翡翠玉石
第七章 死裡逃生
「我當時就在那兒,在他家裡。」我說,「他肯定知道什麼,但我不知道是什麼。他害怕我,但是卻沒把我殺了,這點很有趣。」
「一切都搞定了,」一個尖銳的聲音說道,「把這個中槍的傢伙帶到你們能治療他的地方,我想讓他活著。」
「他全身多處中彈。他正由警方護送,在去市裡的路上。」
後門被關上了,門前空蕩蕩的。我跪起身來仔細地聽著。另一道門也關上了,接著傳來汽車發動的聲音。
酒保發出惱怒的聲音,接著有滾燙的東西扎著我。我在那一刻沒聽到任何槍聲,我並沒對酒保開槍。我把槍口猛地推向他身上的某個部位,有些人對這個部位很敏感,他就是其中一個。
他的喉嚨上有一條粗大的白色傷疤。他之所以有這樣沙啞低沉的嗓音是因為喉嚨被刀子割傷過。
瑞維斯彷彿從霧中走來。他的臉慢慢清晰起來,臉色蒼白,神情專註,看起來十分嚴厲。他俯下身來,好像坐在我面前一樣近。
這次我是大叫著醒來的,嘴裏嘗到鼻內氨水的苦味。我轉向某人,但實際上根本就動彈不得。我的雙臂像被拋了四噸重的錨般沉重。我呻|吟著扭動身體。
他走開了。我四處張望,但眼前一片模糊。接著一個女孩的臉出現在我面前,她的神情安靜專註。那是卡蘿爾·普瑞德。
酒保用他沙啞的聲音低聲說:「盧里德?真是個有趣的名字。來這裏的人很多,我不可能都知道他們的名字。你是警察?」
我及時將身體挪開,移動到吧台末端離酒吧前門最近的地方環視酒吧。一個頭戴棕色帽子的人離我只有九英寸遠,我們的臉在同一水平線上。
他又將杯口抵著我的嘴唇。
又有兩聲槍響。火車已駛向遠處,但沒人注意。子彈穿透了木質吧台,吧台很舊、很結實,但是還不足以抵擋點45口徑的子彈。酒保在我上方發出嘆氣聲,有濕熱的液體滴在我臉上。「老弟,你還是對我開槍了。」他低語道然後朝我身上read.99csw.com倒來。
酒保正在玩免費的彈珠檯遊戲。一個頭戴棕色帽子的男人坐在凳子上看信。
酒館在我站的街道這一側。我回到克萊斯勒車上把槍別在腰帶上,之後沿著人行道走過去。
在某個窄門上我看到了梅因酒店的標誌,那個窄門夾在兩個商店的前門之間。商店都是破舊、空蕩的雙層無電梯公寓。酒店的木器會有股煤油味,百葉窗會有裂縫,窗帘會系著劣質的棉質飾帶,彈簧床墊也會扎人後背。我對梅因酒店這種地方了如指掌。因為我曾在這種地方過夜和監視別人,也和裏面刻薄又骨瘦如柴的女房東爭執過。在那裡我挨過槍子,還可能有過一兩次被拉走送去停屍房的經歷。住在這種廉價旅館里的都是些底層人士,比如吸毒者和針孔注射者,以及那些在你打招呼之前就對你開槍的小鬼,他們都是吸著大麻長大的。
吧台後面的鏡子上有潦草的白色字體標示酒水價格。
我醒來發現自己在救護車裡。起初我以為車裡只有我自己,後來我觸到卡蘿爾·普瑞德的手才知道並不是一個人。我現在完完全全失明了,連光也看不見。其實是因為纏了繃帶。
酒保一臉茫然地看著我,眼周的肌膚皺成了蜥蜴皮。他總算用沙啞的嗓音低聲回答道:「我不認識他。」
我抿了口啤酒,左手握著杯子。過了一會兒我問道:「最近見過盧里德沒?」這貌似沒什麼不妥。因為所有報紙都沒刊登有關盧里德和墨西哥人弗恩特的報道。
「傷亡太多了。」我說著就暈倒了。
我們對視了一眼,只一眨眼的工夫卻感覺久到足以讓幼苗長成大樹。但是實際上時間是如此之短,以至於我身後的酒保還沒有完全倒地。
「天哪!」
「嗯,也許我之前見過他,但記不起來了。」
酒吧里沒人說話,酒保和那個持槍的男人只是死死地盯著我。隨即我聽到市際鐵路的軌道上有輛列車開來,車速很快,雜訊也很大。動手read.99csw.com的時機到了。列車的陰影剛好掠過前窗,沒有人能看到屋內的情況。火車駛過時產生的巨大雜訊會把槍聲淹沒。
