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心難測
「我沒去過那裡,」她突然大吼了一句,「我不知道。」
「是用這把槍殺死他的,」他說,「我把搶來的那輛計程車停在外面那條街,上了那個斜坡,走到屋子附近。我聽到門鈴響,看到那個傢伙站在前門那裡。我沒有離他很近,所以他沒看到我。沒有人來開門。好吧,你猜怎麼著?那個傢伙竟然有鑰匙,他竟然有比尤拉家裡的鑰匙!」
「現在我只需要知道那個地址,」我吼道,「而且我有點急,馬里諾太太。等以後……」我意味深長地看了她一眼,「我肯定會再來找你談話的。」
我從那瓶Vat69威士忌里倒出三杯酒,遞了一杯給那個深色皮膚女人。她伸手接過那杯酒,對著我微微一笑,從沙發上伸出腿,站了起來,臉上依然掛著笑容。
我離開的時候她甚至看都沒看我一眼。我走出那棟房子,感受到了外面秋高氣爽、陽光明媚的天氣。我走過去開了車。我真是個不錯的小夥子,一直這麼好相處。是的,我還挺了不起的。我對於這種清晰的自我認識感覺良好。我就是這麼一個人,會為了10塊錢的打賭,去一個喝醉酒的老女人那裡套出她一輩子的秘密。
他右手邊的抽屜敞開著,裏面有一把槍,還沒來得及拿出來。手槍旁邊的紙上有一處油跡。
我又有了一種預感。「你知道的,」我說,「而且你一直在敲詐她。沙梅什麼也沒給你留下,你靠什麼生活?你一直在敲詐她,就因為她已經擠入了上層社會,脫離了你和斯卡拉這種人,我說的沒錯吧?」
「你是說戴夫?」
「去停屍房看看,」我說,「你可以進去看看。」
一開始她的眼裡還閃著光,隨後便暗淡了下來,如同黑色的石子。我扯掉她的外套,在她的衣服上撕開很多道口子,使勁掐住她的胳膊和脖子,用指關節用力抵著她的嘴,然後喘著氣放開了她。她搖搖晃晃地從我身邊走開,但沒有跌倒。
「好吧,」他諷刺道,「別說這些惹人討厭的話了,說正事吧。你想幹嗎?」
他彎下腰在吧台後面找著,一邊找一邊轉著他的眼珠子。
這讓我很疑惑。到目前為止,如果不再有其他的謀殺案發生的話,這件事情看起來再簡單不過了。但案件也就此陷入了困境,也就是說,我完全不知道我們之前一直在談的事情是什麼。
「這裏沒人。當然了,我打電話給他,他跟我說你不是真的警察,而且也沒有什麼謀殺案,你是個勒索犯,想嚇唬我,從我這裏騙到那個地址……」她停下來,啜泣了一聲,但幾乎只是吸了一下氣。隨後她的視線落在天花板的一角。
這不是個聰明辦法,但他也想不出更好的辦法了——尤其在那個時候。
他打開右手邊的門,從車裡跳出來。
她猛地舉起槍,對著我扣下扳機,臉上的表情紋絲不動。
那天我在中央大道,那裡是洛杉磯的黑人住宅區。在其中一個「魚龍混雜」的街區里,白人和有色人種仍然聚居在一起。我正在找一個叫湯姆·阿雷迪斯的人,他是個身材矮小的希臘理髮師。他妻子花了點錢雇我來尋他回家。這是件輕鬆的差事,畢竟湯姆·阿雷迪斯又不是什麼大壞蛋。
「賭室里的保鏢,大哥,」她又咯咯笑起來,「他現在在監獄里。」
「我碰上麻煩了,」我說,「我必須找到那個女孩,立刻找到,而且我不希望自己看起來像個勒索犯。」
「坐在你的椅子上別動,別耍什麼花樣。」她說,「我想到了。」
「你是嗎?」我問道。
他迅速掃了一眼那個房間,臉上的笑容顯得有些僵硬。他看上去確實像一個能夠單槍匹馬從格利本德銀行搶走4萬塊錢的人。
我把車停在街角,走進斜對面一家叫無憂苑的黑人旅館。大廳里左右兩邊各有一排空蕩蕩的硬座,中間鋪著一條纖維地毯。前台後面坐著一個光頭男人,他趴在台上,閉著眼睛,正在打盹。他系著一條阿斯科特式寬領帶,看樣子好像1880年就已經系著了。領帶夾上那顆碩大的綠色假寶石和路邊那種圓形垃圾桶差不多大小。他把鬆軟的大下巴輕輕靠在領帶上,棕色皮膚的手看上去很潔凈,顯得柔軟安詳。
那個保鏢動了動,呻|吟了幾聲,翻過身,開始悄悄沿著護壁板向前爬,像一隻獨翅的蒼蠅一樣。大塊頭男人沒有注意他。
我翻滾了一下,然後在地板上匍匐,遠離那幾扇落地玻璃門。我生存的唯一機會是滾到那盞燈那裡。
她在說著一個沒得逞的謀殺計劃,但她的語氣卻十分平淡。
「老兄,我忘了。」此時他的兩隻眼睛都睜開了,看著那個旋轉著的硬幣發出的模糊光斑。
「不,他沒在監獄里,」我說,「他就在城裡。他已經出來了。我知道他,他剛剛到了這裏。」
我急忙說道:「馬里諾先生讓我過來的。」
這下子看起來像謀殺了。我更喜歡這種解釋。他看起來並不像是會自殺的人。
他從她身上跨過去,但沒有碰到她。一開始,他那張蒼白的大臉顯得十分空洞,不一會兒就開始浮現出一種僵硬的痛苦表情。他臉上似乎一直存在著這種痛苦的表情。
他朝我們走過來。雖然體形龐大,卻走得又快又輕。
他走到離他最近的那張椅子上坐下,斜靠著,雙手緊緊捂著肚子。血從他手上慢慢滲出,就像水從一個滿了的盆子里溢出。
「他在卧室里,」她嗤笑道,「他最喜歡待在別人的卧室里了。」
「但這裡是他能待的最後一間卧室了,」她說,「呵,呵。」
我笑了笑,把照片還給他。
她坐了下來,又伸手去拿酒瓶。
「胡說八道,」我傾身向前,敲著桌子,「現在最重要的事情是保護她。那個大塊頭——那個叫史蒂夫·斯卡拉的傢伙——他還愛著她。他徒手就能把人打死。他確實不會傷害她,但如果她有男朋友或丈夫……」
「聽說過今天早上發生在沙梅酒吧的那件事嗎?」
我跟他說了地址。他酸溜溜地說道:「我們差點就抓到他了。巡邏的警車聯繫了第七大道盡頭封鎖線的指揮員,跟他說了那個傢伙的體形和衣著。指揮員說他在第三大道和亞歷山德里亞公路的交叉口那裡下了車。他應該會找個沒人在家的大房子躲起來,那樣我們就可以給他來個瓮中捉鱉了。」
「開個玩笑,先生。」她說,「他已經死了。我希望上帝那裡有足夠多的金髮女郎可以白送給他。他在這邊似乎總覺得不夠。」
「我感覺太陽穴有點暈,」我說,「我當時沒有帶槍,他有。我去那裡要辦的事情根本不用帶槍。斯卡拉把我整個拎了起來,我當時的模樣應該挺可愛的。」
「我們這麼談是不對的,」他說,「明顯錯了。你或許是個誠實可靠的人——至少看起來是。那我就賭一把吧。」他抓起一本底下墊著皮革墊的記事簿,在上面飛快地寫著,然後把那一頁撕下遞給我。
「比尤拉在哪兒?」大塊頭男人低沉而溫柔的聲音與他那白白的大臉和深邃的黑眼睛十分相襯。
「我只知道她以前是誰。」我說。
我要找的那間屋子建在下坡路上,頗有點小鳥依人的感覺。屋子的前門比希瑟街街面還低。屋頂上有一個露台,地下室應該有一兩間卧室。屋子旁邊還有一個車庫。車子開進那個車庫並不難,跟開進一個橄欖油瓶子差不多。
他又舔了舔嘴唇,語氣開始變得強硬。「我似乎聞到了一股噁心的氣味。」他說。
「所以你是給馬里諾做事的咯。我就是想知道這個。當然了,我早就知道了,從我在街上試圖甩掉你,而你又重新出現的時候,我就已經知道了。」
「是,」我說,「你就會打電話給她,跟她嘮嘮叨叨地說上一通。好了,非常感謝你,馬里諾太太。當然了,這件事要保密,我的意思是,不要讓別人知道。」
「噢,閉嘴!」他似乎被我的話傷害到了,倚在副駕駛座上靠近車窗的角落裡。布勃·麥考德,因為貪污入獄,在昆廷監獄里待了三年。下一次犯罪入獄就該去慣犯監獄了,這個州的慣犯監獄就在佛森市。
酒保和我在那裡等了許久,雖然挺想知道那到底是什麼聲音,卻不太願意想象那可能是什麼聲音。
「白人不得入內,兄弟。我們這兒只招待有色皮膚的,不好意思了。」
「下一次,」他尖聲尖氣地說著,聲音還是十分嘶啞,「你敢再嚷嚷我就打死你。試試看,哼,你試試看。開車——把那些風涼話放回肚子里,閉上你的嘴巴。」
「蒙哥馬利先生也不知道比尤拉在哪裡,」他輕輕說道,「他試圖用這個告訴我……」他晃了晃手槍,「再見了,夥計們。別忘了幫我打聽打聽。」
「我知道你沒什麼損失。再倒一點酒。他有留下什麼家人嗎?住在這附近的家人?」
我的槍都還沒來得及鬆開,就被他拿走了。我沒提房間鑰匙的事,但他也把那把鑰匙拿走了,因此他剛才一定躲在某個地方觀察著這裏。他沒有拿走我的車鑰匙,又看了看那把沒有子彈的小槍,把它扔回我口袋裡。
「私家偵探——這件事需要保密。而且我看一眼就知道一個人能不能保密。」
院子里的草坪是精心修剪過的,草坪上有一條寬闊的人行道。五顏六色的瓷磚築成了一個長方形水池,水池岸邊有一些石椅。這裏真是個好地方。夕陽在草坪上留下意趣盎然的影子。除了汽車喇叭聲有點響之外,日落大道上喧囂的車流聲遠遠地傳到了這裏來,倒像是蜜蜂的嗡嗡叫聲。
馬里諾太太從屋子另一頭那排落地玻璃門旁邊的一扇門偷偷溜進來。她像一隻蝴蝶一樣,輕手輕腳,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她還是戴著那頂圓形黑色小帽,穿著那件橘紅色的花呢裙,看上去還是那麼不堪入目。她手上戴著小手套,握著槍柄。我不知道她為什麼要帶槍,直到後來也沒弄明白。
希瑟街位於比奇伍德街最上方,在一個陡坡的一側上,深深地嵌入山坡里。整個街區環繞著山坡,即使白天行駛在那條街上,一眼看過去最多也只能看到半個街區。
她走到我守著的那間房子前,打開門,走了進去。她看起來並不像比尤拉。
「他死了,老兄,聽從上帝的召喚了。1929年死的,老兄,喝酒喝太多死掉了,而且他還賣私酒呢。」他的聲音又變得響亮起來,「就在同一年,那些有錢人丟了他們的全部錢財,老兄,」他再次降低了聲音,「我一個子兒都沒丟。」
大概一個多小時后,他們從史蒂夫·斯卡拉的記錄里知道了關於他的一切。他們甚至拿出來一張他十歲時的照片,照片上的他沒有眉毛,看起來像一個法式小麵包。他們唯一不知道的是他現在在哪裡。
我笑了笑,盡量笑得既友善又熱情。「我可是和你一塊兒進來的,還記得嗎?」
