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生命之約
第五節
阮太太假裝生氣地瞪了孩子們一眼:「雅各,你們又把啞巴一個人丟在河邊,還不快把他找回來,時間這麼晚了,到吃晚飯的時候了。」
黃毛雅各打斷了他們,他驚聲叫嚷:「啞巴哥,你的身上怎麼這樣臟啊?你是不是又渡河到對岸去了。」
「其實,你離開這裏最輕鬆,你畢竟在這裏無牽無掛。」
緊鄰教堂,有一個不算寬闊的院落。院子外面是湄公河流域常見的濃郁密林,但院子裏面卻是修茸整齊的青綠灌木和花叢。遮蓋著悠長迴廊的屋檐,從木質結構的大屋前伸出。這是一座簡單而舒適的房子。與當地人房屋風格不同的是,這座屋子不但高大宏偉,而且在大屋的門窗以及迴廊的木扶手邊,都擺滿了盛開的鮮花。除了當地盛產的木樨茸、金盞花外,更多的還是嬌羞搖曳的玫瑰花。火紅的玫瑰在周圍濃郁的綠葉襯托下,像是燃燒的火焰。駐足遠觀,能使人產生耳目一新的感覺。
看到三個孩子爭來吵去,啞巴無奈地搖搖頭,他站起身來,用與他的年齡不相符的神態打了一個手勢,孩子們都住嘴了,跟著啞巴嘰嘰喳喳地返回家去。一下子寂靜下來的河邊,變得深沉神秘,只有幾隻蟲子在深深的夜色里寂寞地吟唱。
「能告訴我,你究竟在這裏尋找什麼嗎?」
管家阮太太嗔怪地阻止了弗朗克先生,推門走出去,對滾成一團的孩子們說,「好了,你們玩得已經太累了,快去廚房吃晚飯吧。」
湄公河流經之處好像忽然被兩岸的丘陵擠壓,顯得格外狹窄。墨綠色的河水,湍流涌動,和兩岸藤葛糾纏、古木參天的景象渾然一體,一幅丹青。不時行過的小船,打擾這些纏綿幽深。
「勝利啦!」黃毛小孩高聲大叫。「我們把敵人的軍隊消滅啦。」
那個叫元庭的胖孩子反駁說:「過去我臟,那是沒辦法,自從進入弗朗克牧師家,我一直是乾乾淨淨的。」
當逃兵的孩
九九藏書子急忙立起身子,畢恭畢敬地回答:「是,阮太太。」「謝謝你,派克,真的謝謝你。」
「不,不,我是指,其他孩子都是華裔,或有華裔血統,只有那一個似乎是純越南裔。」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喧嘩,打斷了弗朗克先生的話語。幾個興奮的孩子從遠處向屋外的迴廊跑來,他們全都十歲出頭,每人手裡都抓著一隻木頭小手槍,跑在最前面一個連笑帶喘,他是在逃跑,後面兩個嘻嘻哈哈地追過來。「元庭,你逃不掉啦。」「追兵」中沖在最前面的黃頭髮小孩揮舞著手中的木頭手槍向「逃兵」撲過去,跟在他後面的華裔男孩子也從右側包抄過來,眼看著「逃兵」無路可逃了。
黃毛的小孩依然笑得喘不過氣來,大喊:「阮太太,元庭這次中我們的計了,他以為我們去找啞巴了,就想回家喝口水,沒料到我們在半道設下了埋伏,一下子就把他抓住啦。」
「周圍的鄰居都傳聞,說你在這裏尋找什麼東西。」
與客廳相通的幾間小屋是主人和他的幾個孩子的卧室,而離開大屋不遠還有一棟擁有數個房間的屋子,這是僕人們的居所。這是一幢典型的法國殖民者的住宅,房子的主人在幾個月前搬回法國。現在,由於主人的慷慨,整幢住宅,都由本村的神父,簡陋教堂的主持牧師萊爾·弗朗克居住了。
他在岸邊端坐,一動也不動,專註地觀察著湄公河的對岸。那裡,漆黑一團,除了偶爾傳來一兩聲凄厲的猿啼,神秘的莽林似乎充滿了不為人知的秘密。
「哦,其他孩子不是本地的?」
「對了,上星期你委託我打聽的地方,我派人去了,但一無所獲。」
「真的,我們從老遠就開始埋伏著前進啦。」雅各跟著叫道。
