查十點下船的乘客你查了沒有?」
老劉不等雀斑說完,走到外間對守候在那裡的胖船務說:「快,帶幾個人去把林躍進叫這兒來,記著,把他的行李也帶上。」
「他還敲了我十塊錢。」
小吳嘴上唯唯諾諾地應著,心裏又是一陣酸溜溜,心想我如果能娶個漂亮老婆,也不用臘月里出門闖世界了。
小吳沒什麼反應,倒是趙志東和陳先瑋喃喃自語:林躍進,怪熟的。
「老林,你說,陳先瑋為什麼要幹掉趙志東呢?」
「別說這麼多廢話,你要拿出有利於你的證據。」老劉提醒他。
陳先瑋的臉色平靜,猶如一潭深水,看不出個所以然。倒是雀斑從大家對她的神態中意識到什麼,眼神中不時掠過一絲驚恐。老劉清了清嗓子,對陳先瑋和雀斑說:「這麼晚了又來打擾兩位真不好意思。剛才這位小吳同志對我說了他的一些看法,我覺得很有道理,所以……我記得你不是在四等艙,怎麼突然跑二等艙去了,而且還和一個女人……」老劉突然話題一轉,語氣也嚴厲多了。
這話說得林躍進挺尷尬,忙說:「話……話不能這麼說。」
「那個人是誰?」
「你比趙志東年輕,人也比他風流倜儻多了,陳茜自然是選你。趙志東對陳茜日久生情,為此還離了婚,這麼一來陳茜便感到了壓力,即使趙志東不逼著她離婚,但他經常來纏著她,要求做一對長久鴛鴦也頗為煩人,正巧你們倆的感情持續升溫,陳茜也有了離婚跟你長相廝守的念頭。她知道林躍進是一副死硬脾氣,婚是很難離成的,更何況這中間還牽扯到財產分割的問題。左思右想,於是一條毒計在你們心裏漸漸生成。這是最保險的辦法,自己不動手,讓丈夫和前情人來個你死我活,無論哪一個或死或傷,另一個都得去坐牢,你們的計劃就成功了。林躍進,如果我猜得不錯,你的船票一定是你老婆給你買的。」
「太好了,真的是這樣!」
林躍進說完,神情鎮定了許多,老劉點上一支煙,突然說:「不對呀,趙志東身上還有個錢包呢?錢包哪兒去了?」
林躍進被帶到后已沒了白日里的精練豪爽之氣,他耷拉著腦袋,神情委頓。老劉指著照片問:「林躍進,現在你還敢說不認識她嗎?」
於是小吳把雀斑對他說的故事原原本本說給林躍進聽。「她可能太愛幻想,編出這麼個故事。」林躍進哭笑不得。
「不,不,我這一耽擱,飯還沒吃飽,你陪我到餐廳看看有什麼吃的。」一路上,陳先瑋仍以抑制不住的興奮說起這事,「……後來我問張總胖子一個月獎金是多少?他說是三百塊。本來這難消我心頭子恨,可是還能怎麼著?胖子好話說盡,已經有面子了,說到底錢是小事,咱們不就為了口氣嗎。我說好吧,得叫胖子儘快把錢給我。張總說這沒問題,他叫胖子馬上就去拿錢,看我臉色不好,又讓船上的醫生給我看看。我見事情已經了結,煩著眼鏡不好意思,就讓你過來,讓眼鏡先走了。」
眼鏡藏在鏡片后的一雙暴眼瞪得大大的,說話也結結巴巴起來:「你……你怎麼知道?」
陳先瑋搖搖晃晃地站起來,雙手還摁著肚子,臉上沒有一絲血色,他說:「是他,是他先動手……」旁邊的旅客七嘴八舌地說:「就是,船務員怎麼能打人呢?太不像話了!」張總看見陳先瑋這副樣子,狠狠瞪了胖船務一眼,說:「跟我回去,把事情說清楚。」一轉身看見林躍進他們也跟著來,又說:「這麼多人來幹什麼?」他環顧了一下,指指站在遠處的眼鏡,「你來做個證人。」
眼鏡沒說話,臉上真是懊悔不已的神色,小吳覺得陳先瑋說的是廢話,這不是明擺著的事,如果能掙十萬塊一年,誰會去偷區區一千塊呢?
