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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野來客

荒野來客

我小時也很痴迷這種遊戲,但因為太笨了,沒人肯和我玩。慚愧的是,二十年過去了仍沒啥長進,一輪下來,就輸得乾乾淨淨,只好看著大家玩。
只見她正小心翼翼在上方冰層盡頭一步一滑地往下蹭著行進,手挽一隻亮晶晶的皮包。
冰層邊緣截然斷開,像一堵牆那樣高高地聳立面前。貼著地面的部分已經在春天暖和的空氣中蝕空,一股晶瑩的水流從那裡流出,流出十幾步遠后,消失在山腳下的石堆縫隙里。
就在那天之後的第二天上午,我和卡西幹完家裡的活,一起去唯一的鄰居阿勒瑪罕大姐家串門子。
我很喜歡可可,他害羞而漂亮,臉膛黑黑的,又瘦又高。記得第一次見面時,我在荒野里迷了路,已經獨自轉了半天。當我爬到附近最高的山頂上,遠遠的,一眼看到對面山樑上騎著馬的可可時,一陣狂喜。我拚命揮手,大聲呼喊,激動得不得了。但心裏又隱隱害怕,畢竟這荒山野嶺的……其實可可是善良的,他永遠不會傷害別人。這片空曠無物的荒野本身就充滿了安全感,生存在這裏的牧人都有著明亮的眼睛和從容的心。
阿勒瑪罕還特意為兩個小客人燜了手抓飯,像招待真正的大人那樣鄭重。熱氣騰騰的一大盤白米飯端上來后,大家趕緊七手八腳撥開餐布上的其他食物,騰出地方來放這隻大盤子。可是面對如此香噴噴的新鮮抓飯,兩個孩子也只吃了不到十勺,而且吃得很整齊,只在衝著自己那面的盤沿邊挖了淺淺一道彎。
兩個孩子規矩得不得了,並排靜靜坐在床榻上,禮貌、拘謹,一聲不吭。對大人的提問也只壓著嗓子簡潔仔細地回答一兩句。顯然,她們對我的存在也同樣驚奇不已,不時偷偷地打量我。
但是這天這筆生意沒做成,價錢始終談不攏。兩個漢族人茶也沒喝就走了。我們又站在老地方目送他們離去。媽媽說:「羊絨、羊毛,越來越便宜了!油啊麵粉啊,越來越貴!」
此時,可可也將沿那條路離去,把摩托車再騎回阿克哈拉。
我一聽,總共就兩家鄰居嘛。不過總算比吉爾阿特強些,吉爾阿特只有阿勒瑪罕一家鄰居,之間還隔了一座小山。
至於前來的二姐夫馬吾列一家,他們開著一個流動的小雜貨店,已經在額爾齊斯河北岸駐紮了快一個月,這次是來送麵粉並道別的。三天後,他家雜貨店就要出發進入夏牧場了。我們則還要再等一個月才走。
我則幫著把砍開的冰塊一一裝進袋子,不一會兒手指就冷得發疼。
儘管如此,還是非常嚮往。
明明只來了四個客人和兩個孩子,卻頓覺房間里擠得滿滿當當。大家圍著矮桌喝茶,食物攤開了一桌子。可可縮在堆疊被褥的角落裡翻看相片簿,兩個小孩子跑來跑去。還有一個跑不利索的嬰兒端端正正地靠著矮桌號啕大哭。
昨天傍晚我們趕羊歸圈時,發現多出了一隻羊羔,可可就把它單獨拴起來。今天出去放羊時他散布出這個消息,中午失主就找上門了。
半個小時后我們扛著各自鼓鼓的大袋子會合,走上回家的路。胡安西也背了小半袋,勞動令這個六歲的孩子像個真正的男子漢一樣沉靜而懂事。他一聲不吭走在最後面,累了就悄悄靠在路邊石頭上休息一下。
如此拚命的架勢,若是出現在城裡的話會顯得很突兀很粗俗的。但在荒野里——荒野無限寬厚地包容一切,再誇張地打扮自己都不會過分。哪怕從頭到腳堆滿了花,也僅僅是「漂亮」而已——怎能說不漂亮呢?人家從頭到腳都堆滿花了。
後來才知道這並不是我們第一次見面。在很多年的冬天里,可可常去我家雜貨店裡買東西。他能記得我,我卻總是糊裡糊塗的。而就在這次見面前不久,我還去了他位於阿克哈拉定居點九_九_藏_書的家中拜訪他和他的父親沙阿,當時還和他面對面坐著喝茶,說了半天話。
第二天,我和卡西再次去背冰的時候,冷冷清清地走在同樣的山谷里,互相嘆息道:還是人多好啊,為什麼我家不來客人呢?
