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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婚禮

六月的婚禮

就這樣,那個小伙接連奔向人群報了兩次喜,也恰秀了兩次。但山谷口還是靜悄悄的,頗有「千呼萬喚」的意味。再後來,又有一群小夥子騎著系了大紅綢帶的馬兒聲勢浩大地前去迎接。這才有了動靜。很快,騎手們簇擁著一輛大車遙遙開過來了。
而每一個送完禮物的婦人在回席之前,總會有男方的一位婦人立即走上前,為她披上一條鏤空的三角形大披巾。
婚禮上人很多,但幾乎有一半是小孩子。小孩子里又有三分之一是小嬰兒。大人們坐進席間吃抓肉時,嬰兒們被塞在自己的鮮艷的襁褓里,集中在氈房角落並排躺了一長溜。哭的時候一起造勢,驚天動地。不哭時東張西望,互相看來看去。
我覺得很有意思,這個人真有生意頭腦啊,深山裡哪兒有盛會,就往哪兒跑。我敢說他就算跑到天安門廣場去拍照,也未必更賺錢。天安門雖然人多,未必人人都肯拍。而在這裏呢,那是人人必拍的,似乎來參加婚禮就是為了能照一張相留念。大家排著隊輪流上場,拍了獨影拍合影,而合影又有各種組合方式,雙人照,三人照,集體照,男士集體照,女士集體照,家庭照,親戚照,朋友照,兄弟照,姐妹照,兄弟姐妹照……變化無窮。再加上背景也要有所變化,新房前的,森林里的,草地上的,小河邊的……也不嫌花錢多。
那些送禮物的女人們,也會一邊祝福一邊哭個沒完。送完禮物,還會挨個兒捧著四個年輕人的面頰親吻一番,有時候親額頭,有時親耳朵。無限愛護的意味。
又鬧騰了一陣,舉行儀式的地方也收拾出來了,就在溪水對岸那片平坦的草地上,有人抬了好幾面寬大的花氈和地毯鋪在那裡。扎克拜媽媽趕緊拖著我跑過去,早早地佔了一個靠前的好位置。客人們也陸續過來了,紛紛坐上花氈,重重疊疊圍成一個大圈。場地邊還架著大音箱,支著電子琴,還有一支麥克風。全是由柴油機帶動的。真隆重啊!
木婚床支在氈房進門的右側,有著花哨的彩漆欄杆,還掛了濃墨重彩的幔帳,綴著天鵝羽毛,拖著華麗的穗子。
儀式結束后,新娘就不見人影。而新郎更忙了,一身嶄新地跑過來跑過去,不知又在忙些啥。但是只要一有空,他一定會坐在草地上大力擦皮鞋。這個地方比冬庫兒乾燥,加上人又多,草地全踩破了,泥土踩翻出來,小路上更是被踩得厚厚一層土。
難怪新娘遲遲不肯露面,大約曉得落腳的地方還沒收拾出來。
甚至大家都覺得一切就緒了,他還在到處查看,又挑了幾擔水送到伙房那邊。
至於新郎,一開始我就根本沒認出來。一大群小夥子跑來跑去,個個衣衫皺皺巴巴,褲腳髒兮兮的。大家指著其中一人說:「那個,就是那個!」還沒等我看清,那群人又呼啦啦跑掉了,忙得團團轉。
可是從頭到尾,都沒人想到把這兩個孩子哄走,任由他們玩鬧。這樣的寬容讓人驚奇。
在進行這場贈禮儀式的時候,有個年輕人一直站在電子琴那邊彈奏著「黑走馬」音樂。人群中有兩個三四歲的小孩,大約平時就很熟悉這支舞曲,一聽到就忍不住就著音樂跑到圈子中間跳起舞來,還是搭成一對舞伴對跳的,舞姿喜悅急切,根本無視現場的莊嚴神聖。弄得大家不知該往哪邊看才好。孩子們跳得一招一式有板有眼九-九-藏-書,大家很想發笑,但新人那邊正摟摟抱抱哭個不停,又不好笑出聲來。