這份筆記本到這兒就結束了,只有薄薄的幾頁,小吳明白它的意義重大,說不定破案全靠它了。想到這兒,他馬上下床,他要到老劉那兒去。
「你也想到這點,我查了一下,402艙的票是全買掉的,問題是有一個床位始終空著,胖子想撈外快,就把你安排進去。」
陳先瑋說:「在重慶百貨大樓,而且價錢肯定比上海便宜,今晚十點左右船就到下個站點,你也不用這麼大老遠的跑上海去了。」
——他、趙志東、林躍進、雀斑一起吃完飯後經雀斑邀請到她房裡坐了一會兒,趙志東接到陳先瑋的電話后出去后,他和林躍進也回到402艙,走時雀斑神色有點奇怪。
「你看著我幹嗎,繼續說啊,把你的故事全說出來。」小吳暗暗覺得好笑。雀斑說話一停一頓,吞吞吐吐的,她大概以為她正說著一件驚心動魄的大事。小吳拿起桌上的一隻削好的蘋果,蘋果下墊著一本書。小吳以前看過,是台灣的作家寫的,叫《逃跑的公主》。
「是我,快開門,我……我有件事跟你說。」是雀斑的聲音。
是雀斑,看樣子她已經睡了再從床上起來的,她穿著睡衣睡褲,只在外面套了件大衣。她跺著腳,在「嗖嗖」的冷風中用一種楚楚可憐的聲音說:「我怕,我害怕,睡不著覺。」
「讓我想想,大概有個十分鐘吧,我有胃病,吃東西總是很慢。我走出餐廳,上了二層甲板,發現前面竟躺著一個人。今晚的夜色很黑,我看不清是誰,走過去一看原來就是志東,我不由得驚叫了一聲。他身下流了一灘血,臉上一片青紫,我想他大概是遭人搶劫了。趕緊把他扶起來,誰知他突然緊緊抓住我的衣服,嘴裏喃喃不知說些什麼,我當時又慌又急,不知該怎麼辦才好,最後時刻,我看他努力湊上來,是想跟我說話,於是我伏下身,他說,錢包……照……片……聲音很輕,我不敢肯定他說的就是這四個字,正想問問他,莫名其妙的,胖子就把我撲倒在地上,任憑我千呼萬喚,他就是不肯放開我,等其它的人趕到時志東已經死了,而胖子竟然誣衊我就是兇手。」
黑瘦漢子站起來也勸小吳,「一起玩玩吧,沒事,我不也是一個人,剛和這兩位大哥認識,帶點小彩頭,就是晚上的晚飯,怎麼樣?」
「這麼說,趙志東拿著錢包出去了?」老劉盯著林躍進問。
小吳回頭一看,是一位胖胖的船務員,看樣子他是負責通鋪的,剛才一直就坐在通鋪門口的高凳子上。小吳陪著笑臉,「我去看看有沒有床位。」
也許她要跟陳先瑋講什麼故事,這回可別換成我來抓她。小吳想,那就沒意思透了。
「像這種情況,應該先救人才對,在船上,他能跑哪兒去?」老劉皺皺眉頭說,「不過,就憑你的這個證詞……」老劉突然轉向陳先瑋,「你有什麼話說。」
「喲,是這樣!」老劉笑了笑,走到眼鏡的身邊,雙手在他兜里拍了拍。「取出來!」突然他厲聲喝道。
胖船務帶著陳先瑋和眼鏡從對面的辦公室進來,陳先瑋手上還戴著手銬,臉上陰沉沉的,沒有一絲表情,看到林躍進也戴著手銬,他似乎怔了怔,沒有說話,慢慢走到老劉示意他坐的位置。
——七點左右,陳先瑋、胖子、眼鏡被張總叫到辦公室處理打人事件。
「他……他殺了人。」其中一個維持秩序的船務員說,「你別過來,小心把現場給破壞了。」
小吳將打火機遞過去,也覺得這個眼鏡挺有趣的,像個娘們似的,雀斑反而大大方方的。菜上來了,他們另要了一瓶白酒,四個人勻分了。林躍進說:「這一次真是巧,碰上了兩位,要不然大老遠的跑上海去,多不划算,說句實話,我也是給老婆纏得沒辦法了才出這趟門的,就要過年了,養鴨場正忙著呢。」
小吳還是搖搖頭,第一次出遠門還是小心點好,這黑臉看樣子是一臉真誠,可誰能保證其中沒有貓膩?