陽光暢通無阻地注滿世界,荒野的陰冷地氣在陽光推進下,深暗而沉重地緩緩下降,像水位線那樣下降,一直降到腳踝處才停止,如堅硬的固體般凝結在那個位置,與燦爛陽光強強對峙。直到盛大的六月來臨,那寒氣才會徹底癱軟、融解,深深滲入大地。
斯馬胡力也是騎摩托車來的,從阿克哈拉過來得穿過阿爾泰前山一帶的大片戈壁荒野,再經過縣城進入吉爾阿特連綿的丘陵地帶。我也曾坐摩托車走過那條荒野中的路,八個多小時,迷了兩次路,頂著大風,被吹得齜牙咧嘴。到地方后,門牙被風沙吹得黑乎乎的,板結著厚厚的泥土,劉海像打了半瓶啫喱一樣硬如鋼絲。
但我覺得哪怕羊絨真的越來越便宜了,那些深入荒野做這種生意的人仍然很辛苦。何況他們大約還不知道絨上澆過水。
怎麼可以走那條路呢!她的衣服多新啊,皮鞋多亮啊,頭上又澆了那麼多頭油!
我們家有二三十隻山羊,這個季節剛剛梳完羊絨,用一個裝過麵粉的口袋裝著,有大半袋呢。上次馬吾列姐夫來的時候,拚命往袋子上澆熱茶,希望它能吸收潮氣變得沉重一些。媽媽大聲呵斥他,但並沒有真正地阻止。
我和卡西一時沒回過神,都停下手裡的動作,獃獃看著她越走越近。後來,卡西像突然才想起似的,叫出了她的名字,主動打起招呼來。那姑娘漫不經心地答應一聲,繼續險象環生地往下蹭。她的鞋跟太高了。
媽媽回來后對我們說:「我們也快要搬啦,吉爾阿特,哎——吉爾阿特!」
她倆沒完沒了地問候,然後在有限的時間里迅速互通有無各自的最新見聞:誰家新近搬到了附近,誰家的女兒去阿勒泰上學,誰家小伙和誰家姑娘好上了……
走到跟前才看清,她的絕大部分「漂漂亮亮」原來只是衣飾的漂漂亮亮:黑色閃光面料的外套裏面是寶石藍的高領毛衣。脖子上掛著大粒大粒的瑪瑙項鏈,左右耳朵各拖一大串五顏六色的塑料珠子。花毛線手套,剛打過油的高跟鞋。頭髮紋絲不亂(我和卡西則呲毛亂炸的),後腦勺兩邊對稱地別了一對極其招搖的大蝴蝶髮夾。辮梢上纏著一大團翠綠色金絲絨發箍。手指上一大排廉價戒指。渾身香氣衝天,一聞就知道用的是一種名叫「月亮」的藍瓶香水,已經在我們當地的姑娘媳婦間流行了二十多年,同時還可用作驅蚊水……
「塔門爾圖。」
真是沒面子。我只好聲色俱厲地說:「壞孩子!太壞了!」但誰也不理我。
自那天起,大約半個多月的時間里我們再沒見過其他人了。直到一天清晨,一支搬遷的駝隊遠遠經過山腳下的土路。
——可那會兒,我卻衝上山樑,筆直衝向他,大喊:「老鄉!請問這條路去往可可的房子嗎?老鄉!請問你認識可可嗎?」……
一靠近山谷盡頭,還有幾十步遠的時候,就能感覺到寒氣撲面。再走幾步,轉過一塊大石頭,「嘩」的一下子,視野里全鋪滿了又白又耀眼的冰的世界!冰層上還蓋著凝固得結結實實的殘雪。
昨天,媽媽和阿勒瑪罕去了北面停駐在額爾齊斯河南岸的托汗爺爺家喝茶,帶回了好幾塊宴席上吃剩的羊尾巴肥肉,煮得膩白膩白。另外還有好幾大片厚厚的、浮在肉湯上的白色凝固油脂。當我得知阿勒瑪罕要把這些好東西剁碎了做包子餡時,嚇得一聲不吭,暗暗決定等吃飯的時候一定要突然嚷嚷肚子疼。
扛著冰回去的路上,又氣喘吁吁地互相哀嘆:九*九*藏*書還是人多好,跑一趟抵我倆跑好幾趟的……
不知為什麼,很多人的頭髮明明是黑色的,還要繼續往黑里染。我家雜貨店裡廉價的染髮劑「一洗黑」特暢銷,一年四季賣個不停。
馬吾列姐夫人高馬大,頭髮剛硬,面無表情。家裡兩個孩子都長得像他,有事沒事統統吊著臉。
就在這時,一抬頭,像遇見鬼似的!在天空與冰雪的單調世界里,居然出現了一個漂漂亮亮、整整齊齊的小姑娘!
