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庫兒的小夥子們
我家班班是非常兇猛的老狗,常常把客人嚇得不敢下馬。但對這幾個小夥子倒蠻客氣的,大約是看在他們家的狗的份上吧。
海拉提和賽里保差不多大,二十六七。看上去卻很顯老。他是小夥子中最為穩重的一個,大家聚到一起做什麼事情時,一般都以他為中心,尊重他的意見。
斯馬胡力最後一個進房子,外套已經濕透了。他靠著爐子烤了一會兒火,和賽里保和哈德別克聊了兩句,就又冒雨出門找羊。還少了七隻領著羊羔的綿羊。大家都沉默下來,聽著歌,喝著茶。我開始準備晚飯。我化開一大塊羊油,切碎小半顆洋蔥、一隻青椒和半個胡蘿蔔,煎了煎,再和米飯一起燜。很快,濃重的食物香氣硬邦邦地頂滿了氈房。
女客上門,一般都會隨身帶著糖果禮物,男客就很隨意了。如果男客也帶著禮物,一定是遠道而來,特意拜訪的。那禮物是男客家的女主人托他捎的。作為回禮,我們也應該為他準備一小包糖果才對。全怪班班,令我們成為無禮的人家。
只好但願風吹得大一些,趕緊把那朵雲吹跑。
雖然保拉提到我家的次數不至於像哈德別克那麼勤,但一有空,肯定會來我家睡一覺。進門先叫:「斯馬胡力!」我說不在。他「哦」一聲,走進來踩上花氈,倒頭就睡。等斯馬胡力回來了,我說:「保拉提在等你。」斯馬胡力便去推了他兩把,卻沒推醒,只好也躺下來一起睡。等保拉提醒來的時候,斯馬胡力還在睡。保拉提坐起來發一會兒呆,瞅一眼旁邊的斯馬胡力,告辭走了。真是很難理解。
最瞌睡的時候天最藍。藍得充滿黑夜的質地,沒有一絲雲。天空深沉無底,大地上的世界卻是光明的。陽光強烈卻不熱烈。我想,若不是這大地上的萬物還拖有陰影一沉重的,黑暗的陰影。那麼,這樣的大地一定會在陽光的照射下徐徐上升。那時,將再沒有什麼能夠壓住如此明亮的大地!
我們守著的是一座財富的大山,卻甘心趕著羊群從中來來去去,僅僅只是經過而已。雖然說不清原因,我還是要讚美這種「甘心」。我為「挖掘」這樣的行為深感不安。然而年輕人們的選擇又有什麼錯呢?
畜牧業一直是我們這個縣絕對的支柱產業。但這些年,採礦業發展迅猛,令這個縣躍居為全地區最富裕的縣。接著發
九_九_藏_書展起來的相關產業提供了許多就業崗位。很多年輕人都跑到礦山和加工廠打工,其收人遠遠勝過放羊。
但大部分時候都沒啥好聊的,每人掌握的消息大同小異。
恰馬罕呢,永遠都以我最初看到的那個姿勢,靠在門口空地上的大石頭邊削木頭,身邊放了好幾根斧頭把子。他曾經提出送給扎克拜媽媽一個。但媽媽拎起一根掂了掂,沒看上。說啥也不要。
大家明明都有自己的家,不知為什麼一天到晚總愛賴在我家不走。
沒一會兒小夥子們都來了,大家湊在一起研究來客到底是誰。又拚命問我那人長得什麼樣,然而我能提供的唯一線索是:「他的馬長著白頭髮。」大家「豁切」之。然後只好繼續睡覺。
這時斯馬胡力說,扎克拜媽媽和沙里帕罕媽媽明天要去縣城,去給一位死者弔喪。
就在這樣的一天里,斯馬胡力把幾隻大羊趕到山腳下的草地上,開始零零星星地剪羊毛(大規模地剪是進入深山夏牧場的事了)。但這會兒卻沒有小夥子來串門了,要不然正好趕上幫忙幹活。