吳天柱站在人群里,心情陰暗九_九_藏_書得如同這臘月里的天空。半個月來,天空中沒有一絲陽光,連躲在雲層里晃個臉的樣子也不曾作出。吳天柱今年二十九歲了,在家鄉,像他這個歲數的同齡人兒女早已活蹦亂跳,而他始終咬緊牙關不鬆口,任憑來勸的三姑六婆磨破了嘴皮子,只有一句話,「先立業后成家。」二十歲那陣子,他這麼說父母也認了,畢竟還年輕,這個在鎮上中學曾被老師認為本校唯一有希望考上大學的兒子畢竟在四鄉八鄰的眼裡是個有前途的人物。可現在,他已經快三十了呀。
四個人都哈哈大笑起來,陳先瑋把牌理好,收回牌盒裡去,然後再放到袋子里。雙手一揮。「走,吃飯去。」他說。
林躍進說:「沒見過。」
一打開房門,雀斑拉起小吳的手就往外走。到了過道上,小吳用力甩開雀斑,他說:「喂,到底怎麼回事?」雀斑馬上又伸手拉住他,好像小吳隨時會跑掉似的。「到我房間說去,在這兒說話不方便。」語氣充滿了緊張。
「是的,我親眼看見,而且他似乎還有什麼急事,話沒說完就走了。」
趙志東和陳先瑋對望了一眼,趙志東說:「林先生,這一趟跑得真是冤枉,你說的白金鴛鴦鎖在重慶就有,一年前我們倆還各買了一對送朋友。」
頓了一頓,小吳微微一笑:「嘿嘿,你們知道怎麼露出馬腳的嗎?就在一個小時前,雀斑來找我們說她害怕,睡不著覺。陳先瑋說,你膽子夠大的,穿這麼件衣裳,不冷么。也許我這麼說大家聽不出什麼,當時我在場,我的印象就是這語氣中充滿了愛憐,『你膽子夠大的,穿這麼件衣裳,不冷么?』」小吳又學了一遍,這回有點像了,「聽聽,這像兩個剛認識的人說的話嗎?你們倆大概是覺得大功告成,有點得意忘形了吧。於是我腦子裡有了一個大胆的假設:即你們倆是認識的。順著這個思路,所有的問題都迎刃而解:錢包怎麼會出現在林躍進床上?為什麼編故事給我聽?趙志東筆記里的另一個女人的誰?還有,一個女人的丈夫和情人出現在同一條船上的同一個艙,太巧合了吧?答案只有一個,陳先瑋、雀斑安排了這一切,當然,還有陳茜。」
老劉說:「正好,你也來了,林躍進是不是開了家烤鴨店叫躍進烤鴨店。」
話未說完,小辮子就沖陳先瑋嚷嚷道:「有種你等著。」她走到櫃檯邊將酒一放,急匆匆出去了。
趙志東見酒喝得差不多了,四個人又談得高興,招招手叫服務員再拿幾瓶啤酒過來。小吳忙說自己不行了,不能再喝了,幾兩白酒下去,他確實有點暈頭轉向。趙志東說:「白的喝了再喝啤的,那是冬天喝酒的門道,有勁,不要多,每人一瓶怎樣?」
「跑,我還就怕你不跑了,你能跑哪去?跑得出這艙,跑得到岸上去么?走!到別處說話去。」胖船務不管三七二十一拽著陳先瑋的領帶就走,看來他真是在氣頭上,說話也語無倫次的。
胖子見他沒反應,沖他招招手,說:「你這人腦袋不開竅,我可以上去呀,你給點服務費,我幫你去問問。」
「沒有,我中學畢業后家裡窮,沒錢上大學,就一直養鴨子到現在。」
陳先瑋雙手打著手勢,一張嘴喋喋不休,顯得極為興奮。趙志東覺得奇怪,他平常不是那麼饒舌,可能是剛才的事讓他高興的。趙志東說:「走吧,先別說,回艙里說去。」
「咚咚咚」有人敲門,小吳過去把門打開,門口站著眼鏡,他直盯著小吳,一雙眼球在鏡片下顯得極為突兀,就像是患了甲亢的病人。過了半晌,眼鏡沖小吳笑了笑,輕聲說:「也許我回來得太早了。」
雀斑說:「可是我害怕,一個人睡不著,你們得找個人陪陪我。」小吳的心不由一陣亂跳,以為她來又是找他,但是雀斑看也不看他一眼,走過去拉住陳先瑋的手就往外走。
一共有四個錢包,這令在場所有人都覺得驚奇。「原來你就是小偷!」張總興奮地說,「老劉你這次可立了大功,這叫一案兩破。」
「等等,我就吃完了,我和你一塊兒去。」陳先瑋話沒說完趙志東就已經出了餐廳,好像錢包丟了是件天大的事似的。
「好了,好了,從頭到尾詳詳細細地說。」老劉過去把陳先瑋身上的繩子解開,隨即給他拷上銬子,又從抽屜里取出一沓紙,準備做筆錄。
