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線人 第七章

線人

第七章

我說:「那根彈簧也許有點壞掉了。」說完我走到門外,轉了一下鑰匙,然後防備著可能從裡頭射出來的子彈。不過他們並沒有開槍。我嚇唬他的這招,簡直比某個周末婚禮上的結婚戒指上面的黃金還要容易看破。它之所以會奏效,純粹是因為多爾願意這麼做罷了。
屋裡有一個大房間,牆壁都由帶節的松木築成,磨得油光水滑,十分漂亮。我們踩在印度風格的地毯上,穿過了這間房,然後白髮男子小心翼翼地敲了敲一扇門。
多爾把身子從我的槍口往前挪了一下,然後說:「怎樣?」
「究竟是誰殺了盧·哈格,多爾?」我沒有看他,只是這麼問道。
多爾喝完了他的那杯酒,又把雪茄叼在嘴裏。「當然,」他漫不經心地說道,「荷官,就是叫品納的那個傢伙,也插了一腳。輪盤上00號的那格是有問題的。這是老把戲了。地板上有個銅做的按鈕,品納的鞋底也有一個,他腿上還纏著電線,電池就揣在他褲子后袋裡。老把戲了。」
「比如曼尼·提納嗎?」我說,「他經常出沒在市政廳,知道的事情太多了。好了,多爾先生,你打算讓我為你做什麼呢?要我自殺嗎?」
「你殺了盧·哈格。也許他該死——但人是你殺的。他被人拿著一把點38手槍一槍射穿了心臟。你身上帶著的就是點38手槍,而且許多人都知道,你開這把槍是一打一個準。昨晚你跟哈格一起在拉斯奧林達斯,並且看見他贏了很多錢。你本來是去那兒給他當保鏢的,但你想到了一個更好的主意。你在西西馬倫追上了他和那個女孩兒,然後給他吃了一顆子彈,便把錢拿走了。」
我在貓的下巴下面撓了撓,它便開始嗚嗚地哼著。我把它抓起來,輕輕地抱在臂彎里。
多爾把頭稍稍抬高了幾英寸,然後看著我,嘴巴微微張開著。他的牙齒很漂亮,只可惜是假牙。他說:「我很忙的,老兄。這比吵著讓你來省事兒多了。要喝一杯嗎?」
多爾咯咯地笑了。「他知道輪盤是有問題的,但他不知道他的賭桌荷官的頭兒竟然是跟他對著乾的。」
白髮男子把臉貼到門上,然後說:「比斯利——還有您想找來談一談的那個傢伙也在這裏。」
「進來吧。」裏面的人說。比斯利打開門,把我推進去,然後在我身後把門關上了。
他倒了兩杯,然後打了個手勢。我便走了過去,拿起我的那一杯。隨後他又坐下了,於是九-九-藏-書我也拿著酒回到了椅子上。多爾點了一根長長的棕色雪茄,把裝雪茄的盒子往我這邊推過來了兩英尺,然後靠在椅背上,神態放鬆地看著我。
「今天沒有冰了,」他說,一邊又搖搖擺擺地走回到桌子旁,「只能喝純的了。」
他用兩隻手掌輕輕地捏著貓的腦袋,然後一把把它推開,兩隻手搭在椅子的扶手上。他很用力地撐著,臉有點兒泛紅,最後終於站直了起來,然後搖搖擺擺地走到一個嵌入式的櫥櫃旁邊,拿出了一瓶玻璃瓶裝的威士忌和兩個有金色紋脈的酒杯。
他是那種很喜歡坐在桌子後面,然後把大大的肚子頂在桌子上的人。他總是一邊撥弄著桌上的東西,一邊擺出一副精明的樣子。他那張肥胖的臉顯得暗淡無光,一頭稀疏的白髮微微豎起,眼睛小而目光敏銳,一雙手小而纖細。
我點了點頭——然後把貓往他的臉上扔過去。
「你拿到了那筆錢,」多爾說,「哈格則是被你的槍打死的。那女孩兒走了——不過我可以把她找回來。我想她會是個不錯的目擊者,如果我們需要的話。」