這提醒了我。「搶劫!」我對那個正在盤問我的警察喊道,「我恐怕得跟你說一下,那邊有人搶劫了!」
「你還記得我嗎?」
他直直地沿著地毯朝前門走去。我跳過去拿起那把柯爾特大手槍,防止那個女人拿到它。當他走到第四步時,血開始滴在淡黃色地毯的絨毛上。之後他每走一步都會流一些血。
這件事對他來說已經結束了。
沙梅太太的聲音低沉沙啞,有點梗塞不清。
「你是沙梅夫人嗎?你丈夫是以前在中央大道開娛樂場所那個嗎?」
他本來可以一走了之,去拚命掙錢,甚至買棟房子安居樂業。那麼多人在做一些不法勾當謀生,他們也不至於陷害他。然而他卻回來了,還像羅密歐一樣爬上了她的陽台,結果卻得來了滿腔子彈,而且還是跟以前一樣,不是從一個對的女人那裡得來的。
「是的,」她說,「尤其是戴夫。呵,呵。」
「跟我說說那個女孩兒,」我說,「我什麼都不會告訴斯卡拉。」
「你怎麼知道?」
青銅大門敞開著,通向裏面那個環境優美的小院。院子兩邊各有一排平房。模壓瓦蓋成的陡峭屋頂讓人想起舊英國體育畫報中的茅草小屋,有那麼一點點像。
「太糟糕了。」我說著伸手抓住她。
我把油門踩到底,離開了那個地方。北邊遠遠傳來了山谷間悠揚的響聲——警笛聲還在山間回蕩著。
海納負責這起案件。他是個愛發牢騷、反應遲鈍的偵探助理。他有一個瘦瘦的下巴和一雙特別長的黃皮膚手臂。他在總部的辦公隔間里和我說話時,雙手竟然能放在膝蓋上。他身著襯衫,過時硬領子的兩個尖角戳在襯衫上面,整個人看起來既寒酸又老實。
「一個叫比尤拉的紅頭髮女孩。以前在賭室工作。現在想起來了嗎?」
「這個小妞是誰?她鐵定喜歡你,夥計。」
「我心情不錯,」他說,「希望不要有人惹惱我。我們倆一塊兒上去吧,喝一小杯。」
他睜開了一隻眼睛,我指著標牌說:「我是H.P.D.派過來檢查的。這裡有沒有碰上什麼麻煩?」
紙上寫著:弗洛里斯北街1737號。
「你坐牢的時候不用穿這種衣服。」我倚在門上對她說。
小轎車連晃動一下都沒有,直接向前衝去。麥考德拿著槍搖搖晃晃地指著我。我奮力往右轉動方向盤,大喊道:「抓緊!出車禍了!」
他們來的時候,保鏢和酒保都已經跑了。我把自己和蒙哥馬利先生以及那把霰彈槍都鎖在那間辦公室里,以防萬一。
當天下午兩點半,他死了。死的時候,她緊握著他粗壯而無力的手指,但他永遠都不會知道她來過了。
「誰乾的?」他小聲問道,「誰殺了山姆?」
我吃了一份快餐,喝了點咖啡,然後搭乘計程車經過了拉斯莫爾斯和聖塔莫尼卡,步行到我停車的地方。
她接過手,端詳了一會兒,然後舉起酒瓶,一口一口、咕嚕咕嚕地喝下,眼睛盯著褪色的地毯。
「是哦。」她喝下第二杯酒。我走過去把整瓶酒放在她旁邊的桌子上,她拿起酒瓶又倒了一些。
此時馬里諾太太臉上的表情明顯緊繃著。
那兩根眉毛幾乎是平直的,又黑又濃,十分順滑,像一條半英寸寬的黑色長絨毛橫掛在那張寬臉的眼睛和鼻子之上,中間沒有斷開。他的大鼻子非常粗糙,大概是因為以前喝過太多啤酒吧。
他穿著運動裝待在這個屋子裡,看起來更加高大了。衣服是那種浮夸小子才會穿的衣服,我在想他花了多長時間才穿好它們,因為那套衣服一點也不合身,他的九*九*藏*書身材太高大了。
屋子裡有一種安靜溫暖的氣息。它看起來就是適合放鬆和休息的地方。房間里的一張矮桌上放著一瓶Vat69蘇格蘭威士忌,還有幾個杯子、一個銅桶和一把鉗子。
「為什麼?」
「再喝一杯吧。」我說著把酒瓶遞給她。
到了第二個紅燈的時候,前面的那輛轎車似乎不太願意停下來。麥考德微微低頭,用左手點了一根煙。
「不,」我說,「不全是。那只是我必須找到某個人的時候所採取的一種找人方式。斯卡拉後來又回來了,而且碰上了麻煩。他受了槍傷,還被警察抓了起來。現在在醫院里,情況很糟糕。」
「我已經八年沒見過比尤拉了,兄弟。」他語氣溫柔地說著,似乎沒意識到自己手上的力道,我的肩膀快被捏碎了。「她甚至已經六年沒給我寫過信了。但她一定是有原因的。她以前在這裏工作。我們倆上去看看吧。」
「你,你剛剛說誰……」
我站在那裡聽著,屋裡面靜悄悄的,於是我走了進去。屋裡的那種安靜,類似於發生爆炸之後的那種死寂。當然,也可能是我晚餐吃太少了,餓得出現了幻覺。總之,我走進去了。
他沒有動,眼睛還是沒眨。我朝她衝過去,把她扔到椅子上。我這麼做實在不怎麼有風度。
「只是幫別人做事,就是你們所謂的私家偵探。我叫卡爾馬迪。想喝一杯嗎?」
「你考慮一下要不要出風頭吧,」我說,「我跟你賭25塊,賭我在你抓到斯卡拉之前找到比尤拉。」
那個深色皮膚女人如提線木偶般朝他走過去。他低垂著沉重的眼皮,看著她走過來,眼睛連眨都沒眨一下。
「管他的,」我說,「他得到那把鑰匙的方式有很多啊。他是KLBL電台的領導,而她就在那裡工作。他可能從她的包里拿了鑰匙,偷偷印了個模子。見鬼,她不用把鑰匙給他,他也能拿到。」
那把槍看上去大概0.32英寸,但卻有著毛瑟手槍的那種直角握柄。
「如果沒有她,」他說,「我想我會把這裏收拾乾淨,並且讓你閉上嘴。」他碰了碰他旁邊的0.45英寸手槍。「當然了,不會有痛苦的感覺,這一切都是為了比尤拉。但事實上——該死的,我不能殺一個女人。」
斯卡拉喝了那杯酒,坐在另一張長沙發上,把那把0.45英寸手槍放在身旁。他一邊喝酒一邊看著那個女人,蒼白的大臉上流露出一種古怪的表情。
「我也不會理這個案子的,」海納譏笑道,「對,去他媽的。我不知道上哪兒去找他,什麼都做不了,只能坐在這裏等了。」
「我不知道,大哥。這是約定。憑支票去取錢。我不知道,真不知道。」
「老兄,」他大聲說道,「我比較喜歡一家人圍在一起時讀《聖經》。」他很快又十分正經地說了一句,「到桌子這邊來。」
「當然是宣傳啊。我們大概每兩個月就會給一個主持人做一期電台專欄。我們現在還是家規模很小的電台。」
「明天晚上。她今晚不上班。」
「用一把沒有子彈的槍?」
他擦了擦下巴,我問他最後一句話是什麼意思。
他想了想。他似乎連呼出一口煙都要先掂量一下銀行賬戶的收支情況,然後再決定是否呼出來。
「我們已經通過廣播審核了。節目內容挺簡單的,叫《鎮上的一條街》,講一些日常的東西,但是製作精良,總有一天會紅遍全國的,很快就會紅。」他用手擦了一下他那光潔的額頭,「順便說一句,是巴林小姐自己寫的劇本。」
「沒錯,」他用那棒球棍般大小的拇指戳了戳自己胸口,「史蒂夫·斯卡拉。發生在堪薩斯州格利本德的那起案件。只有我一個人在那兒。4萬塊。他們正好在那裡逮到了我。我當時……喂!」
「呵,呵。」我說。我們看著彼此,就好像拿破崙遇見了約瑟芬,兩個人都痴痴癲癲的樣子。
那是一棟髒兮兮的褐色房子,門前草坪也是那種髒兮兮的褐色。一棵粗獷的棕櫚樹下空出來一大塊光禿禿的地。門廊上有一張孤零零的搖椅。
「我們現在去哪裡?」
我小心翼翼地把那隻手放下,好像它是什麼貴重的易碎品似的。接著我繞著床四周仔細查看,蹲在地板上,半個身體鑽到床底下去看了看,咒罵了一聲,然後站起來,翻起死者的身體,看他的身下。那裡有一個反著光的黃銅色彈匣,但沒有槍。
「轉過身去,夥計,讓我搜一下身。」
我繼續往前開著,那條寬敞的林蔭大道的一邊是隔著馬道的樹籬,另一邊是路緣石。轎車上那兩個警察慢悠悠地開著車,心不在焉地聽著收音機,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一副半醒半睡的模樣。我幾乎能在腦海里聽著他們的聲音以及聊天內容了。
「當然不是,你會這麼想當然,」她說,「警察也會這麼想當然,所以我才不會那麼做;我偷過一個喝醉的人的東西,在得克薩斯州達爾哈特市坐了8個月的牢,我不想再坐牢;而且馬里諾的女人整天到處宣揚,說我勾引他,後來又厭煩了他,這種情況下我不可能故意殺他惹禍上身。」
「你最好現在回來。為什麼你會去找她?」
我的聲音聽起來像一隻小蚊子發出來的。
她突然站了起來,對我大喊大叫:「出去,你給我出去!不然我叫警察了!出去,你……!」
她又發出一聲嗤笑,把腿抬起來然後啪一聲放下。從她的笑聲里可以聽出她剛剛喝了很多酒。那天我似乎怎麼也避不開酒了。
當她走得足夠近的時候,她俯下身子,朝他臉上啐了一口。
「我還以為你和他是一夥的。」酒保一臉懷疑地看著我。
只見那個保鏢打開後方的一扇門,一頭栽進裏面。隨後門啪嗒一聲鎖上了。
「沒有配餐,」她說,「就喝你帶的這個吧。」她把酒杯伸向我。
「威士忌酸酒。」大塊頭男人說。
「兄弟,麻煩,」他用高亢響亮的聲音說道,「是我們剛剛擺脫掉的東西。」聲音降低了四五個調,加了一句,「我們這裏已經不收支票了。」
我把酒瓶遞給她。她急匆匆地奪過瓶子。「天哪,」我說,「你應該訓練一下怎麼拿這個東西。」
我們坐在客廳里兩把髒兮兮的老式搖椅上,看著對方。周圍的每一樣東西看起來都像是垃圾,除了那台正在嗡嗡作響的小收音機,看樣子是新買的,收音機上的嵌板發出微弱的光。
她說:「他為什麼回來?」
那個房間以綠色和銀色為主調,大床邊的一盞白色碗形檯燈映照出我們倆走進房間時越來越高大的身影。燈光靜靜地照在他臉上,顯得異常祥和。他死了沒多長時間,看上去還沒有屍體的樣子。
她沒有逃掉,因為斯卡拉一直盯著她。她表現得很順從,一副無動於衷的樣子,好像對眼前發生的一切毫不在意似的。
一個女人從我身邊經過,走得很快,但並不匆忙,似乎只是習慣走得很快而已。她長著一張尖臉,身材纖瘦,深色皮膚,穿著橘紅色的花呢裙,頭上戴著一頂黑帽,看著像花童戴的那種帽子。整個人看起來就像穿著花呢裙的魔鬼。她的嘴唇很緊緻,鼻子看上去似乎對任何事物都有興趣。她邊走邊晃著手上的鑰匙包。
他走近我,嘴裏吹著輕鬆的調子。
