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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非洲

這是非洲

「我也有個夢想,」男人一直注視著她說,「夢想著能找到一個像你這樣的姑娘,一個還沒有被商品社會腐蝕的姑娘。洗完澡快點兒回來,我先準備一下。」
「我太愛你了,」她原地未動,赤|裸著站在他的視線內,答非所問,「我一直幻想著能有這麼一次旅行,現在終於實現了。你真是個好人,謝謝你選中了我。」
一對男女剛剛從開羅回到這家酒店。這個男人五十歲左右,看上去身體強壯、神情自信,而且一看就是個有錢人。他的女伴二十二三歲,是個絕色的金髮女郎,身材修長苗條,像一根拉開的弦(因而顯得比這個男人還高,特別是穿高跟鞋的時候)。他們遊玩了整整一天一夜,已經折騰得筋疲力盡了:參觀金字塔時正趕上炎熱的正午;汽車在一片片骯髒的街區穿行時塵土飛揚;那些賊眉鼠眼的賣紙莎草紙的小販們不停地糾纏著要「小費」,大呼小叫地漫天要價(那些小手工藝品本來一錢不值,而他們動不動就要一兩美元,連他們自己也很清楚他們要的價格有點離譜);後來在尼羅河上的遊動餐廳吃午飯時,兩個樂手裝模作樣地演奏的吉他和小提琴,更是讓人忍無可忍;再加上返回時還要坐六個小時的車,所以當汽車裡電風扇吹來的小風和車廂里的悶熱一起襲來https://read•99csw.com的時候,他們已經疲憊不堪、昏昏欲睡,只剩下了一個念頭,就是快點兒洗個澡,把身上、頭上、臉上的阿拉伯塵土洗去,然後鑽進被窩,躺在清爽的床單上,相擁而眠。
她塗了幾次洗髮水,洗得非常認真,然後又回到洗手盆那兒刷了牙。最後她還往身上點了香水——耳朵后、前胸、平平的肚子上都點上了。姑娘又看了看自己,重新露出剛進衛生間時那種既愉快又調皮的笑容,還撅起小嘴向鏡子里的自己眨了眨眼睛。她帶著這樣的神情,用一條深藍色的毛巾裹住身子回到了房間。她那晒黑了的、修長的胴體格外引人注目,一頭金髮梳得一絲不苟。
「因為大家都睡著了,車上又那麼暗……可是我覺得前面座位上的人還是發現了什麼。」
她吻了一下這個男人。男人臉上一晝夜間長出的花白鬍子扎得她皮膚痒痒的。
他往臉上塗好了剃鬚膏,反覆颳了幾遍兩腮和下巴上的鬍子,感覺已經像以前一樣清爽了。臉刮乾淨后,他又洗了澡,全身都輕鬆了。
「當然了,」男人笑了笑說,「咱們倆在汽車上幹得真棒。」
胡爾加達的夜空中,掛著一顆顆又大又亮的星星,但是這家酒店的這個房間里什麼也看不見了。
這個男人也像姑娘https://read•99csw.com剛才那樣,在衛生間的鏡子前停了下來,從梳妝架上翻出了他的剃鬚刀。他也看了看鏡子中自己的樣子,目光陰鬱。
他也像她剛才那樣,在鏡子前換上了一副笑容,然後邁步回到了房間,他的女伴一|絲|不|掛地坐在床上,雙唇叼著一顆葡萄。姑娘閉上了眼睛,身體向他傾過來,讓他用自己的嘴去接那顆葡萄。男人想了想,那顆葡萄肯定味道不錯,沒有核兒,果肉甜美。於是,他熄了燈,拉下了窗帘。
這兩位是從俄羅斯來這兒度假的。現在這個男人坐在床上,他的女伴正在整理著裝滿了各種各樣紀念品的旅行包。
「這是非洲,」男人的解釋有點牽強,「你知道嗎?在這兒性|欲強了,星星也大了。可這裏的人退化了:那麼宏偉高大的古石像,那麼燦爛輝煌的歷史,可現在這裏的人卻成了一群奴隸和小偷。你不覺得是這樣嗎?」
【俄】謝爾蓋·安德烈耶夫
「這裏的星星為什麼這麼大?」姑娘突然停在門口問。「我在家鄉那個偏僻的北方小鎮的時候,看見天上的星星就像一個個小句號似的。這裏的星星才是真正的星星。為什麼?」
他多麼渴望,渴望那種不可言喻的美妙感覺—https://read•99csw.com—而現在他在這裏,星星也近在咫尺。