其實,我覺得大一點兒的那個叫「哈夏」的孩子更漂亮。眼睛乍一看是淺灰色的,仔細看卻是淡藍色,做夢一般輕輕睜著,動人極了。膚色較之另一個更淺一些,頭髮是淺褐色的,柔順光滑地編成細細的辮子。
哈薩克人上門做客通常都是鄭重的事情。哪怕兩人還是孩子,也帶有禮物:一塊用舊軟綢包裹的風乾羊肉和幾塊胡爾圖(脫脂酸奶製作的干乳酪)。
要是覺得不飽的話,我們三個就多多地喝茶,用茶水泡硬饢塊吃。
就是在這一天,可可走了,斯馬胡力來了。
我倆翻過西面的小山,沿著纖細寂靜的土路在荒野中走了好一會兒。土路盡頭就是阿勒瑪罕家低矮的石頭房子,旁邊是更加低矮的石頭羊圈。
無論如何,春天已經來了。白色的芨芨草叢在大地上稀稀拉拉扎生出纖細綠葉,灰綠色野草稀稀拉拉冒出細碎的點狀葉片。尤其在低處的水流和沼澤一帶,遠遠看去甚至已塗抹了成片的明顯綠意。但走到近處會發現,那些綠不過是水邊的苔蘚和微弱的野草。
卡西無限嚮往她的皮包和外套,而我則下決心要學她那樣刀槍不入地化妝。我倆佝僂著肩背,氣喘吁吁爬到山頂最高處時,不約而同地停下來回頭張望。看到那姑娘還在下方光禿禿的山谷里無限美好地錦衣獨行,寂寞而滿攜熱烈的希望。
我不知道這是不是普遍現象,不知道這是不是這個民族傳統女性特有的節制與矜持。
春牧場上母牛產奶量低,又剛接了春犢,幾乎沒什麼奶水可供人食用。其實從冬天以來,扎克拜媽媽家就很少喝奶茶了。平時我們只喝茯磚煮的黑茶,只在茶里放一點兒鹽。也沒有黃油了,只有白油(用綿羊尾巴上的肥肉提煉出來的凝固油脂)可供抹在饢塊(乾麵包,我們的日常主食)上或泡進茶里食用。難得某一天能往黑茶里加一點點兒牛奶。儘管這樣,媽媽還是想法子省出了一些做成了全脂酸奶。
「很近,騎馬一天的時間。」
坡頂上,氈房門口,親愛的扎克拜媽媽蹲在火坑邊。她扒開清晨燒茶后的糞團灰燼,再搓碎一塊干馬糞撒在上面,俯下身子連吹幾口氣。很快,看似熄透了的灰燼如蘇醒一般在糞渣間平穩升起幾縷纖細的青煙。她又不慌不忙蓋上幾塊碎牛糞,這時大風悠長地吹上山坡,煙越發濃稠紛亂。她再猛吹幾口氣,透明的火苗轟然爆發,像經過漫長的睡眠后猛地睜開了眼睛。
有時候踢翻一塊牛糞,突然暴露出一大窩沸沸揚揚的屎殼郎,好像揭開了正在大宴賓客的宮殿屋頂。屎殼郎的名字雖然不好聽,其實算得上是漂亮可愛的昆蟲。它有明淨髮亮的甲殼和纖細整齊的肢爪,身子圓溜溜的,笨拙而勤奮。相比之下,張牙舞爪、色澤詭異的蝎子之類才讓人畏懼而不快。
我和卡西站在氈房門口看了半天。一共三匹馬,三峰負重的駱駝,一架嬰兒搖籃和一隻狗。羊也不多,大大小小百十隻。看來是一個剛分出大家庭不久的小家戶。
我氣餒。
(嗯,後來,這袋山羊絨到底還是賣給幹壞事的馬吾列了……)
但阿依娜立刻也把手伸出來和我比。她的手和我一樣大,但她一次能抓七八粒……
岔路口分手后,我和卡西一邊哼哧哼哧扛著冰走在上坡路上九_九_藏_書,一邊議論這個去北面牧場親戚家做客的姑娘。原來,她之所以不辭辛苦翻越冰達坂,是因為另一條路漫長而多土。
「多!」她掰著指頭列舉,「有爺爺家,還有努爾蘭家……還有……」
飽餐之後總會令人心生倦意。大家在花氈上或卧或坐,很少交談。