贈禮儀式剛剛結束,黑走馬的音樂聲量突然熱切地轉大。年輕的司儀走到草地中央,領頭邀請新娘跳起了「黑走馬」。客人們三三兩兩起身跳了起來。
她們一走到近前,又一輪恰秀開始了,大把的糖果集中撒向新娘,大家再次歡呼不已。
婚禮上漂亮的事物很多,男性的老者都戴著豪華沉重的緞面狐狸皮大帽子(重得可以把我砸昏),勒著巴掌寬的銀飾牛皮帶,腳踏粗重的手工牛皮靴,還精心穿著橡膠套鞋(我向這個時代還在生產套鞋的工廠致敬!)。而上了年歲的,穩重又有德望的老婦人都戴著潔白的蓋頭。
到了後來,一個剛剛會走路的小嬰兒也來勁了,歪歪扭扭,走兩步退一步地蹭到兩個跳舞的小孩中間,也就著音樂節奏扭動了起來。大家終於忍不住笑出聲來,新郎新娘也忍不住頻頻往這邊瞟。而另一個嬰兒,剛能站穩,還不會開步走。當他看到那個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孩子都在出風頭,急壞了,很想過去湊個熱鬧,卻沒法過去。只好搖搖晃晃地站在原地大喊大叫,並且很奇怪為什麼沒有大人過來幫忙。大家笑得更熱鬧了。
而那柄錫湯勺,漂亮又精緻,也是從來沒見過的。把柄還澆鑄成花朵的形狀,勺子邊緣也修飾了一圈厚厚的花邊。一把勺子而已,搞這麼複雜,看著養眼,洗時怕是麻煩,角角落落太容易藏污納垢了。
我們一行人馬及四五條狗(真丟人,參加拖依的客人那麼多,卻只有我們冬庫兒這幾家人帶了狗來……)中午時分才到達拖依所在的這條溝。這條溝靠近我們搬遷時路過的那條定居點山谷,離那條可以開汽車的、通往湯拜其水庫的碎石子路很近。這一帶山頭不高,地勢平緩,離林子極近。有人舉著一架立拍得相機在人群中到處兜攬生意。
直到最後關頭,迎親的人已經回來報第一次喜了,他才終於停下手邊的活開始拾掇自己。
跳舞的人群還沒完全散去,年輕的司儀又站到草地中間大宣布了一句什麼。立刻,斯馬胡力這傢伙第一個跳了出來,大家便一起喊著他的名字沖他歡呼。於是那個司儀大喊道:「斯馬胡力!第一個是斯馬胡力!誰來?還有誰來?」很快,人群中又站出一個小夥子,大家再次歡呼。並一起擁上前緊緊圍住了兩個人。我意識到摔跤比賽開始了!想不到婚禮上還有這個節目啊。更令人吃驚的是,想不到我家的斯馬胡力這麼勇敢,這麼能出風頭!真是刮目相看!而且對於他的出場,大家反應並不驚奇。肯定是這傢伙平時打架打出名聲了!於是也擠進入堆拚命喊著他的名字歡呼起來。媽媽擠不進來,也站在外圍高興地大喊不止。現場的每一個人都激動不已。
臉上面紗重重,頭上戴著尖尖的紅色高帽,飾有天鵝羽毛。穿著長長的塔裙和棗紅色的繡花長坎肩。經過我時,我卻看到裙子背後有一個破洞,婚紗也有些臟舊了。這身行頭肯定是廉價租來的。儘管如此,她仍是全體牧人中最矚目最莊重的中心。她低著頭,面向東方站定。儀式正式開始了。
再說了,這可是他大喜的日子啊,劈柴禾這種事,誰干不行?也太操心了吧?