就這樣我的鼻子觸到一攤變質的啤酒,一隻耳朵貼著堅硬的混凝土地面。我的頭部開始感到劇烈疼痛。我伏向吧台後面的一塊遮泥板,半轉向身體左側。我把槍從腰帶上猛地往外拉。令人意想不到的是,槍不但沒掏出來,還卡在了左褲腿里。
那個手拿粉紅色信件的男人從後門走出來,仍舊低聲笑著。他把信塞進口袋裡,悠閑地走過去玩彈珠遊戲。這樣一來他就處在我身後方的位置,這讓我開始有些不安。
「說了。」
她溫柔地笑著說:「我就知道你能醒過來。」然後吻了我,「你的頭髮有股蘇格蘭威士忌的味,你是在酒里洗澡了嗎?醫生不讓你說話。」
「我有沒有告訴他普倫德加斯特夫人認為保羅參与——」
他不發一語,只是站在那裡把槍口正對著我,槍管看起來像隧道一樣深邃。這個男人皮膚黝黑,非常強壯,有著摔跤選手的體形。他看起來相當結實,真名也不像是叫馬古恩。
酒館上方有個寫著「啤酒」的紅色霓虹燈標誌。寬大下拉的帘子遮擋著前櫥窗,這一點都不合常理。酒館是個半沿街的翻新店面。我打開門,走進去。
我聽到了這聲槍響,槍聲之大就如同世界末日到來了。我差點沒聽到後門被關上。我沿著吧台末端往前爬,急忙拾起地板上什麼人的一把槍,然後藏在木質吧台的角落裡。沒有人朝吧台開槍。我只將一隻眼和臉的一部分露出吧台。
列車逐漸逼近,動靜也越來越大。我必須在聲音變得足夠響之前行動。
他將一條厚毛巾浸到水桶里,摺疊著擰乾,拽著毛巾的兩端放在吧台上。毛巾被擰成了一根2英寸寬、18英寸長的棍子。如果知道怎麼使用的話,你可以用那樣一根木棍把人打到隔壁郡去。
這個地方看起來入不敷出。
我慢慢看清楚面前的這個https://read.99csw.com無趣卻心細的男人,是個身穿白大褂的急救醫生。
「回家去,」我沒力地嘟囔著,「回家寫你的專欄故事去吧。」
「剛才你說的可能是對的,」他輕聲說,「布倫特伍德高地的一套山頂別墅里有個金髮男人死在椅子上,旁邊還有個大哭的女人。看起來像是自殺。他旁邊的桌子上有一條翡翠項鏈。」
酒保結束彈珠檯遊戲後走到吧台後面。他約有五十多歲,聞起來有股酸臭味。褲管磨得破舊不堪,走起路來好像腳上長了雞眼一樣。坐在凳子上的那個男人一直對著信件發笑,粉紅色的信紙上面寫著綠字。
我看到恍惚的影像,有道明亮的光閃爍著。我的嘴觸及了瓶口。烈酒穿過喉嚨,有些流到了下巴上。我轉過頭,不再喝了。
我愣了幾秒鐘。當我再抬起頭時,身後的門被打開,一個手持長槍的壯漢走了進來。
我說:「醫生說了,我不能說話。」
這是我最後一把槍,沒人能奪走它。趁眼前這個男人還沒反應過來是怎麼回事時,我已經把槍撿起來了。他什麼都沒有做,只是滑向一邊,同時嘴裏吐出一口鮮血。
「謝謝。抓住馬古恩了嗎?就是那個老大。」
「找到那個印第安人了嗎?」
「慕斯?他是這裏的老闆,叫慕斯·馬古恩。」
「聽著,他們是個搶劫犯罪團伙。」我沉重地說,「蘇克西安是幕後首腦,林德利·保羅是社交人員。保羅肯定隱瞞了他們一些事情——」
「給我點酒。」
我發狂般地穿過房間,撞開門衝出去。這居然是個陷阱。他們關上門發動車子只為引我上當。有人手持啤酒瓶朝我砸來。這是我在二十四小時之內第三次被擊倒。
「劑量很少,」他說,「你的腦袋傷得很嚴重,不能到處亂走。」
「你根本就沒提起過普倫德加斯特夫人。」她說得很快。
他緩緩地倒酒,同時用舊餐刀劃過玻璃杯。
瑞維斯又走回來坐下。「那個印第安人是誰?」他突然問道。
我還是看得不太清https://read.99csw.com楚。我看見一個身穿藍衣的高大男人面紅耳赤地來到我面前,手裡還拿著槍。門是開著的,我隱約聽見有人在呻|吟。