那隻怒火萬丈的褐色羊羔就拴在門口。一看到有人靠近,它立刻後退三步,兩隻前蹄用力抵住地面,做出要拚命的架勢,並偏過頭來緊盯對方膝蓋以下的某個部位。我走過去扯住它細細的小蹄子一把拽過來,撫摸它柔軟的腦門和粉紅的嘴唇。它拚命掙扎,但無可奈何。
在吉爾阿特的生活,寂靜得如漂流在大海上。海天一色,四面茫茫。
越往下走,我們三人彼此間離得越遠,肩上扛的袋子也越來越沉重。我走到一塊大石頭邊放下袋子休息了一會兒。抬頭環顧,在沼澤對岸看到了卡西,她正躺在陽光下明亮的空地上休息。她的紅T恤在荒野中就像電燈泡在黑夜裡一樣耀眼。離她不遠處,男孩胡安西手持一根長棍往沼澤水裡捅來捅去地玩,他後腦勺兩條細細的小辮在風中飄揚。
似乎除了我們兩家前來背冰的人,這段山谷就再也沒有別人經過了。有時候走著走著,卡西就會撿到一枚自己去年春天遺落在路邊的塑料發卡。
大家都對那個小一點兒的,叫作「阿依娜」的孩子讚不絕口。她一副機靈的樣子,五官俊俏,寸把長的短髮漆黑油亮。所有人都沒完沒了地誇她頭髮好,黑得根本不用染。
「多住幾天不行嗎?」
下午太陽偏西的時候,馬吾列一家才起身告辭。莎勒瑪罕姐姐用大衣把三歲半的瑪妮拉裹得刀槍不入,穩穩噹噹架在摩托車上,再把一歲半的小女兒阿依地旦緊緊掖在懷裡。在我們的注視下,一家人一輛車絕塵而去。
人多背冰倒是蠻愉快的事。加上阿勒瑪罕和胡安西,我們此行六個人。砍冰的時候,一人掄斧頭來那麼一下子,冰屑滿天,大家嘰嘰喳喳、躲躲閃閃、推推攘攘。不時有人在堅硬的冰層上滑倒,再順著冰的大斜坡一路溜下去。運氣不好的話,會一直溜到斷層處再高高摔下地面,引起鬨然大笑。兩個小姑娘這時才表現得像孩子的模樣,又跳又叫,又唱又笑,越是最危險的地方,越是憋足了勁地瘋鬧。
石子抓得比我多倒也罷了,下午背冰的時候,兩個孩子居然也背得比我多!
她用斧刃颳去冰層上有些髒了的殘雪,然後一下一下地砸擊腳下幽幽發藍的堅硬冰層。一道道白色裂隙不斷加深,一團團臉盆大的冰塊塌下來,冰屑四濺。她不時停下來拾一小塊碎冰丟進嘴裏咔啦咔啦地嚼。這是孩子們在吉爾阿特不多的零食之一。
但真到了包子熱氣騰騰出鍋的時候,就顧不了那麼多了,在拚命忍抑的情況下還是不知不覺吃了三個……邊吃邊極力提醒自己:嘴裏正嚼的是白白的肥肉,膩汪汪的羊油……一點兒用也沒有。
我們站在門口,看著他騎著摩托車繞過氈房,沖向坡底,經過溪水時濺起老高的水花。很快,一人一騎消失在北面的山谷盡頭,只剩摩托引擎聲在空谷間回蕩。
我和卡西洗手進氈房之前,把又臟又破的外套脫下來塞進纏繞在氈房外的花帶子縫隙里,再從同樣的地方抽出一把梳子攏了攏頭髮,取下髮夾重新別了一遍,還互相問一問臉臟不臟。
「十天。」
其實在我們家裡,女性也吃得不多。我、媽媽和卡西,三個人幾乎只吃全部主食的一小半,剩下一大半全是斯馬胡力一個人的。
流經我們駐紮的山坡下的那條淺淺溪流就是從這條山谷的沼澤中滲出的。由於附近的牲畜全在這片沼澤邊飲水,山谷里的小道上和芨芨草枯草叢中遍布著大塊大塊的牛馬糞團。我們一路走去九*九*藏*書,遇到看上去很乾的,先踢一腳,其分量在腳尖微妙地觸動了一下,加之滾動時的速度和形態,立刻能判斷它是否干透了。干透的自然拾走。沒幹透的,那一腳恰好使它翻了個面,潮濕之處袒曝在陽光下,加快了最後的潮氣的揮發速度。於是,在回去的路上或者第二天路過時,再踢一腳就可以把它順手拾起丟進袋子里了。
