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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底女人 二、沉寂的房子

湖底女人

二、沉寂的房子

謹致問候,
「我是范德格拉夫小姐,」這是好聽的拉長的聲音,通過對四分音的控制,可以增添魅力或者是傲慢,「請問是哪位找梅爾頓先生?」
我悄悄地溜到左邊,看到梅爾頓坐在書架間隱蔽的角落,他背對房間,坐的那把椅子很高,卻還不足以遮住他那滿是黑髮的大頭。他旁邊還停放了一把椅子,我坐到那把椅子上,給他使了個眼色。
「我離開後到了古德溫的住處,敲門也沒人回應,推了推後門,門是開著的,我就進去了。裏面的收音機開著,但沒有聲音,有兩個裝著酒的杯子,在壁爐架下的地板上有一張相框摔碎的照片。古德溫在椅子上被近距離槍殺,是接觸性槍傷,槍在他右手邊的地板上,是一把二五口徑的自動手槍——一款女士手槍。他坐在那裡好像從來不知道這些。我把酒杯、槍和門把手都擦了一遍,把他的指紋留在了該留的地方就走了。」
「我也不明白,」他這低沉的聲音依然是透過指縫傳出來的,「她肯定是被突如其來的狀況嚇壞了。」
等了一會兒之後,響起了一陣咔嗒聲,傳來了梅爾頓厚實而嚴肅的聲音:「我是梅爾頓。什麼事?」
我開始觀察房間里其他的東西。在灰泥壁爐架前的地板上,有一張鑲著銀框的照片,照片朝下。我走過去,墊著手絹把照片拎起來,轉了個面。玻璃上的裂縫挺整齊,呈對角線。照片上是一個身材苗條、淺色頭髮、笑容勾人的女人。我拿出霍華德·梅爾頓給我的快照,放在照片一旁。儘管表情不一樣,但我敢肯定這是同一張臉,這是非常普通的臉形。
小鹿湖
「朱莉婭!」說完后,他的呼吸就變成一種奇怪而尖銳的慟哭聲,雙手也癱軟了。我把照片塞回口袋裡。「接下來呢?」他低聲問。
「我是這麼打算的。」
我又按了一次門鈴,用獅子嘴裏銜的門環噼噼啪啪地連續敲打了幾下。然後我離開前門,透過車庫門間的縫隙往裡看,裡頭有輛小汽車,在微弱的光線中依稀閃著光亮。我悄聲來到後院,又看到兩棵橡樹,在其中一棵橡樹下,有一張庭院里常擺放的綠色桌子,周圍放著三把椅子和一個垃圾焚燒爐。這個地方看起來如此蔭蔽、涼爽、舒適,我都想待在這裏了。院子的後門一半是用玻璃做的,但是有個彈簧鎖。我笨拙地試著轉動那個把手,門竟然開了,我深吸一口氣,走了進去。
「別再來這套,」我說,「問他去吧,姑娘。跟我,你還是省省吧。」
「我說的你都聽到了。事情有所進展,你知道你九*九*藏*書在跟誰說話吧?」
「我知道就見鬼了。可能單是那張照片就惹我生厭。人們可以為了你和她做的事,他可不配。」
「我得多花點時間。」在他爭辯前我就掛了電話。
「你會發現我是個值得信賴的好人。」他說。
他沒說話,沉默了很久。他站起來,掃視了一下房間,把手插|進口袋,發出叮噹聲,然後又坐下。
他盯著地板,說:「沒有,我隱瞞了一些事。以前認為這重要,現在看來倒是讓情況更糟了。幾天前,我在市中心遇到古德溫之後,銀行給我打電話,說蘭斯洛特·古德溫在那裡兌現一張一千美元的支票,支票簽署的名字是朱莉婭·梅爾頓。我告訴他們,梅爾頓夫人出城了,我跟古德溫先生很熟,如果這合乎程序,對他檢查不出問題,我不反對支票的兌現。」
「一個勒索女人的傢伙,是吧?詐取支票,這樣做簡直就是個蠢貨。梅爾頓,我會繼續跟你合作下去,我極其討厭那些新聞報紙記者,一副食屍鬼在城裡見到了腐肉的德行,但是如果他們找上你,我就退出——如果能退出的話。」