我仔細考慮了一會兒,而比斯利則十分友好地看著我,好像這對他來說只是在例行公事一樣。而另外一個男的則絲毫沒有友善的態度。我很仔細地聽了聽,但房子里的其他地方似乎都沒有什麼動靜。
多爾把一根手指伸到了貓的面前,它心不在焉地咬了一口。然後貓從他的身邊離開,在桌子的一角坐了下來,開始舔著自己的一個腳趾。
我語氣輕柔地對他說:「不。這樣的話我就得背上製造偽證的罪名——我可對付不了。我寧願背上謀殺的罪名——這個我有辦法,而且,要是玢韋德希望我對付過去的話,就更不在話下了。他不會讓我去只是當一個證人這麼簡單的。這個案子對他來說太重要了。」
我把手中的槍更用力地堵在多爾的脖子上,然後說:「弗蘭基搶先了一步,夥計們……這可不是在開玩笑。」
「我還沒跟他們開這個口……而且那把槍也還沒有被上繳……你知道,我的朋友是很多的。」
我說:「外頭已經有我的通緝令了嗎?」
多爾的眼睛閃了一下。他轉過身去找那隻貓,揪著尾巴把它拖到他身邊,然後用手一推讓它側躺著,接著便開始摩挲著它的肚子。那隻貓看起來很是享受的樣子。
「你和那女孩兒達成了協議,」多爾說,「只可惜她變卦了,九*九*藏*書她也打著她的如意算盤。不過這也不要緊了,因為警察在哈格的屍體旁邊發現了你的那把槍,而錢則在你手裡。」
比斯利嘆了口氣,小心翼翼地把一隻手插|進了口袋裡,然後把我的皮質鑰匙套從房間那頭扔到了桌子邊上。長著歪嘴的那個人把手舉了起來,伸到了側袋裡。看到他這個動作,站在多爾背後的我便也鬆了一口氣。接著,他把我的槍拿了出來,把它扔到地板上,然後一腳踢開了。
「兩萬兩千美元,那小妞兒就這麼交給你去保管了,」多爾說,「這聽起來的確像是個小妞會幹的事兒,不是嗎?」
多爾靠在椅背上對著我笑了笑。「人都會犯錯的,」他說,「即使是聰明的偵探……你可以改變主意——並把它寫下來。」
他輕輕地露齒一笑,說:「開玩笑,當然不是!這當中有些事是碰巧發生了而已——最好的計劃通常都是這樣的。」他又揮了揮那根雪茄,一絲淺灰色的煙繚繞著掠過他那雙狡黠的小眼睛。門外傳來一陣含混不清的談話聲。「我有一些不得不取悅的人脈關係——即使我並不喜歡他們所有的勾當。」他簡明地補充道。
多爾舔了舔嘴唇。「我看這小雜種還挺喜歡你的。」他咧開嘴笑了,好像覺得這想法很有趣似的。
當我開到混凝土鋪的公路大橋上時,已經過了兩點了。我單手開了一會兒車,一邊擦掉了我頸背上的汗。
我說:「別以為我很享受幹這種事兒,但我也不是在跟你們鬧著玩兒的。你,站著別動。」
他搖了搖頭。我笑著向他看去。「你這貓長得真好看。」我說。
我慢慢伸出了手,撓著貓的耳朵。「那麼,那兩萬兩千塊呢?」
我說:「我要從這兒出去。現在我手裡有一把槍,而且看上去我要是迫不得已的話盡可以朝某人開上一槍。但我不是很想這樣做。如果你讓比斯利把我的鑰匙扔過來,再讓另外那個人把他從我身上拿走的槍還給我,我就當這事兒沒發生過。」
「坐吧。」他說,眼睛始終停留在貓身上。
我從椅子上站起來,走過去靠在桌子上,然後身體朝多爾湊了過去。
我從多爾的背後走了出來,從地上拿回我的鑰匙和槍,側著走向房門。多爾盯著我看,眼神空洞。比斯利的身子隨著我的動作移動,我向門靠近的時候,他便從門邊走開了。另外那個人則一副蠢蠢欲動的樣子。