巴塔結束后,新娘被兩個面無表情的中年女性一左一九_九_藏_書右架了過來。
然而新鞋子卻找不到了!他急得快哭了。好半天,才總算有個姑娘幫他取來了皮鞋,他一把奪過來,飛快地跑到遠處的水邊坐下來換上,再用力地擦皮鞋。然後又口袋裡掏出小梳子和小鏡子,仔細梳頭髮。人來人往,似乎沒一個人注意到他。他的孤獨令我同情不已。
這時,一輛白色的2020北京吉普出現在遠處的山谷口,但沒有再近一步,一撂下新娘就原道回去了。男方家的姑娘媳婦們手捧早就準備好的婚紗鞋帽前去迎接。我也跑去看,但她們遠遠躲在山谷口的河邊草叢裡換衣服,什麼也看不到。光穿個衣服就花了半個多小時,真能磨蹭。
這邊,新房迅速脫胎換骨。床支了起來,幔簾掛了起來,傢具一一擺好。親戚送的衣物、花氈該摞的摞,該掛的掛。所有體面的賀禮也精心陳列起來。這樣,一個擁擠又喜慶的房間就拾掇出來了。客人們分成幾拔輪流進去參觀,讚美各種禮品和嫁妝。
那個新娘子一張標準的牧羊女面孔,黯淡、粗糙,被白色的傳統塔裙和婚紗襯得有些狼狽。她緊張而悲傷。
世上幾乎每個民族都有自己的傳統舞蹈。人人都能通過自己熟知的舞姿去滿滿當當地獲取自己所需的歡樂。當哈薩克族的黑走馬孤獨地出現在世界上別的角落時,也許是黯然簡拙的。但是此刻,它是出現在了這裏——最恰當的一處地點與最恰當的氛圍之中。不需要任何造勢,沒有任何噱頭。像河流吮納支流,像河流斷開瀑布,像河流匯人海洋——水到渠成地出現在這裏,出現在了此刻!於是,就再也沒有比它更恰當的舞姿了!人們展開雙臂,盡情勃發著身體的鮮活。滿場的舞者熱烈,深沉。男方家的婦女們走進舞蹈的人群中,為跳舞的女性贈送綢緞手絹。哎!連我和扎克拜媽媽也想進去跳了,卻苦於沒舞伴前來邀約。媽媽急切又扭捏,我心裏也直痒痒,努力地按捺著,肩膀卻隨著音樂輕輕扭動。
一個老婦人的羊羔皮坎肩很舊很舊了,上面花朵形狀的扣子卻是純銀的。拖依上的女孩子並不多,但一個個都打扮得漂亮又整潔。幾乎全是男女親家雙方的親戚,前前後後忙著搞服務。看著她們,深感慚愧。
那個司儀手持一根綁著一條雪青色披肩、一件男式白襯衫和一塊紅綢布的馬鞭,輕輕地一邊舞動一邊說唱。旋律平穩親切,每一句的句末都押韻。當歌唱內容暫告一段落,他就停下來問新娘一句什麼,於是新娘和兩個女伴就一起抬右腳向則邁一步,欠身答應一聲。那新娘邊答應邊抹眼淚。
小夥子們上前幫著卸嫁妝。更令我吃驚的是,嫁妝里除了箱籠被褥和一些傢具外,居然還有液化氣罐和大彩電!山裡又沒牽電線,看什麼電視啊?至於液化氣,更沒必要了,山裡柴禾多的是。
況且除了那架立拍得,還有一個更牛的大傢伙——有個人還扛著錄像機。原來,時髦這東西,哪怕遠在深山,也能跟得上趟兒。
一開始似乎是斯馬胡力佔了上風,對方踉蹌不止。可惜我家這個大個子腿太長了,下盤不穩,關鍵時刻不知怎麼地就突然被掀翻在地,鼻子都摔破了。我連連嘆息,媽媽也很失望的樣子。
這場揭面紗儀式結束后。新婚夫婦站進大家的圈子裡,伴郎和伴娘也分站兩邊。這時,年長的女性親read•99csw.com戚們開始向新人贈送首飾等貴重禮品。與之前那些花氈、地毯之類的禮物不同,這些物件要當眾展示的。
客人送的花氈和地毯堆滿了一間婚房,布料順著氈房的牆架子垛了一大排,新衣服新鞋子也在房間上空掛了幾大排,加上各種嫁妝、傢具,房間擁擠不堪,讓人感到新人新生活相當滋潤。
後來總算認準了,當他正劈柴禾的時候,大家又為我指了出來。我大吃一驚,——連斯馬胡力都比他穿得整齊!