「薇薇安·巴林啊,我們那檔金寶糖果屋節目的明星主角。你不知道嗎?一周三期的廣播劇,一期半個小時。」
「沒有。」
我試圖挪到那級階梯的角落處,以便偷偷拿出我的橡皮棍。我沒有帶槍,我以為找一個小小希臘理髮師這樣的活兒不需要用槍。
我走向那輛藍色雙門轎車,鑽進駕駛座。車並沒有熄火。他在我旁邊坐下,拿著槍指向我這邊。我們下了山。
她用眼角瞥了我一眼。「我剛剛喝完了。」
我們上了樓梯。他讓我自己走著。
海納瞪著我。
我伸出一隻手把她的嘴巴捂上。「別緊張!」我幾乎是用懇求的語氣對她說,「不是你的戴夫。不是戴夫,夫人。」
「所以他們知道了,」她說,「他們知道他了。」
「你們想要什麼?」
我問道:「沙梅太太嗎?」
他繞著我走了一圈,仔仔細細地看了我一遍。此時我看清楚那塊金屬了。
「伯特·沙梅,先生。我丈夫。」
「還有,」麥考德低吼道,「我手裡有槍可以控制你,我還沒見用槍控制不了的人。」
槍並沒有響,這讓她很困惑,但她表情茫然,動作遲鈍,似乎並不是處在一個緊急或關鍵的時刻。我已經沒站在原來的地方了。她拿起那把槍,小心翼翼地抬起那隻戴著黑色羊皮手套、握著槍柄的手,盯著槍口,但也沒什麼作用。她甩了甩槍。過了一會兒,她再次意識到我的存在。我沒有動,我現在已經沒必要動了。
「我們得等那些瘀痕出現而且變深,」我說,「之後我們會到市區里去。」
「你覺得我跟你說的那八年時間里我去了哪兒了?」
「你想知道什麼?」他說,「這條街上每一條裂縫我都清清楚楚,只是我可能什麼都不會說。這酒真是好地方產出來的好酒哇。」
這句話讓女人停止了關門的動作。門又重新打開了,而且大敞著。那個女人的嘴唇很薄,薄得像一張煙紙,甚至比煙紙還薄。
「你在這兒干多久了?」
我盯著他。
她不高也不矮,長著一雙既可以姍姍款步又可以翩翩起舞的長腿。即使在屋裡燈光的照射下,她的頭髮依然紅得耀眼,如同夜幕中灌木叢里燃起的火焰。她的臉上有笑紋,嘴巴有時常微笑的痕迹。
「那也是,我這兒有把霰彈槍。」酒保說了這句話,語氣里還是有些狐疑。
「最多賭10塊錢,」他說,「而且這個錢也會是我的……偵探先生。」
中午時分的盧卡餐廳顧客盈門。過了一會兒,一個深色皮膚的義大利女郎走過來。她長著一雙大眼睛和一個大鼻子,看上去不容侵犯的樣子。她對我說:「現在有空桌可以坐了。」
沒過多久,我甩開她。當我準備起身時,斯卡拉已經站在房間里了。他正對著我笑,手裡握著那把0.45英寸的手槍。落地玻璃門以及外面鎖著的紗門看上去好像有一頭兇惡的大象剛剛從那裡經過。
「這東西能減輕我的痛苦,」她說,「但我從來不知道它是怎麼起作用的。我們剛剛說到哪兒了?」
「我今早倒是見過一個。」我說著,開始跟他講史蒂夫·斯卡拉的事。
我把其他照片放到一邊,挑出那張照片來。女人面無表情地躺在搖椅上,我把那張照片舉到她面前。
他沒有說話。硬幣發出一道亮光后倒下,靜靜地躺在前台上。
「很簡單。從陽台爬上來,抓住欄杆,掛在那裡看你們。這對一個雜技團老演員來說是小意思。怎麼樣了,夥計?」
但此刻我手裡也拿著槍。我們的槍指著對方,對峙著。也許她認得我,但我無法從她的表情做出判斷。
斯卡拉張開空著的左手做了一個大動作。「之後就都是自然而然的事情了,不是嗎?我撕扯他的四肢,只不過過程中那把破小手槍響了,他整個癱軟得就像……就像……」他看了一眼那個女人,沒有繼續說下去。「沒錯,他死了。」
「這種故事,」我說,「我明白你的感受,我在愛情雜誌里看過。」
「當然有,不過是限制號碼。她應該有限制號碼,他們那些人都有,那些……如果我知道她號碼的話……」
「你知道比尤拉在哪兒嗎?」大塊頭男人問酒保。他顯得很平靜,一邊問還一邊舔著厚玻璃杯里的威士忌酸酒。
她沒有搭理我。「我打算逃到墨西哥去,」她說,「然後再逃到南美洲。我不是故意殺死他的。他對我動粗,而且想拿什麼東西要挾我,我拿起那把槍,我們之間起了衝突,我不小心開了槍。之後我就跑了。」
她大笑了一聲,朝他開槍。
「五年了,」我插了一句,「這個傢伙不會知道那個叫比尤拉的白人女孩。」
我說:「我們坐下來談一談吧。這裏只有我們兩個。想喝點酒嗎?」
「太糟糕了。」我罵了一句,感覺到頭疼。
她沒有動。「有多糟糕?」
「一個舞|女,」我說,「也唱歌。你真的不認識她,嗯?」
她一開始沒看到我,但當她看到我時,似乎也沒覺得有什麼。她只是稍稍抬起那把槍對準我,在地毯上快速移動步伐,朝我走來。她抿著嘴唇,抿得很深,我甚至完全看不到咬著嘴唇的那兩排牙齒。
「坐了牢。」我說。
「她在哪裡?」我進一步逼問,「現在叫什麼名字?」
我脫下帽子,低頭給他看頭上的傷口。「是因為吵架,」我說,「我被打了,所以剛才那一會兒暈乎乎的。」
「你一個人嗎?」
那個保鏢也犯了一個錯誤。他打了大塊頭男人。我看到他肩膀下垂,身體在出拳之前用力一擺。那是相當乾脆利索的一拳。但大塊頭男人想都沒想過要擋。
「我想喝那個酒。」她說。
我拿出我的波本威士忌,放在膝蓋上。那瓶酒幾乎還是滿的,無憂苑旅館的那個店員喝得不多。女人那雙海藻般的綠色眼睛緊盯著那瓶酒,舌頭舔了一下嘴唇。
「是的,」她說,「是的,我有。我其實知道。聰明先生卻不知道,聰明先生知道的事情並沒有聰明先生自以為的那麼多,不是嗎?他……」
她的臉看起來像一個經歷了整個艱苦賽季之後的棒球手套。下嘴唇腫得像香蕉一樣大,手臂和脖子上的瘀傷變得紅通通的,看上去甚至可以在上面烤牛排了。
酒保慢慢站了起來,臉色蒼白,兩隻手高高舉著,手裡什麼也沒有。
我碰了碰她的手臂,讓她轉過身去。她很順從地轉了個身,像個小孩一樣。
「我確實很滑稽,」我低吼道,「悠著點,他是她丈夫。」
「她會說出很多東西,」我喃喃自語道,「如果我跟她說那個女人朝斯卡拉開了四槍之後,還往他臉上吐口水。」
我走出去,砰的一聲關上門。
我離開了餐廳,驅車向北,經過富蘭克林大道,到達比奇伍德街,繼續向前開到了希瑟街。街道沒有被封鎖,他們對她很信任。
「見鬼,是接觸性槍傷,」我對那個女人厲聲說道,「是自殺形成的傷口。」
「9點半之前我得看著你,之後我們會去一個地方。」
「節目進行得怎麼樣了?」
「是的,我剛剛打過電話給你。」
「那是需要花錢的,」他說,「我們只是一家窮電台。而且那樣的話廣播審查就沒法通過了。」他的言行舉止中似乎總有點不老實的感覺,這讓我有些疑惑。
我說:「你好,比尤拉。」
他輕輕說道:「你的意思是,你知道了一些事read.99csw.com情,那些事情可能會毀了巴林小姐——順便毀了那個節目?」
「嗯,然後我朝他開槍了。好吧,見鬼了,這個傢伙只不過是個戴著白圍巾的窩囊廢。如果她嫌棄我的話,也行,我希望是她親手了結了我,而不是這個長著一張油膩膩的臉、活像一塊乳酪的傢伙,你明白嗎?所以我覺得很惱火。但這個傢伙還挺有種。」
長長的客廳一直向裏面延伸,不過這間屋子本身很小,客廳也不是真的很大。穿過落地玻璃門就是安著金屬欄杆的陽台。整座房子建在比較高的地方,陽台也高出山坡不少。
車庫裡是空的,但有一輛擦得鋥亮的大轎車停在斜坡邊上,車右側的兩個輪子與路面懸空,架在路肩上。屋裡面亮著燈。
「我就知道戴夫在這裏。」我知道這麼說不見得有多聰明,但卻容易套出話來。
他輕聲說道:「我也沒有,夥計,我在這裏守了好幾個小時了。她不在家。只有卧室里那個傢伙來了。沙梅酒吧那個黑人經理怎麼樣了?」
躲也沒有用。腳步聲慢慢靠近了,那道光照到我臉上來了。
我動作緩慢、小心翼翼地搖了搖頭。
「閉嘴!」我吼道,「如果我帶了,你以為你能這樣抓住我嗎?」
「哦,是啊,當然了。」我說。
「啥?」
門猛地打開了,深色皮膚女人顯然很憤怒。「滾出我的走廊!」她大喊道,「滾開,不然我把你扔出去!」
他那張巨大的臉頓時變得十分猙獰。坐在沙發上那個女人的呼吸聲變得有點重,我似乎還看到她的眼皮抽搐了一下。
她抬頭看著我,又低下頭去。「是。」她低聲說道。
「你真的趁別人喝醉的時候偷東西?」
酒保倉皇跑開了,一邊跑還一邊恨得朝我們翻白眼。
當她開始行動時,那把珍珠手柄手槍仍舊躺在斯卡拉手上。她從沙發上迅速躍起,整個身體像雜技演員一樣騰空而起,掠過他的膝蓋,從他手上奪過那把槍,動作像花栗鼠剝堅果一樣乾脆利落。
「聽著,夫人,這不是……」
後面的那扇門開了,大塊頭男人快步走出來,手裡拿著一把柯爾特0.45英寸軍用自動手槍,像拿著一個玩具似的。
「我不想掙這個錢,」我說,「如果我一天之內能找到她——而且在這期間你不干擾我的話——我會無條件做這件事。只是想讓你知道,為什麼你幹了20年還只是個偵探助理。」
我再次偏離原來的行車路線,並且加快速度,甩開了那輛車。我不知道他是誰,當時也沒有時間去想這個。
我走近她。「有什麼瘀傷或者被撕破的衣服嗎?」我問道。
她從椅子上站起來,打了個噴嚏,睡袍幾乎敞開了,她立即捂住前襟,冷冷地瞪了我一眼。
「比尤拉,」我說,「她叫比尤拉。」
「你自己選吧,」我說,「要我給你讀一章《聖經》,還是和你喝一杯,任選一個。」
「啊,一定保密!」
「她有電話號碼嗎?」
那並不是一種笑,也沒打算成為一種笑,只不過是從安全閥門裡漏出來的一縷蒸汽。
「吹口氣測一下。」
我繞過路緣石,停好車,沿著水泥路往回走,那條路很平坦,看上去很少有人走過。我用鋼筆式手電筒照進那輛大轎車,看到登記牌上寫著:大衛·馬里諾,加利福尼亞好萊塢弗洛里斯北街1737號。於是我把手伸入后褲兜,拿出我那把扣在口袋裡的手槍。
客廳里的窗戶緊閉著,裏面有一股奇怪的刺鼻氣味。為了方便指紋鑒定人員取證,那些警察已經小心翼翼地關照過那瓶Vat69威士忌,關照得一滴也不剩了。我只好喝我自己的酒。我拿了一把沒有沾到血跡的椅子,放在角落裡坐下,喝了一口酒,在一片漆黑中等待著。