我從房子里走了出來,發動了我那https://read.99csw.com輛瑪蒙,然後把它掉了頭,一路滑行著駛過了山肩,又繼續往下開到了公路上。我後面並沒有人追上來,所以也沒有什麼動靜。
他笑了,滿是肥肉的肩膀也歡快地顫抖起來。他伸出了一隻小小的手,手心正對著我。「我是不會打這樣的主意的,」他冷冰冰地說,「況且還有另外一個更好的選擇:關於莎倫命案的公眾輿論。我還不敢肯定地說,要是沒有了你,那個卑鄙的地方檢察官就不會給提納定罪——但如果他能說服其他人接受這個主意的話,那你就會被一腳踢開,還得乖乖閉上你的嘴。」
我低頭看著那隻手笑了笑,然後他便把手拿開了。我看到抽屜里藏著一把槍。
我把槍從抽屜里拿了出來,槍口堵著多爾的頸背。就在這時,比斯利和那個方臉的男人閃閃躲躲地溜了進來。
多爾站在我前面嘟噥了起來。「別緊張!」他語氣粗暴地對他的手下說,然後從胸袋裡拿出了一條手帕,開始輕輕地擦拭著他那張被抓爛了的血淋淋的臉。長著一張歪嘴的那個男人開始貼著牆壁悄悄地走了過來。
「那女孩兒有可能會被陷害,而且我也有機會可以正正噹噹地賺一點錢。這事兒的確發生過,即便是在聖安格魯。」
這間房跟剛才那間一樣很大,帶節的松木築的牆,地上鋪著印度風格的地毯。用浮木生起來的一堆火在石頭壁爐里哧哧呼呼地燃燒著。
二十分鐘后,車子開到了山腳下。接著我們又翻過一個豬背嶺,沿著一條狹長的白色混凝土山路往下滑移,穿過了一座橋,在下一個山丘爬到半坡之後,便拐彎轉入一條碎石路。這條路往前漸漸隱沒在兩旁的胭脂櫟和石蘭灌木叢里。一簇簇羽狀的蒲葦點綴在山間,像噴射的水流一般向外展開。車輪碾在碎石子路上嘎吱作響,又在彎道上不停地打滑。
他說:「不準耍詐!」他的聲音有點刺耳,呼吸也有點急促。他伸出了手去拉一個抽屜,讓它半開著,手上的動作和身體的動作比起來顯得特別快。
我抿了一口威士忌——這酒算挺不錯的,小口小口地喝正好。
多爾隨便擺弄了一下他的雪茄。「有人罩著他的……這場把戲玩得很謹慎,也很安靜。他們沒有冒大險圖大利,下的都只是同額賭注,而且也沒有一直贏。他們也沒辦法。就算是動過手腳的輪盤也不可能讓他們一直贏。」
多爾把頭轉到一邊,想要試著越過他的肩膀跟https://read.99csw.com我說話。我看不到他整張臉,不知道他臉上是什麼表情,但他看起來並不害怕。他說:「你得不到什麼好處的。要是我真的想的話,一下子就可以把你幹掉。你也不看看,你現在是在什麼地方。你要是開槍了,後果可比我剛才讓你去做的事麻煩得多。在我看來,這就是個死局。」
「久有耳聞了。」我客氣地說道。
「我討厭品納。」我說。
在一張平坦的桌子後面坐著的那個人,正是政客弗蘭克·多爾。
歪嘴男子於是站定了,凶神惡煞地朝我瞥了一眼,然後把手放下了。
我把我的那杯威士忌喝完,又站起來給自己再倒了點兒。
他驚叫了一聲,但雙手卻舉起來要接住那隻貓。貓在空中靈巧地扭動著,然後落在他手裡,兩隻前爪不停地翻騰著,其中一隻像剝香蕉皮一樣地抓花了多爾的臉。他高聲慘叫了一句。
我坐在一把椅座十分低矮的皮椅上,然後多爾便說道:「你覺得這兒怎樣?挺不賴的,沒錯吧?這是托比,我的女朋友,我唯一的女朋友。不是嗎,托比?」
我說:「卡納萊斯看上去好像並不知道這回事。」
多爾慢吞吞地動了動手臂,然後聳了聳肩。「接著呢?」
我說:「我已經和陪審團談過了。」