看著這麼多遊牧生活中用不著的大件東西(還包括一架台式縫紉機、一面玻璃茶几、一隻帶穿衣鏡的大衣櫃、一個鑲玻璃的五斗櫥),我真替這家人發愁。結完這趟婚,還得不辭辛苦再雇輛車把東西統統運回烏倫古河畔的定居點。石子路又顛,難免磕磕碰碰,有所損失。還不夠折騰的!
第三輪開始之前,大家嚷嚷要那個司儀參加。於是圍觀的圈子為他打開一個缺口,他脫了外套走進來。這兩個人都很壯實,個頭一般高。最後的這場比賽最為精彩,雙方相持了很久很久都沒有結果。於是有人宣布暫停。兩人松一松筋骨,重整了一下站姿和角度,立刻又重新展開搏擊。哎,真是激烈極了!連我這樣對摔跤從不感興趣的人都看得眼睛也不敢眨,隨著圍觀人群的推擠左搖右晃。每當格鬥中的兩個人腳步不穩,向旁邊的人群里跌來,大家哄然向後躲閃,隨即再次圍上前重新聚合成緊緊的人牆。我頭頂上全是呼喊聲,浪潮般一陣陣越發緊急、猛烈。頭一個伙子漸漸後勁不足,突然間被掀翻在地,最終司儀勝出。比賽結束了。勝出者的獎品是一條漂亮的花氈。勝者的母親抱著它驕傲地走在人群里。至此,婚禮儀式算是正式結束。
不過這支舞曲只持續了幾分鐘就結束了。
最讓人不可思議的是,這個喜慶氣氛濃重的新房,居然只花了不到半個小時就布置出來了。
嫁妝一到,人們立刻七手八腳抬進新房,喜氣洋洋地裝飾起房間來。
伴郎長得很漂亮,但褲子皺巴巴的。真是的,這麼重要的場合,也不換條好一點的。不過,沒準兒這條就是他最好的褲子了。
新娘的到來似乎是很突然的事。大家吃完手抓肉后,正成群結隊在門前空地上休息、聊天(門前的草地上東一塊西一塊到處鋪著花氈,每塊花氈上都坐著幾個人)。突然一個小夥子駕著一匹裝扮異常華麗的白馬穿過人群急速沖向主氈房,引起嘩然騷動。然而那馬在門前猛然勒停,轉一圈又沿原路返回,奔向山谷盡頭。大家一起向那小夥子歡呼,一起喊道:「恰秀呢?恰秀呢?」——「恰秀」是拋灑糖果的禮儀。果然,兩個戴著莊重的蓋頭、渾身盛裝的老婦人抬著一大包用餐布兜著的糖果從主氈房走出來,將糖果大把大把地抓起,拋向人群。大家歡呼聲更甚。孩子們全跑上前撿糖果,大人雖然不和小孩子搶,但若有掉落自己腳邊的,也會撿起來揣進口袋,不能讓食物踐踏在腳下。
但等看到新娘的時候,又深深感覺到,生活還在傳統的道路上四平八穩地照舊行進。而從外界沾染到的時髦與精緻,影響到的似乎只有生活的最表層。
令我大吃一驚的是,那……竟然……是……一輛雷鋒時代的「老解放」卡車……就是黃色的一分錢紙幣上印著的那種車……竟然讓新娘坐這種車?天啦九-九-藏-書,都什麼年代了,這種車居然能保存到現在,而且還能開得動!