瑞維斯說:「胡說。」這時遠處的電話響了,有聲音傳來:「長官,找你的。」
「他是蘇克西安的打手。蘇克西安巫師是——」
酒保把他髒兮兮的雙手放在吧台上,像喜劇演員般面無表情地看著我。我說:「來點啤酒。」
「他在帕里塞茨鍍鐵十字架下面的灌木叢里。我開槍殺了他,但不是故意的。」
「下次再來。」他悄聲說,接著將我的酒杯打翻。
「我們知道他,」瑞維斯直接打斷我,「偵探先生,你昏迷了整整一個小時。那個女人和我們說了卡片的事情。她說是她的錯,但是我不信。總之有些古怪。我們也已經派警察過去了。」
梅因酒店離聖塔莫尼卡市很遠,靠近垃圾處理場。一條市際鐵路正好把酒店所在街道一分為二。正當我到達我要找的地方所在的街區時,一輛兩節的火車以時速四十五英里呼嘯而過,發出的雜訊和運輸機起飛時的聲響有得一拼。我加速從它身邊駛過,穿過這條街,把車停到一個荒廢的市場前面的水泥地上。我下車,站在牆角往回看。
有模糊的巨響聲伴隨著列車的轟鳴。頭頂咯咯作響,聲音貌似是從牆上傳來的。我不知道是什麼在發出響聲。火車經過的轟鳴聲逐漸增大。
我撞到酒保的腿部,同時摔在骯髒的地板上。他騎在我脖子上。
「笨蛋,這句話你已經說過了。」她繼續輕撫著我的臉頰,「你肯定在來的路上就想好怎麼說了吧?昏昏欲睡了嗎?」
我迅速解決完啤酒,從凳子上下來。酒保還沒有收我啤酒錢。他握著擰乾的毛巾,徐徐地前後揮動著。
「啤酒不錯,」我說,「不管怎樣,還是要謝謝你。」
卡蘿爾·普瑞德說:「還有兩個人也被裹起來了,不過他們已經死了。天哪!」
「他們拿一整瓶威士忌敲我頭,我和瑞維斯說了那個印第安人的事了嗎?」
瑞維
九九藏書斯便走開了。等他再回來的時候並沒有坐下。
「你得放聰明點,」他聲音尖銳,「好了,說吧。我才不管你是不是頭痛欲裂。你自找的,活該。」
「好吧,我就知道你會跟蹤我。」
他拉住我,什麼東西夾住了我肩膀,然後給我扎了一針。
「醫生在前面和司機坐一起,」她說,「你可以握住我的手,我能吻你嗎?」
他像界外球般嗖地從我身上下來。他沒大叫並不代表沒試圖反抗。我挪了挪身子,把槍抵在他褲襠上。「別動,」我沖他喊道,「我不想對你耍無賴。」
「慕斯是誰?」
看信的男人突然拍著大腿放聲大笑,他喊道:「我得去告訴慕斯,這信是在桶底找到的。」
「感覺如何?」他咧著嘴笑,「有些人喜歡配滋補酒喝。」
「嗯?」他哽住了。
我頭朝前翻身越過吧台。
「那群渾蛋把你裹在毯子里想把你裝在卡車裡運走,巡邏的警察正好趕上了。」她說。
吧台很普通,是個巨大的木質櫃檯。櫃檯兩端各掛著一把舊式柯爾特點44口徑左輪手槍,任何槍手都不會佩戴那種廉價易損的槍套。牆上的列印卡片寫著恕不賒欠,還有應對宿醉和去除酒氣的方法。牆上掛著美女的照片。
他從凳子上下來,慢步走進那扇后牆上的門。他是個長相普通的黑人壯漢,進門后隨即把門關上。
我不發一語。片刻后她說:「那個蘇克西安看起來像很有女人緣的男人嗎?」
她笑著走了過來,手指撫摸著我的臉頰。而我看不到她。
瑞維斯又走開了。卡蘿爾·普瑞德開始緩慢且有節奏地摸著我的臉頰。
「只要你不讓我負責任。」
「他不是職業殺手,他把這工作留給了慕斯·馬古恩。」瑞維斯冷淡地說著,「慕斯·馬古恩直到最近才嶄露頭角。這是他從這兒到匹茲堡的記錄。但是別緊張,這是死前懺悔的酒。對你來說再好不過了。」
「我是私家偵探,」我說。「用不著拘束,我只是來喝點啤酒。這個叫盧里德的傢伙挺顯眼,是個淺棕色皮膚的年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