第二天,是個陽光燦爛的好日子。小吳起床時已經是下午一點多了,吃過午飯,老劉約他一起到甲板上散步,欣賞兩岸的風景。
胖船務坐在老劉身邊一直沒說話,這時他忍不住說:「劉科長,現在你該相信我說的話了吧,我早就說陳先瑋是殺人兇手。」
「哎!你這人怎麼說話的,我們像是耍賴的人么?」
「我。是這樣的——」林躍進把事情的前因後果解釋了一遍,並且著重說了這事發生在下午,跟趙志東的死沒關係。
胖乘務走後,老劉把陳先瑋帶到對面房間:「在這兒好好想想那個女人是誰?一想起來馬上告訴我。」
小吳連忙點頭,心中更是羞愧的要命,他連一份工也打不上。
小吳正要回答,從下層甲板傳來一陣嘈雜而驚慌的呼喊,突然之間喊叫聲被放大,變成了幾個人同時在喊叫,接著是幾下重重的腳步聲,小吳意識到有事發生,他拔腿就往下面跑去。
小吳和林躍進一起回到船艙時,已是八點多了,冬夜寒冷,一路行來,有些艙里還亮著燈,有些已經熄燈睡覺。過道里一排十五瓦的節能燈已壞了大半,只剩寥寥數盞努力發著微弱的燈光。
胖船務辯解說:「那他還一拳打在我的胸口。」
老劉吩咐胖船務去把小柳找來。胖船務走後,老劉對陳先瑋說:「說說,趙志東平時是個什麼樣的人。說得越詳細越好。」
隨著人流上了船。一些只買了通鋪票的旅客紛紛去找乘務員看看還有沒有好的床位。小吳原本想在通鋪將就將就算了,可是鑽進去呆了不到半個小時就上來了,實在受不了,不說和那些蓬首垢面、污穢不堪的人擠在一起,單是倉底那股無所不在的臭味就使人窒息。
「那都是陳年爛芝麻的舊事了,提它幹嗎?」林躍進不好意思地笑笑,轉身對小吳說:「這樣吧,小兄弟,三生修得同船渡,也算我們有緣,今天你如果輸了算我的,不要你出一分錢,怎麼樣?給個面子。」
餐廳里只坐著兩三個食客。他們過去一問,這時間只供應麵條。陳先瑋揉揉肚子,讓他們下碗最好的,十八塊錢一碗的,但是當熱氣騰騰的麵條端上來時,他不由罵了一聲娘,這碗面在陸地上充其量只值五塊錢。「為什麼麵條一到船上就會身價倍增呢?答案很簡單,你不能餓著肚子打發這幾天,他媽的!」陳先瑋又罵了一句。趙志東笑著說:「你今晚是該憤世嫉俗一回。」陳先瑋笑了笑,吃了幾口面,突然想起什麼,「這次公司里開出來的發票你要保管好的,不要像上次……」
「混蛋,媽的逼。」陳先瑋顯然氣極了,在大家面前失了面子,又拿她沒辦法,一衝動,髒話就來了。
門打開了,老劉張總和胖船務從外面進來。胖船務指著林躍進說:「就是他。」老劉讓林躍進把趙志東回來拿錢包的的事再說一遍。
「我怎麼可能殺他呢?我和他是同事,這趟我們一起出差,你想想,就是一個大笨蛋也不會稱這個機會殺人吧,更何況我為什麼殺他,我和他無怨無仇……」
「不行,我們船上一向是先給錢的,到時候你們耍賴怎麼辦?」
小吳也把腦袋湊過來,搖了搖頭。
「究竟怎麼回事,你說清楚點,丟了錢包為什麼找我說話?」
胖船務指著陳先瑋對小辮子說:「你要他怎麼著,你說,只要你一句話。」
「誰知道呢?」服務員扎著一條小辮子,頭一歪,小辮子蹺到天上去了。
小吳和趙志東相視一笑,今天林躍進不知是第幾次提到他老婆,這樣的男人在現在可算少見。雀斑還想再問,林躍進看見小吳和趙志東曖昧的笑容,臉上微微有些發窘,連忙說,不談她,不談她。
「你的意思是指——林躍進!」
「誰呀?」小吳說。
「那麼,你認識這個女人嗎?」老劉手一翻,手中不知怎的多出一張照片來,這是一張兩寸的小照片,照片上滿是皺褶,好像被人揉搓過,照片里趙志東摟著一個漂亮的女人正衝著鏡頭微笑。女人的頭靠在趙志東的肩膀上,臉上露出的是幸福陶醉的神情。
