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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城裡回來的人

從城裡回來的人

吃早茶的時候,她將自己從過去到現在所有最寶貴的私人財產進行了大盤點。將一件很少穿的白T恤,一條前幾天剛從姐夫商店買來的方格長褲,斯馬胡力從阿勒泰給她買回的一雙一次都沒捨得穿的新鞋統統翻出來,和昨天剛得到的禮物放在一起繼續過目,不厭其煩。使得這場早茶好半天才結束。
第二天起來,忙完清晨的工作后,大家更仔細地檢閱媽媽帶回的東西。卡西的雨靴是明亮又熱情的鮮紅色,我想象卡西穿著它走在潮濕的森林里趕牛時的情景,一定像個紅鞋子精靈。
失望的是卡西不在……還想在第一時間展示給她的新衣服呢。
在我出發前,卡西抽空給阿娜爾罕寫了一封信,滿滿當當兩大頁。
那時,當我一眼看到媽媽扛著那麼破的袋子,深深地弓著腰,疲憊地走在月光下,向著高處的家慢慢走上來……心裏突然很是酸楚。
於是我和她換了過來。
至於掃地么,大家還是使用我製作的芨芨草掃把。我們把它從塔門爾圖一直帶到冬庫兒,一路上都沒有扔。掃得實在松垮不成形的時候,總會有人坐下來仔細地修理,或重新捆紮一番。
眼前突然蹦出來這麼多好東西,她興奮得直搓手,簡直不知該先拿起哪一樣看才好。阿娜爾罕的信更是讀了一遍又一遍。
又過了幾天,吃早茶的時候她把我和她的帽子並排著放在一起端詳良久,又要求換回來。我沒意見。
從中午開始媽媽進入了漫長的補眠。斯馬胡力趕羊回來的時候,她還在深深地睡著,似乎睡夢中還在從城裡焦急地往回趕……還在遙遠的途中,在寒冷的月光下,在冷清無助的林間小徑上,馬兒仍然帶著媽媽和爛爛的編織口袋,孤獨地賓士。
但是做出來后,不得不承認一實在太漂亮了!感情充沛的玫紅色和高粱稈的金黃色配在一起竟如此的華美溫馨。媽媽將其掛在牆架子上,儼然成為房間里最搶眼的裝飾物,簡直讓人捨不得用來掃地了。
哪來的這麼多話可說呢?姐妹倆才分開一個多禮拜……卡西把信紙反覆地摺疊,一直折到火柴盒大小。又從本子上另撕一頁紙把這個火柴盒仔仔細細方方正正包了起來,算作信封。信封上還用歪七拱八的綠豆大的漢字寫了阿娜爾罕的名字,後面又署了自己的名字,也是漢字。
後來在歸途中,他才告訴我,他已經連續三天往湯拜其這邊跑了,昨天還是和卡西帕一起來的,希望能第一時間接我回家。
晚飯也不好好吃,這姑娘坐在餐桌邊把禮物一件一件仔細地翻看,茶都涼了也沒喝完。到了該睡覺的時候仍興奮難消,在太陽能電燈下沒完沒了地細數家珍,讚歎連連,害得大家都睡不成覺。
我開始很不以為然,心想,掃把這個東西嘛,畢竟是用來掃髒東西的,很快就會變得又臟又破,隨便找塊破布補一九*九*藏*書補不就得了,何必浪費這麼好的新布呢?