「這麼說可就不對了——兩種說法都不對,」他說,「首先我沒把這當作勒索——也不是為這件事埋單,這些錢也不夠買單。在危急時刻,你冒額外的險,我就給你提供額外的報酬。假設朱莉婭什麼都沒做,也許就能解釋這張照片的存在。在古德溫的生活中還有其他的女人。一旦事情傳出來,我跟它有半點干係,總公司都會把我開除。我從事的工作得謹慎對待,再加上進展得本來就不是很順利,如果再被抓到什麼把柄,就正中了他們下懷。」
「哦——是的,是的,好,讓我想想,我查一下台曆。」
死人的左手邊有張低矮的桌子,上面放著個空玻璃杯。玻璃杯上可能有他的指紋。另一方面,可能有別人用它喝了一口,留下了印跡。當然,是個女人。她可能就坐在椅子的一個扶手上,臉上帶著溫柔、甜美的笑容,槍就放在她背後。一定是個女人,一個男人不可能在他如此完全放鬆的狀態下開槍。我猜一下,這是個什麼樣的女人——我可不喜歡她在地板上留著自己的照片,留下後患。
「你是個了不起的人,」他說,「現在這種情況,可以鑒定為自殺嗎?」
我靠近的時候,他的眼睛閃了一下。我低下身子,凝視他的眼睛,試圖跟他的目光接觸。但這是不可能的,跟死人的目光發生接觸是絕對不可能的,他們的眼睛總是朝向一邊,或上或下。我摸了一下他的臉,還有溫度,有點濕,可能是喝了酒的緣故吧。他死亡的時間不九_九_藏_書超過二十分鐘。
「你為什麼要冒險做那些事情?」他輕聲地問。
我驚呆了!足足一分鐘的時間,我站在那裡紋絲不動,大氣兒都沒出,就那樣杵在那裡,覺得被掏空了!這片兒血跡有脊椎按摩師的食指那麼長——蘭斯洛特·古德溫的血在下巴集成梨形的血滴,一滴一滴掉下去,融入到一大片深紅當中,改變了他馬球衫的白色。這時候,血滴落的速度越來越慢。我抬起一隻腳,但腳像是被膠泥粘住了一樣,好不容易才拖了出來,邁出一步,再拖起另外一隻腳,兩腳像被鏈鎖系著,我就這樣在漆黑寂靜的房間里挪動。
「小聲點,」他說,「這個地方是用來午睡的,說吧,什麼事情?我僱用你,就是為了給自己減少麻煩,不是給自己繼續添麻煩的。」
「我猜想古德溫拿到了錢。」
「知道,」我說著,把臉湊近他的臉,他身上有威士忌的味道,卻又恰到好處,「她開槍把他打死了。」
「繼續說。」他說話的語氣像大理石一樣沉重。
他耷拉下頭,用雙手抱著。靜靜地待了一會兒,他把頭托起來,手指分開攤在臉上,通過手指間的縫隙,對著我們前面的牆就說了起來。
一個歡快的聲音說:「下午好,多樂美化妝品公司。」
離鎮上還有三分之二路程的時候,我在阿里桑羅大街盡頭停了下來,擠進一家雜貨店公用電話亭,撥通了霍華德·梅爾頓辦公室的電話。
一個男人坐在深陷的提花椅子上,腳上穿著便鞋,搭在跟椅子搭配的腳凳上。他穿著一件開領馬球衫,乳白色的褲子系著白色腰帶。他的左手舒適地搭在椅子一邊寬闊的扶手上,右手懶洋洋地伸到另一邊扶手外側,垂向地毯,就像一朵快要凋零的玫瑰。這是一個身材瘦削、皮膚黝黑、英俊瀟洒、體形修長的傢伙。一看就是動作靈敏,比外表看起來還要強壯的傢伙。他的嘴巴微微張著,隱約露出牙齒,頭稍微側向一邊,像是喝了點酒,聽著收音機,坐在那兒打瞌睡了。
我們握了握手,他的手濕黏得跟腌魚一樣。
現在沒有什麼要緊的事情了。如果人們聽到聲音,知道是槍聲,警察早就來了。我把照片拿到衛生間,用隨身攜帶的小折刀,把邊角修整齊,用馬桶沖走碎屑。又把照片放進胸袋,和之前的證物放在了一塊兒,然後回到客廳。
如果蘭斯洛特·古德溫抓住我,就要想一些能說服他的理由;如果他沒抓到我,我就查查他房子里的東西。這個古德溫總是讓我不安,可能單單是他的名字就足以惹得我心慌了。