如果有一天歌也不聽了,影簿也不看了,大家聊天聊得熱火朝天,甚至伴以激烈的爭論。就說明又有最新的消息傳人了冬庫兒。
最初,當扎克拜媽媽向我介紹他,異常凝重地說到他的爸爸死了的時候,他卻撲哧一聲笑出聲來。大家也都笑了。好像這樣的介紹不但大有問題,而且還很有趣。他總是穿著一件高領的套頭毛衣(當地很少有年輕人穿高領的毛衣,因此也算小有時髦),很髒了都不換下來。胸前織著白色小人的形象,頗為可愛。而他本人卻板板正正,聲音低沉,努力扮作大人樣。為此,居然還抽煙,抽的還是老頭兒們才抽的那種莫合煙粒,用報紙卷的,又便宜又辛辣。
但扎克拜媽媽(算起來是哈德別克的嬸嬸)偏心,哈德別克來時,從城裡買回的漂亮的油饢只掰給我和斯馬胡力吃,連剛分離出來的新鮮稀奶油也只往我們自己人身邊推。我覺得非常難堪,堅決不吃那塊油饢,也一口不碰稀奶油。媽媽就一個勁兒地催我吃,把油饢全堆到我面前,離哈德別克遠遠的。我便倍感過意不去。但哈德別克不以為意,啃著干饢,泡著黃油,似乎覺得這樣就很滿足了。
賽里保的兩個丁點大的女兒也非常忙,一人read.99csw.com推一輛小小的獨輪車在林子里進進出出地拉柴禾。然而,每次只能拉兩根小樹枝,還不夠大老遠來回跑的。
那個小包是一小塊花布包著幾顆糖和兩塊胡爾圖。斯馬胡力回家后,我們兩個就把糖分了。斯馬胡力拚命向我打聽那人是誰,我怎麼也說不清楚,令他非常鬱悶。
比起其他三個小夥子,哈德別克更是終日泡在我家不走。尤其是我們兩家人合牧的那一個多星期里,簡直就像住在我家似的。
雨漸漸停了,本來已經黑透了的天色居然又亮了起來,重返傍晚時光。東面森林上空深沉無底的天空中有一小團鮮艷的粉紅色殘雲。它的位置該有多麼的高啊!整個世界里只有它還能看到太陽,只有它還在與太陽對峙著。而山腳下的暗處,和羊羔分開的大羊群靜默著,忍受著。氣溫降得很低很低。
全世界只有我一人看到了這朵雲。大家都睡著了。
不過在他家喝茶,餐布上的饢總是新鮮柔軟的,這點倒是很懷念。
有一次來了個小夥子,被嚇得魂飛魄散。他的馬通體棕紅色,鬃毛卻是灰白色。他遠遠坐在馬上大喊大叫,非要我把狗牽回家才肯靠近。
去過恰馬罕家一兩次,他家牆上掛著一隻猙獰的鷹爪。非常粗大,也不知怎麼砍下來的。掛一整隻鷹在牆上倒也罷了,標本嘛。可是只掛一隻爪子的話,就覺得很殘忍……每次去他家,看著都不太舒服。
儘管海拉提總是表現得很老成,但我知道他也有孩子氣的一面。在很多別人注意不到的小事上,他會額外表示以好奇心。比如他曾經把自己的漢字名字寫下來給我看,問我寫得好不好。
「阿爾泰」是黃金的意思。據說阿爾泰山脈出產的黃金是世界上品質最好的黃金。其顏色發紅,而其他地方的河金則顏色發白。
再後來,終於起身了。一個個出了門,繞著氈房走一圈,看看遠處,再看看眼下的山谷,又悄悄返回。往花毯上一倒,一個挨著一個繼續睡。
因為我家的狗,肯定多少會有一些客人被拒之門外。但終歸只能怪他們膽兒太小了。會叫的狗不咬人嘛!