所有的首飾都備有包裝盒。婦人們把首飾從盒子里掏出來為四個年輕人佩帶上之後,順手把盒子也塞給他們。於是四個人懷裡捧滿了大大小小長長短短的盒子,到最後,竟很有些險相了。況且還要不時騰出一隻手讓下一位長輩給戴戒指。越來越辛苦。
接著他又親自打掃婚房。婚房是一頂非常新的鐵架子氈房,氈子外還矇著潔白的帆布,講究極了。但裏面空無一物,滿地羊糞和青草,且凸凹不平。新娘眼看就要到了,姑娘媳婦們才開始洒掃。新郎揮動鐵杴,填完房間里的大坑再填小坑(頭一天幹什麼去了?這也太緊促了吧?)。他滿頭大汗,腳上一雙破膠鞋,褲子的膝蓋處打著補丁。令人萬分憐憫。
他一個人跑到屋后溪水邊掏了捧水洗了把臉,又往頭髮上淋了些水簡單洗了洗。然後進屋換裝。等再出來時,頓時就很有新郎的架勢了。渾身筆挺,白襯衣、紅領帶、深色西裝。這身行頭,不管全國哪個地方,不管村莊還是城市,無論到哪兒結婚都差不了。
等大家都坐定了,一個老人被請出來致辭,估計是家族中最為德高望重的人物吧(要麼就是阿訇)。可這位德高望重的老人卻淳樸得從沒用過麥克風,只打過電話。於是他就像打電話那樣,直接把麥放到耳朵邊說:「喂?」大家都笑了起來。但還算禮貌,只笑了一兩下就打住了,所有人都開始認真地聽。
很快,新娘新郎手指上就戴滿了戒指,有的一根手指上還戴了三四枚,大都是銀子的,也有兩三枚金子的。兩人脖子上也掛了五六串鏈子。新郎還戴了三塊手錶。哎!結一次婚可真有得賺。
此時的新郎遠遠拋棄了不久前那個四處打雜的夥計形象,很有些帥氣。而新娘呢,只能說她濃眉大眼了……放羊的姑娘因為生活艱苦,都很顯老相。何況,她又在不停地哭。
我細細替他們算了一本賬,越算越划不來。婚禮這種事情嘛,還是等到秋天下山了再舉辦比較好,那時不但人多熱鬧,還交通方便,租用這些物什也更便宜,至少不用跑老遠的路。然而,無論怎麼算,婚還是要結啊!新人能在美麗的夏牧場結合,本身就是一筆巨大的財富。
怪不得婚禮選擇在石子路邊的山溝里舉行,原來正是為了這輛車的順利通行。這車肯定一直在深山裡轉悠,從沒開出去過。開出去會很嚇人的!這可真是真正的老爺車,這深山保留了多少過去年代的東西啊!
