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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的事

狗的事

作為狗,活著有什麼幸福可言呢?每天結束茶飲后,如果還能剩下一點點的奶茶渣子或刷鍋水,就倒進門前草地上的一隻破鐵杴把子里。
那段日子總是很難受,比挨餓的是自己還難受。覺得自己真是沒用的人,什麼也保護不了……沒多久,上游的阿依努兒拖著兩個孩子來串門。原來她聽說我家有多餘的狗,是跑來要狗的。她獨自帶著孩子生活在一條非常狹窄陰暗的山溝里,沒有很近的鄰居,肯定會害怕野獸什麼的。扎克拜媽媽一聽,求之不得!她尤其討厭新懷特班。於是連忙找了一截羊毛繩拴住小狗,交給阿依努兒牽走了。
看在他是獸醫的份上,我姑且信了。
此刻我還生活在這個家庭之中,還能盡己所能,每天給小懷特班一點點希望。可是我不會在這裏生活一輩子的。當它依賴我了之後,我卻離開了……又想象到某一個寒冷的夜裡,它用盡最後的生命的能量,歷經長時間的痛苦,終於結束生命……又想到,就算不死,秋天南下渡河時,這麼小的狗,也未必能游過額爾齊斯河的激流。那時它只能徘徊在北岸,成為真正的野狗……就算過了河,初冬時節途經烏倫古河畔的人群聚居處,正好趕上冬令吃狗肉,那裡生活的漢族人天天到處打狗……這樣的生命,活著又有什麼幸福可言呢……我怕它死去。為什麼牛羊的死總比不上狗的死去那樣令人難過呢?大約因為牛羊的死總是那麼平靜,而狗的死像是有怨恨一般。它們死之前曾向人不停地求助過……然而無論怎樣的生命,都會死去的。搬家時,一隻小老鼠從拆去的塑料小棚下沒頭沒腦地跑出來,被扎克拜媽媽一腳踩死。我只能慶幸那是一瞬間的事,還要慶幸它的靈魂單純,不能理解痛苦。
白天賣了一天的乖,到了晚上,卻哀傷地嗚咽了一宿。可能在這個不熟悉的地方感到很不適應,孤獨又傷心。可跑去哪裡傷心不好呢,偏要跑到氈房背後的牆根下……以為那裡誰也看不見,誰也不知道。於是,吵得大家一整晚睡不好覺。剛好大家都睡在那塊牆根邊。氣得斯馬胡力跑出去打了好幾次。read.99csw•com
一點也見不得它們祈求的眼睛……卻只能反覆地述說它們受過的苦,再無能為力。
而天天偷取大家的食物喂狗,我也很有負疚感。人又有多少吃的呢?一點多餘的食物也沒有。有多少人,就揉多少面,烤多少饢,幾乎沒有任何浪費。因此我能給懷特班提供的饢往往還不到乒乓球大小,每天能偷到這麼一小塊就不錯了(其實喂狗的時候,我自己也想吃……)這麼一點點,不但填不了它的肚子,可能只會引得它的腸胃更加……在製作肥皂的季節里,大家離家時,總是再三囑咐我看好正曬著的新肥皂,別讓狗吃了。因為製作肥皂的重要原料就是羊油。可是除了羊油還用了大量工業火鹼啊。這有什麼好吃的?如果真能充饑,我倒希望它多少去吃一點有一天下午,看到懷特班在草上吐了。看來真是餓極了,見到啥都亂吃。
我呢,像是上輩子欠了它的一樣,整天糾結于這些事而不得安寧。
我又說:「那會不會死?你聽,那麼多水!」
「那它有沒有名字?」
他說:「那不一樣。」
有一次進城遇到我媽,她建議我用我用鹽水幫狗澆洗患處,消毒。
事實證明,是我想得太多了。後來有一次進城,離開了三四天,回到家,班班和懷特班仍好好地活著,缺了我那一點點饢塊,誰都沒餓死……我還是不能明白生命的事情。我還是沒完沒了地記掛著世間的苦難,還是不能釋懷。卻只能,僅此而已。
在新狗懷特班來之前,我偶爾也會偷拿一點點饢塊喂班班。於是這傢伙便整天盯牢我了,走哪兒都跟著不放。還老是啃我的手。一看就知道這隻手經常給它吃東西……這個笨蛋。每到那時,害我總得裝出一副奇怪的樣子:「它為什麼老跟我,不跟你們呢?」
可是走到最後只剩我們一家時,發現除了班班,怎麼還跟著一條狗?
新懷特班來到新家裡,為了能夠被收容,努力地表現。黃昏時分,一個穿著天藍色衣服的小男孩走近我們的駐地,遠遠向扎克拜媽媽打招呼,想要說些什麼。班班立刻衝上去狂吠,懷特班九_九_藏_書也跟著起勁地又跳又叫,而且表現得更為憤怒。真是個愣頭青。那麼大一點點,能嚇唬住誰?