我拿出我的酒瓶。那瓶酒並沒有長在我手上,所以我還是得拿著它。
這回沒有人阻止我打電話報警了。
「於是我就來這裏了。那種侮辱簡直忍無可忍了——他竟然讓你來跟我要她的地址,這已經超出了我的……」
「哦,」女孩兒語調呆板地說道,「她覺得我是他的情婦,那個油嘴滑舌的笨蛋。」
我等了半個小時,終於見到了演播室經理戴夫·馬里諾。電台經理和白天檔經理都太忙了,沒時間見我。馬里諾有一間小小的隔音辦公室在風車後面。那間辦公室牆上貼著許多簽名海報。
「明晚之前,如果你需要的話,我會幫你把她藏好的,」我說,「那是我唯一能幫你的事情了。」
「那個沙梅的女人跟我說有個人去了她那裡,聽上去像是你。而且我剛才就在這附近,看到了你停在外面的那輛破車。我走路沒什麼聲音。」
他拿槍用力推了我一下。真疼。我踩油門加速,想把他甩到座椅的角落裡,以擺脫他的槍口,但他卻緊緊地握著他的槍。我聽到有人在自家前院草坪上大喊了一聲。
「好吧,」我說,「爭論這個幹嗎?我見過那個傢伙,他甚至可以把一頭大象裝在背心口袋裡隨身帶著。而且我也不知道他殺了人。你們就去抓他好了。」
「你是誰?」
隨後我看到一盞紅燈在前方閃爍著。一輛轎車徑直闖了過去,從轎車後窗可以看到兩個戴警帽的警察並肩坐在車裡。
她的臉變得有些紅,牙齒輕輕咬著嘴唇。「如果這是什麼玩笑的話,那我覺得一點也不好笑。」她說著準備關門。
「我知道你很忙。」我感覺到自己的語氣變得死氣沉沉。
那個女人一定已經佯裝很久了。她蹭著長沙發的靠背,一點一點地挪動她的腿和腳,一點一點地挪動身體,最後抵達合適的位置。
我坐在床的一邊,拿起電話,一個沉悶的聲音透過玻璃,在我耳邊響起:「慢著,夥計!慢著。」
我的想法是靠近她,然後奪過她的槍,但我現在還離她太遠了。
「你還敢待在這裏,簡直是瘋了,」我咆哮道,「警察正到處找你。從這個峽谷里逃出去的唯一途徑是比奇伍德街,要不然你就翻過一座一座的山——走著出去。」
他把一隻棕色的大手按在大塊頭男人花哨的胸前。兩個人站在那裡的場景真像一個巨型雙頭螺絲。
「這傢伙真壯,」我很快說道,「而且他很可能會幹壞事。你也知道了,他正在找一個老情人,以前在這裏工作的,那時候這裏還是白人的地方。這裡有槍什麼的嗎?」
她迷迷糊糊地看著那張照片,隨後咯咯地笑了起來。
「出來,」那個聲音咆哮道,「你他媽以為這裡是哪兒?賽車場嗎?」
我一邊沿著那條街開車,一邊抬頭遙望。樹木叢生的山坡上灑滿月光,從山的這一邊一眼望過去,後面那間屋子似乎有三層樓那麼高。我看到了支撐在陽台下的金屬支架,它們看上去離地面很高,正常人得搭個熱氣球才能夠得著。但那裡就是他爬上去的地方。他總是挑艱難的路走。
「小姐,即使這世上沒有一個人這麼覺得,我還是會堅持我的看法。」
「斯卡拉有什麼消息嗎?」
那把槍里沒有子彈,彈匣里什麼也沒有。我聞了聞槍口。那把槍自從上一次清洗之後就沒開過火。
雖然聲音透過玻璃后顯得有點沉悶,但還是能聽出那是一個低沉而溫和的聲音。我聽過這個聲音。是斯卡拉的聲音。
他走到門邊,手撐在那扇木門上靠了一會兒。隨後他甩了甩頭,又轉身往回走,按著肚子的手在門上留下了一個血印。
「嗯,」大塊頭男人說,「我們倆喝一杯吧。」
「嚇死的,」我說,「她就是8年前把斯卡拉送進監獄的人。喝太多威士忌也可能是其中的一個原因。」
「……不知道這個巴林小姐,」她繼續說著,好像我剛剛什麼都沒說似的,「搬到這裏來了。馬里諾先生一定覺得今天很有趣。」
他身材高大,但不是像斯卡拉那樣的大塊頭。他用嘴唇發出一個聲音,伸出左手手掌,手掌上有個什麼東西閃閃發光,可能是一塊鐵片,也可能是一塊警徽。
「誰來過這裏?」她突然警惕地問道。她還是站在客廳的中央,雙手插在上衣口袋裡,頭上沒有戴帽子。
另一個警察正試著把他的車子和那輛雙門轎車分開。他雖然不停地咒罵著,但還是一心一意地推著車。
這時已經有一個警察出來了,朝我這邊走來。我躲到方向盤下面,一道光從我的帽子頂上穿過。
我把鑰匙扔過去,他撿了起來,放在那把柯爾特大手槍旁邊。他稍稍向前傾身,把手伸入貼身口袋裡,拿出一把握柄上鑲著珍珠的手槍,大概0.25英寸的口徑。他把它放在手掌上。
她走過來,坐在我旁邊的那張長沙發上。她的眼裡閃著光。現在我能看清楚她那雙眸子了,她眼裡閃爍的光芒就像旋轉式煙火一樣明亮。
H.P.D.指的是旅館安保部門,隸屬於一家大機構,專門負責查獲那些開空頭支票的人,以及那些不付房費、偷偷從防火樓梯溜走、留下裝滿磚頭的舊行李箱的人。
「你是說你不知道她是誰?」
當我醒過來的時候,月亮已經從前窗那裡移走了。一輛車在某個地方停了下來。一陣既輕盈曼妙又顯得小心翼翼的腳步聲在這片寂靜的夜裡傳來,走到了前門。一把鑰匙摸索著插入鑰匙孔。
她這才仔細地瞧了瞧我,然而她臉上的神情並沒有因此而變得欣喜。
「把槍放下,你已經完了。」
「我就是來殺他們兩個的,」她說,「我不否認這個。」
「6英尺6.5英寸,」海納說,「264磅,這種體形的人是跑不了的,而且他還穿著那麼花哨的衣服。他買東西不可能很快,你為什麼不抓住他?」
我偷偷從屋子和空車庫之間的斜坡後面走上去,找到一個我夠得著的窗戶,用包在帽子里的槍敲碎它,幾乎沒有發出聲響。除了蛐蛐和樹蛙的叫聲歇了一會兒之外,周圍沒有任何動靜。
他看著我的名片,而我正在牆上那些海報中找我的啞劇小丑女孩兒,但沒有找到。
我拉下卧室外面的遮簾,溜進了卧室里,拉上窗帘,然後才謹慎地拿出手電筒。手電筒的光照到了亂糟糟的床、到處塗抹的印粉、窗台上的煙頭以及地毯上鞋後跟的痕迹。梳妝台上放著一瓶銀綠色的化妝水,壁櫥里有三個手提箱,裏面還有一個內置式柜子,柜子上了鎖,看上去很隱秘的樣子。除了手電筒我還隨身帶著一個淬火鋼起子。於是我撬開了那把鎖。
「你不會知道的,不是嗎?一個四處偷窺鎖孔的傻瓜,對吧?你就是這樣,就像那個傢伙說的,你太天真了。」
「試一下從那個女孩下手,」我說,「比尤拉。斯卡拉會去找她。這是他正在做的事情,也是整件事情的起因。去找她。」
她盯著我。「你是說,史蒂夫故意跑回來,就是為了幫我頂罪?」
她把酒瓶放在地上。沒有人碰那個酒瓶,但它卻突然倒了,酒從瓶子里汩汩流出。她並沒有起身去扶它。
一塊遮簾拍打著牆角或者什麼地方,這讓我又喝了一口酒。六個街區開外的某棟房子里跑出來一個人,大叫了一聲。一扇門砰的一聲關上了。又是一片寂靜。樹蛙又開始叫了,跟著蛐蛐也重新唱了起來。隨後收音機上的電子時鐘發出來的聲音變得越來越響了,蓋過了其他一切聲音。
她終於動了動身子,走過去準備坐下。「不要坐那把椅子,」我立即說道,「到這邊來。」
他不只是身材高大,簡直就是個巨人了。看上去有7英尺高,穿著花里胡哨的衣服,我還從沒見過一個大男人穿這麼搶眼的衣服。
「薇薇安·巴林小姐,KLBL電台的,」我說,「有人告訴我……」
室內的檯燈和桌椅都很精緻,椅子還是那種很深的扶手椅。地面鋪著厚厚的杏色地毯,兩張舒適的長沙發一張正對著壁爐,另一張則垂直於壁爐放置著。壁爐架是乳白色的,上面擺著一尊微型希臘女神像。透過銅網可以看到壁爐底下的火爐,火爐沒有點燃。
「見鬼了,你真搞笑,你竟然背對著屍體坐在床上打電話。」
「你……」她說。
他們甚至沒想過要抓她或者調查她。口供幾乎是他們自己寫的。她眼神空洞、神情恍惚地簽了字。之後KLBL電台的一個人和他妻子過來接走她。
戴夫·馬里諾死了——這已經是毫無疑問的事情了。
「你從哪裡進來的?」我問。
這不是一個很好的玩笑,但至少是破冰之舉。他笑了,隨後他招了招手示意我靠近,他傾身向前,雙手倚在桌子上,像個情報人員一樣神神秘秘。
女人的眼皮又抽搐了一下。我說:「然後呢?」
「你一直拿著槍一定很累吧,」我對麥考德說,「不管怎樣,你都不敢開槍的。你是個軟心腸的警察。世界上沒有比一個被罷職的警察心腸更軟的人了。你只是一個大個子的小無賴,一個軟脾氣的警察。」
她說:「她不在這裏。」
「呀,是烈酒啊,」她唏噓道,「我不管你是誰,請把酒瓶拿穩了,先生。」
他手裡拿著一把槍。
他張開著雙腿踩在杏色地毯上,表情憂傷地看著鞋子上那塊突兀的白色皮革。那是我見過的最丑的鞋子。
(本文譯者方丹娜、賀世珍、程倩)
「這不是綁架,」他抱怨道,「我們只是不想出什麼麻煩。你不會以為你可以用那點小兒科把戲攻擊KLBL電台這樣的大公司,然後全身而退吧?那也太可笑了。」他朝窗外吐了一口痰,連頭都不用轉,「繼續開。」
「她還沒結婚,」馬里諾正看著我的手一上一下地敲著桌子,聽到我最後一句時馬上插話道。
一個低沉而溫和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這裏的人吸大麻,兄弟,你能想到嗎?」
「我,」她清清楚楚地說道,「就是馬里諾先生的妻子。這裡是馬里諾先生的家。我不知道這個……這個……」
「願上帝接受他的靈魂,老兄,」他又一次降低了聲音,「你是警察?」
「KLBL電台,保護你不受斯卡拉的傷害。」
周圍什麼也沒有發生。一輛車後座上有個小孩正拿著尤克里里琴亂彈一通。
「偵探卡爾馬迪。我很快就到你那裡,有重要的事情找你。」
「這還說得通,」我說,「繼續。」
之後我又點了一杯馬提尼,還加了一份午餐,差不多吃完了。那時候挺晚的,已經是一點以後了。斯卡拉在綜合醫院的監獄病房裡。巴林小姐還沒有出現,但他們覺得,一旦她知道斯卡拉被關起來而且不會對她有什麼威脅了,她就會馬上出現。
「是,這件事很嚴重,關係到一個謀殺案。我必須找到這位巴林小姐,並不是說她…https://read•99csw.com…你知道的……」