帽子的事是題外話。要說的是,從城裡回來的人,總是給家人帶來巨大的希望和樂趣。
在這方面斯馬胡力同樣優柔寡斷。他的灰帽子和馬吾列的白帽子款式是一樣的,就互換著戴了一下。在場所有人都說白帽子好看,於是他就霸住帽子不還了,非要馬吾列讓給他。等馬吾列走了后,大家又告訴他其實白帽子不如原來的好。他立刻後悔,發誓下一次遇到馬吾列時一定要換回來。唉,沒主見的傢伙,不負責的瞎出主意者。
我給她買了一對髮夾,兩副耳環,一串叮叮噹噹的手鏈,一件印有金色圖案的紅T恤,一條褲子,一雙新鞋和一個書包。另外阿娜爾罕還托我給她捎了一支潤唇膏和一個金色發箍。
好容易等到卡西回來,偏偏又有一個路過的客人進房子歇腳。當著客人的面她有些拘謹,只是眼睛閃爍著和我問候了一聲。就繼續出去趕牛。直到遠遠看到客人騎馬走了才跑回來和我大力握手擁抱,並伴以種種尖叫。
在山裡散步時,若遇到不相識的牧人,互相問候並自我介紹后,對方還會再掏出身份證給你看一下,讓你知道他的名字寫成漢字是什麼樣的。
幾天後,乾淨帽子也戴髒了,而我那一頂又洗得乾乾淨淨。她便自個換了回來,這回根本沒有理由。
家裡經常進城的人是斯馬胡力。在冬庫兒安定下來后的第二個星期,他又出了一趟遠門,去阿勒泰市。別看他才二十歲,可患有一種關節病(具體什麼樣的病,沒人能給我解釋得清),整天嚷嚷著這裏疼那裡疼(打架的時候除外)。為此他長期服用一種藥粉,是阿勒泰市的哈薩克醫院給配的,每天吃飯時,用奶茶調和了吞服。因此,在缺少牛奶的日子里,我們大家都只喝黑茶,也要省出牛奶來讓他一個人喝奶茶。而到了夏牧場,大家都有奶茶喝了,我們倒茶時則會單獨往他碗里多多地兌牛奶。
她天天放羊,摸爬滾打的,帽子很快髒了,於是又瞅上了換給我的乾淨帽子。這回的說法是:「那個本來就是我的嘛!」
還有兩節電池,一面鏡子,一個黃澄澄胖乎乎的高粱掃把,七八隻饢攤上出售的漂亮油饢,還有洋蔥、芹菜、胡蘿蔔,四隻蘋果,接著又源源不斷地掏出一公斤糖果,一包餅乾,一件葬禮上得到的新襯衣,一塊親戚家的宴席上剩下的熟肉……這隻破破爛爛的大口袋簡直跟魔術口袋一樣神奇!
在冬庫兒,我只進過一次城。折騰一趟回來,好幾天才緩過勁兒來。進城除了處理自己的那點事,還得負責全家人一個月的蔬菜採辦,還要給阿娜爾罕捎送各種各樣沉重的奶製品,還要給家人選購禮物及一些生活用品。另外,出發前消息一散布出去,附近的鄰居也會紛紛上門拜訪,要九-九-藏-書求我幫忙捎這捎那的。捎帶的內容千奇百怪,什麼腰包啊(放羊還戴什麼腰包?),鋁茶壺啊,避孕套啊,蒼蠅拍啊……他們拜託我的時候都極認真地說:「我和你的媽媽是好朋友!」我媽曾在山裡生活多年,又開雜貨店又當裁縫又織毛衣又彈羊毛的,鼎鼎有名。於是,等捎回了東西,自然不好意思收錢,只能怨我媽太能交朋友了。
於是我乾脆把兩頂帽子都讓給了她。
而斯馬胡力的雨靴極長,極厚,裏面還有一層厚厚的絨毛,一定很暖和。從此他再也不用每天一回家就趕緊脫掉濕漉漉的運動鞋和襪子,把泡得發白的腳趾伸向爐火。
天陰沉沉的,快要下雨了。我忍抑著巨大的熱情給客人倒茶,恨不能立刻把帶來的幾大包東西底朝天傾灑一地,讓家人驚嘆。