連個狗盆都沒有。而那點殘湯剩水又什麼好喝的呢?班班喝的時候,懷特班遠遠蹲著等待,等班班舔完后才繞著彎子踱過去,反覆地舔著空鐵杴。舔了很久很久還在舔。到了第二天還過去舔。
她想都沒想就說:「不要!」
而班班只有在共同對付外敵時,才重視小狗懷特班的微薄之力,與它站在同一戰線。而平時儼然以老功臣自居,對懷特班百般欺凌。
懷特班不是被遺棄在額爾齊斯河南岸的那個懷特班,是被一個客人拋棄在冬庫兒的小狗。看上去頂多三個月大,又瘦又沒出息的模樣。
此後我們又有兩條狗了。但這個家裡,誰也不待見新狗,加之又沒機會立功,於是它的日子過得凄慘極了。我到現在都沒想通它是怎麼在冬庫兒活過一個月的!
除了我偷偷給一小塊饢(一不小心還會被班班搶去),這個家再也沒人給它吃的東西了。但它還是死活不肯離開。無論怎麼挨班班的咬也硬撐著。如果有陌生的牛羊或騎馬人靠近我們的駐地,它立刻首當其衝,不管三七二十一衝上去就咬。然後晃著尾巴回來邀功。但還是沒人理它。它整天富於希望地守在門口,估計餓得只剩搖尾巴的力氣了。這是山野,離開的話,又能去到哪裡呢?大約我們的氈房子是它唯一的希望吧。
雖說跟著人也沒有吃的,但離開人更是死路一條,便不妨跟著,好歹還有點希望……看著新小狗團團轉地跟著斯馬胡力撒嬌,我問卡西:「這個狗我們要了嗎?」
結果第二天黃昏大家趕羊的時候,這個笨蛋又跑回來了!那麼遠的路!有這股聰明勁兒和這種頑強精神,幹嘛不用在討好新主人身上?
我總是記得小狗懷特班的事。每當我偷偷給它食物時,它趕緊一口含住,閉著嘴,若無其事地離開。一直走到老狗班班看不到的地方再吃。如果偏這時迎面就遇到了班班,則立刻扭頭吐出來,然後一屁股坐上去,卧倒,搖尾,掖得嚴嚴實實,裝作曬太陽。真是又聰明又可憐。
九*九*藏*書班班是異常警惕的,如果一旦被它發現,會立刻惡狠狠地撲上去,咬得懷特班一頓慘叫,嗚嗚求饒。然後眼巴巴地看著班班銜起戰利品走開。害我每次喂懷特班都得千方百計地找時機。
在春牧場上,當我剛剛進入這個家庭時,班班還是一隻病狗。整天坐在門口空地上曬太陽,不停搖頭晃耳。卡西說它的耳朵里有水。果然,仔細一聽,它一晃腦袋,就有水聲咣咣響。好像滿腦袋都裝滿了水!
大家心知肚明,面無表情:「誰知道。」
於是回去告訴了斯馬胡力。當時這傢伙正在喝黑茶(當時牛奶產奶量少,沒有奶茶),聞言,端著喝到一半的剩茶,跑出去澆到它腦袋上,還嬉皮笑臉地對我說:「這也是有鹽的水嘛……」
他笑著說:「不會。它是狗嘛。」
好容易扔掉了一條,結果又領回來一條……
懷特班顯得非常恐懼,我卻很高興。這下好了,它有自己的家了,至少再不會被別的狗欺負了。而為了能留住它,阿依努兒肯定會每天都喂它些吃的。
其實老功臣班班也只在新狗懷特班出現之後才稍稍比較出一點點優勢。平時它的日子也不好過。隔三岔五的,頂多能有一點點剛蓋住碗底的奶茶渣子和刷鍋水。
我說:「都一樣嘛!」
貓也罷,狗也罷,長大了就野了。但當它們還是小貓小狗的時候,卻總那麼黏人。人走到哪兒,也跟到哪兒,不管認不認識。大約它們也知道,當自己還弱小單薄的時候,能依靠的,能救助自己的,就只有人了。這種心思令人憐惜。
我翻開它的耳朵一看,濕濕的,流著膿水!狗的耳朵被剪短了未必是好事,容易進水、感染……當我仔細地翻看它受傷的耳朵時,卡西遠遠看到了,連忙喝止,還呸呸地往地上吐唾沫,以示噁心。我問怎麼了?她用漢語說:「狗的不好!」我問哪兒不好?她想了又想,無法表達,反正就是說不好。
而宴會遠未結束,今晚還會持續一整夜的,就更不會有人理它。那麼明天呢,後天呢?它被孤零零地拴在山頂上,又餓又冷……賓客的隊伍啟程回返了,它仍在絕望地吠叫。此處有人願九*九*藏*書收養它嗎?它會自己掙脫,找到回家的路嗎?大約不會了,這一次,實在太遠了……我們一行人越走越少,跟來時一樣,每經過一條岔路口,這支熱鬧的隊伍就被分流掉一小部分。漸漸地,各自領著各自的狗回到了各自的家。
下游的恰馬罕家也養有一條胖乎乎的小狗。平時一直拴在門前,還給它壘了個能擋雨的小狗窩。我實在不明白為什麼要拴起來。我家的狗,趕都趕不跑……我們這條山谷里一共四條狗,四隻狗互相很熟,平時見了面還會打招呼。如果有外人進入駐地,一隻狗吠叫起來,遠遠近近的狗都會一起叫,為之助威造勢。如果是個特別招狗煩的人,四隻狗則會一起趕到,圍著他咬。咬得他最後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怎麼逃掉的。
真是的,這個家有什麼好的呢?它在留戀什麼?難道是我偶爾偷給它的那麼一丁點饢塊嗎?