我做了一個熱情洋溢、略顯誇張的手勢,向她靠近了一點點,但不是很明顯。「不是城市裡的警察,」我承認道,「但確實是個警察,只不過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之後事情總會發生一些變化,不是嗎?」
裏面的珠寶價值不超過一千塊,也許還不到一半,但這對於一個混演藝圈的女孩兒來說卻很重要。我把它放回原來的位置。
她的聲音也十分柔和。至今我還會時不時想起。
「是的,一個叫比尤拉的女孩。我不知道她姓什麼。她以前在那個酒吧工作。我打算從她的同事那裡找到有關她的線索,但現在那裡已經是有色人種的地盤了,所以那裡的人從來沒聽說過她。」
那天晚上餘下的時間里,我們都在路上開著車。一開始我們一人開了一輛,把她的車開到我車庫裡藏起來之後,我們開著我那一輛。我們沿著海岸線向北開著,隨後在馬裡布喝了咖啡,吃了些三明治,之後又繼續往北開。在位於聖費爾南多北面的山脊公路盡頭,我們吃了一頓早餐。
「那也對,夥計,」他臉上重現出笑容,「當然了,她不會把鑰匙給那個……好吧,他走了進去,我快步跟上他。但他把門關上了,所以我用我自己的方式打開,之後門就沒法關緊了,你應該也看到了。他就站在這個客廳中間,就在那張桌子旁邊。他之前一定來過這兒,」他的臉又陰沉下去,但沒那麼猙獰了,「因為他把手伸入桌子抽屜里,拿出來這個。」他揮舞著他那隻大手上的珍珠手柄手槍。
我跳過吧台,拿起放在擱板上的一把短筒霰彈槍。不是想用在史蒂夫·斯卡拉身上,那不是我的工作。同理,那個酒保也不會把它用在我身上。我穿過房間,走進那扇門。
行李箱被拉出來的聲音傳到了客廳里。我也走進那間卧室。她正在打包幾件薄紗衣物,而且疊得很認真,似乎很享受把好看的東西疊得整整齊齊的過程。
馬里諾長相英俊,身材頎長,有點黎凡特人的感覺,紅色的嘴唇顯得有點厚,嘴唇上留著細細軟軟的鬍子,褐色大眼睛清澈明亮,黑色頭髮富有光澤,看不出來有沒有燙過。他的手指細長而蒼白,指尖有尼古丁煙鹼的痕迹。
「這樣啊,」我說,「好吧,聽著,跟你說一下那個醜聞。她以後有過一個男朋友,後來那個人坐了牢,也已經是過去的事了。她是在中央大道一家賭室里認識他的,她以前在那裡工作。現在那個男人出獄了,正在找她。他還殺了一個人。說到這裏,我必須停一下……」
「你隨時可以換掉廣播劇里的主角,不是嗎?」
她走回客廳,手裡拿著一個包裹,上面綁著一條褪了色的粉紅帶子。她把包裹扔在我腿上。
我跟他說很好。
「所以,你是偵探咯。」他說。
「布勃·麥考德,」我說,「以前是警察。所以你現在干起綁架這一行了。這一次得關到佛森市了,親愛的。」
她把槍放低了一點,似乎沒有意識到我那把柯爾特手槍還一直指著她。我也放下手槍。
「你知道喝什麼對感冒有幫助。」我說。
「除了你,還有其他人嗎?」我問道。
「我估計我在妓院里會覺得挺自在的。你打算付我多少錢?」
他又一次抓住我的肩膀。
「私家偵探,嗯?我們能為你做些什麼?」
一聲槍響,我背後的玻璃碎開了,散落一地。我不太明白怎麼回事,斯卡拉沒在陽台上,我剛剛已經看過了。
她開始大笑,走到鏡子前面,看著自己,又開始哭了起來。
「他們會怎麼處置史蒂夫?」她問道,「如果他康復了。」
他把槍靠在左腿上,把他那胖胖的後背倚在車門上。我讓車子漂移了一下,他似乎並不介意。那時候正處於一個過渡時段,辦公室下班的人已經回了家,而晚上出來玩的人還沒到時間出來。
我開車到了附近的雜貨店,走進電話亭里關上門,打給海納。
他再一次拿起我的名片,讀了一下,然後把它扔進抽屜里。
「當然是因為我覺得她可能知道比尤拉的事。她確實知道。想把賭注抬高一點嗎?」
「離開這裏去救她,」他厲聲說道,「如果她不在家,就在那兒等著,直到她回來。我要到樓上去開會了,再見。快點去!」
我從警局停車場里開出我那輛老舊的克萊斯勒跑車,開回中央大道街區。
她立即站了起來,走出客廳,立馬又回來了。
「在希瑟街上,」她說,「我不知道門牌號,但我去過那裡,以前路過那裡。那條街挺短的,只有四五間房子,而且只有一間建在下坡路上,」她停了一會兒,又說了一句,「我覺得那個房子沒有門牌號。希瑟街在比奇伍德街最上方。」
他搖了搖頭,掐住那個保鏢的脖子。他身材高大但身手敏捷。保鏢試圖用膝蓋頂他。大塊頭男人把他轉過去,按著他,抓住他的背帶。背帶一下子斷了。於是大塊頭男人用他那隻大手抓起保鏢的脊柱,把他扔出去。保鏢的身體穿過整個狹窄的房間,直接撞到後方那堵牆上,發出一聲巨響,估計連住在丹佛的人都能聽到。隨後他慢慢從牆上滑落,躺在地上一動不動了。
「他可能會扭斷那人的脖子,這樣一來她脫不了干係了。斯卡拉還不知道她在哪兒。他現在正躲著警察,所以他不會那麼快找到她。那些警察就是你最好的機會,只要你能想辦法拖住他們,不讓他們把這件事弄到報紙上。」
「別傻了,」她說,「戴夫·馬里諾是我殺的。」
「哦,戴夫是在這裏,」她贊同道,「沒錯,你想見他嗎?」
此時賭室里已經沒有其他人了,除了我們兩個,酒保,還有躺在後方那堵牆下的保鏢。
「我估計它沒有裝子彈。」她說。
「誰?」語氣似乎很吃驚的樣子。
「誰他媽讓你多嘴了?」
「大概一年吧,差不多,是一年吧,就是一年,兄弟……」
這也不關我的事。我看到那個棕皮膚男孩爬起來后,沿著牆邊偷偷跑了。之後什麼也沒發生。因此我犯下了一個錯誤。
警車裡的那個警察猛地把車開到馬道的樹籬邊上,然後快速倒退,掉了個頭,關掉車上的警笛聲。
「聽著,」我對他說,「斯卡拉當年在沙梅酒吧工作時的老闆是死了,但他的遺孀還活著。如果斯卡拉夠膽量的話,他可能會去找她。」
蒙哥馬利先生就在裏面,坐在一張斑痕累累的小桌子後面,靠近那扇被木條封了一部分的窗戶。他低垂著頭,像一條摺疊著的手帕或鉸鏈。
「你真的這麼覺得嗎?」
「你還沒見到她,哈?」
「天哪,」她說,「你根本不是警察,警察才不會隨身帶著酒。」
我只顧想著他為什麼趕時間,就變得粗心大意了。我沒注意到那輛和我的車並排停在門口的藍色雙門轎車,直到我看到了車後面站出來一個男人。
「到車上去,哼,老實一點,不然的話你會慘死在街頭。我說到做到。」他搜了搜我身上,「見鬼了,你連個槍都沒帶。」
「我必須停下來說一句,」我說,「你知道的,這件事並不會對她不利。她挺不錯的,從她臉上就能看出來了。即使這件事曝光了,也可能只需要一點公關手段。不過那是小事一樁,你看看好萊塢是怎麼把一些婊子包裝成大明星的。」
幾個小時后,我到了位於第五大道和西街交叉口的盧卡餐廳。我坐在一張紅凳子上,呷著一杯馬提尼,思考著那些整天調雞尾酒,卻從沒喝上一口的人是什麼感受。
「史蒂夫·斯卡拉是誰?」我盤問道。
這句話鎮住了她。她的神情一下子變得溫和起來,一副饒有興趣的樣子。
她又擤了擤鼻涕,那條手帕是我見過的最髒的手帕了。「我感冒了。」
她示意我進去,神情顯得有些疲倦。「我都還沒時間打掃一下。」她輕聲抱怨了一句。
就在這時,馬里諾夫人辦了一件正事——她就在床的另一邊。她抽出一隻拖鞋,用拖鞋鞋跟打我。我抓住了她的腳踝,我們扭打在一塊兒,她幾乎把我的腦殼敲碎了。
她站起來,一搖一擺地走出客廳,回來時手裡拿著兩個污跡斑斑的厚玻璃杯。
「前兩天還有子彈的,我檢查過。一定是戴夫把子彈清空了,他一定是害怕了。」
我繼續講著斯卡拉和沙梅酒吧那個保鏢的事。
等警察趕來的那段時間里,什麼事也沒發生。
「可以遲些再給。」
她沒有回答,低頭看她手中的那把槍,微微一笑,搖了搖頭。
她望向我後面那扇通往卧室的側門。
「不是近期的照片,」他說,「但挺漂亮的。我不知道我們會不會用得上它。露著美|腿呢,不是嗎?」
我其實想不出她怎麼可能會有巴林小姐的地址。或者說,如果我用力甩甩頭的話,沒準能甩出一個理由來。
午後的輕風吹來,去年沒有修剪掉的猩猩木嫩枝拍打著房子的前壁。旁邊院子里一條生鏽的晾衣繩上,一排沒有洗乾淨、已經被晒乾了的發黃的衣服在風中不斷搖曳。
「沒有。」她的臉上沒有表情,看上去像烙餡餅的平底鍋。
「只有這些東西陪著我了,」她說著嗤笑了一聲,「伯特沒幹什麼壞事吧?很少有警察打電話給我的。」
「告訴我,」她屏住呼吸說道,「告訴我,那個紅頭髮女人是不是和一個謀殺案有牽連?」她突然張大了嘴巴,迫不及待地看著我。
KLBL電台位於這座城市西邊邊緣處連接著比弗利山的地方。它所在的大樓是一棟灰泥粉刷的建築物,看上去普普通通、毫不起眼。一個荷蘭風車造型的加油站坐落在大樓前那塊空地的角落裡,風車的扇翼上印著霓虹燈字母,寫的是電台的呼號。
她站在床腳邊,盯著他頭部上方的牆壁,似乎除了牆以外,她對其他東西都不感興趣。
「沿著聖塔莫尼卡大道往西開,」他用嘶啞的聲音說道,「然後往上走,從峽谷街拐入日落大道那邊,那邊有一條馬道。」
「我會注意這一點的。」我說。
「好吧……那現在幹嗎?」我問道。
在清晨第一束陽光的照射下,我們走進了市政大廳。
我手上那個門牌號是左邊那排平房的最後一間。我按了門鈴,沒有人開門。那個門鈴實在可愛,它就位於門的正中央,讓人不禁好奇連接著門鈴的電線是怎麼牽著的。我一次又一次地按門鈴。過了一會兒,我走到水池旁的石椅上坐下來等。
因此不用我送她去酒店。她也沒去見斯卡拉,至少當時沒去。他還在麻醉狀態中。
「有看到槍嗎?」我問她。
「還有誰,夥計?這裏還有誰?我們到客廳里去吧,那裡好像有瓶不賴的酒——看上去應該是烈酒。而且你的頭也需要上點葯什麼的。」
「什……什麼?我的天哪!我丈夫已經死了7年了。你是誰?」
我跳進麥考德的雙門轎車裡,發動車子。遠處傳來了一聲槍響,接著又是兩聲,然後是一聲大叫。警笛聲時而消失在街角,時而又出現。