我忍不住說:「卡西真是個巴依(財主)!」
家裡的太陽能蓄電池上倒是自帶一個放音機,卻一直壞著,老絞磁帶。但大家一直心懷能修好的信心。每逢家裡來了客人,也不管對方懂不懂,斯馬胡力都會誠懇地請人家幫忙修理。於是,客人也不管自己會不會修,先稀里嘩啦拆得滿地零件,再逐一擰回原位。然後通電,點擊開關。仍舊沒動靜。客人就說:「不行了,還是換新的吧。」
此外斯馬胡力還有嚴重的鼻炎,整天鼻子呼呼啦啦的,說話嗡聲嗡氣。我從來沒見他鼻子清清醒醒地通透過一天。因此這一次出發前,我囑咐他一定要看病。什麼都可以不買,一定要買點治鼻子的葯。他倒是答應得好好的,結果葯沒買,買回了好貴的T恤、褲子、外套和皮鞋。照片上的人光鮮簇新地站在城市廣場的花叢間,嚴肅而自得。
昨天來等,還可以理解。若是昨天找到車的話,應該還能接到我的。可是,前天也來的話……前天是我剛離家的第二天!哼,這兩個傢伙,也不知是盼望著我,還是盼望著禮物。羊也不放了,羊毛也不剪了,撂下所有的活兒天天往湯拜其跑。
第二天她比平時更早地就起床,繼續逐一欣賞一遍后才去擠牛奶。
上午,媽媽繼續規整新添置的物什。她在木箱里翻半天,找出一塊別人回禮時包紮糖果的鮮艷的玫紅色綢布。毫不可惜地裁下來一大塊,用來裹在新掃把易斷的高粱稈根部,扎得緊緊的,又用針細細縫死。
我突然想起,馬吾列家的商店也出售同樣的雨靴。當時媽媽看了又看,捏了又捏,很想買給斯馬胡力。但太貴了,要七十五塊錢呢。但這雙在縣城市場里只賣四十五塊。馬吾列也真是的,連自己丈母娘的錢都想賺。
等客人一走,我先把阿娜爾罕的信掏出來給斯馬胡力,他仔細地念給媽媽聽。念到最後,媽媽流了淚。後來卡西告訴我,阿娜爾罕很辛苦,干到很晚才下班,手受傷了都不能休息。
這一天過https://read.99csw.com得無比漫長,清晨和傍晚只有卡西帕一個人擠奶,我一個人熬牛奶、脫脂牛奶,並捶酸奶。哈德別克幫我們趕羊羔。到了晚上,大家睡得很晚,一直豎著耳朵聽外面的動靜。既盼望媽媽早早回來,又心疼她太辛苦,但願她在親戚家休息一晚再回。到了十點多的時候,新收容的小狗突然無緣無故叫個不停,卡西便不時地起身出去察看,那麼冷,她也不在意。後來,當我們終於朦朦曨曨睡著的時候,突然聽到媽媽在很遠的地方呼喊斯馬胡力的聲音。我們頓時睡意全消,統統爬起來,顧不上披套就往外跑。媽媽還是趕回來了,扛回了一個大大的編織袋,袋口爛茸茸的。第二天才聽媽媽說,從縣城回來時,因為時間晚了,沒車了,她是搭一輛摩托車回到喀吾圖的。半路上,捆在車後座上的袋口給攪進了車輪。
出發頭一天,媽媽幾乎忙碌了一個通宵,儘可能地多幹些第二天的活,還要煮牛奶,捶酸奶,洗黃油,再一一罐裝。這些夏牧場上新出產的奶製品將作為禮物,帶給城裡的親戚。我半夜醒過來時,太陽能燈還亮著,媽媽已經和衣睡下。但只睡了一兩個小時就起身出發了,那時大約凌晨兩二點。