班班是一隻地道的牧羊犬,看上去肥頭大耳,腰粗體寬。其實已經很老很老了。有十幾歲了,骨頭都有些嚼不動了。
當然,有時候也會負責得近乎無聊。客人的馬系在門口草地上,好端端地站在那兒,又沒惹它,它也不幹。圍著人家大喊大叫,不停做出要撲過去咬的架勢。這一招會嚇住大部分的馬,但總有一些見過世面的老馬聞若未聞,旁若無狗。
可不知為什麼,這個笨狗死活不願離開,悲慘地嗚嚕著。阿依努兒在前面扯住繩子使勁拽,兩個孩子合力驅趕,好容易才艱難地帶走了。
六月初,這片牧場迎來了一場盛大的婚禮,附近的牧民全都去參加了宴席。一大早,我們把賀禮綁在馬鞍后,約好附近的鄰居一同出發了。似乎知道宴席上肯定會有好吃的,幾家人的狗也鞍前馬後緊緊跟著。於是我們三家人就跟了四條狗。往下的一路,就像支流匯人大河一樣。每到一個岔路口,就會有一匹或兩匹捎著賀禮的騎馬人匯人我們的隊伍。狗也越跟越多。真熱鬧!
最初班班並不是我家的狗,是可可媳婦娘家的狗。後來她娘家遷去了哈薩克,狗就扔了,被扎克拜媽媽一家收容。因為是條老狗,它非常熟悉遊牧的生活。在搬遷的路上,https://read.99csw.com無論多麼辛苦也不掉隊,不亂跑。一看到有山羊不守紀律,離開牧道啃草,便立刻衝上去把它們趕回隊伍中。在駐地上,要是有別人家的牛羊出現在我們氈房附近,卡西或媽媽猛喝一聲,班班就立刻跳起來把牛羊趕跑。就算沒人喊,一看到有別的牲畜靠近我家河邊草地上的鹽槽子,它也會立刻衝下山坡把它們趕開。但自己家的牛羊卻是認得的,絕對不會弄錯。
如果可以,我真想把班班倒著提起來,甩啊甩啊,幫它把水全甩出來!
想起以前聽過這麼一種說法,因為狗吃糞便,且不分父母兄妹地胡亂|交配,是骯髒淫|盪的象徵。而親近狗的人,往往會被看作有著和狗一樣的品行……當家裡的獸醫姐夫來作客時,我請它幫著看一看班班的耳朵。他說他只治牛羊,不治狗。
可到了地方一看,真丟人!就我們這一撥客人帶了狗來……婚禮儀式上人真多!懷特班還小,不懂事,第一次見到這麼多人,又亢奮又緊張,在人群中竄來竄去地找吃的,還不時鬼喊鬼叫。大家都很煩它。況且在莊重的婚禮上有狗搗亂也不像話。於是幾個小夥子把它捉住,拖到遠遠的小山頂上,綁在一棵樹上。接下來的小半天,慘叫聲沒完沒了地遠遠傳來,令人揪心。直到我們離開時,也沒見人有給它鬆綁。那時下起雨來了……我不敢過去看,因為自私,因為孤單,不想因為憐惜狗而讓人厭煩。況且,我知道媽媽一直想找機會遺棄它。
「懷特班。」同樣想都沒想。
又想起恰馬罕家的小胖狗,不但給小心地拴了起來,還像供菩薩一樣在它面前放了一大碗食物,由著它吃。可它還是一幅死不樂意的樣子,趴在那兒生悶氣,誰也不理,對那碗吃的東西瞧也不瞧一眼……原來狗與狗也是不一樣的。
這個小狗雖然沒人要了,但耳朵也被剪得圓溜溜的,看來以前的主人也曾有心想一直養到最後,但不知為何,還是扔棄了。據說當時小狗一直跟著原主人的馬兒跑到這裏,那人請斯馬胡力幫著捉住狗,打馬跑了。好半天小狗才掙脫出來,四處尋找了半天,一轉身就纏上了斯馬胡力。立刻認定了這兒就是它的新家。