後來,北面的天空升起了一縷纖細的白雲。接著,這一縷白雲又緩緩從山那邊牽扯出一團稍大一些的雲絮。但是除此之外,再也沒有其他雲了。直到這朵雲被扯到了天空正中央時,仍然沒read•99csw•com有其他雲。
班班不但認識附近這幾個小夥子,還認得了它們的馬。對於其他的馬,它就毫不客氣了。只要靠近我家地盤外方圓一百米的半徑範圍,班班絕不通融。
冬庫兒最溫暖的一天里,在正午沒有雲的時候,根本就有「曝晒」之感了。然而一旦有雲經過,哪怕只是很小的一片,只要擋住了陽光,只要有一小片陰影投在我們所在的山坡上,馬上空氣就變得很冷很冷。
這樣,互相催了半天。沒人捨得動彈一下。
哈德別克過世的爸爸是沙阿爸爸的弟弟,算下來,哈德別克是卡西的堂哥,是拖海爺爺的親孫子。但為什麼會跟著外公過呢?
死者是阿克哈拉一家鄰居的小兒子,今年才十八歲呢。在縣裡的選礦廠打工,前幾天出了事故,被滿滿一車鐵礦石活埋了。
至於東北面山谷的強蓬,也不過三十歲上下嘛。但獨來獨往,從不和小夥子們摻和。連他家的狗都從不和我們這幾家人的狗打交道。
那個小夥子,也就只來了那麼一次,從此再沒遇到過。
扎克拜媽媽熬胡爾圖湯時,斯馬胡力總愛用錫勺的圓勺底輕輕漂過湯的表層,糊一層厚厚的油汁,然後持著錫勺舔啊舔啊。每次這樣做的時候總會遭到媽媽的呵斥。然而海拉提也等在旁邊呢,當斯馬胡力舔完,他也趕緊接過勺子接著往下舔。媽媽就無可奈何了。
小夥子們卻一個接一個禮貌地告辭了。房間里突然降臨的寂靜與空曠讓人略感不安。
除了黃金,還富含種種儲量驚人的珍貴礦石。
實在無法理解小夥子們的友誼。
這時又下起雨來。我再一次出門抬頭往那座小山上看去,他仍以原來的姿勢,淋著雨一動不動。久久地,深深地看著我們的羊群。
再靜坐一會兒,又說:「還是走吧?」「走。」
斯馬胡力說,本來他和保拉提也想去礦廠打工呢,但沙阿爸爸和沙里帕罕媽媽都不允許。家裡本來就勞力不夠。
賽里保媳婦腆著大肚子,整天忙忙碌碌,聽說再過兩月就生了。
海拉提只有一個六歲的女兒加依娜,非常寵愛。加依娜總是當著眾人的面摟著爸爸的腿撒嬌。而在其他牧民家庭里,這樣的情景很少見。
下午時分總是悠閑寂靜的。尤其是扎克拜媽媽不在家的時候(有一段時間她總是到處幫忙搓繩子、煮肥皂),尤其是天氣晴朗溫暖的
九_九_藏_書時候,尤其是羊群遠在幾重山之外的時候。大家睡啊睡啊,花氈上橫七豎八倒了一片。一個哈德別克,一個保拉提,一個海拉提,還有一個賽里保。這幾個人幾乎每天都會到我家氈房報到一兩次。大都是作了父親的人了,不曉得湊在一起有什麼好玩兒的。
海拉提也是一個非常體貼的丈夫,極顧家,總是和沙拉一同分擔家務事。夫妻倆一起熬脫脂奶,一個喂柴,一個攪拌。煙氣熏人,兩人一起用力咳嗽,誰也不離開鍋灶半步。
小貓靠近他的時候,他會若無其事地撫摸它,揪揪它的尾巴。卻又突然想起什麼似的,將它一把推開,滿臉「小東西別煩我」的神情。
第二天,媽媽出發了,這片牧場上所有家庭中的長輩也都一起去了,冬庫兒變得更安靜,更加清閑。然而,白天里的清閑意味著一早一晚的更為繁忙和緊張。傍晚趕羊時小夥子們都來幫忙,哈德別克翻過南面的大山,幫我們尋找一小群領著羊羔跑散的綿羊。卡西如臨大敵地擠奶,邊擠邊指揮李娟拾掇調皮的小牛。