「說不準。他們會用石蠟檢測他的手,驗證他是否開九_九_藏_書了槍,現在這都是慣例了。有時候這種方法也不奏效,沒什麼嫌疑的話,他們沒準兒就這麼算了。不過,我不明白留下照片的意圖。」
「是的,只是我都不知道她會帶槍。肯定是他把她給甩了,這個卑鄙小人。」他說話很輕卻很冰冷。
「當然。海恩斯是個不錯的傢伙,就是有點乖戾。他有個漂亮的金髮太太,把他迷得神魂顛倒。祝你好運。」
親愛的比爾——請允許持便條的約翰·達爾馬斯先生,參觀我的房子。請全力協助他查看那裡的房產。
「我得獎勵給你五百塊錢。」他說。
「哈哈。你要知道,我這次是孤注一擲,這個你懂吧?如果被捉住,就關乎到了我的執照。當然,也有那麼一點被判為自殺的可能性,但是他看起來可不是那種類型的人。你得好好合作啊,梅爾頓。」
「哦——梅爾頓先生認識您嗎,達——哦——達爾馬斯先生?」
「跟你的台曆一塊兒見鬼去吧,」我說,「情況緊急,否則我也不會在今天打擾你。」
他那呆板的眉毛向上一挑,雙眼露出驚呆的神情,牙齒緊緊地咬一起。他輕輕地喘息著,眼睛朝下盯著在膝蓋上扭轉的一隻大手。
我通過廚房和走廊撤了出來,走的時候又擦了幾個門把手,在房子一邊走了走,迅速環視了下街道,看不到任何人。我再次按了門鈴,同時也擦了擦按鈕和把手,就這樣用一條絲帶結束了今天的工作。我朝我的車走去,上了車,就走了。總共用了半個小時,而我卻覺得像經歷了一次南北戰爭。
體育俱樂部大廳的服務生麻利地大步走進舊電梯,很快就回來了,沖我點點頭,跟我一塊兒上了四樓,把我帶到閱覽室。
我轉過頭,透過椅子向後看了看。離我們最近的老傢伙正睡得香甜,鼻孔里的細毛隨著每次呼吸前前後後擺動。
霍華德·梅爾頓
「我要一張便條,給在小鹿湖幫你看房子的那個海恩斯,我要進房裡看看。我得讓自己忘了去過切維蔡斯這個事情。」
她的吸氣聲差點刺穿我的耳膜。
梅爾頓僵硬地聳聳肩。
這很有趣。我轉過身,看了看背後的另一個角落,發現了更有趣的事情。
「你想找什麼?」
這個閱覽室最重要的用途並非閱覽。紅木桌子上有報紙和雜誌,牆上的玻璃後面是俱樂部創始人的油畫肖像,上面還有盞燈照著。這個屋子的角角落落幾乎都是靠背高大而且有斜度的皮革大椅子,一些老人坐在裏面安詳地睡覺,他們的臉因為上了年紀和患有高血壓而呈現read•99csw.com紫色。
梅爾頓張開嘴又閉上,牙齒磨得吱吱響,雙手握成拳,用冰冷而深邃的雙眼盯著我。
「我會幫您接通他的秘書。」坐在偏僻又安全的角落,小巧的金髮女郎用歌唱般的聲音說道。
我站著多看了蘭斯洛特·古德溫一會兒。血已經停止了流動,最後一滴血就停在下巴上,它將會留在那裡,變黑變亮,像疣子一樣永遠留在那裡。
「我也許被發現了,但肯定不是進去或出來的時候,那裡後面有很多樹,相當隱蔽。她有那樣的槍嗎?」
我到街對面的停車場取了車,便向北開到第五大道,往西轉入花街,再從那裡駛進格蘭岱爾大道,由此進入格蘭岱爾市。這會兒都到了午飯時間,我停下車,吃了個三明治。
「什麼事?」他吼道。
「先生,請往左邊走。」
「不是這個,」我說,「我是指,你是否把所有線索都提供給我了?」
在他右手邊的地板上有一支槍,前額中間有一個燒焦的紅洞。
「約翰·達爾馬斯。」
起居室在我右邊,有個拱門,即便是中午這裏都是昏暗的。這是精心布置的房間,裏面有內嵌式的書架和非成套購買的書籍,角落裡有台高腳櫃收音機,在頂部還有半杯加了冰塊的啤酒。收音機發出微弱的嗡嗡聲,調節器下面的指示燈亮著。收音機明明開著,卻沒有開音量。