別說阿勒泰了,就是富蘊縣,也是極其遙遠的地方啊。去一趟縣城,大費周章。往往天不亮就得從冬庫兒出發,先騎馬去東南面的湯拜其水庫。運氣好的話,當天就能搭乘從那裡路過的拉礦石的重型卡車到達喀吾圖,再換乘鄉間私人運營的小車才能到達縣城。那樣的小車,人滿了才出發。如果中午時分就能趕到喀吾圖,還有些許希望。若是下午時分,就很少有人進城了,非得再住一夜……若往下還要去阿勒泰,則還有兩百多公里……加之山裡的路況又那麼糟糕,一路全是搓衣板。等到了地方,把人顛得胳膊是胳膊,腿是腿,只好一截一截地分作好幾次爬下車。
這天早上媽媽起得比平時晚一些,和卡西帕擠完牛奶回來后嚷嚷著渾身疼痛。她說當時著急著回家,連夜趕路,馬跑得太快了。
而自己卻是那麼的粗陋、焦灼、不合時宜……回來的路上,因為一時沒有去湯拜其的車,不得不在喀吾圖的老鄉家住了一天。等到了湯拜其,正在發愁怎麼和斯馬胡力聯繫呢,正托路人傳話(哪怕是與我家背道相馳的路人,也能一路上迅速準確地把消息傳遞開去。哪怕並不路過冬庫兒的人,得知消息后,也會繞個遠道前去通知……),這時,一轉身就看到斯馬胡力那小子笑眯眯地牽著馬站在那裡。
卡西衣著單薄地蹲在爐子前生火燒茶,興奮得要死。才和媽媽分別一天,就跟幾年沒見過似的誇張。就著昏暗的太陽能燈,媽媽把帶回的東西一樣一樣從袋子里掏出來驕傲地給我們看,像是一個最最富裕的母親。
這一次斯馬九_九_藏_書胡力回來,除了給自己從頭到腳置得一身新,還給我和卡西各買了一頂白色的遮陽帽,給卡西買了花里胡哨的新鞋子,還買了兩盒磁帶。又想起幾天前卡西也在強蓬家借過磁帶。我問:「家裡又沒錄音機,幹嘛買磁帶?」
上次我騎馬到湯拜其,到了有路的地方就搭車去喀吾圖。但這次媽媽得一直騎馬騎到喀吾圖。辛苦極了。
媽媽不在時家裡空蕩蕩的,無論我們三個再怎麼說話,再怎麼笑啊鬧啊,都覺得冷清。媽媽一回來,大家這才安下心來似的,踏踏實實地快樂著。
這種治療,一個療程大約兩個月,因此他一年得去好幾次阿勒泰市。每次去都必定得做兩件事,一、複診;二、照相。而且每次拍照都去同一個地方(廣場),取同樣的背景(塑像和花壇),姿勢也一模一樣(一手插腰一手扶塑像)我估計拍照的老闆也是同一個人。
有給兄妹倆買的雨靴,卡西的新球鞋。還有一台小小的錄音機!
斯馬胡力趕緊給錄音機放上電池,打開一聽,裏面是一盤哈語笑話集的磁帶,大家邊聽邊笑。已經午夜了。滾燙的奶茶端上來后媽媽一碗接一碗不停地喝,真是凍壞了……媽媽把糖果鎖進箱子之前,抓出一把給我們一人分了兩顆。我這麼大年紀了還吃糖,真是很不好意思。但在山裡,糖太誘人了,實在沒法莊嚴地拒絕。斯馬胡力吃得很快,沒兩下就嘻巴嘻巴嚼完了,於是我又分了一顆給他。
早茶之後,收拾完房子,把羊趕過兩座山回來,又坐在那裡擺地攤似的一件一件攤開她的寶貝們,繼續深深地看……那股勁頭兒簡直讓人哀嘆。
遺憾的是,給卡西的褲子居然買瘦了,只好囑咐她穿的時候裏面千萬別穿毛褲秋褲……過不了多久,傳來縣城裡熟人過世的消息。於是媽媽準備去縣城弔喪。
緊接著又來了兩個客人,他們聊了好長時間,喝了三四碗茶才告辭。我覺得他們只是為了找個方便說話的地方才進我家氈房的。之前兩人剛巧在山腳下相遇,聊了一會就一起勒轉馬頭上山走進我家氈房。
來信比卡西的去信更厚,還細心地編了頁碼。之前還嘲笑卡西帕話多,原來親人之間的話是說也說不完的。
算算看,奔忙了整整一天兩夜!