阮太太慈愛地看著幾個孩子,用毛巾挨個給他們把臉上的汗水擦乾,把他們帶進廚房。這時,一個孩子忽然喊起來:「啞九九藏書巴呢?啞巴怎麼沒有追上來?」
1954年的夏季暑熱襲人,湄公河上的霧氣終日不散,使人們身上總有一種膩膩的感覺。但是,遠處隱約可聞的炮聲,就像暴雨將臨的悶雷,使得這種潮濕的悶熱更加令人心焦。離村落不到三十公里遠一個群山環繞的地方,就是越南境內的山區小城奠邊府。奠邊府這個默默無聞的小城市,本身人口只有幾十萬,但幾個月前,忽然從空中降下一萬五千名法國士兵,小城突然間熱鬧起來了。士兵們忙著修築工事,挖溝架炮,趕修機場。法國駐防軍打算在這裏修建一個堅固的永久工事,作為防範越盟的第一道防線。這個時候,越南還被稱呼為安南、是法國在海外的殖民地。設在河內的法國守備軍總司令部為了維護安南、寮國和高棉三角地帶的安全,派遣了兩個作戰師團的兵力,用空降運送到遙遠的奠邊府,以便扼守通往越南、寮國和高棉的唯一通道。但是,從一九五〇年以來的四年中,越盟僅僅通過幾個小戰役,就牢牢掌握住了位於中越邊境線上的重鎮諒山地區。他們把諒山當作橋頭堡,大兵壓境,步步進逼,下一個目標,就會是守護在越南邊境一側,通向寮國和高棉通道上的重要據點——奠邊府。
弗朗克先生嘆了口氣。
弗朗克先生點頭:「除了雅各,我那個淘氣的兒子,另外兩個都是我收養的孤兒。還有一個孩子沒有回來呢,他頂可憐,似乎是個越南本地小孩。」
丁丁說:「我就不怕臟,等我再長大幾歲,我會去當兵的,太乾淨了能當兵嗎?」
「誰說不是啊,」阮太太插嘴道,「這個孩子不知道是怎樣進入密林,又是怎樣逃出了這片密林的。也許是經歷太可怕了,他直到今天還沒有開口說過話,想必是密林里的經歷把他給嚇壞了。」
「這裏沒有你的地產和房產,甚至連所像樣的教堂都沒有,上帝沒有在這九-九-藏-書裏定居啊。」
「他怎麼能到那片密林中呢?」史凡德先生詫異地叫著,「人人都知道,那是一片連綿幾十公里荒無人煙的原始森林,除了蛇蝎走獸,從來沒有過人跡的。」
幾位客人都樂了。
雅各說:「你總是這麼臟,阮太太會生氣的。」
畫面上是一望無邊的大海,海面波濤洶湧,巨浪翻滾。一艘臨時搭造的木筏在海浪中間掙扎,木筏上,裸體的、半裸的人們早已精疲力竭。顯然,風浪已經把他們折磨得奄奄一息了。陰暗的天空烏雲密布,似乎配合著暴怒的大海。饑渴的人們已經沒有力氣再顧忌大海的威力了,巨浪濤天的大海,似乎與他們再不相干了。
離一個只有十幾戶人家的小村落不遠,有一座簡陋低矮的教堂,教堂的牆面由厚實的木板拼接而成。狹長的鐘樓在叢林中間探出來,尖尖的木頂指向湛藍的天際。鐘樓里懸挂著一個不大的銅鐘,從遠處看,這座孤零零的銅鐘就像是木樓上結的一顆果子。銅鐘雖小,聲音卻十分洪亮。每當暮色降臨,鐘聲伴隨著晚霞在湄公河畔響起,遠遠近近的村民便知道法國神父又要給大家講道了。村民們會放下飯碗,三三兩兩地聚集在教堂狹窄的廳堂里,任由燭光在黧黑的臉龐上搖曳。
那個叫雅各的黃頭髮孩子繼續咯咯笑著,但還是答應了一聲,扭頭就跑。孩子們一窩蜂重新跑進漸漸濃郁的夜色中,歡叫著向河邊衝去。
「從相貌上倒是分不出來。那位越南裔的孩子有什麼特殊之處呢?」
在壁爐對面的牆上,懸挂著一幅巨大的油畫,在這安寧的房屋裡顯得有些突兀。
夜色籠罩的河邊,河水默默地流淌,灌木叢生的岸旁,一個孩子孤獨地坐在地面上,赤|裸的腳撥弄著草叢,骯髒的小手不斷地把土塊投入河中。流淌的河水幾乎無聲地濺起水花,然後迅速被涌過來的河水掩蓋。這個孩子臉孔黧黑,赤手裸足,一件又皺又九_九_藏_書小的背心緊緊貼在身上。在逐漸濃郁的夜色里,最惹人注目的,也許是孩子那雙漆黑閃亮的眼睛。這是一雙能在夜色中發亮的眼睛,烏黑,粗獷,時時閃現出一絲不屈。