「那可不行。我就是你雇來找她的,如果我找到她,就收下這五百塊——其他費用全免。」
他冷冷一笑,轉過頭,正對著我,手依然放在臉上,透過指縫可以看到他眼睛隱約放射出來的光亮。
他點點頭,站起來,朝一張桌子走過去,回來的時候帶著一張用俱樂部信箋寫的便條:
威廉·海恩斯先生,
我把便條折起來,和這幾天所搜集的東西放在一起。梅爾頓一隻手放在我肩上,「我會永遠記住的,」他說,「你現在就要過去嗎?」
事實上,我得用二十分鐘。
我猛地轉過身,就像有人拿著棍棒,偷偷跟蹤我一樣,但是沒有人,一片死寂。整個房間一片死寂,讓人窒息。一隻鳥在外面的樹上嘰嘰喳喳地叫,使得沉寂更濃厚,厚到你都可以把它切片,再塗上一層黃油。
我帶著照片小心翼翼走進一個精心裝修的卧室,打開高腿衣櫃的一個抽屜。我把照片從框里抽出來,用手絹把框架仔仔細細擦了個遍,然後塞進一疊襯衫下面。雖然算不上很高明,卻是我心中最高明的做法了。
他第一次笑了,說:「我馬上就給你五百塊錢。」
房子一邊的車庫的門是鎖著的。我沿著墊腳石鋪成的曲折小路走過去,按了按門鈴。門后的九-九-藏-書某個地方響起鈴聲,就像從空房子里傳出來的一樣。我又按了兩次,還是沒有人過來。一隻知更鳥飛到前面平整的小草坪上,從草皮里啄出一隻蟲子,叼起來飛走了。在轉角過後看不見的街道那邊,有人啟動了一輛汽車。街對面有一幢嶄新的房子,房子前面的肥料和草種上插著一個牌子,上面寫著「待售」兩個字。除此之外,再也看不到其他房子了。
我從口袋裡拿出照片來,給他看了看,但一直保持照片在我手裡。
從後門進來,迎面是一個很高很窄的屏風。另一扇沒鎖的門也有一個彈簧鎖,這扇門可以通往廚房。廚房裡裝有華麗的瓷磚,一個內嵌的煤氣爐,水槽里有很多空瓶子。廚房有兩扇雙開彈簧門,我推開朝向前院的那扇,看到一個凹式餐廳,裏面有餐飲櫃檯,櫃檯上的酒瓶子比水槽里的還要多,並且都不是空的。
「我必須儘快見到你。」
我往後靠了一下,冷冰冰地瞅了他一眼,說:「我不是給你加壓。我是個硬漢——但不是在這種情況下。你全部都給我了嗎?」
「把照片給我。」他慢吞吞地說。
血輕輕地從他的下巴尖滴下,落到了白色的馬球衫上。
我不敢拿這個杯子冒險,於是擦了擦杯子,然後做了件我不喜歡的事情——讓他重新握了杯子,再放回到桌子上。至於這把槍,做了一樣的處理。我把他的手放下——就在這個時候——垂下的這隻手晃來晃去,就像老爺鍾里的擺錘。我走到收音機的玻璃前,擦了擦。這會讓他們覺得她相當聰明,總的來看,是一個不一樣的女人——如果有不一樣類型的女人的話。我收起了四根上面帶有女人唇印的煙頭——那上面有「卡門色」的唇膏——金髮碧眼女郎尤其偏愛的顏色,我把它們扔進了廁所里的下水道。我用毛巾擦了擦幾件泛光的物件,還有前門把手,就此收工。我不可能把這棟該死的房子都擦一遍。
「我找梅爾頓先生。」
切維蔡斯是山麓丘陵里的一個深峽谷,這條丘陵把格蘭岱爾市和帕薩迪納市隔開。這裏樹林密布,由主道分出很多小街道,看上去蔭蔽,昏暗。切斯特大街就是這種街道之一,夾在紅木森林之間,籠罩在一片黑暗之中。古德溫的房子就在峽谷深處,是一座英式小別墅,尖尖的屋頂,用花飾的鉛條裝飾的玻璃可以阻擋過多光線照進來——假如真有光線能照過來的話。這所房子建在眾多丘陵的凹處,在前門廊就有幾棵大橡樹。這可真是尋樂子的好地方。
「體育俱樂部——十分鐘后見,」他乾淨利落地說,「到閱覽室找我。」
「沒什麼,如果不從事發地點查起,我就真成傻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