當伴郎伴娘也有得賺。大家給兩個新人送了禮物,身邊那兩個年輕人自然也不好落下,也大都備有禮物,只是稍次了一次。有時也會有一枚銀戒指或銀手鏈。但偏就有那麼些時候,兩人就跟沒被看到似的,什麼也沒得到。尤其是那個伴郎,得到的禮物還不及伴娘的一半。更無趣的是,他的禮物中居然還有兩條領帶!他無奈地任那兩個老婦人把領帶掛在自己的脖子上……人家明明穿的是T恤嘛。再說了,放羊還戴什麼領帶啊,太不實際了。
女孩子打扮的時候有女伴幫忙是正常的事,但男的打扮時旁邊也有個小夥子侍候著就大不對頭了。於是他仍然自己照顧自己。
說是主持,其實是依循古老的儀式,和氣地向新娘訓誡為人婦所必守的要求,並且勸慰她不要傷心,對新生活充滿信心等。九-九-藏-書還要向她介紹男方家庭成員和重要的親戚。這一切,都得以歌唱的方式進行。所以,這樣的司儀並不是誰都能當的。起碼斯馬胡力那樣的絕對不行。
有趣的是,大人們在這邊比賽,有兩個小小的男孩也在另一邊互相摟著腰像模像樣較起勁來。他們頂多五六歲,讓人看著非常稀奇。於是又跟剛才揭面紗儀式時一樣,害得大家不知道該看哪邊才好。
緊接著,又有另外一個小伙大喊一聲,上前向勝利一方挑戰。但他仍然也敗北了。
很快得知,新娘倒沒坐這輛破舊不堪的解放卡車,車斗里載的只是女方家的女伴和嫁妝。新娘還在後面扭捏著,真有耐心。
老人念禱了很長時間,大家一直安靜無聲。
另一邊,換了婚紗的新娘也在女人們的簇擁下從山谷盡頭遠遠走來了,那麼遠的山路!居然讓新娘自個兒走著過來!
一想起六月的那場盛大的婚禮拖依,就忍不住想到拖依那天,斯馬胡力站在煮羊肉的大錫鍋邊用湯勺撇肉湯沫子的情景。從沒見他那麼勤快過。
我真後悔沒把自己的相機帶來,跟他搶搶生意。當初不帶的原因是怕太招眼了(就算我不帶相機也相當招眼,就我一個漢族),會嘩眾取寵,傷害傳統婚禮的完整感覺(同時也想好好感受一下這種山林深處最民間的婚禮,怕光顧著拍照,光顧著去看鏡頭中的那一點點郵票大小的世界,而錯過更大更豐富的世界)。原來,對於相機,大家都不稀奇的。
我聽說,這樣的儀式都會由機智風趣的年輕人來主持。這回是一個黑臉的放羊少年,衣著半新不舊,看起來非常樸素不起眼。他在簇擁之中走到新娘對面,大家靜等他開口。可他一開口卻先討紅包,引起一片鬨笑。男方家立刻有人站出來,匆匆塞了一百塊錢和一些禮物在他外套口袋裡。他這才開口唱了起來。
席間有兩個十一二歲的女孩主動來搭訕,很大方地問我叫什麼名字,又問我是不是沙阿家的。會的漢話還真不少。後來她們還做了詳細的自我介紹,只可惜一轉眼就忘了她們美麗的名字。
斯馬胡力又瘦又高,對手個子不高,卻很壯實。兩人互相摟住對方,扯緊對方的褲腰,四隻腳|交叉著緊緊抓地站定。待司儀一聲令下,就開始較勁。觀眾們仍然里三重外三重地緊緊圍裹著兩個小夥子,大喊著兩人的名字鼓氣助威。圍觀的圈子非常小,剛好能包住糾纏的兩個人,只夠兩個選手來迴轉身的,再緊一些,兩人就根本無法施展開手腳了。並且這個圈子隨著他倆步伐的移動而來回移動。圍得那麼緊,大家也不怕被推倒誤傷。
對了,哈薩克的摔跤和拳擊這兩項運動都非常有名,常常在世界級比賽上取得名次呢。許多哈薩克家庭都會在最重要的房間里懸挂本民族最引以為豪的運動員照片。崇尚英雄的年代仍不曾過去似的。
老人說著說著,突然提高語調,加重語氣,並伸出雙手,掌心向上攤開。所有人也一起把手伸到面前,攤開手心,所有眼睛都看向那老人,那老人眼睛低垂。開始做巴塔了。
後來一想,這些一定是用來充實定居點的住所的。但定居點在遙遠的戈壁灘上,也沒人用液化氣啊,牛糞倒多的是。
大家都著意修飾了一番,一個個花枝招展,鋥光瓦亮。而我怕冷,隨便穿了件灰撲撲的羽絨衣就來了。結果到了中午,太陽一出來,天氣又變得很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