哈德別克實在是個面孔俊美的漂亮男孩,臉卻很黑。雖然卡西和斯馬胡力也是黑臉膛,但僅僅是單純的黑。這小子卻是又黑又臟,而且半邊臉的黑深一點,半邊臉淺一點,從沒好好洗過臉似的。一雙手也黑乎乎的,只有指甲是白的。
可這麼大一條狗,又沒繫繩子,叫我怎麼弄回去?當時家裡沒人,就我一個,我便試著抓住狗脖子上的毛往後拖,無濟於事。反而令班班更激動了,一副要和那人拼老命的樣子。他只好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包遠遠扔給我,轉身策馬狂奔,一直跑進南面的樹林才把班班甩掉。
睡醒后,彼此看一看,說:「走吧?」「走。」
於是往往在看完影簿后,大家便向後一倒,睡覺。
相比之下,保拉提更像個孩子。他和斯馬胡力一樣大,有個天使一樣的寶貝阿依若蘭。他是疼愛女兒的,卻不知該拿這個小嬰兒怎麼辦好。阿依若蘭一哭,他就手足無措,一會兒叫媳婦,一會兒又大叫加孜玉曼和沙里帕罕媽媽。但大家都正忙著。他只好把孩子一把塞給卡西。然而卡西也沒有辦法哄弄。他又一把搶回來往自己懷裡一塞,再把外套裹得緊緊地兜住孩子,只露出小腦袋一顆。然後前後搖晃著哼哼怪叫。把孩子弄得莫名其妙,只好暫停了
九_九_藏_書哭聲,抬頭望著爸爸,不曉得他在幹什麼。
每天一湊到一起,照例邊喝茶邊搗鼓我家壞了的錄音機,然後翻看影簿。後來媽媽從城裡回來,買了新的錄音機,於是大家一湊到一起,先邊喝茶邊聽歌,再邊聽歌邊翻看影簿。
在幾天前,爺爺和恰馬罕就已經去過了。哈薩克禮性是,如果得知某地某人去世,只要認識,只要有能力趕到,都得前去弔喪。
擠完奶,數完羊,大家們紛紛洗手進氈房烤火喝茶,並針對那個十八歲的死者議論個沒完。有人又打開了錄音機。這時,風突然猛烈起來,一大股塵土卷進氈房。我趕緊放下卷在門框上的氈簾。但這沉重的氈簾仍不時被大風掀開,一下一下地拍擊著木門。後來風小一些的時候,開始下雨。不知此時富蘊縣那邊天氣如何,不知歸途中的媽媽有沒有淋到雨。
為什麼青春會如此漫長呢?大約因為青春里錯過了太多太多。並且絲毫不為被錯過的那些稍覺可惜。
那樣的時候其實我也非常瞌睡,但睡在大家中間也太難看了。只好硬撐著干這干那,燒一大鍋水洗衣服,再洗自己的床單和枕頭套,再洗媽媽的圍裙和卡西的褲子。實在沒啥可洗了,就洗了頭髮。誰知看上去天氣不錯,太陽明晃晃的,風卻冰涼寒冷,吹得我腦袋冰冷,發暈。
海拉提是扎克拜媽媽的長子,出生不久就根據禮俗贈送給了托海爺爺,從此成為爺爺的幼子。他每次到我們家裡,媽媽都會額外地取出好吃的東西擺在餐布上,一個勁兒地勸吃。
飯已經做好了,找羊的兄妹倆卻還沒回家。我出去轉了一圈,剛轉過門前的小山頭,突然一眼就看到了斯馬胡力。他正一個人待在東北面那座十來米高的禿石山頂上,坐在一塊凸出的大石頭上,居高臨下,靜靜俯視山腳下自己的羊群。他的紅色外套在沉暗的暮色中仍然那麼顯眼。突然非常感動,似乎害怕打擾到什麼,趕緊轉身離開。
哈德別克十八歲,是個孤兒,沉默、勤勞,在外公恰馬罕家生活,其身份是恰馬罕的小兒子,賽里保的小弟弟。
作為兩個孩子的父親,從沒見賽里保同孩子們說一句話,互相都不太熟似的。好像他至今還沒適應「父親」這樣的角色。我們去他家做客,坐在一起喝茶時,他和哈德別克一樣一聲不吭,很少參与大家的話題。只有到了我家,他才稍顯活潑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