大約因為家庭里的男人總是最辛苦的,一定要由著他吃好吃飽。
我們在吉爾阿特唯一的鄰居阿勒瑪罕大姐也過來幫忙了,此時她正斜偎在巨大的錫盆邊大力揉面,說要做「滿得」招待客人。「滿得」其實就是包子一樣的食物。
在吉爾阿特,站在最高的山頂上四面張望,也看不到一棵樹,看不到一個人。光禿禿的沙礫坡地連綿起伏,陰影處白雪厚積。遙遠而孤獨的羊群在半山坡上緩慢曼延,傾斜的天空光滑而清脆。吉爾阿特的確是荒涼的,但作為春牧場,它的溫暖與坦闊深深安慰著剛從遙遠寒冷的南方荒野跋涉而來的牧羊人們的心靈。
我早就知道可可要離開的事情,他的妻子再過兩個月就要分娩。去年初冬,當南下的羊群經過烏倫古河南岸的春秋定居點阿克哈拉時,這夫妻倆就停留下來,沒有繼續深入艱苦的冬牧場。今年春天羊群北上時,可可才暫時離開妻子,幫著家人把羊群趕往額爾齊斯河北岸的春牧場。這次前來代替可可放羊的是斯馬胡力,可可的弟弟,扎克拜媽媽的第四個孩子,剛滿二十歲。這個夏天裡,作為這個家庭里的唯一男性,他將成為我們的頂樑柱。這小子一到家,和客人寒暄了兩句,就趕緊掏出隨身帶的舊皮鞋換下腳上的新皮鞋,然後坐在門口不勝愛憐地大打鞋油,忙個不停。
我心想:那不就和現在的吉爾阿特一樣嗎?何必再搬?
客人散盡的吉爾阿特,寂靜得就像阿姆斯特朗到來之前的月球表面。當然,客人還在的時候也沒有掀起過什麼喧嘩。
沼澤里滲出那道薄薄的水流很難採集,並且太渾濁,只有牲畜才去飲用。在吉爾阿特,能供我們食用的水,只有山體背陰面褶隙處堆積的厚厚冰層。我們得用斧頭把冰一塊一塊砍下來,再背回家化開。取用最近的冰源得翻過一座山坡,再順著山谷一直走到西南面的山樑下。
山谷里唯一的一條小道也時斷時續,若有若無。這條山谷是個死胡同,盡頭堵著厚厚的冰層。
媽媽說:「是漢族,收山羊絨的。」
我問卡西:「我們下一個牧場在哪裡?」
一般來說,農民沒有牧民那麼辛苦,但比起牧民來窮困多了。但這兩個孩子面對阿勒瑪罕鋪滿餐布的食物,每樣只嘗一次,無論看上去多麼誘人。
又高興地問:「我們會在那裡住多久呢?」
還不到五月,卡西就換上了短袖T恤,在微涼的空氣中露出了健康明亮的胳膊。我們拎著大大的編織袋去南面山谷里拾牛糞。我們小心地繞過沼澤,沿著山腳陡峭的石壁側身前行。
那天,看到駝隊剛出現在南面山谷口,媽媽就轉身回氈房。她解下頭上綠底紫花的棉線頭巾重新紮了一遍,換上一件乾淨體面的外套,再擰下暖水瓶的塑料蓋,從查巴(發酵酸奶的帆布袋)里小心地倒出了大半蓋子酸奶,然後端著出門走下山坡,遠遠前去迎接。
想在荒野里抗拒食物,幾乎不可能。在這樣的地方,但凡能入口的東西總是發瘋似的香美誘人,棗核大的一截野生鬱金香的根莖所釋放的一點兒薄薄的清甜,都能滿滿當當充填口腔,經久不消。
就算是客人,趕上勞動的時候也得參与。兩歲多的沙吾列在我家吃過晚飯後,還得幫著趕羊呢。
給路過自家門口的搬遷駝隊準備酸奶,是哈薩克牧民的傳統禮性。黏糊糊的酸奶是牛奶的華美蛻變,又解渴又能充饑九九藏書。對於辛苦行進在轉場途中的人們來說,是莫大的安慰。
卡西的同學是東面五公里處的鄰居,來認領自家失群的羊羔。這小子坐在上席,一聲不吭地吃這吃那,把可可放羊時從懸崖上摘回的一大把野蔥吃得只剩三根。