「我從張總的辦公室出來,就去取錢。張總讓我賠這小子三百塊錢,可是一到宿舍我才想起,前幾天我剛把錢寄回家了,我想只有找小辮子借點,先把這件事了結了再說。到廚房一看,小辮子已經下班,只有一個做夜宵的張嫂在。我在廚房吃了飯然後找小辮子借到錢,就往402艙來了。從底層甲板上來的時候我還跟值班的小柳打了個招呼。剛上扶梯,就聽見上面『啊』的一聲慘叫,不過並不響亮,好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似的,我快步衝上二層甲板,只見陳先瑋死死按著趙志東,趙志東掙扎了幾下,就好像不動了。我喊了一聲,但是距離太遠,江面的風太大,他聽不見,我跑過去,一下把陳先瑋撲倒在地,他試圖反抗,我死死地壓著他,過一會兒,小柳他們上來,我讓他們抓住他,看趙志東已經徹底斷氣,就跑來報告。」
「是呀!你怎麼了?」
「看見了,我還衝他打了個招呼。」
林躍進大發感慨:「小兄弟,我看你年紀也不小了,早該找個女朋友,在鄉下,像你這樣的年紀小孩都大了。」林躍進滿臉通紅,脖子也紅了,青筋暴漲,說出來的話都能聞得出一股酒味。
「你呢?」老劉指指小吳。
陳先瑋走後,小吳他們三個繼續吃了一會兒,雀斑把桌上的酒菜搬了過來,和他們坐在一起。趙志東對她剛才的幫忙很是感激,說了一些感謝的話。雀斑笑了笑,說應該的。接著四個人大談如今世風日下,尤其是這船上的船員竟然動手打人。小吳不失時機地說他上船后還被胖船務敲詐了十元錢。另外三人聽了,都慫恿他去張總那兒揭發他,「讓胖子也被人治治。」小吳搖頭苦笑,說算了,為了十元錢,不值得,還說只要你男朋友說句公道話就有胖子好受了。
雀斑也把晚上的行蹤詳細向老劉敘述了一遍,只是說到那個故事時,輕描淡寫一掃而過,沒具體說出來,只說和小吳在房間里聊天,直至眼鏡的到來。
老劉的眼裡也閃過一絲喜悅的光芒,但他畢竟是干公安的,沉得住氣,沒有喜形於色,他讓眼鏡說說作案經過。
他將今天發生的事仔細地回想了一遍,不放過一個細節:
陳先瑋插嘴說:「一千多塊,值么?找個好工作,一年十萬塊也能掙。」
小吳一再推辭,說自己真的不行了。趙志東見小吳這樣,也就不再勉強。這時林躍進也說自己不行了。陳先瑋說:「不行,你是老大哥,總不能我們喝酒你干坐著吧,無論怎樣也得陪我們來點。」
已經過去一個多月了,離婚兩個字還未在林佳的嘴裏喊出來。我們吵架的時候,我看她許多次差不多要講「我們離婚吧!」最後林佳都忍住了。如果林佳先提出,我自然是求之不得,但她要是不說呢?得想個辦法讓她先說。打看來是行不通的,上次把林佳的臉打得腫成一個胖子,她同樣一聲不吭。而且林佳似乎也知道什麼,現在我打她時,她不反抗也不說話,只用冷冷的眼神看我,看得我心裏發毛。看來得想個別的辦法。
小吳說:「是的,下午打牌時他自己說過,他養鴨子,他老婆賣鴨子,他以前還是市勞動模範呢。」
「嗯……剛才不方便!」
「走一步算一步,這次出來是準備去上海打工的。」
「對,對對,向我學習,唉,無限風光在險峰,那可是我的黃金歲月呀!」林躍進的語氣一轉,「後來就不行了,做生意的門路越來越多,我有幾個朋友,辦廠的辦廠,炒股票的炒股票,現在那一個不是腰纏萬貫,我小小一個養鴨場,再加一爿店面,根本沒法跟別人比。」
不得已,林躍進只好把下午的事又說了一遍。聽得老劉直皺眉頭:「就為了給老婆買一件首飾,你就大老遠的跑上海去買?這故事我怎麼聽著有點虛?」
終於有人過去幫忙,是雀斑。雀斑伸手叉在陳先瑋腰下,試圖將他扶起,但陳先瑋的身子就像蝦球一樣捲縮著,雙腳已沒有力氣,雀斑試了幾下,沒有效果,回頭朝一直在旁看熱鬧的眼鏡說:「還不過來幫忙。」
非常奇怪,這段時間我怎麼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勁?究竟是哪兒不對勁?我說不出來。有時我打她的手機,她不接,有一次我甚至冒險打到她家裡,她沒說幾句就掛了。以前她對床上那事挺來勁,現在也沒以前熱情。她是不是想打退堂鼓?如果真是這樣,那麼,我呢?我該怎麼辦?