「啞巴哥,你咋就發現我們了?」那個叫元庭的胖孩子用手使勁抓著頭皮,傻兮兮地問。
「元庭元庭,就是你一天到晚窮講究,啞巴哥一點兒都不臟。」
「可不,這套房子還是皮爾森先生的,弗朗克先生只是代為管理罷了。」管家阮太太邊說邊不太滿意地瞥了牧師一眼。
「大家本來希望你在此定居下來,誰想到,戰火又燒起來了。」
大屋的房門是雙開扇的,門上鑲嵌著暗色的玻璃,每塊玻璃之間都有金屬線連接。推開門,迎面就是一個寬大的客廳,幾張藤結構的沙發把客廳分割成幾個社交區域,沙發的藤面上,整齊地擺放著歐式風格的座墊和靠墊,茶几也是藤製的,但茶几上的咖啡壺則是法國著名的瓷器,與之相襯托的是玲瓏精緻的一套咖啡杯。屋子的窗戶很大,只要打開玻璃窗,亞熱帶清新的空氣就會湧入,使得室內空氣清爽舒適。屋頂有一隻吊扇,接通電源后,扇葉的轉動給人們帶來適意的涼風。雖然處於亞熱帶,但大屋一側的牆壁上,依然建造了一個大大的壁爐,壁爐里裝飾性地擺放著幾塊木柴。也許,在雨季潮濕的夜晚,燒上幾塊木柴,雖然不需要壁爐產生的熱量,但依然能驅趕讓人煩悶的濕氣。
啞巴用一種憂鬱的眼神瞟了雅各一眼,點了點頭。
孩子忽然警覺地扭頭,他發現遠處傳來了人聲。接著,他釋然放鬆,輕躍起身,用手撣撣身上的塵土。就在這時,三個嘻嘻哈哈偷襲不成的孩子竄了上來,在他身邊又鬧又喊。
這座簡陋的教堂,是村民們幫助弗朗克牧師搭建的。雖然時日不多,陳設簡陋,但牧師在這裏的佈道,依然吸引了附近很多村民。
誰也無法想象這個歷史上名不見經https://read.99csw.com傳的小城,很快就會名揚世界,成為一個歐洲人的大屠宰場以及越盟揚名立萬的戰場。
「可不,」管家阮太太說,「早幾年,他獨自一人,把中南半島周遭幾個國家跑遍了。」
「雅各,不是埋伏著前進,行動的時候不能叫做埋伏。」身材較高、顯得比較穩重的孩子說,「我們是隱蔽前進,偷襲敵營。」
「為什麼?」
坐在藤製沙發上胖得有些氣喘的弗朗克先生手中端著一杯冰涼的啤酒,他玩味著酒杯,時不時舉起杯來,大大地灌下一口。坐在他對面人高馬大的惠伯特先生眨著眼繼續講述他最近的見聞。管家阮太太端著咖啡壺走過來,為惠伯特和與他相鄰而坐的史凡德先生各斟了一杯,史凡德先生謝了她,面向弗朗克。
「什麼事情,你只管問吧。」弗朗克牧師說。
史凡德先生笑眯眯地把孩子們的這幕鬧劇看完,扭頭問弗朗克:「萊爾,這些孩子就是你這些年來收養的流浪兒?」
弗朗克先生笑嘻嘻地目睹著這個場面,有些無奈地沖他的客人們聳肩膀,「真是沒有辦法,這裏畢竟不是巴黎,孩子們的心都玩野了。」
胖孩子說:「阮太太不會生氣,她會幫助啞巴哥洗洗乾淨。」
「抱歉,派克,我現在還沒有頭緒,所以……」
「你到東南亞國家已經七八年了,一直到處轉來轉去的,沒有一個穩定的地方。」
另兩個孩子開心地大笑:「啞巴笨啊,他不知道咱們都跑了,肯定還在河邊找咱們呢。」
「那是一個從對岸密林中跑出來的孩子。」萊爾·弗朗克先生用煙斗指指河對岸煙霧瀰漫的熱帶密林,「他幾乎餓昏了,發著高燒,腿上腳上全是割傷。見到我們,他一句話都還沒有說,立刻就昏倒了。」
「萊爾,我有一個問題,始終也沒機會問你。」
「丁丁,就是你喜歡這些軍事術語,你打算去當兵還是怎麼的?」胖孩子問道。
跟在他後面的一個孩子捂著嘴笑,一個勁兒地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