「繼續說。」我說道。
他咧開嘴,回敬了我一個淡淡笑容。「威士忌酸酒,」他對酒保說,「還磨磨蹭蹭幹什麼,快拿酒來。」
那個女孩兒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一點聲音也沒有。她只是手裡拿著一把槍指著我。
我說:「你見到他們了嗎?」
「真糟糕。如果我知道……但我也沒辦法,那個傢伙自找的。」
「是挺想……如果不太麻煩的話。」
「先去把他抓回來吧,」我說,「不然他會殺更多人,給你們搞出更多事來。到時候你就有足夠的報紙版面了。」
血從我的腦袋上流下,淌在我臉上。我拿出一條手帕擦了擦,沒有回答他。
長著一張尖臉的馬里諾太太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眼神迷茫地看著我雙眼之間的某個點,像一個爛醉如泥的觀光客看著惠特尼山上美麗的日落景象。
「是呀。嗯,他說他有事要去找巴林小姐,說是為了電台,不是什麼私人的事,以前不是,以後也不會是……」
大塊頭男人看著我,好像我剛剛出現似的。威士忌酸酒似乎對他的脾氣沒有任何裨益。
麥考德本來可以殺了我,他的槍口離我的肋骨不過幾英寸。但他不是那種真正心狠手辣的人。他只不過是個蹩腳的警察,失去了工作,只能找些不正當的活兒干,而且這一次他也沒搞清楚自己的任務是什麼。
他的臉並沒有變得像紙一樣白,那是因為他本來就太白了,但他確實臉色不好。
他舔著他那飽滿鮮紅的嘴唇。不知怎麼的,我覺得有什麼事情讓他高興。
「我猜那也是他其中的一個,」她的眼睛似乎變得沒那麼空洞了,「我想不起來了,很特別的一個嗎?」
看那個門牌號,應該是在弗洛里斯街上段靠近夕陽塔的地方,跟我住的地方穿城相對。路上的交通十分擁擠。當我開過了至少12個街區之後,我才意識到在電台停車場出來時跟在我後面的那輛藍色雙門轎車還跟在我後面。
「沒錯,」她低聲說道,「是我告發他的,但他永遠都不知道。他就是銀行里的錢,銀行里的錢。」
麥考德犯了一個錯誤。他聽到這句話時,開始跑了起來。他橫穿過林蔭大道,跳過樹籬,屈著身子跑。馬道上傳來了他噼噼啪啪的腳步聲。
我把門推回原來的位置,站在那裡。屋子裡一片安靜。時間一點一點地流逝,落地式收音機上的電子鐘發出枯燥的嗡嗡聲,半英里開外的比奇伍德街上車輛遠遠傳來的鳴笛聲,高空上夜班飛機發出的低沉轟鳴聲,屋子某一處一隻蛐蛐發出來的清脆奏鳴聲,這一切讓人感覺到了屋子裡的時間在流動。
「啊,閉上嘴!換衣服去。」我說。
「不許動,」他說,「到我的車上去開車,乖乖的,別耍花招。」他的聲音微微沙啞,像一隻啼了很久的公雞發出的低鳴聲。
「這裏確實是那種地方。」我馬上附和道。
在我的想象中,斯卡拉就坐在我這張桌子的對面。他那雙烏黑的眼睛不只流露出悲傷,似乎還牽挂著什麼事情——一件他希望由我去完成的事情。某些瞬間他試圖告訴我那是什麼,某些瞬間他又只是捂著他那完好無損的腹部,一遍又一遍地說:「別碰她,也許她愛那個人。」
「當然去過,」我說,「我在芝加哥。」
她確實值得等待。
我把車子開到不遠處,停在街對面,然後走回來。
「她什麼時候會再來這裏?」
「別開玩笑了。她死了。」
她渾身顫抖著,臉色發白。她開始把東西從行李箱里拿出來,但隨後又放了回去。
「天哪,老兄,警察是不會雇私家偵探的。雇來幹嗎呢?」他拿出一罐煙絲,卷了一根煙,但由於沒卷好九*九*藏*書,煙的一頭像森林大火一樣燒毀了。旁邊另一辦公隔間里,一個男人正生氣地對著電話大吼大叫。海納更加小心翼翼地重新卷一根煙,然後點火。他的那雙瘦骨嶙峋的手又一次放在骨瘦如柴的膝蓋上。
他推開門走進沙梅酒吧。酒吧的兩扇彈簧門前後搖擺著,還沒等穩住,就再一次被撞開。一個身穿皺背外套、梳著油頭的有色皮膚年輕人從門內飛出來掉到排水溝里。他尖聲哀叫著,活像一隻受傷的老鼠。一個「棕色人」,就是那種咖啡加了一點奶油的膚色,我是說他的臉。
「把你的臟手拿開。」大塊頭男人說。
斯卡拉看著我,非常平靜地說:「這裏還沒有人打電話報警,夥計。」
之後我睡著了。
「不滿意的話自己開。」
我們離那輛轎車並不近,但我試圖引起他們的注意,而且我也做到了。他突然用槍往我腦袋上砸了一下,然後抓住方向盤,踩了剎車。我們停了下來。我搖了搖昏昏沉沉的腦袋,定下神時,他已經再次靠在那個副駕駛座的角落裡,離我遠遠的。
「一個你不認識的人。這種事我可不能到處說。總之,我想要巴林小姐的地址,你這裡有嗎?」
我把她的手槍放進側邊口袋裡,把自己的槍放進后褲兜。我咬著嘴唇,在那裡站了好一會兒,想看看還會有什麼事情發生。但什麼也沒發生。
「我的天哪,」我說,「這個我也懂,我知道他會怎麼糊弄你。不過我們這裏躺著的是一個死人,儘管他是你丈夫,我們還是得先做點什麼。」
她慢慢坐下,拿起那個幾乎空了的酒瓶。總算不用跟她吵架了。我其實也可以通過其他途徑得到消息。
「哦,」她掙脫開我的手,舒了一口氣,樣子看起來有點傻。「當然不是啦。剛剛一時半會兒我以為……好吧,那是誰乾的?」
我甚至沒有親她。我本來至少可以親她一下的。在我那麼粗暴地對待她之後,她不會介意我再親她一下。
「你來這裏做什麼?」他粗聲問道。
「好吧,」最後我說道,「我們搜索一下整個屋子,看看還有什麼東西。」
「別碰她,」他喃喃地對我說,「也許她愛那個人。」
「我想要她的住址。」
「是的,不過我有槍,」他嘆了一聲,「放規矩一點,你會像退伍軍人大會裡那些長鬍子的女人一樣安全,甚至更安全。」
他穿著栗色的褶子褲,面料粗糙的淺灰色外套,上面有三顆白色檯球大小的扣子。棕色仿麂皮鞋子上有一大塊白色皮革面料,顯得十分突兀。棕色襯衫配黃色領帶,胸前口袋別著一朵碩大的紅色康乃馨,一條愛爾蘭三色旗顏色的手帕正兒八經地疊成三角形,放在康乃馨下方。中央大道上並不乏奇裝異服之人,但他這樣的身材和這樣的打扮出現在這裏,就好比一隻狼蛛趴在一塊白蛋糕上,想不引人注目都難。
我明白她的意思,沒有說話。
那個深色皮膚的女人說道:「你不是警察,戴夫說你是個騙子。」
「小比尤拉以前就在這裏工作。」他的聲音依然很溫柔。根本沒在聽我說話。
我沒有按門鈴,只是看著它。那扇門並沒有關嚴。一道挺寬的微弱光線沿著門的邊緣照出來。我把門推開了一英尺,接著又推開了一些,以便朝屋裡面看。
過了一會兒,她輕聲說:「我猜,是警察吧?」
「你是說,比尤拉嗎?」酒保的聲音有點哆嗦,「我最近沒在這裏見過她,哦不,不太最近,挺久了。」
我咕噥道:「我怎麼沒想到這個。」
「那……那個是米斯塔赫·蒙哥馬利的辦公室。呃……他是這裏的老闆,他的辦公室就在後面……」
我點點頭,但我倒希望我當時沒點頭。
我給她倒了一小杯,那一小杯的分量我喝了都會醉倒。我給自己倒了更小的一杯。她像吞阿司匹林片一樣,頭一仰,整杯灌下,又繼續盯著酒瓶。我給她倒了第二杯。她把杯子放在椅子扶手上,眼裡浮現出了一絲陰鬱。
「我說:『我的女人住在這裏,夥計,這是怎麼回事?』他說:『你明天再來吧,今晚這裡是我的。』」
他不喜歡我開的這個玩笑,就像我不喜歡他剛剛說的妓院玩笑。但我們最終達成共識。
「我還有。」
我站了起來。那個女人趴在某個角落裡,我甚至沒看她一眼。
門鈴已經壞了,於是我敲了敲門。一個女人一邊打開門,一邊擤鼻涕。只見她面黃肌瘦,雜草一樣乾枯的頭髮垂在臉頰兩邊,身上套著一件法蘭絨睡袍,完全看不出身形,睡袍也因為穿太久的緣故,已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或款式了,僅僅是一塊容她裹身的布。她的腳趾很大,腳上趿著一雙破舊的男式拖鞋。
「賭室里什麼都沒有了,」他抱怨道,「以前這裡有舞台,有樂隊,還有很不錯的小包廂,可以在裏面玩。比尤拉像小鳥一樣唱歌。她染了紅頭髮,簡直可愛極了。我們那時候正打算結婚,可是他們卻突然陷害我。」
我走了過去,從后褲兜里拿出一品脫保稅波本威士忌,在桌子底下遞給他。他很快倒了兩小杯,拿起他那一杯,仔仔細細地嗅著,儼然是一個品酒專家。他舉起酒杯一飲而盡。
「我覺得是這樣,如果他不得不這麼做的話。我估計他確實是想回來把馬里諾的屍體搬到荒地里丟掉,只不過那時候剛好有個女人出現了——馬里諾太太。」
「來找比尤拉。我想她可能需要一點幫助。我跟一個城裡的警察打賭,賭我在他找到你之前找到比尤拉。但我現在還沒找到她。」
「是啊,」他說,「這很簡單。但我不想把時間浪費在這種赤|裸裸的謀殺上。沒有照片,占不了多少版面,要想登在那些一心只想登廣告的報紙上,這則新聞最多不會超過三行字。真見鬼,有一傍晚,五個——我跟你說——五個大麻鬼在哈萊姆區東八十四街那兒拿刀互砍,沒一會兒就全死了,全變成冷盤肉了。而那些……那些新聞記者竟然去都不去。」
「伯特?」
我再次經過那輛大轎車,走下三級糙石台階,看到那扇狹窄的尖頂拱形門。門的一旁有一個門鈴。
一共開了四槍,全部打在下腹上,隨後擊鐵啪嗒一聲響了,子彈用完了。她把槍朝他臉上扔去,然後一翻身離他遠了一些。
「很好,呵——繼續開車。對了,我得打個電話報告一下剛剛抓到了。」
她把槍塞進那件有著軍裝領的阿爾斯特長大衣的側邊口袋裡。
我走到洗手間清洗了一下傷口,往頭上貼了些膠布,斯卡拉一直看著我。隨後我們走回客廳。馬里諾太太蜷縮在一張長沙發上,表情茫然、一言不發地看著那個沒有點燃的火爐。
電話簿上只有一個叫沙梅的人。維奧萊特·盧·沙梅,住在西54街1644號。我走到電話亭,投了個五分硬幣。
「這個地方什麼時候變成黑籠子了?」
「那個是史蒂夫·斯卡拉的女人。呀,大哥,我忘記她的名字了。」