男人還像以前一樣在床邊上坐著,他的女伴從他身邊走過的時候,他用雙手摟住了她,解開毛巾,在她很有彈性的屁股上親了一口。他覺得,最近這些年,透過和女人這種最原始最本能的關係,他一直在尋找著一種不可捉摸的東西,希望這種東西能幫助他克制住隨著年齡的增長而越來越瘋狂的放蕩。因此,當他那時在北方遇到這個小女孩兒的時候,他認為他終於找到了。他覺得,他真的能夠在黑暗的夜空中看見一顆顆又大又亮的耀眼的星星,這是他一生中連自己都不敢承認的夢想,因為通常是這樣,不管你怎麼仰視夜空,你也找不到你要尋找的東西。
「去你媽的吧!別演戲了!」他彷彿看到了留在鏡子中的她剛才照鏡子時臉上的表情,嘟囔了一句。「她和我做|愛,不過是逢場作戲。連接吻時都撇著個嘴。我們一到這兒,我就該讓她滾蛋……沒必要把心思浪費在她身上,浪費在一個婊子身上。我本指望……」
姑娘微微一笑,飛出了男人的視線,隨手關上了身後衛生間的門。
「還是先洗洗澡吧。」
「這一天雖然很累,但挺有意思,」男人依舊在床上坐著說,「咱們吃點兒葡萄吧。這一路折騰得我嗓子都幹了……」
她在門口停了幾九-九-藏-書秒鐘,等鏡子上方的日光燈打開后,她看了一眼鏡子中自己的樣子,表情突然變了,變得和剛才跟那個男人說話時完全不同了。現在這張臉上寫滿了不滿和憤恨,帶著一種既鄙視周圍的一切、也鄙視她自己的神情。
「謝謝你,親愛的,」她回了一下頭說,「你看,這些玄武岩的小雕像,還有這些小金字塔……我滿意極了。」
「婊子,」姑娘用低低的聲音說,「你現在就陪這個大錢包生活吧。活該,你這個婊子!」她邊動手洗睫毛膏,邊想了一下後繼續說著,但不出聲了:「色鬼,裝得好像是人到暮年動了真情……要不怎麼會這麼抓緊時間?他是要好好享受享受餘生。真噁心!」她渾身哆嗦了一下,又往鏡子里看了看說:「現在就忍著吧,能躲到哪兒去呢?忍著吧,朋友,要不就沒辦法活下去:那個小鎮子不能回去,可在該死的莫斯科不上床什麼也幹不成。」
「我和她在一起還不錯,」男人邊按著香水瓶的噴嘴往身上噴著價格昂貴、氣味濃郁的香水,邊對鏡子中的自己說,「在別人眼裡,我們不就是天生的一對嘛!」
在埃及紅海岸邊的療養區胡爾加達,「貴族酒店」算是一家最好的酒店了,這倒不是因為廣告上說這家酒店的房間都是五星級的標準(那叫什麼五星級啊,要是按國際標準算三星半都https://read.99csw.com勉強,連獨立的浴室都沒有,只是衛生間里有一個淋浴的地方,用一塊小帘子圍著),說這家酒店最好是因為這裡有大片的綠樹和草坪:棕櫚樹、灌木林,草坪都是十五六年前栽種的,泥土是特意從遠處運到這片沙漠來的,現在這些花草樹木在明媚的陽光下開著白色和紅色的花兒。酒店的浴場用石頭牆嚴嚴實實地圍了起來,以防止外面的遊客進來。每天晚上,服務員都用特製的耙子把沙灘整理平坦;白天,那些不願意在游泳池旁躺椅上休息的遊客就躺在這片沙灘上的一排排木床上,木床上方撐著一把把編織得像魚尾菊似的太陽傘。這兒的姑娘們差不多都是赤身裸體:上身不|穿胸罩,下身只穿著小得幾乎看不見的小游泳褲衩,這被認為是回歸自然。
他們是一年前在一個小鎮認識的。這個姑娘當時就住在那個小鎮,這個男人去那兒出差,那兒要建一家大工廠,財務方面的事務正好由這個男人負責。那時是她第一次接觸這個男人長滿鬍鬚的下巴,也就是在當時她就讓這個男人明白了,她是多麼喜歡他這樣做。後來他把她叫到了莫斯科,給了她一個科長的美差。三個月後他們就一起來了胡爾加達。
男人動身去洗澡了,姑娘從被窩裡向他揮了揮小手,吃起了葡萄。
「我看,他們自己也在干那種事,不過是悄悄的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