小吳向上走去,準備打聽一下有沒四等艙,剛上扶梯,就被人叫住了。「喂,你是幹什麼的?」聲音里透著一股威嚴。
「哼!現在你知道害怕,後悔了吧?」老劉瞥了一眼桌上的錢,「一千多塊,錢是不多,一年半載肯定跑不了。」
老劉說:「很好,我們的政策你也知道,坦白從寬,抗拒從嚴,現在說說你作案的經過。」
「是,是,先前劉科長問完話后,讓我在關著陳先瑋的那間屋子待著。那時我根本沒想到這件事有這麼複雜,我只是感到奇怪,陳先九九藏書瑋為什麼偷個錢包,又放回到床上去,也許這隻是個惡作劇。不過他的手法倒是挺快的。我開玩笑說,想不到你會來這個。我做了個夾錢包的動作。他一聽臉色就變了,他問我怎麼知道的。我說在餐廳時看見的。然後他許諾說給我十萬塊錢,讓我千萬別把這事說出去。並且條件很誘人,下船后立即兌付。後來我看到林躍進成了殺人犯,心知這事肯定跟陳先瑋有牽連,但是十萬塊呀,就是把我賣了也值不了這麼多。我現在把這事檢舉揭發出來,也算小功一件吧。」
「可胖子不是說他親眼看到陳先瑋把趙志東按在地上?」
這邊胖船務還在罵罵咧咧。小吳和林躍進擋在他面前,胖船務衝上來就推開他,好在現在看來他的氣消了不少,陳先瑋的慘相是有目共睹的。此刻,小辮子的恭維話是他最感舒暢的暖風了,小辮子說:「胖哥,你真行。」
「什麼,別開玩笑……」
「這下好辦了,趙志東在船上認識的只有吳天柱、林躍進和陳先瑋。」
「還有一個問題。」張總說出了憋在心裏良久的話,「殺趙志東的人跟他比較熟,他們可能因為某件事發生爭執,進而打了起來,最後兇手一刀殺了他,在搏鬥的過程中趙志東並沒有大喊大叫——這是最關鍵的一點,否則趙志東稍微大聲一些喊叫,船艙里的人都能聽見。」
陳先瑋猝不及防,身子一偏,這一拳打在了肩膀。陳先瑋也不是好惹的,剛才兩人糾纏在一起,彼此的實力看不出來,一動上手情況就不一樣了。挨了一拳后,陳先瑋反應極快,馬上右手一拳就打過去了,正中胖船務的胸口。
林躍進說:「這位眼鏡兄弟不是也沒回來?肯定還在那兒說話,這下胖子要慘了。」
小吳伸手入懷,摸了摸母親縫在棉襖里的一沓子錢,還在。他苦笑一聲,自己這是怎麼了,變得神經兮兮,從家裡到碼頭雖說換了三趟車,又在人群中擠來擠去的,也沒必要這副德行呀,每隔半個小時左右就去摸摸那沓子錢在不在。這錢是他兩年來在廠里工作的收入,出門前給父母留了三千,自己帶了五千,這是他全部的家當了。從來都是這樣,他吳天柱做事就是有一股決絕的氣概,認死理兒,認準一條路,十頭牛也拉不回來。
沒等眼鏡回答,小吳冷冷地說:「也許是為了十萬塊錢吧。」
小辮子說:「算了,算了,胖哥,今天真得好好謝謝你。」
趙志東埋怨陳先瑋沒事找事,「船上的人都這樣,你又不是不知道,跟他們較什麼勁?這下好,惹出事了。」陳先瑋仍然一肚子氣:「怕什麼,又沒打她,正好向她們領導反應反應情況。」
挨了一拳后,胖船務不由愣了幾秒鐘。小吳心想不好,別是打傷了吧,看胖船務的情形也是目光獃滯,神情委頓的樣子。其實他這是氣懵了,他在船上工作了四、五年,見得蠻橫霸道的多了,哪一個不是給他治得服服貼貼,從沒被人傷過半根毫毛,這回卻被人打了一拳,雖說不怎麼疼,心裏那個難受呀,真是沒法說。愣了一會兒,他馬上清醒過來,抬腿就往陳先瑋的小腹踹去。這一腳用上了全力,陳先瑋的人就像風箏著般往後飛去。幸好他的後面是趙志東。慌忙之中趙志東挽了陳先瑋一把,但是那一腳力道太大了,他們兩人也吃不住,終於一起摔倒在地上。
沒有辦法,只能一條路走到底了。思前想後,只能跟林佳離,跟她過。就是她不願離婚,我也沒話好說,做一對長久的情人算了。我和林佳已經勢如水火,鬧得不可開交,連小圓圓看我的眼神也帶著畏懼,再回到從前的那種生活是絕不可能的。有了她之後,我怎麼看林佳怎麼都像是菜市口那種賣菜的女人,就是勉強結合回來也沒意思,最主要的是,我越來越發覺自己離不開她。兩天不見,我的心就像放在火盆里烤過似的乾燥極了,也許離了婚之後她對我會好起來,這是我眼前唯一的希望。
林躍進打了個飽嗝,悠悠地說:「我老婆最喜歡這首歌了。」
「可是,我們並沒有在他身上發現錢包。」