「我不喝酒。誰雇你的?」
「哦,是啊。那個傢伙死了,他們會來抓我的。好吧,我搞砸了。我想搬走這具屍體,我是為了比尤拉才這麼做的。把他留在這裡會嚇到她的。但我覺得現在也沒用了。那個黑人死了,把一切都搞砸了。」
他又倒了一小杯,然後毅然把酒瓶塞子塞上。「兩杯就夠了——午餐之前只喝兩杯,」他說,「我謝謝你啊,兄弟,你打聽消息的方式真是體面,太對我胃口了。」他清了清嗓子。「留下了一個寡婦,」他說,「到電話簿上找找。」
KLBL電台一開始不知道這件事,後來很好地平息了它。他們花上整整24個小時的時間決定如何對外發布這個故事。
「我們得先報警。」我說著,走過去關上門,轉動鑰匙把門鎖上,把鑰匙拔出,然後走到落地玻璃門那裡。那個女人一直看著我,但此時我已經聽不到她叫我什麼了。
門砰的一聲關上,發出的震蕩幾乎可以在人行道盡頭的水池裡掀起一陣波浪了。我站在門前看了一會兒,又看看其他的房子。如果當時我們有觀眾的話,那他一定已經躲起來了。我又按了一下門鈴。
他平躺在床上,身體靠近床的一側,看樣子他被槍殺時就站在跟前。一條胳膊像海帶一樣軟綿綿地攤在床上;另一條胳膊壓在身子底下。他的眼睛睜著,直直地望著上方,眼裡還有光澤,甚至還有一絲自鳴得意的神色。嘴巴微微張著,燈光照在他上唇齒的邊緣上,反射出光芒。
「好,」我說,「我會跟你上去,不過我自己走著上去。別拎著我。我很好,叫我卡爾馬迪。我已經是個大人了,可以自己上洗手間,自己做任何事情,所以不用拎著我。」
我抬起他那隻軟趴趴的右手,聞了聞拇指根部連接手掌的位置。我聞到了火藥味,過了一會兒又覺得沒聞到,然後我就不知道我到底有沒有聞到了。當然了,這也沒關係,因為一個石蠟實驗就可以檢測出他手上到底有還是沒有。
他不會再喝了。我把酒放回后褲兜。他和我握了握手,然後再次雙臂交叉擱在桌子上,閉上眼睛。
「沒錯。你知道的,他殺了馬里諾。」
我穿過人行道,也去推那扇彈簧門。我只是想往裡面看一眼,於是只推開了一點點,卻已經推得太開了。
「我不行,」我說,「比弗利山的警察正到處找我,因為我肇事逃逸,現在我自己也是個罪犯了。」
她咬著左手小指指尖。「我還是承認吧,」她說,「我是來殺他們兩個的。」
「一個很壯的傢伙,剛從監獄出來。那間賭室不再是白人的了,所以他很惱火。以前那裡是屬於白人的,你記得嗎?」
「不在。」
他點點頭,又擺了擺手示意我出去,然後伸手去拿電話。
我吹了一口氣。
我們喝了威士忌酸酒。
「這個,我當然不能給你。你在任何電話簿或指引目錄里都不會找得到她的住址。不好意思。」他開始收拾桌上的文件,很快便看到了煙灰缸上那根煙,這讓他感覺自己像個傻瓜。於是他又一次倚靠在椅背上。
深色皮膚女人把我拽進屋裡,關上門,倚在門后氣喘吁吁。
「你去找,」海納說,「我已經20年沒去過妓院了。」
於是我沿著聖塔莫尼卡大道往西開去,穿過霍洛威谷底,看到了一排垃圾場和幾家店鋪。過了達西尼大道,街道就變寬了。行駛在林蔭大道上,我放慢車速,想欣賞一下周圍的景色,不過他馬上就讓我開快一點。後來我往北開到日落大道,然後又往西開。斜坡上那些大房子燈火通明,廣播音樂在黃昏里飄蕩。
「啊?」她說,「什麼?」
那個黑人臉上沒有笑意。「這裏沒有比尤拉,兄弟。沒有烈酒也沒有女人,可以滾了吧?兄弟,滾吧。」
「好好好。」我伸出了一隻手,示意她冷靜一下,「別激動。我不會告訴斯卡拉的,別緊張。」
她的眼睛在那對凌亂的黃褐色眉毛下瞅著我。她並沒有喝得很醉。
「警察?」她柔聲問道。
「停停停,」他說,「不要再說警察了。你想來辦這事,對嗎?」
「他覺得他應該把這裏清理乾淨,把屍體搬走之類的。斯卡拉真是個貼心的傢伙。」
「他可能會知道,」大塊頭男人說著,用愛爾蘭三色旗手帕擦了擦嘴,又小心翼翼地把它放回口袋裡,「他最好別再說那種沒用的俏皮話。再來兩杯威士忌酸酒。」
「是的,」我說,「不能只講那些荒唐事吧。你繼續說吧。」
那個大塊頭男人與我毫不相干。他從來就跟我不沾邊,無論是當時還是後來,都和我沒什麼關係。
「你不會連續犯兩個錯誤,」我說,「你是個聰明女孩兒。」
「很濫俗的笑話,」她的鼻子似乎往上翹了一點,「你是其中一個闖進來的人。」
「好吧,」我說,「我投降。」
門開了,昏暗的夜色里出現了一個腦袋的輪廓,沒有戴帽子。山上的斜坡太暗了,沒有顯示出更多的輪廓。門咔嗒一聲又關上了。
「還沒到9點半啊。嘿,開這麼慢,小心別在哪個角落裡睡著了。」
「老闆被殺了,」我說,「蒙哥馬利。脖子被扭斷了。」
「我溜走了。是個人都會這麼做。但我又回來了。我必須為比尤拉著想,那具屍體就躺在她床上,會嚇壞她的。於是我打算回來,把他的屍體運到荒地里去,然後躲起來一段時間。可是這個女人出現了,打亂了我的計劃。」
我站起來。「要預約金嗎?」他大聲說道。
「別再問我這種問題了,」她說,「雖然我確實在中央大道那裡工作過。」她再一次走出客廳。
她的聲音很冷淡,幾乎不帶任何感情|色彩,是一種非常平直的語調,沒什麼特別的音色。
「痛苦,」他說,「真痛苦。但無論如何,那個渾蛋騙了她,真該死。」他又倒了一杯酒,一口喝下,然後坐在她旁邊的另一張沙發上,那張沙發和她躺著的那張呈直角擺放著。
「去他媽的不知道!」我咆哮道,「斯卡拉他……」
「薇薇安·巴林小姐。」我說。然而她中斷話語並不是因為對名字的不確定,而是因為一股隱藏在平靜表面下的憤怒情緒。
很快,我便不再是獨自一人了。
我們走到吧台。酒保慌慌張張地擦了一下吧台。那些客人開始三三兩兩地從酒吧里退了出去,他們默不作聲地走過木質地板,悄無聲息地下了那條沒有鋪地毯的昏暗樓道,離開時的腳步幾乎不敢有一絲慌亂。
她滾到他腳邊,他站起來,咒罵著。那把柯爾特大手槍就在他邊上,但他沒去碰它或伸手拿它。他彎下腰,徒手抓住了那個女人。
「那扇門沒有關,我進來了。就這樣。現在我要走了。你別想阻止我。你知道我住在哪裡,你……」她又一次稱呼我為「你」。
我一開始沒有在他身上找到槍傷。槍傷在頭部右側、太陽穴往後腦勺的位置,非常靠後,子彈打在這個位置幾乎能讓岩骨插入腦子裡了。那是火藥灼燒的痕迹,四周都是血污,有一大滴血從傷口處濺到他臉頰上,血變得稀薄,慢慢變成了深褐色。
「除了水管工,所有人都來過了,」我說,「他還是像往常一樣遲到。」
「起來,黑鬼!」
他上上下下打量了我,然後閉上眼睛。我繼續轉著那個硬幣,他忍不住又看著它。
我看到一個大塊頭男人站在沙梅酒吧門前。沙梅酒吧提供各色各樣的飲品,酒吧二樓可以投骰賭博,但不是很正規。那個男人正抬頭望著那塊破破爛爛的霓虹招牌,一副全神貫注的樣子,就像一個中歐移民初次看到自由女神像,或者說,像一個遠道而來、已在此躊躇良久的男人。
「好吧,」我說,「但這不是史蒂夫九*九*藏*書想要的結果。」
「你……」我盯著他,剛想說話,就聽見背後一個怪異而緊促的嗚咽聲。是那個女人發出的聲音。
我繞過那條月光一般的銀白色彎道,把車停好,走上山坡上的那段路。我拿著一個手電筒,但即使不用手電筒我也能看到門階上沒有人在那裡等著牛奶送過來。我沒有從前門進去,山上或許會有拿著夜視望遠鏡窺探的人。
我把那張紙塞進口袋了,想了想。實際上他徹底地騙了我,假裝給我一點面子,交出那個住址。因此我犯了一個錯誤。
我開始放輕鬆,趁著天還沒黑看一下他的長相。在弗洛里斯街的時候,即使他把帽檐壓得很低,我還是看到了那對眉毛。不過我還是想確認一下,於是我又看了一眼。那確實是眉毛,好吧。
「我也沒辦法。他硬拖著我,我可不想被人扔出去。」
他向後倚在椅背上,點了一根煙。然而他的釉瓷煙灰缸邊上已經有一根燃著的煙了。
他看著坐在他手肘旁另外那張小沙發上的女人。她的臉色依然白得發青,眼睛緊閉著,胸部一起一伏。
大塊頭男人握起拳頭,那拳頭得有一個水桶那麼大。
「別這樣說,兄弟。比尤拉以前在這裏工作。小比尤拉。」
「看看這些吧,大哥。有照片,還有一些報紙。那些賤人可不只出現在警察局的拘捕記錄里,她們還上了報紙呢。都是那個賭室里的人。天哪,她們就是——讓我想下,她們就是他的舊衣服。」
我開著我的跑車徑直前往希瑟街。
「呵,呵,」她說,「一點也不麻煩。只需要這樣。」
那個保鏢躺在走廊地板上,手裡握著一把小刀。他已經昏過去了。我拿過他手裡那把刀,跨過他,走進那扇標著「辦公室」的門。
房子的後方響起各種各樣的撞擊聲。似乎有一張椅子被踢翻了;一個抽屜被拉得太猛而砸落在地板上;翻翻找找的聲音,東西砸落的聲音,還夾雜著女人的罵罵咧咧。過了一會兒又傳來鎖頭被打開的聲音,緊接著是木箱子被拖動時發出的尖銳響聲。然後又是一陣翻翻找找、東西砸落的聲音。我似乎聽到了文件盒掉落在地板上的聲音,接著是一陣心滿意足、揚揚得意的大笑。
賭室後面傳來一個沉悶的響聲,是從那扇關著的門裡邊傳來的。可能是一扇門重重關上的聲音,也可能是一聲槍響。之後再沒有其他聲音出現。
她還想多聊一會兒,我從她身邊擠過,走出那間房子,走過那條鋪著石板的人行道。我能感覺到她還一直看著我,因此我沒有笑出聲來。
「等一下,」我咆哮著說,「這可能是他開的玩笑,但不是警察開的玩笑。」
許久后,一個迷迷糊糊的聲音傳來:「啊,嗯?什……什麼事?」
地毯上發出沙沙的腳步聲。我扯了一下手裡捏著的那根燈線,屋子裡的燈亮了。
這些面部特徵都是背著光看到的,這樣的光線角度能讓一張臉看起來更加柔和細膩,因而更加美麗動人。我看不到她的眼睛。她的眼睛也許會藍得令人沉醉,但我卻看不到。
我把內袋裡那張女孩兒的照片拿出來,放在他那本精緻的棕色記事簿上。他盯著那張照片的模樣真是有趣。一分鐘內能夠發生的所有表情變化都出現在他臉上了,他本人並不想讓人知道。所有的表情都證實了一件事,那就是他認得那張臉,而且它對他來說意義重大。他抬頭看著我,似乎要開始和我講價。