我們來到一間山中小屋,屋子的前廊十分寬敞,地基是水泥混著鵝卵石打成的。屋后一百尺處的一個山頂上,一架發電機的風車正在慢悠悠地轉動著。一隻野生冠藍鴉在路旁一閃而過,衝天而起,敏捷地把身子一側,像塊石子一樣消失在視線里。
我慢慢地說:「我在卡納萊斯的賭場外邊給人打昏了。是我活該。我的槍給人拿走了。我沒有追上哈格,而且也沒有再見過他。今天早上那女孩兒拿著一個信封來找我,裡頭就裝著那筆錢。她跟我說哈格在她的公寓里被殺了。這就是錢為什麼在我那兒——我只是在保管而已。我不太相信那女孩兒說的話,但她把錢帶來了——這還是很有說服力的。我便馬上開始進行調查。」
「生活偶爾會變得很複雜,」多爾繼續說道,語氣依舊顯得平和自在,「政治——即便是在它很有趣的時候——本身就是很強硬的。你是了解我的。我很強勢,想要的東西沒有得不到的。我要的東西已經不再像以前那麼多了,但只要是我想要的——我就一定要得到,至於是用什麼手段得到的,這我沒什麼所謂。」
「是什麼讓你這麼想的?」我淡淡地問。
「當read.99csw•com然。」我說。
多爾語氣平緩地說:「那你就得試著對付過去,老兄。等你對付過去了,你也得留下一身腥,到時候,陪審團就不會單憑著你的片面之詞給曼尼定罪了。」
我說:「我覺得這兒是挺不錯的——但你把我弄到這兒來的手段可就不怎麼樣了。」
「這主意不錯。」多爾說,接著又咯咯地笑了起來。然後他對比斯利說:「把你的槍放下,然後把鑰匙還給他,還有他的槍——就你們今天拿走的那把。」
「這種事你應該交給警察去做。」多爾笑嘻嘻地說。
「再好好想想你提的這樁買賣,」我說,「要是你能給我提供足夠的保護的話,我就可以考慮加入……而且,你要是真的跟你想象得那麼強硬的話,早幾個小時還是晚幾個小時對你來說也沒什麼差別。」
白髮男子把車子開上了門廊,停在棕褐色的林肯轎車旁邊,熄了火,又把車子長長的手剎扳了起來,然後拔出車鑰匙,小心翼翼地把它們塞在皮套裏面,然後一併放進了自己的口袋中。
後座上的男人下了車,然後打開了我旁邊的車門。他的手裡拿著一把槍。我下了車,接著那個白髮男子也下了車,然後我們一起走到了屋子裡。
多爾看著我,然後輕輕地說:「是你幹掉了盧·哈格。」
我聳了聳肩,在椅子上挪了挪位置。「你對這事兒了解得可真多,」我說,「這一切就是為了給我設個圈套,好敲詐我一回么?」
有那麼一瞬間場面顯得很戲劇化。然後貓從多爾的手臂里掙扎了出來,一躍跳到地板上,躲到了桌子底下。比斯利把那把短管轉輪槍舉了起來,但看上去卻好像不知道他要拿這把槍來做什麼。
「你可以全都拿去,如果你願意加入的話。畢竟,這又不是我的錢……要是曼尼脫罪了,我還可以再加點我自己的錢進去。」
我看不到他整個人,只看到他穿在身上的灰色西服顯得邋裡邋遢的。在他面前的桌子上有一隻很大的黑色波斯貓。他正用一隻小巧秀氣的手撓著貓的腦袋,而貓則斜靠在他的手上,尾巴搖來晃去,然後從桌子的邊緣直直地垂了下來。
「你就是指證了曼尼·提納的那個傢伙吧。」他說道,「這麼做可不妥當。」
我站在門邊,轉了轉一把插在裏面的鑰匙。多爾神情恍惚地說:「你就像一個彈簧末端的皮球,離得越遠,就會越快地被彈回來。」
一個聲音喊道:「誰?」
「在拉斯奧林達斯的賭局是有貓膩的吧?」我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