林躍進點點頭,他顯然覺得小吳的話說得有道理,一雙眼睛狐疑地看著陳先瑋。陳先瑋仍然的面無表情,一聲不吭。小吳轉向雀斑:「我問你,你對我編的那個林躍進來抓你回去的故事到底什麼意思?」
小吳說:「我不知道,你們別問我,我還沒結婚呢。」
太氣人了,陳先瑋還在一旁吭唧吭唧的呻|吟,他們當著這麼多人的面就這樣旁若無人的談笑風生。小吳看見林躍進的手捏成了拳頭,越捏越緊,竟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小吳知道他忍耐不住了,如果胖船務再熱嘲冷諷地說幾句,林躍進的拳頭恐怕也會打出去。小吳拉了拉林躍進的衣角,輕聲說:「別把事情鬧大,待會兒找他們領導去。」
我看她是不是有點瘋了,三個月!三個月內離婚,怎麼辦得到?不過這證明了她的確是真心實意愛我的。林佳倒還罷了,最讓我放心不下的是小圓圓,她才只有五歲半,剛懂事的年齡,就要面臨父母離異的境地,這將對她幼小的心靈帶來嚴重的創傷。可是我已經騎虎難下了,這段時間以來,她已經是我生命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我真的無法想像我的生活中沒有她會是什麼樣子,為了她,我什麼都可以做,什麼都可以拋下,包括小圓圓。
「他們說,這船上有人監守自盜,他們的艙門是關著的,旅客進不去,能進去的只能是船務員。」
「不用,案發在船上,就是我們水上公安的事,再說這件案子我們不是已經有眉目了嗎?」
「我到二等艙的一個朋友那兒玩去了,當時不在這兒。」
「在餐廳時,陳先瑋被胖子打了一拳,他倒在趙志東的身上,壓得他不能動彈,當時我就發現陳先瑋順手牽羊把趙志東的錢包偷到手,他的動作非常快,要不是我也是幹這一行的,一般人還真看不出。後來我和胖子跟著他來辦公室,走到402艙時,他突然說肚子很痛,進去拿點葯。他乘我們不注意,就把錢包放在一張床上,胖子也許沒看見,這些我可是看得一清二楚的。」
原來眼鏡就關在裡屋,老劉趕緊過去打開他銬在桌檔上的手銬。眼鏡揉著手說:「我揭發,劉科長,能不能將功贖罪。」老劉說:「少廢話,快說,你知道什麼?」小吳看了一眼陳先瑋,終於,他的臉色有點變了。
「對,這才是本案的關鍵所在。我想一切都集中在這兒。」老劉凝視著那張照片,照片上的趙志東和那個漂亮女人正對著他微笑。
雀斑也勸了小吳幾句,正說著,趙志東的手機響了。小吳鬆了口氣。陳先瑋叫趙志東過去一趟,聽他的意思,好像事情得到圓滿的解決。
——雀斑在凌晨一點多來402,她說睡不著覺,害怕,把陳先瑋叫去陪她。而陳先瑋似乎並不願意去。
林躍進謙虛地說:「哪裡,哪裡。」臉上卻笑開了花。
趙志東見到陳先瑋時,醫生正在給他開藥。陳先瑋的臉色好多了,恢復了平日的血色。陳先瑋說:「還算好,那個胖子一開始還百般抵賴,又哎呦哎呦地叫喚他的胸口也像針扎似的痛,幸好眼鏡這人比較老實,老實人說老實話,他把他看到的原原本本說了一遍。胖子還想狡辯,那個張總臉一板,說這不是第一回了,他心裡有數。胖子就蔫了,在邊上一聲不吭的。其實胖子想賴也賴不了,餐廳這麼多的人都看見他打的我,能賴得過去么?後來期期艾艾地說是為了小辮子出頭。聽他的口氣,好像小辮子是張總的什麼親戚。胖子真笨,你想想在外人面前提這事張總能不發火么?我知道這下有好戲瞧了,果然胖子話還未說完,張總就沖他嚷嚷:扣一個月獎金。又讓他向我道歉,至於經濟補償,說把胖子的一個獎金給我得了。胖子真是條變色龍,剛才還衝我呲牙咧嘴的,說我裝疼裝得像,見到了這份上,馬上就變得像個女人似的,說什麼陳大哥,對不起,你大人有大量,原諒我這一回。他媽的,胖子那模樣就像我救了他十八次命似的,我現在想起來就想吐,他怎麼不去當演員呢……」
「誰知道呢?這世界上的事。你……」林躍進突然嘆了口氣,不說話了。小吳翻身到床沿向下探望,只見他雙手枕在腦後,一雙眼睛獃獃地凝視著上方。
「抓你?你是個犯罪分子?通緝犯?」