他看著我:「她是他女人?」
他看著我,顯得有些納悶。「那個倒霉鬼就叫沙梅啊,老兄。」
「於是我朝他走過去。他開了一槍,沒有打中。他很害怕,跑進卧室里。我跟在他後面。他又開了一槍,又沒打中。你可以在牆上找到那兩顆子彈。」
「只有戴夫。」
我們幾乎撞上了前面那輛警車左後輪的擋泥板上。那輛警車一個輪子著地飄舞了起來。車裡面傳來咒罵聲。輪胎猛地摩擦地面發出刺耳的聲音,車上的金屬部件撞得砰砰響。左邊尾燈碎了,可能油箱也撞得變形了。
我倚在前台上,靠近他那雙疊著的手臂,在那張有著許多劃痕的木質檯子上轉著一個25美分的硬幣。
他已經過了那堵樹籬,嘴裏還咕噥著。馬道上又多了一陣腳步聲。半個街區開外有一輛車停了下來,一個男人從車裡出來,站在車旁。他身後的車頭燈很暗,我看不清他的臉。
她用食指在我面前擺了擺,說:「不要偷看。」然後再次走出客廳,重重地關上身後的玻璃門。
「也許是剛剛用光子彈,」我說,「太可惜了。這種小槍支只能裝7顆子彈,而我的子彈又不能裝進這種槍。你看看我還能做些什麼嗎?」
一個身材高大的黑人倚在吧台後。他身穿襯衫,手臂上綁著粉紅色吊襪帶。看樣子以前是個拳擊手,除了沒被混凝土橋砸過,大大小小的搏鬥應該都經歷過。他從吧台上方懶洋洋地瞥了我們一眼,彎著他那健壯的身子,漫不經心地朝我們走來。
「這個,」我說,「她是誰?她發生了什麼?」
他徑自走了,動作敏捷、悄無聲息地下了樓梯。
「馬里諾?」她說。
「滾出去!我要換衣服!」她大喊道,「我會去自首,但如果史蒂夫的刑罰因此而出現什麼變動的話——我就會說出那個更恰當的事實!」
吧台後方一個較遠的角落放著一張骰子賭桌。室內有零零散散的幾張桌子和一些客人。這時候,賭桌周圍嘈雜的說話聲突然停了下來,好多雙眼睛齊刷刷盯著我們,四周一片死寂,是一個種族面臨異族入侵威脅時的那種氣氛。
「從沒聽說過,」我說,「廣播劇在我看來就是一個平方根號底下什麼都沒有的東西——沒有任何意義。」
「威士忌,」他說,「應該是。走幾步,小子,走幾步看看。」他用手電筒戳了戳我。
我走進一樓的接待室。接待室有一面玻璃牆,透過玻璃可以看到一個空無一人的演播室,裏面有一個舞台和一些排列在舞台下的觀眾座椅。坐在接待室的幾個人似乎都在努力地表現出魅力,金髮碧眼的接待員正拿著大盒子分發巧克力,她的指甲油是那種高貴的藍紫色。
「你是……」
沙梅酒吧這時候當然已經被封鎖了。一個明顯是便衣警察的人坐在酒吧前的一輛車裡,一隻眼睛假裝在讀報紙。我不知道他為什麼去那裡,那裡並沒有人知道關於斯卡拉的事。
「這張照片至少有8年了,」我說,「你們要用它來做什麼?」
「這就是有趣的地方,」他咕噥道,「他當時就在現場,一些愛管閑事的老……鄰居看到他了。只是她身上沒有傷痕,好像自然死亡的樣子。我這邊有些忙,所以我沒過去看她。」
我們的車在後面停住了,前輪離地,像只受驚的兔子。
落地玻璃門離床邊較遠,門外是和客廳共用的陽台。電話就在牆上的一個壁龕里,靠近那張床。看樣子早晨醒來時打個哈欠,伸手就能打電話訂一份珍珠項鏈,讓人送過來試一試。
「這就是那些警察找你的原因。」
「銀行里的錢,」她聲音沙啞地說道,「每個月100塊,固定的收入。沒錯。」
他手肘上別著一個金屬印花標牌,上面寫著:「本旅館的安全由國際聯合機構負責。」
我放下杯子,把她抱了起來,放回沙發上。斯卡拉盯著她,她低著頭,似乎失去了知覺,臉色像紙一樣蒼白。
她把頭靠到椅背上。我們倆看著彼此。不一會兒,她突然伸手想搶那張照片。
他穿過賭室,走到位於賭桌後面的那扇門前面。弄爛那把鎖只花了他一點時間,沒一會兒一塊嵌板就掉了下來。他走進去,關上身後的門。
「是巴林小姐嗎?薇薇安·巴林小姐?」
大塊頭男人搜了搜我的身,然後走開了。
「啊,他媽的……!」他大喊了一聲,從皮套里抽出槍。「怎麼不早說!」他跳上那堵樹籬,「看著那輛破車!不能讓那個傢伙走!」他朝轎車裡的另一個警察喊道。
「是,我們也可以找找他。」
此時沙梅酒吧里非常安靜。我看著那個酒保。
她的上半身穿著啞劇小丑的裝束,高高的錐形白帽下方露出頭髮,依稀能辨認出是紅色的。她的眼裡含著笑意。我不能說她的臉上沒有那種驕縱的神情。我不太善於描述別人的臉。但她就是和別人不一樣。那張臉顯然是一張不曾被粗暴對待過的臉。一定有那麼一個人一直溫柔地待她。也許是像史蒂夫·斯卡拉這樣粗魯的傢伙,他以前可能很溫柔。總之,那雙笑意盈盈的眼睛里還保留著對生活的希冀。
我到了弗洛里斯街上,把車停在路邊。
「你走路的樣子不像喝過酒,」那個警察說,「怎麼回事?沒有剎車嗎?」另一個警察已經把保險杠從雙門轎車上弄了下來,又回到駕駛座上。
「如果他做手術的話,也許能活下來。做了手術不一定能活命,但不做手術就死定了。他的腸道中了三槍,肝臟中了一槍。」
「聽著,」他有些生氣地說道,「你是不是去見沙梅的老婆了?你現在在哪兒?」
「斯卡拉把這些事都說成是他做的,」我說,「見鬼了,難道你不是——故意開槍的嗎?」
「巴林小姐不在這裏?」我問道。
「那扇門通向哪裡的?」大塊頭男人詢問道。
「確實。好吧,見鬼,醫生都搞不清楚她是怎麼死的,現在還不知道。」
他又把我往上拽了三級樓梯。
她微微點頭。「只見到了他。」她說。
海納用他那長長的黃色手指指著我,氣憤地說:「卡爾馬迪,硬漢偵探,嗯?身高6英尺多的人,下巴硬得足以擊破岩石。為什麼你不抓住他?」
我故意打偏方向盤變道,以確定它是否在跟蹤我。車裡面有一個男人。不是斯卡拉。那個人的頭部只有1英尺長,從方向盤後面露出臉都有點困難。
「今天早上他在中央大道那裡殺了一個黑人,不過或多或少有自衛的成分。我不太清楚。如果沒有馬里諾這件事,他可能運氣沒那麼差。」
我把那輛轎車丟在距離威爾夏半個街區遠的地方,然後在比弗利-威爾夏酒店前搭了計程車。我知道我可能會被警察追蹤到。但那不是重點,重點是在他們找到我之前我還剩多少時間。
我走了幾步。
我從車裡走出來,一副很歉疚的樣子。麥考德蹲在轎車後面,沒有被看到。
我和那盞燈站在同一條直線上,燈光就在我正後方。我從床上跳到地板上,伸手去摸后褲兜。
「我在想的是紅髮女郎。」我說。
「是這樣的嗎?」海納說,「好吧,好吧。我們現在到處在抓他。我們把他趕到了吉拉德,他搶了一輛計程車往北逃了。我們已經聯繫了州警局和郡警局監控那輛車。如果他經過里奇,我們就可以在卡斯泰克那裡抓住他。是她把他送進監獄的,嗯?卡爾馬迪,我覺得你最好加入我們的調查。」
「他們不會讓你進去的。」我說。
一隻大到可以拿來當凳子的巨手伸出來,抓住我的肩膀,我感到一陣疼痛。那隻手把我拽到門裡面,又拖著我上了三級樓梯。
我們又喝了放在面前的兩杯威士忌酸酒。「怎麼陷害的?」我問道。
「那是因為你的鬍子燒起來了。」我說。
「沙梅酒吧變成有色人種酒吧之前是誰在經營?」
那個有著一雙焦躁不安的手和一對飽滿紅唇的傢伙以為自己想到了一個聰明絕頂的辦法。他把他所想到的第一個地址寫給我,也就是他自己的地址。也許他指望他妻子不在家吧。我不知道。這看起來未免太愚蠢了,但是我覺得,如果他當時趕時間的話——那也是有可能的。
「那個叫巴林的女孩在哪裡?你來這裏做什麼?」
「你自己上去看看就知道了。」
她臉上的表情像泥制飛鏢掉落地上一樣土崩瓦解。那一刻我突然知道了是誰把斯卡拉送進監獄的。我笑了。我一定錯不了。因為她知道。如果她不知道,她就不會費盡心思,一直避談比尤拉。但她不可能忘了比尤拉,沒有人會忘記比尤拉。
我解開帶子,翻看那捆反著光的照片。裏面的人擺著各種專業的拍照姿勢,並不全是女人,也有一些面相|奸詐、妝容怪異、衣著奇特的男人。還有一些來自加油站巡演雜技團的舞|女和小丑,他們大多數都無法在城市的主要街道上表演。照片里的女人都露著修長的美|腿,其裸|露尺度恐怕超出了威爾·海斯的接受範圍。然而他們臉上的神情卻像記賬員的外套一樣,透露出一股陳舊乏味的氣息。只有一個女孩與眾不同。
「這塊徽章真特別,」我說,「你根本沒有資格抓我,我倒是比較有資格抓你。」
「她就在這裏,」女人說道,「在電台工作。有一次我在KLBL電台聽到她的節目,雖然她改了名字,我還是認得出來。其他的我不知道了。」
他咧嘴笑了:「我想我會開你那輛破車,開一小段路。把鑰匙扔過來。」
在好萊塢的一家雞尾酒酒吧里,我打電話給海納。他還在工作中,還是那種酸溜溜的語氣。
我後退了一步,把它塞進我的外套內袋中。
「什麼地方?」
「那就是她的住址,」他說,「沒有她的允許,我不會把她的電話號碼給你。好了,現在可以對我友好一些了吧。涉及電台利益,所以只好給你了。」
「我就是那個在找巴林小姐的人,」我說,「你告訴我來這裏的,記得嗎?只不過戴夫派了個礙手礙腳的傢伙劫持了我,把我帶到別處去,而他自己卻先到這邊來,卻好像什麼也沒做。我不知道為什麼。」
我走過去,再一次按門鈴。門立即開了。那個戴著黑色帽子、長著一張尖臉的女人打量了我一番,說道:「什麼事?」
許多車就停在弗洛里斯街的兩旁,應該會有很多人看到這個場景,然而一個人也沒有——除了那個拿著槍的高個子男人和我自己。
「斯卡拉……」我說。
她把槍放在我手上,拍拍雙手撣去灰塵。她的眼睛看起來似乎沒有瞳孔,又似乎都是瞳孔,我不確定是哪一種情況。
然後我猛踩了一下油門。
「這些該死的小子彈,」他說,「射中了跟那些大子彈一樣要命,不過還好射在了下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