由於實在丟人,我便努力解釋:「我的手太小了嘛!」並且把手伸出來給她們看——這就是為什麼我一次頂多能搶握三粒石子的原因。
我摟著羊羔向遠處張望,一行大雁正緩慢而浩蕩地經過天空。等這行雁陣完全飛過後,天空一片空白,饑渴不已。
很快又有兩隻鶴平靜而悠揚地盤旋進入這空白之中。後來又來了三隻。共五隻,經久不去。
飯後大人離開,屋裡就只剩姑娘們了。女孩哈夏從口袋裡掏出一大把均勻的小石子,粒粒都只有指頭大。大家開始玩抓石子,氣氛頓時輕鬆多了。
早在前天,斯馬胡力放羊回來,在晚餐桌邊就告訴了我們:南面牧場的某某家快要轉移牧場了。於是這兩天扎克拜媽媽一直等著他們經過,還為之準備了一點點兒酸奶。
我連忙趕上前放下肩上的袋子,將所有牛糞傾倒在火坑邊。媽媽拾撿幾塊最大的,團團圍住火焰。一束束細銳鋒利的火苗從乾燥的牛糞縫隙中噴射出來。媽媽在火坑上支起三腳架,調好高度,掛上早已被煙火熏得黑乎乎的歪嘴鋁壺。
我們一直站在門口看著,看到隊伍緩緩停下來。馬背上的人接過媽媽遞上的酸奶,喝幾口再遞還給媽媽,媽媽又將它送向另一匹馬上的人。這個暖水瓶蓋子在馬背上的三個人之間傳來傳去,直到喝空為止。寒暄了幾句,他們就繼續打馬前進。媽媽也持著空蓋子往回走。但她走到半坡上又站住,轉身目送隊伍遠去,直到完全消失在土路拐彎處的山背後。
我在旁邊細心打量那姑娘,她臉蛋上塗著厚到快要板結的粉底,但是塗到耳朵附近便戛然而止。嘴唇上也不知反反覆復抹了多少遍口紅,以至於門牙都紅了。就沖這股認真猛烈的打扮勁兒,也絕對能給人留以不折不扣的「漂亮姑娘」印象。至於她本來長得啥樣兒,誰都不會注意到。
低頭一進門,意外地看到了兩個從沒見過的女孩子,都是細白的膚色,一看就不是牧區的姑娘。一問,果然是北面額爾齊斯河南岸一帶村莊的農民孩子,與阿依橫別克姐夫有親戚關係。大的十二三歲模樣,小的八九歲。據說兩人一大早就徒步出發,走了十幾公里的山路呢。
氈房后停著兩輛摩托車和一匹白蹄黑馬。除了斯馬胡力,扎克拜媽媽的二女兒莎勒瑪罕及丈夫馬吾列也來了。騎馬來的則是卡西的一個同學。
又想了半天,卻說:「沒了!」
但有一天,喝上午的第二遍茶的時候,山谷里突然迴響起摩托車的聲音,於是漂流在茫茫大海中的我們總算髮現了一點點兒島嶼的影子。大家趕緊一起跑出去。果然,看到兩輛摩托車在荒野中遠遠過來了。我們注視著他們來到山腳下,熄了火,把車停放在水流對面,然後兩人一起向坡上走來。
每當卡西踢翻一塊大大的干牛糞看到那幕情景,總會誇張地大叫,指給我和胡安西看,然後沖它吐口水。
我們互相托扶拉扯著爬上高高的冰層。往前走幾步,沿著山坡的走勢向左拐一個彎,視野中出現了一面更為巨大的冰的大斜坡,自南向北拖拽下來。卡西從冰層邊緣靠著山體的石縫裡摸出來一把又大又沉、木柄又長又粗的斧頭。真好,在一個從來也不會有人經過的地方,只要你記性夠好,東西塞哪兒也丟不了。
「那裡人多嗎?」
「那裡羊多,草不好。」
快到家的時候,我們在半坡上站定了回頭看,胡安西仍在視野下方遠遠的荒野中緩緩走著,孤零零的,小小的一點點兒,扛著袋子,深深地弓著腰身。
「遠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