林躍進卻不理他,一雙眼睛看著天花板,竟是獃獃的出神了,「剛結婚時我們倆恩恩愛愛,互相之間噓寒問暖,有什麼好吃的,她總是留給我吃。她喜歡買衣裳,可是那時養鴨場剛建起來,我們手頭不寬裕,我記得我們結婚兩年了,她都沒有買過一件新衣裳。我的家人都說我是前世修來的福氣,娶了這個漂亮又賢惠的老婆。可自從幾年前開了烤鴨店之後,我發現她漸漸變了。以前隔個三五天回來一次,現在一兩個月也不回來,都是我到城裡看她。可是每去一次,我覺得她變一次樣,對我越來越沒好臉色。前幾天她打電話給我讓我去上海給她買一件首飾。我心裏一陣高興,她很久沒用這麼親熱的語氣跟我說話了。到了船上我才知道,原來首飾重慶就有賣。晚上整理行李時無意中我發現趙志東的錢包掉在我床上,可能是下午打牌時掉的。錢包里夾著一張照片。剛看到這張照片時我差點暈了過去,天啊!就是他!就是他!這大半年來陳茜的舉止行為都變得怪怪的,我心裏早就有點懷疑,可是又不敢肯定。我把趙志東的床鋪搜了個底朝天,看看還有沒有其它照片,就在這時,趙志東就回來了,他看到我手裡拿著他的錢包,臉色一下子變得煞白。我問他到底是怎麼回事?這事我是不會善罷甘休的,我要他把事情從頭到尾給我說清楚。趙志東讓我先把錢包和照片還給他。我把錢包給了他,照片是無論如何不能給的,我要留著作證據,萬一到時候他們耍賴怎麼辦?趙志東這時卻急了,過來搶我手中的照片。我們拉扯起來,忽然他重重地一腳踹在我的小腹。我痛得蹲在地上不能動彈。趙志東搶了照片從門口跑出去了。我心裏的那個火呀,都不知道該怎麼說,他勾引我老婆,還這樣打我,我快成武大郎了。當時我心裏什麼都不想,只有一個念頭,就是殺了他,殺了他!殺了這狗娘養的!我從包里取出一把水果刀,也衝出門外去。遠遠的我看見趙志東跑到甬道盡頭似乎打了個趔趄,這麼一緩,他跑到底層甲板時我已經追上他。不由分說,就沖他臉上打了一拳,趙志東也不示弱,他看我手裡有刀,扳著我的手腕跟我撕打,我們倆都沒有大喊大叫,畢竟這種事說出去對誰都不光彩。後來不知怎麼搞的,我的刀正刺中他的胸口,趙志東就毫無抵抗之力了,軟軟地倒在地上。我心想壞了,大概是刺中了要害。說句實話,我看見他躺在那兒縮成一團,身體痙攣似的一陣陣抽搐,我心裏是很害怕的,原先的怒火早無影無蹤。這時我聽到下面有人走上來,我趕緊跑回艙里,找條毛巾擦了擦手上、身上的血跡,還好,血並不多。過一會兒,下面就有人大喊大叫的,我也裝作看熱鬧的樣子過去……直到那張照片,你們讓我認那張照片上的女人時我就知道躲不過去了,我老婆是開店的,涪陵城裡見過她的人多去了。」
胖乘務和小柳從門外進來。老劉問他當時的情況。小柳指著陳先瑋說:「我親眼看見他上去的,他上去大約過了一兩分鐘胖子也到了,隨即我聽到上面大呼小叫的,也就趕緊衝上去了。」
「算了,算了,給錢算了。」趙志東在一邊勸著,一邊往兜里掏錢。
「嗯……實話告訴你吧,有人正在追殺我,啊,不,應該說是抓我。」
11月25日
——林躍進看到趙志東倒在甲板上一動不動,害怕得跑回402艙,擦去身上的血跡。
這時仍坐在床上的趙志東說:「算了算了,人家不玩還是別勉強吧,我們說說話,要不就三個人打牌。」
「烤鴨店?」老劉皺皺眉頭。
牌桌上四個人進一步地交流了彼此的情況。趙陳兩位在一家食品公司跑業務,年底到了,此番兩人去上海要一筆陳年舊債。林躍進則稱自己去上海為老婆買一件珠寶。
「你……你胡說。」胖船務指著陳先瑋,「我明明看見你使勁把他按在地上。」
小吳掏出一支煙,手心已經微微沁出了冷汗。他努力使自己鎮定下來,然而雙手卻不由自主地顫抖著,打火機開出一朵火花,照亮了黑暗中的床鋪,房中空空如也,但是一連串不相干的事在他腦子裡電光石火般閃爍著。點燃煙后,小吳在床上又躺了一會兒,把事件的前因後果都融會貫通后,才開門出去,毫無疑問,此刻他充滿了自信:今天晚上的一切都是安排、策劃好的,這是一場早有預謀的謀殺案。
有人敲門,沒等他們過去開門,就被打開了,是胖船務。他說:「把你們的船票拿出來。」一看桌子上整理好的行李,又問:「誰要下船?」
「照你怎麼說,這票是不能換了?」
陳先瑋替他接下去:「號召廣大青年向你學習。」
真奇怪,這語氣和剛才相比冷淡了許多。小吳看看自己的手腕,因緊握而形成的印痕還在,小吳心裏暗罵了一句。「說吧,到底有什麼事告訴我。」小吳索性大大方方地在雀斑身邊坐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