媽媽帶回的鏡子真好,又大又圓又乾淨,沒一個豁口。我對著照了半天,托卡西的福(我的小鏡子買一面,給我弄丟一面),我有一個多月沒照過鏡子了。
此外,作為從山裡出來的人,進城最大的感受就是:滿街的漂亮姑娘真多!
我和卡西得到的帽子圖案有些不同,卡西選擇了有紅色英文字母圖案的,我的是藍色海豚圖案。戴了沒兩天,她非要和我換帽子,用漢語說:「你的!不是!我的。我的!不是!你的……」媽媽大笑,怪聲怪氣地模仿這兩句話。令卡西很生氣。她的意思是:「你的太九*九*藏*書大不合適你,我的太小不適合我…」
我很早就起來洗涮、燒茶,手忙腳亂。但柴禾很濕,火不時熄滅,半天茶水都沒燒開。好容易燒開了,沖茶時手一抖鹽又放多了。這個清晨的早茶糟糕透頂。但大家仍在興奮之中,都沒怎麼介意。
於是平時只用來掃花氈,掃完后又端端正正掛回去。
我們倆興高采烈地邊走邊說話,穿過一座又一座開滿白花的山岡和一片又一片的陰森林回到家。一走出冬庫兒南面的林子,就一眼看到我們石頭坡上的寂靜而親切的氈房和坐在門前草地上的穿粉紅色毛衣的扎克拜媽媽。我忍不住大喊:「媽媽!」媽媽也大喊:「李娟!」我又喊:「媽媽!」她繼續大力回應:「李娟!」——就這樣我們互相喊了半天才走到近旁。雖然這麼喊來喊去也沒啥意義,但就是滿心的歡喜,渾身鼓盪著閃閃發光的熱情。
接下來的一整天里,我們不時地計算著時間:此時媽媽馬上到喀吾圖了,此時媽媽在喀吾圖喝早茶、馬卸了鞍子寄養起來了,此時媽媽已經搭上第一班早車去縣城了,此時媽媽該坐上回喀吾圖的車了……因為時間緊迫,媽媽幾乎是當天去當天回的。除了弔喪,還得辦很多很多事一昨晚,卡西寫給媽媽的購物清單要多長就有多長,況且斯馬胡力又補充了許多。
相當正式。為什麼非要署漢字的名字呢?大約因為戶口本和身份證上的名字用的就是漢字,用漢字強調姓名顯得很鄭重。
至於如何長途跋涉,如何站在塵土飛揚的路邊長時間焦急等車,如何打仗一樣在最短的時間里採購齊全所有物品……這些都沒啥可說的。進了城,最渴望的事情反而是趕緊回家,好把買到的東西一一分給大家。並且還想象到了他們那時會有的驚喜,忍不住為之提前得意了一把。
早茶后斯馬胡力去放羊,媽媽繼續整理從城裡買回的東西及從葬禮上和親戚家帶回的禮物,其間又分給我和卡西一人一粒糖。我的那粒是山裡很少見的芝麻糖,吃完后意猶未盡,展開糖紙細細査看,上面寫著「螞蟻上樹」。我便把這句話解釋給卡西聽,卡西嚇了一跳一一何以芝麻糖叫這麼個名呢?她仰臉看著天窗,拚命想象螞蟻爬到一棵大樹上的情景……想到最後,做出一副噁心的表情。我趁機對她形容昨天晚上洗青椒時剝出一條青蟲子的情景:有這麼長,這麼胖,綠綠的,軟軟的……卡西大叫一聲,跳起來就跑了。
幾乎後來所有日子里的空閑時分,我們都會摸出那幾張照片反覆地欣賞,不斷地找出以前從沒注意過的細節——T恤領口沒穿正啊,耳朵邊豎起一簇頭髮啊,畫面一角有一個過路人的腳尖沒有切掉啊……研究個沒完。照片上的廣場鋪著明亮的方磚,乾淨整齊。花壇里的花重重疊疊,鮮明艷麗。這一切都令人讚歎。大家都說城市真好啊,無限神往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